贞观政要卷一 唐 吴兢 撰
元 戈直 集论【愚按:贞观者,唐太宗表年之号也。《易·大▯曰:「天地之道,贞观者也。」犹言天地之文理主于正,以示人也。政要者,唐史臣吴兢类辑贞观间君臣之嘉言善行、良法美政之大要也。《唐史·本纪》曰:「太宗姓李氏,讳世民,陇西成纪人,为凉武昭王八世孙,髙祖次子也。母曰太穆皇后窦氏,生而不惊,方四嵗,有书生谒髙祖曰:『公贵人也,必有贵子。』及见太宗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防冠,必能济世安民。书生既去,乃采其语,名之曰世民。及长,聪明英武,有大志,能屈节下士,结纳豪杰,佐髙祖以定天下之乱,功业日隆。隋义宁元年,髙祖以唐王受隋禅,国号唐。明年改元武徳,封世民为秦王。九年,立秦王世民为皇太子,聼政。是年八月即皇帝位,明年改元贞观,在位凡二十三年,为一代之贤君。其言行之美,政治之盛,与夫任贤使能之方,从谏乐善之道,大畧皆聚此书也。后文宗读此,慨然慕之,故太和初政号为清明,则是书也不无补于治云】君道第一【凡五章】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股一作胫,啖音淡,食也】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若躭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人【扰亦作损】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觧体。怨讟既作【讟音渎,痛怨也】离叛亦兴。朕每思此,不敢纵逸。」諌议大夫【唐制,掌谏论得失,侍从赞相之职】魏征【详见任贤篇】对曰:「古者圣哲之主,皆亦近取诸身,故能逺体诸物。昔楚聘詹何【楚,春秋时国名,僣称王。詹何,楚詹尹之后,隐于钓。楚庄王闻而异之,召而问焉。出《列子】问其理国之要,詹何对以修身之术。楚王又问理国何如,詹何曰:「未闻身理而国乱者。」陛下所明,实同古义【按《通鉴》武徳九年,太宗谓侍臣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防矣。朕尝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与此章辞异而防同,故附见于此】【愚按:中庸九经,修身为先;大学八目,修身为本。古者二帝三王之治,未有不先正其身而能正天下者也。故尧必克明峻徳,而后能黎民时雍;舜必帝徳防愆,而后能万邦咸宁;禹必祗台徳先,而后能朔南暨声教;汤必懋昭大徳,而后能表正万邦;武王必建其有极,而后能作民父母。盖身者,表也;天下者,景也。未有表正而景曲者也。身者,源也;天下者,流也。未有源清而流浊者也。后之人君,若汉髙之约法除苛,文景之防致刑措,宣帝之综核名实,光武之恭勤俭约,明帝之明察善断,孝章之寛厚长者,其爱民之心,治民之具,盖亦有合乎先王者矣。特其本原之地有未纯焉者尔。由此观之,身心与国家天下为一者,三代以上之治也;身心与国家天下为二者,三代以下之治也。唐太宗以英武之姿,当大乱之后,芟除羣雄,拓定四海,一旦君临南面,首告其羣臣曰:“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者。”斯言也,非三代以下之言也。魏征斯时,正当告之以中庸之九经,大学之八目,于以阐扬圣学之奥,于以发明心术之微,可也。顾乃以楚王詹何之言言之,何其逺哉!使太宗斯时得闻二帝三王之学,必将终始如一而无晚年之悔,内外如一而无宫闱之愧矣,岂特贞观之治而已邪!惜乎太宗能言之而不能行之,魏征能赞美之而不能发明之也。呉氏编是书,置此于开卷之首,其有所取也夫?抑有所感也夫】
译元 戈直 汇集评论。【我认为:“贞观”是唐太宗所使用的年号。《易传》说:“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意思是说,天地的文理以正为本,用来昭示世人。《政要》,是唐朝史官吴兢把贞观年间君臣的嘉言善行、良法美政分类辑录而成的要略。《唐史·本纪》说:“太宗姓李,名世民,字讳世民,是陇西成纪人,是凉武昭王的第八代孙,唐高祖的次子。母亲是太穆皇后窦氏。他出生时并不惊扰母亲,到了四岁,有个书生拜见高祖,对他说:‘您是贵人,一定会有贵子。’等见到太宗,又说:‘有龙凤般的姿态、如天日般的仪表。’原文此处作‘防冠’,疑有文字问题;若指加冠,则是说他加冠成年后,一定能够济世安民。书生离去后,高祖便取用他的话,给孩子命名为世民。太宗长大后,聪明英武,有远大志向,能够降低身份礼待士人,结交招纳豪杰,辅佐高祖平定天下的动乱,功业日益兴盛。隋义宁元年,高祖以唐王身份接受隋朝禅让,国号为唐。第二年改元武德,封世民为秦王。武德九年,立秦王世民为皇太子,代行政务。这年八月即皇帝位,第二年改元贞观,在位共二十三年,是一代贤君。” 他的美好言行、盛大的政治成就,以及任用贤能的方法、听取劝谏并乐于行善的道理,大体都汇集在这部书中。后来唐文宗读到此书,感慨地仰慕太宗,因此太和初年的政治号称清明;这样看来,这部书对治理国家也并非没有补益。】君道第一【共五章】。贞观初年,太宗对侍臣说:“做君主的道理,必须先安抚百姓。如果损害百姓来供养自己,就像割下大腿的肉来填饱肚子一样;肚子饱了,身体却死了。如果想使天下安定,必须先端正自身。从来没有自身端正而影子弯曲、上面治理得好而下面发生混乱的事。我常常思考,伤害自身的并不是外在事物,都是由于嗜欲而造成祸患。如果沉溺于美味,玩赏声色,欲望越多,损害也越大。这样既妨碍政务,又扰害百姓;再说出一句不合道理的话,万民就会因此离心离德。怨恨和诽谤一旦产生,离心叛乱也会兴起。我每当想到这些,就不敢放纵安逸。”谏议大夫魏征【详见《任贤篇》】回答说:“古代圣明贤哲的君主,都能先从自身近处取法,所以能够推及远处而体察万物。从前楚国聘请詹何【楚,春秋时期的国名,僭越称王。詹何是楚国詹尹的后代,隐居垂钓。楚庄王听说后认为奇异,召见并询问他。这段话见《列子》】,问治理国家的要领,詹何用修养自身的方法回答。楚王又问治理国家怎么样,詹何说:‘从未听说自身治理好了而国家仍然混乱的。’” 陛下所阐明的道理,确实与古人的道理相同【据《资治通鉴》记载,武德九年,太宗对侍臣说:“君主依靠国家,国家依靠百姓。刻削百姓来供养君主,就像割肉来填饱肚子;肚子饱了身体却死去,君主富有而国家却灭亡。所以君主的祸患不是从外面而来,常常由自身产生。欲望旺盛,费用就广;费用广,赋税就重;赋税重,百姓就忧愁;百姓忧愁,国家就危险;国家危险,君主也就灭亡了。我曾经这样思考,所以不敢放纵欲望。”这段话与本章文字不同而意思相同,因此附录在这里】。【我认为:《中庸》所说的九项经常遵循的原则,以修身为先;《大学》所说的八个条目,以修身为根本。古代尧、舜和三王的治理,没有不先端正自身而能够端正天下的。所以尧一定要能够发扬光大崇高的德行,然后才能使百姓和谐;舜一定要具备帝王的德行而不犯过错,然后才能使万国安宁;禹一定要敬慎地把自己的德行放在首位,然后才能使北方和南方都受到声教;汤一定要努力彰明大德,然后才能成为万国的表率;周武王一定要建立中正的准则,然后才能成为百姓的父母。因为自身是表,天下是影;从来没有表端正而影子弯曲的。自身是源头,天下是水流;从来没有源头清澈而水流污浊的。后世的君主,如汉高祖约法除去苛政,汉文帝、汉景帝使刑罚几乎废置,汉宣帝综合考核名实,光武帝恭敬勤勉、节俭约束,汉明帝明察善断,汉孝章帝宽厚仁慈,他们爱护百姓的心意和治理百姓的办法,大概也有符合先王之道的地方,只是作为根本的内在修养还不够纯正罢了。由此看来,使身心与国家天下合为一体,是三代以前的治理;使身心与国家天下分为两件事,是三代以后的治理。唐太宗凭借英武的资质,处在大乱之后,铲除群雄,开拓平定四海,一旦面向南方登上帝位,首先告诫群臣说:‘安定天下,必须先端正自身。没有自身端正而影子弯曲的。’这句话,不是三代以后的说法。魏征在这时,正应当用《中庸》的九经、《大学》的八目来劝告他,以此阐发圣学的深奥之处,以此说明心术的精微之理,这才对。然而他却只用楚王和詹何的话来说明,距离圣学何其遥远!假使太宗这时能够听到尧、舜和三王的学说,一定会始终如一而没有晚年的悔恨,内外如一而没有宫闱之中的惭愧,难道仅仅成就贞观之治而已吗?可惜太宗能够说到却不能做到,魏征能够赞美却不能把其中的道理阐发出来。吴兢编纂这部书,把这一章放在开头,难道是有所取法吗?还是有所感慨呢?】
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征曰:“何为明君,暗君?”征曰:“君之所以明者,兼聼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诗》云:“先人有言,询于刍荛【诗·大雅·板》篇之辞,刍荛,采薪之人,言虽贱而不弃也。人,《诗》作“民”,盖避太宗讳,故以“人”代“民”,他皆类此】昔唐虞之理【尧曰陶唐氏,舜曰有虞氏,“理”本作“治”,盖避髙宗讳,故以“理”代“治”,他皆类此】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虞书》史赞舜之辞,谓开四方之门以来天下之贤俊,广四方之视聼以决天下之壅蔽也】是以圣无不照,故共鲧之徒不能塞也【共音恭,鲧音衮,共工,唐虞官名,古之世族官也。鲧,崇伯名,夏禹父也。共工,滛辟,鲧治水无功,舜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塞犹蔽也】靖言庸回,不能惑也【虞书》曰:“静言庸违”,靖与静同,回亦违也,谓静则能言,用之则不然也】秦二世则隐藏其身,捐隔踈贱,而偏信赵髙,及天下溃叛,不得闻也【捐音员,弃也。秦二世,始皇少子,名胡亥,嗣位号二世皇帝。赵髙,秦宦者,二世用之为相,二世常居禁中,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二世后为髙所弑】梁武帝偏信朱异,而侯景举兵向阙,竟不得知也【异,羊吏切。梁武帝,姓萧,名衍,仕齐,封梁王,受齐禅,国号梁。朱异,仕梁为散骑常侍。侯景,东魏臣,叛归魏,复请归梁,武帝从朱异之议,纳景为大将军,及景反叛,朝野共怨异,武帝后为景所逼,饿而死】隋炀帝偏信虞世基,而诸贼攻城剽邑,亦不得知也【剽音漂,刼也。隋炀帝,姓杨,名广,文帝次子也。虞世基,仕隋为内史侍郎,世基以帝恶闻盗贼,告者皆不以实闻,由是盗贼竞起,防没郡县,皆弗之知。▯帝后为宇文化及等所弑】是故人君兼聼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必得上通也。太宗甚善其言。【范氏祖禹曰:善哉,太宗之问,魏征之对也,可谓得其要矣。夫圣人以天下为耳目,故聪明;庸君以近习为耳目,故暗蔽。明暗之分,惟在于逺近大小而已矣】【唐氏仲友曰:兼聼则公正,忠谠进;偏信则浸润肤受。行此,魏征论聼纳任用之本】【愚按:太宗问明君暗君,魏征谓兼聼者明,偏信者时,兹言固简而当矣。然兼聼偏信,此自外至者也。明之与暗,又有存于中者焉。尧之钦明,舜之聪明,乃其中扄澄彻,如鉴之空,如衡之平,妍▯轻重,随物而见者也。彼昧者昏者反是,此又明暗之所分。盖偏信固易于蔽,而兼聼亦有所当择。惟明足以烛理,何施而不可哉?君天下者,欲进于尧舜之明,当自格物致知之学始】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帝王之业,草创与守成孰难【守成亦作守文,后同】尚书左仆射【尚音常,射音夜,凡言尚书仆射并同。仆射,秦官。古者重武,官有主射以督课,取其领事之号也。唐制,尚书省置左右仆射,掌统理六官,为令之贰。令阙则总省事,宰相职也】房▯龄【详见任贤篇】对曰:“天地草昧【易屯卦防▯曰:天造草昧,草杂乱昧防晦也】羣雄竞起,攻破乃降【下江切】战胜乃尅,由此言之,草创为难。”魏征对曰:“帝王之起,必承衰乱,覆彼昏狡,百姓乐推【乐音洛】四海归命,天授人与,乃不为难。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百姓欲静而徭役不休,百姓凋残而侈务不息,国之衰▯恒由此起【恒胡登切,常也】以斯而言,守成则难。”太宗曰:“▯龄,昔从我定天下,脩尝艰苦,出万死而遇一生,所以见草创之难也。魏征与我安天下,虑生骄逸之端,必践危亡之地,所以见守成之难也。今草创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者,当思与公等慎之【按通鉴系十二年,又云▯龄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范氏祖禹曰:自古创业而失之者寡,守成而失之者多。周公曰:「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故祸乱未尝不生于安逸也。」然非特创业之君守成为难,其后嗣守成尤难也】【林氏之竒曰:创业之难,虽庸人亦知其然;守成之难,虽明者亦有所忽。周宣王六月出师,不以为难,而末年庭燎乡晨以视朝为不易。汉髙帝好谋能聼,从谏若转园之易,而末年欲易太子,以聼言为甚难。是以文帝之世,贾生有厝火积薪之言;太宗之世,魏征有失于安逸之戒】【唐氏仲友曰:太宗之问祸福之机,房魏之对,更为本末。若言创业易,太宗身更其难,此不可罔。若言守成易,太宗必谓难者,吾犹身济之,怠忽生矣。太宗悟二臣之意,加谨于守成之难,明哉】
译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征:“什么叫明君,什么叫暗君?”魏征说:“君主之所以明,是因为能够兼听各方面的意见;之所以暗,是因为偏听偏信。”《诗经》说:“先人有话说,要向樵夫询问。”【《诗经·大雅·板》篇的文辞。刍荛是砍柴的人,意思是说话虽地位低贱,也不能弃而不听。“人”字,《诗经》原作“民”,大概因为避太宗的讳,所以用“人”代替“民”,其他地方也都类似】从前唐尧、虞舜治理天下【尧称陶唐氏,舜称有虞氏;“理”字原作“治”,大概因为避唐高宗的讳,所以以“理”代替“治”,其他地方也都类似】,打开四方的门户,明察四方的眼目,使四方的耳朵都能听到【《虞书》史官赞颂舜的话,意思是打开四方之门来招纳天下贤俊,扩大四方的视听来解决天下的闭塞】。因此圣君没有照察不到的事,所以共工、鲧一类的人不能蒙蔽他【“共”读作恭,“鲧”读作衮。共工是唐尧、虞舜时的官名,也是古代的世族官职。鲧,崇伯的名字,是夏禹的父亲。共工行为淫邪,鲧治水没有功劳,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鲧诛杀在羽山。“塞”就是蒙蔽】;花言巧语、反复乖违的人也不能迷惑他【《虞书》说:“静言庸违。”“靖”与“静”相同,“回”也就是违背,意思是表面上善于言谈,任用起来却不是那样】。秦二世却把自己藏在深宫,抛弃并隔绝疏远卑贱之人,只偏听赵高,因此天下溃散叛乱,也无法听到实情【“捐”读作员,是抛弃的意思。秦二世是秦始皇的小儿子,名叫胡亥,继位后号称二世皇帝。赵高是秦朝宦官,二世任用他为丞相。二世常住在宫禁之中,公卿很少能够朝见,盗贼越来越多;后来二世被赵高杀死】。梁武帝偏听朱异,等到侯景起兵进攻宫阙,最终也没有得到消息【朱异,“异”读作羊吏切。梁武帝姓萧,名衍,曾在齐朝做官,封为梁王,接受齐朝禅让,国号梁。朱异在梁朝任散骑常侍。侯景原是东魏的臣子,叛离东魏后又请求归附梁朝,武帝听从朱异的建议,接纳侯景为大将军;侯景反叛后,朝廷内外都怨恨朱异,武帝后来被侯景逼迫,饥饿而死】。隋炀帝偏听虞世基,各地贼寇攻城掠夺州县,他也同样不知道【“剽”读作漂,是抢劫的意思。隋炀帝姓杨,名广,是隋文帝的次子。虞世基在隋朝任内史侍郎。世基知道炀帝不愿听到盗贼的消息,报告的人都不如实上报,因此盗贼竞相起兵,攻陷许多郡县,炀帝全都不知道;后来炀帝被宇文化及等人杀死】。所以君主如果能够兼听并采纳臣下意见,显贵的大臣就不能堵塞蒙蔽,下面的实情也一定能够上达。太宗非常赞同他的话。【范祖禹说:太宗的询问、魏征的回答,真好啊,可以说抓住了要领。圣人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耳目,所以聪明;平庸的君主把亲近和熟悉的人当作自己的耳目,所以昏暗蒙蔽。明与暗的区别,只在于所听所见的范围有远近、大小之分罢了。】【唐仲友说:兼听就会公平正直,忠诚正直的人就能进言;偏听偏信,就会受到逐渐浸润的谗言和肤浅迎合的蒙蔽。这是魏征论述听取意见、任用人才的根本。】【我认为:太宗问明君和暗君,魏征说兼听就明、偏信就暗,这话确实简明而恰当。然而兼听和偏信,是从外部进入的因素;明与暗,还有存在于内心的因素。尧的敬慎明察、舜的聪明,都是因为内心清澈通明,如同空明的镜子,如同平正的秤,事物的美丑轻重,随着事物本身显现出来。那些昏昧糊涂的人则相反,这也是明暗的区别所在。偏信固然容易受到蒙蔽,但兼听也有需要选择的地方。只有自身明察足以照见事理,怎样施行又有什么不可呢?统治天下的君主想达到尧舜那样的明察,应当从格物致知的学问开始。】贞观十年,太宗对侍臣说:“帝王创立基业和守成,哪一件更难?”尚书左仆射【“尚”读作常,“射”读作夜;凡说尚书仆射都如此。仆射是秦代的官名。古代重视武事,官府设有主管射事的人负责督察考核,取其统领事务之意。唐代制度中,尚书省设置左右仆射,掌管统理六部,是尚书令的副职;尚书令缺位时,总领尚书省事务,属于宰相职务】房玄龄【详见《任贤篇》】回答说:“天地初创、世道混乱【《易·屯卦》彖传说:‘天造草昧’,草是杂乱,昧是昏暗】时,群雄竞相起兵,只有攻破后才投降,战胜后才克服;由此说来,创立基业困难。”魏征回答说:“帝王兴起,必定承接衰败混乱的局面,推翻那些昏庸狡诈的势力,百姓乐于拥戴,四海归顺听命,这是上天授予、人民给予的,所以并不困难。然而得到天下以后,志趣就变得骄傲放纵;百姓想要安静休息,徭役却没有停止;百姓日渐凋残,奢侈的事务却没有停止;国家的衰败祸患常常由此开始【‘恒’读作胡登切,是经常的意思】。这样说来,守成就困难了。”太宗说:“玄龄过去跟随我平定天下,亲自经历了艰难困苦,经历万死才得到一生,因此看到了创立基业的困难。魏征和我一起安定天下,忧虑骄傲放纵的苗头,必定会践踏到危亡之地,因此看到了守成的困难。如今创立基业的困难已经过去,至于守成的困难,应当和你们一起谨慎对待。”【据《资治通鉴》,此事系于贞观十二年,并记载房玄龄等拜谢说:“陛下想到这一点,是四海百姓的福气。”】【范祖禹说:自古以来,创业后失掉天下的很少,守成时失掉天下的却很多。周公说:‘辅佐小人时,他的父母辛勤劳作、耕种收获,他的儿子却不知道农事的艰难,所以祸乱没有不是从安逸中产生的。’然而不只是创业的君主守成困难,他的后代守成尤其困难。】【林之奇说:创业的困难,即使平庸的人也知道;守成的困难,即使明智的人也有忽视的时候。周宣王六月出兵,并不认为困难;到了晚年,却认为在庭院点燃火炬,早晨上朝视事并不容易。汉高帝善于谋划而且能听取意见,接受劝谏如同转动圆物一样容易;到了晚年想要改立太子,却认为听取意见非常困难。因此,汉文帝时贾谊有“火将燃而薪已堆积”的劝谏;太宗时魏征有关于安逸会导致过失的告诫。】【唐仲友说:太宗所问的是祸福转化的关键,房玄龄和魏征的回答分别说明了根本和末节。如果说创业容易,太宗亲身经历过创业的困难,这就不能欺骗他。如果说守成容易,太宗必定会认为困难的事情自己尚且能够亲身完成,于是懈怠忽视就会产生。太宗领悟了两位大臣的意思,更加谨慎地对待守成的困难,真是明智啊。】
【愚按:自古人君创业守成,鲜有身兼之者。周、武、汉、髙,创业者也,而不及守成;成、康、文、景,守成者也,而不及创业。惟神禹在帝位十年,成汤在帝位十三年,兼创业守成之事者也。然以书▯攷之,禹不以治水敷土为难,而以本固邦宁为难;汤不以升陑伐桀为难,而以时忱克终为难。岂创业果易,而守成果难乎?盖创业逆境也,可以进徳;守成顺境也,易以防徳。太宗身兼创业守成之事,不以其己能者自满,而以其未能者为惧,其致贞观之治也,宜哉】贞观十一年特进【汉世诸侯功徳优盛朝廷所敬异者赐位特进位三公下唐制因之】魏征上疏曰:「臣观自古受图膺运,继体守文,控御英雄【一作杰】南靣临下【易説卦▯曰圣人南靣而聼天下向明而治】皆欲配厚徳于天地,齐髙明于日月,本支百世▯祚无穷【祚禄位也】然而克终者鲜【上声少也后同】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逺【诗大雅荡篇之辞言商纣之所当鉴者近在夏桀之世也】可得而言。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彊鋭【一作盛】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之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恶乌去声】不欲社稷之长乆故行桀虐以就灭亡哉【桀名履癸夏末淫▯之君汤伐之而死】恃其富强,不虞后患,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而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逺方之竒异,宫苑是饰,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外示严重,内多险忌,谗邪者必受其福【谗鉏咸切譛也】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防【揜蔽也】君臣道隔,民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殒羽敏切殁也】子孙殄絶【殄音腆尽也】为天下笑,可不痛哉!圣哲乗机,拯其危溺【拯之庆切救也】八柱倾而复正【淮南子曰地有九州八柱括地象曰昆仑山为柱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牵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四维弛而更张【弛音矢废也更平声管子曰礼义亷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逺肃迩安,不逾于期月【期与朞同谓周一嵗之月也论语曰茍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胜残去杀,无待于百年【胜平声去上声论语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观去声】竒珍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于侧矣【媛美女也音援】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若能鉴彼之所以失【一作亡】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寳衣【武王克商纣走反入登鹿台防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毁阿房之广殿【阿于何切房读曰旁秦始皇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歩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建五文旗自殿下直抵南山表阁道絶汉后为楚所焚】惧危亡于峻宇【夏书五子之歌曰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思安处于卑宫【处上声后同论语曰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谓禹薄于已而勤于民也】则神化潜通,无为而治,徳之上也。若成功不毁,即仍其旧,除其不急,损之又损,杂茅茨于桂栋,防玉砌以土堦【尧舜之朝土堦三等茅茨不剪】悦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劳,亿兆悦以子来,羣生仰而遂性,徳之次也。若惟圣防念【周书曰惟圣防念作狂言一念之差虽圣亦为狂矣】不慎厥终,忘缔搆之艰难【缔音帝结也搆音姤成也】谓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俭【椽音传榱桷也】追雕墙之靡丽,因其基以广之,增其旧而饰之,触类而长【音掌】不知止足,人不见徳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之负薪救火,扬汤止沸,以暴易乱,与乱同道,莫可测也【测一作则】后嗣何观?夫事无可观,则人怨【夫音扶后同】人怨则神怒,神怒则灾害必生,灾害既生,则祸乱必作,祸乱既作而能以身名全者鲜矣。顺天革命之后,将隆七百之祚【隆一作基左传曰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贻厥子孙,▯之万叶,难得易失【易以豉切后同】可不念哉【按通鉴系十一年正月上作飞山宫故魏征上此防】是月,征又上疏曰: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
译【我认为:自古以来的君主,创业和守成很少有能由一人兼任的。周武王、汉高祖,是创业者,却没有能够守成;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汉景帝,是守成者,却没有经历创业。只有神禹在帝位十年、成汤在帝位十三年,兼有创业和守成的事情。然而考察《尚书》等传记,禹不认为治理洪水、平整土地困难,却认为巩固根本、使国家安宁困难;汤不认为在升陑誓师、讨伐夏桀困难,却认为时时存有诚信、能够善始善终困难。难道创业果真容易而守成果真困难吗?大概是因为创业处于逆境,可以增进德行;守成处于顺境,容易损害德行。太宗亲身兼有创业、守成的事情,却没有因自己已经做到的事情而自满,反而因自己尚未做到的事情而警惧,他能成就贞观之治,是理所当然的。】贞观十一年,特进【汉代,诸侯中功劳德行特别卓著、为朝廷所敬重的,赐予特进之位,位次在三公之下;唐代制度沿用这一做法】魏征上疏说:“我观察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继承帝位而守持成法的君主,驾驭英雄豪杰【一作“杰”】,面向南方统治臣民【《易·说卦传》说,圣人面南而听天下,顺应光明而治理】,都想使自己的厚德与天地相配,使自己的崇高光明显赫与日月相齐,使宗族后代延续百世、帝位禄位传承无穷【祚是禄位的意思】。然而能够善始善终的很少【“鲜”读上声,是少的意思,后文同】,败亡接连发生,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求取长治久安时失去了正确的方法。商朝的鉴戒并不遥远【《诗经·大雅·荡》篇的话,意思是商纣王应当借鉴的前车之鉴,就在夏桀的时代】,这件事可以说明。从前隋朝统一天下,铠甲兵器强盛锐利【一作“盛”】,持续三十多年,声势遍及万里,威势震动异族;一旦之间却把这一切都抛弃了,全都成了别人的所有。隋炀帝难道是厌恶天下安定【“恶”读去声】、不希望国家长久,所以实行夏桀那样的暴虐而走向灭亡吗【桀名履癸,是夏朝末年的淫暴君主,商汤讨伐他,他因此死去】?他是倚仗富强,不考虑后患,驱使天下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耗尽万物来供养自己;搜罗天下的女子,寻求远方的奇珍异物;装饰宫殿苑囿,增建高台楼榭;徭役没有固定期限,战争也没有停止;对外表现得威严严厉,对内却多疑险刻。进谗邪之言的人一定得到福分【“谗”读作鉏咸切,是诬陷、进谗的意思】,忠诚正直的人却不能保全性命;上下彼此防备【即遮蔽蒙蔽】,君臣之间的道路隔绝,百姓不能承受这种命运,天下于是分崩离析,隋炀帝最终以四海共主的尊贵身份,死在一个普通人手中【“殒”读作羽敏切,是死亡的意思】,子孙也断绝了【“殄”读作腆,是灭尽的意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难道不可悲痛吗!”}], 圣明的君主乘应时机,拯救天下于危难沉溺之中【“拯”读“庆”切,意为救】;八根支柱倾斜了又重新扶正【《淮南子》说:大地分为九州,有八根支柱。《括地象》说:昆仑山是地中的支柱,地下另有八根支柱牵制着名山大川,山川孔穴彼此相通】;四方纲维松弛了又重新张立【“弛”读“矢”,意为废弛。《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远方肃敬,近处安定,不超过一周年【“期”与“朞”相同,指周围一年的月份。《论语》说:假如有人任用我,一年就可以使政事有所成效】;制服残暴、停止杀戮,也不必等待一百年【“胜”读平声,“去”读上声。《论语》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可以制服残暴、停止杀戮】。如今宫观台榭都已经居有了【“观”读去声】,奇珍异物也都收集了,姬姜家的贤淑女子也都侍奉在身边了【“媛”指美女,读“援”】,四海九州也都成为臣妾了。如果能够鉴察他们失去天下的原因,思考我得到天下的原因,一天比一天谨慎,即使有功也不要自满。焚烧鹿台的珍宝衣物【武王攻克商纣后,纣王逃回登上鹿台,披着珠玉装饰的衣服,自焚而死。武王命南宫括散发鹿台的财物】,毁掉阿房宫的宏大殿宇【“阿”读“于何”切,“房”读作“旁”。秦始皇修建前殿阿房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一万人,下面可以竖立五色旗,从殿下直通南山,建有表阁通道;后来被项羽焚毁】,畏惧高大宫宇会导致危亡【《夏书·五子之歌》说:沉溺于美酒,喜好音乐,建造高大的宫宇、雕饰墙壁,只要有其中一项,没有不灭亡的】,思考以简陋宫室求得安居【“处”读上声,下同。《论语》说:宫室简陋,却尽力兴修沟洫,禹啊,我对他没有什么可非议的;这是说禹对自己俭薄,却勤劳于民】,那么就会与神妙的教化暗中相通,不用强为而达到治理,这是最高的德行。如果工程已经完成而不毁掉,就仍旧保留原样;除去不急需的部分,能减就减,再减再减;在桂木栋梁之间夹杂茅草,在玉石台阶旁设置土阶【尧舜时代,土阶只有三级,茅草屋顶也不加修剪】;以和悦的态度役使百姓,不耗尽他们的力量,常常想到居住其中的人安逸,而建造它的人劳苦;亿万百姓欢悦地像子女归附父母一样前来,众生仰赖君主而各遂其性命,这属于次一等的德行。如果只是圣人偶然产生差错的念头【《周书》说:只有圣人偶尔产生差错的念头,也会变成狂妄;一念之差,即使是圣人也会变成狂人】,却不能谨慎地坚持到最后,忘记营建事业的艰难【“缔”读“帝”,意为结;“搆”读“姤”,意为成】,认为天命可以依靠,忽视剖析木椽的俭朴【“椽”读“传”,指屋椽、椽桷】,又追求雕墙的奢靡华丽,便依着原有基础扩大它,在旧有规模上增建装饰,不断触类扩展【“长”读“掌”】,不知道满足和停止;人民看不到德政,只听到劳役之事,这就是下等的德行了。这好比背着柴草去救火,扬起热水来止住沸腾,以暴力替代混乱,走与混乱相同的道路,后果就不可测度了【“测”一作“则”】。后代子孙将以什么为鉴戒呢?事情没有值得观览的德政,人民就会怨恨;人民怨恨,神明就会发怒;神明发怒,灾害必然发生;灾害发生,祸乱就一定兴起;祸乱兴起后,还能保全自身和名声的人就很少了。顺应上天、改易天命之后,应当使七百年的国运兴盛【“隆”一作“基”。《左传》说:成王在郏鄏安定九鼎,占卜国运可传三十世、年数可达七百年,这是上天所命】,把它留给子孙,传到万代;这种基业却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易”读“以豉”切,下同】,难道可以不思考吗【据《资治通鉴》,这一段系于贞观十一年正月,魏征上奏这篇疏】?这月,魏征又上疏说:我听说,想要树木长得高大,必须稳固它的根本;想要水流得长远,必须疏浚它的源泉;想要国家安定,必须积累德义。
欲流之逺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徳义。源不深,而望流之逺;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徳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神器,帝位也】居域中之大【老子曰: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徳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盛,塞源而欲流长者也。凡百元首【虞书曰:元首,明哉!所以喻君也】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着【殷忧,忧之甚也】功成而徳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葢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胡越者,极南北之间,言至异可同也】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言至亲反踈也】虽董之以严刑【董,督也。虞书曰:董之用威】震之以威怒,终茍免而不懐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家语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也】奔车朽索,其可忽乎【朽,许九切;索,苏各切。夏书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御六马。喻危惧可畏之甚。奔车朽索,亦此意也】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髙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乐,音洛,后同。盘游,畋猎也。周书曰:不敢盘于游田。三驱者,围合其三靣,前开一路,使之可去,不忍尽物,好生之仁也。易比卦六五:王用三驱,失前禽,盖犹成汤祝网之义】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罸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徳【虞书臯陶曰:“亦行有九徳: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亷,刚而塞,彊而义。言人之徳见于行者凡九,盖知人之事也】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恵,信者効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孟子曰:一游一豫,为诸侯度。豫乐游巡也,言王者一游一豫皆有恵及民而诸侯所取法,不敢慢游以病民也】可以养松乔之夀【赤松、王乔,皆古仙人之有夀者】鸣琴垂拱,不言而化【家语曰: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垂拱者,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也】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按通鉴系十一年四月,魏征上此疏】太宗手诏答曰:“省频抗表【省,悉井切,视也】诚极忠欵【苦管切,诚也】言穷切至,披览忘倦,每达宵分【夜半也】非公体国情深,启沃义重【启,开也;沃,灌溉也。商书髙宗命傅説曰:‘启乃心,沃朕心】岂能示以良图,匡其不及?朕闻晋武自平吴已后【晋武帝,复姓司马,名炎,家世仕魏,封晋王,受魏禅,国号晋。吴,国名,三国孙▯之后,晋武灭之】务在骄奢,不复留心治政。何曽【字頴考,仕魏为司徒,晋受禅,以曽为太傅】退朝谓其子劭【字敬祖,曽之子也,仕晋为司徒】曰:‘吾每见主上不论经国逺图,但説平生常语,此非贻厥子孙者尔。身犹可以免,指诸孙曰:“此等必遇乱死。”及孙绥果为淫刑所戮【绥,字伯蔚,曽之孙也,仕晋为尚书,后为东海王越所杀】前史美之,以为明于先见。朕意不然,谓曽之不忠,其罪大矣。夫为人臣,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孝经传,曽子述孔子之辞】所以共为理也。曽位极台司【三公上应三台,台司者三公之位也】名器崇重,当直辞正谏,论道佐时,今乃退有后言,进无廷诤以为明智,不亦谬乎?危而不持,焉用彼相【去声,焉,于防切。《论语》孔子告冉求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公之所陈,朕闻过矣,当置之几案,事等▯韦【▯,弓▯;韦,柔皮也。韩子曰:“西门豹性急,佩韦以自缓;董安于性缓,佩▯以自急】必望收彼桑榆,期之嵗暮,不使康哉、良哉独美于往日【美”亦作“盛”,《虞书》舜臯陶赓歌之辞曰:“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若鱼若水,遂爽于当今【蜀先主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得水也】迟复嘉谋,犯而无隠【迟”去声,《礼》:“事君有犯而无隠】朕将虚襟静志,敬伫徳音【按,太宗此诏,《通鉴》系在十一年七月,魏徴累上疏之后】
译源头不深,却希望水流长远;根基不牢,却要求树木高大;德行不厚,却想使国家得到治理。我虽然是下愚之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明智圣哲的人呢?君主掌握帝位的重任【神器,就是帝位】,处在天下之大中【《老子》说:天下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将要崇奉高耸入天的宫殿,永远保有无边的美好福祉。如果不在安定时想到危险,以节俭来戒除奢侈;德行不能达到厚实,情欲不能战胜欲望,这也就像砍断树根却希望树木茂盛,堵塞源头却希望水流长远一样。所有君主【《虞书》说:元首,明哉!这是用来比喻君主】,承受上天重大使命,没有不在深切忧虑时使道德彰显的【殷忧,就是非常忧虑】,但功业成功后德行便衰退。开头做得好的确实很多,能够坚持到最后的却很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而守住天下困难吗?过去夺取天下时力量有余,如今守护天下却力量不足,为什么呢?人在深切忧患之中,必定竭尽诚意对待臣民;一旦实现志愿,就放纵情感而傲视他人。竭尽诚意,胡人与越人也可以同为一体【胡、越处在极南极北之间,这里说极其不同的人也可以团结】,傲视他人,即使骨肉至亲也会如同陌路之人【意思是至亲反而疏远】,即使用严酷刑罚督责他们【“董”意为督责。《虞书》说:用威势督责他们】。即使以威势和怒气震慑他们,他们最终也只会苟且免除刑罚而不感念仁德,表面恭敬而内心并不服从。怨恨不在于大小,真正可畏的是民众。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是应当深切谨慎的【《孔子家语》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用来承载船,也用来倾覆船】。奔驰的车要靠腐朽的绳索驾驭,难道可以忽视吗【“朽”读“许九”切,“索”读“苏各”切。《夏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戒惧得就像用朽绳驾驭六匹马一样。比喻危险可怕到了极点;“奔车朽索”也是这个意思】。作为君主,如果真能见到使人产生欲望的事物,就应想到用知足来自我警戒;将要兴建工程,就应想到适可而止以使百姓安定;想到地位高、危险大,就应想到谦逊自守;害怕骄满外溢,就应想到江海处在百川之下;喜爱游猎,就应想到三面驱赶、留一面通路作为限度【“乐”读“洛”,下同。“盘游”指畋猎。《周书》说:不敢沉溺于游猎。“三驱”是围住三面,前面留出一条路,让禽兽可以逃走;这是不忍把猎物赶尽,体现爱护生命的仁心。《易经·比卦》六五说:王实行三驱,失去前面的禽兽,大概与成汤为捕鸟网祈祷的意义相同】;忧虑懈怠,就应想到慎重开始、恭敬收尾;担心受到蒙蔽,就应想到虚心采纳臣下意见;想到谗言邪说,就应想到端正自身而斥退奸恶。施加恩惠时,就应想到不要因为高兴而错误地赏赐;施加刑罚时,就应想到不要因为愤怒而滥施刑罚。总括这十种反思,弘扬这九种德行【《虞书》中皋陶说:“人的行为有九种德性:宽厚而严肃,柔和而立场坚定,质朴而恭敬,善于治理而谨慎,顺和而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廉洁,刚强而充实,强健而合乎义。”这是说人的德行表现在行为上共有九种,大概是知人善任的事情】;选拔有才能的人并任用他们,选择正确的意见并采纳它,那么有智慧的人会竭尽谋略,勇敢的人会竭尽力量,仁爱的人会广施恩惠,守信的人会效忠,文臣武将争相效力,君臣之间没有烦扰,就可以尽情享受巡游游乐的乐趣【《孟子》说:一次游览、一次娱乐,都要成为诸侯的法度。“豫”是欢乐、游巡,意思是君王每次出游娱乐都给百姓带来恩惠,成为诸侯效法的准则,不敢任意游乐而使百姓受害】,也可以享有松乔那样的长寿【赤松、王乔,都是古代长寿的仙人】,弹琴垂衣拱手,不发号施令而使天下得到教化【《孔子家语》说:舜弹奏五弦琴,创作《南风》诗。“垂拱”指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何必劳累精神、苦苦思索,代替臣下掌管职事,使自己的耳目劳苦,损害无为之治的大道呢【据《资治通鉴》,这一疏系于贞观十一年四月,魏征上此疏】?太宗亲手下诏答道:“我阅览你屡次上表【“省”读“悉井”切,意为察看】,实在极其忠诚恳切【“欵”读“苦管”切,意为诚恳】,言辞深切到了极点;我披阅之后忘记疲倦,每每读到深夜【指半夜】,若不是你体念国家、情意深厚,启发浇灌我的心志义理重大【“启”意为开启;“沃”意为灌溉。《尚书·商书·高宗命傅说》说:开启你的心,灌溉我的心】,哪里能够向我展示良策,匡正我的不足呢?我听说晋武帝自从平定吴国以后【晋武帝复姓司马,名炎,家世仕于魏,受封晋王,接受魏的禅让,国号晋。吴是国名,是三国孙权之后的政权,被晋武帝灭掉】,一味追求骄奢,不再用心治理政事。何曾【字颖考,在魏任司徒,晋接受禅让后,何曾任太傅】退朝后对他的儿子劭【字敬祖,何曾的儿子,在晋任司徒】说:‘我每次见到皇上,他不谈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只说平生惯常的话,这些并不是留给子孙的东西。他本人还可以免祸,他指着孙子们说:“这些人一定会遇到乱世而死。”’后来他的孙子何绥果然被滥施刑罚杀死【绥,字伯蔚,何曾的孙子,在晋任尚书,后来被东海王司马越杀死】,前代史书赞美何曾,认为他明于先见。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我认为何曾不忠,罪过很大。做人臣的,应当在朝廷任职时想着竭尽忠心,退居私下时想着弥补过失;顺从君主的美德,匡正挽救君主的过失【《孝经传》说,这是曾子转述孔子的话】,这样才是共同治理国家。何曾的官位达到三公【三公在天上对应三台星,所以“台司”指三公之位】,名位和器重都很高,本应直言正谏,论说治道,辅佐时政;如今却退朝后私下议论,入朝时不在朝廷争辩,却把这当作明智,难道不是错误吗?危急时却不扶持,跌倒时却不搀扶,那还要那位辅相做什么呢【“相”读去声,“焉”读“于何”切。《论语》中孔子告诉冉求说:危急时不扶持,跌倒时不搀扶,那还要那位辅相做什么呢】?你所陈述的这些话,我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过失,应当把它放在案头,像琴弦和熟牛皮一样作为警戒【琴弦会使性急的人缓和,熟牛皮会使性缓的人自我加急。《韩非子》说:西门豹性情急躁,佩带熟牛皮来使自己缓和;董安于性情迟缓,佩带琴弦来使自己加急】。我一定希望在晚年收取桑榆之效,期待到年末有所成就,不使“康哉”“良哉”只在往日得到赞美【“美”也作“盛”。《虞书》中舜与皋陶唱和的歌词说:“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使君臣如鱼得水,不再让这种关系只成为当今的遗憾【蜀先主说:我有孔明,就像鱼儿得到水一样】。等待你再次提出嘉谋,有所触犯也不要隐瞒【“迟”读去声。《礼记》说:侍奉君主,有所触犯也不隐瞒】,我将虚怀静心,恭敬地等待你的善言【据《资治通鉴》,太宗这道诏书系于贞观十一年七月、魏征多次上疏之后】。”
【孙氏甫曰:魏公以忠直称,歴数百年而名愈髙。李翺论修史之法则曰:「假如▯魏徴,则记其谏诤之词,足以见正直。是魏公得谏诤之道,其言足以▯信于后也。」此二疏乃谏诤之著者。魏公事英主力,賛治道已成,太平之治,见其小失,尚孜孜谏诤,以防其甚。如事中常之主,天下未治,其君或有大过,谏必危切,至安危大计,必忘身以争也。葢辅相之道,不至此不足以为忠,后之为相者宜详之】【吕氏祖谦曰:魏征教太宗十思,使太宗能以是十思而充之,则当时之治,不惟贞观而已,虽并隆于尧舜可也。然魏公之十思,可以与孔子之九思同垂训于万世矣】【愚按:魏征之于谏也,可谓难矣。不惟大事能谏,虽小事未尝舍也。不惟初年能諌虽末年未尝辍也。史称其平生谏疏二百余篇,而是年一月之中,见于谏疏者凡二焉。见于书者如此,则其见于言者可知矣。传于世者如此,则其不传于世者亦可知矣。臣不以数谏为嫌,君不以数谏为忤,其致贞观之治有以也。夫今以二疏观之,一以为当监隋之所以失,念唐之所以得;一以为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实寡。夫能惧得失,而后能慎终始。能慎终始,则有得而无失矣。二疏之言,相为表衷者也。吴氏合二疏为一章,厥有防哉】贞观十五年,太宗谓侍臣曰:「守天下难易【以防切】侍中【唐制,门下省侍中掌出纳帝命,相国仪,凡国家之务与中书令叅总而颛判国事,宰相职也】魏征对曰:「甚难。」太宗曰:「任贤能,受谏诤,即可【即一作则】何谓为难?」征曰:「观自古帝王,在于忧危之间,则任贤受谏;及至安乐【音洛】必怀寛怠,言事者惟令兢惧【令平声】日陵月替,以至危亡。圣人所以居安思危,正为此也【为去声】安而能惧,岂不为难【愚按,太宗以间世之才,内芟羣雄,外清四夷,其视取天下有不足为者,况于守天下乎?故魏征因其问而对以甚难。魏征岂欲难人之所易哉?盖自古人主,在忧危则思敬畏,思敬畏则乱者治矣;居安乐则懐寛怠,懐寛怠则治者乱矣。周宣能谨于北伐之日,而不能谨于庭燎乡晨之时;晋武知谨于平吴之先,而不能谨于天下一统之后;明皇首诛诸韦,安居而禄山之乱生;宪宗平荡淮蔡,休兵而▯志之祸作。唐虞盛治,兢兢业业于一日万几者,岂徒然哉?昔定公问一言兴邦,孔子对以为君之难,然则魏征之言,其一言兴邦者乎】政体第二【凡十三章】贞观初,太宗谓萧瑀【字时文,后梁明帝子也。髙祖入闗,招之,授光禄大夫。武徳初,迁内史令。贞观初,拜太子少师,迁仆射,又迁御史大夫,防预朝政。后拜太子少傅,卒,谥曰恭。帝以性忌,改谥贞褊】曰:「朕少好弓矢【少好并去声】自谓能尽其妙。近得良弓十数,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也。』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正,则脉理皆邪【皆一作多】弓虽刚劲,而遣箭不直,非良弓也。』朕始悟焉。朕以弧矢定四方,用弓多矣,而犹不得其理,况朕有天下之日浅,得为理之意,固未及于弓。弓犹失之,而况于理乎?」自是诏京官五品以上【京官谓京都官,唐制五品以上皆以名聼制授】更宿中书内省【更平声,唐制中书内省在禁中】每召见,皆赐坐与语,询访外事务,知百姓利害,政教得失焉。【范氏祖禹曰:▯曰:「国之将兴也,君子自以为不足;其亡也,若有余。」太宗因识弓之未精,而知天下之理已不能尽,询谋于众而不自用,此其所以兴也】【胡氏寅曰:太宗射艺絶世,矢无虚发。若使弓材不良,发矢不直,则当危防交急之时,所欲毙者不能应▯而倒,而濵于殆也。乆矣,工人之意则不为是。盖见太宗之微,故借弓为喻,所以规之也。犹曰:君心不正,则言行皆邪,势虽尊严,而出政不善云尔。执艺之言,所谓伯牙之弹,而太宗闻之,异乎子期之聼耶?太宗英才盖世,羣臣亦一时豪杰,多不足以望清光。而造弓者乃自外而窥其内,众不可揜,盖如此。人君可不慎哉!凡人能反求诸已者,实难。太宗虽愧于聼徳之聪,然能因是召见京官,问民疾苦,政事得失,是亦为君之道也】【愚按:古者工执艺事以谏,固时见于▯。不谓唐之弓工能见太宗之微,而有「木心不正,表里皆邪」之语。斯言也,孟子曰:「一正君而国定。」董子曰:「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而逺近莫不一于正。」不知太宗果能因工人之言而触类于经传之言乎】
译【孙甫说:魏公以忠诚正直著称,历经数百年而声名更加崇高。李翱论述修史的方法时说:“假如为魏征作传,就应记载他的谏诤言辞,足以看出他的正直。这样,魏公掌握了谏诤之道,他的话足以流传并使后世信服。”这两篇疏正是魏征著名的谏诤文章。魏公侍奉英明的君主,竭力辅助,治道已经成就;即使在太平之治中发现君主有小的过失,仍然勤勉地进谏,以防止过失扩大。假如侍奉的是中等才智的君主,天下还没有治理好,君主又有重大过错,那么进谏必定要危切直言;涉及国家安危的大计,更必然忘却自身安危去争辩。作为辅相,如果做不到这样,就不足以称为忠臣,后世做宰相的人应当仔细体会这一点】【吕祖谦说:魏征教导太宗反思十件事情,假如太宗能够按照这十种反思充分实行,那么当时的治理就不只是贞观之治而已,即使与尧、舜的盛治并列,也可以做到。然而魏公的十种反思,也足以与孔子的九种思虑一起垂范万世】【我按:魏征进谏,可以说是很难得的。他不仅能对大事进谏,即使小事也从不放弃;不仅在即位初年能够进谏,即使到了晚年也从未停止。史书称他一生的谏疏有二百多篇,而这一年正月一个月内,见于谏疏的就有两篇。从书面文字中可以看到这些,那么他当面说出的也就可以知道了;流传到世上的既然有这些,那么没有流传到世上的也可以想见。臣子不因多次进谏而感到嫌疑,君主也不因多次被谏而恼怒,他们能够达到贞观之治是有原因的。如今考察这两篇疏,一篇认为应当鉴戒隋朝失去天下的原因,思考唐朝得到天下的原因;另一篇认为开头做得好的确实很多,能够坚持到底的却很少。能够害怕得失,然后才能谨慎对待始终;能够谨慎对待始终,就会有所得而无所失。这两篇疏的言论,彼此相互表里呼应。吴氏把两篇疏合为一章,确实很有见识】贞观十五年,太宗对近臣说:“守住天下是容易还是困难【“易”读“以防”切】?”侍中【唐代制度规定,门下省侍中掌管传达皇帝命令、相国礼仪;凡国家政务,与中书令共同总理并专门裁决国事,是宰相的职务】魏征回答说:“非常困难。”太宗说:“任用贤能,接受谏诤,就可以做到,为什么说困难呢?”魏征说:“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处在忧患危险之中时,就任用贤能、接受谏诤;等到安逸快乐时【“乐”读“洛”】,必然心怀宽纵懈怠,进言论事的人也只会使君主更加戒惧【“令”读平声】,日渐衰败,最终走向危亡。圣人之所以在安定时想到危险,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为”读去声】。处在安定中仍能戒惧,难道不是很难吗【我按:太宗凭借一代奇才,对内削平群雄,对外肃清四夷;在他看来,夺取天下尚且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何况守住天下呢?所以魏征根据他的提问回答说非常困难。魏征难道是想把别人认为容易的事说成困难吗?自古以来的君主,处在忧患危险中,就想到恭敬戒惧;想到恭敬戒惧,混乱的局面就能得到治理;处在安逸快乐中,就心怀宽纵懈怠;心怀宽纵懈怠,已经治理好的局面就会转为混乱。周宣王能够在北伐之日谨慎,却不能在庭燎报晓之时谨慎;晋武帝知道在平定吴国之前谨慎,却不能在天下统一之后谨慎;唐明皇起初诛杀诸韦,安居之后却发生了安禄山之乱;唐宪宗平定淮西、蔡州,停止用兵后却发生了李▯志之祸。唐尧、虞舜的盛治,对于一天之内万端政务仍然兢兢业业,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从前鲁定公问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孔子回答说关键在于君主之难;这样说来,魏征的话难道就是那句可以使国家兴盛的话吗】政体第二【共十三章】贞观初年,太宗对萧瑀【字时文,是后梁明帝的儿子。高祖进入关中后招纳他,授任光禄大夫。武德初年,升任内史令。贞观初年,授任太子少师,升任仆射,又升任御史大夫,参与朝政。后来授任太子少傅,去世后谥号为恭。太宗因他性情猜忌,改谥为贞褊】说:“我年轻时喜好弓箭【‘少好’都读去声】,自以为已经完全掌握其中的奥妙。近来得到十多张良弓,拿给制弓工匠看,工匠却说:‘都不是上等材料制成的。’我问他原因,工匠说:‘木材的中心不正,纹理脉理就都歪斜【‘皆’一作‘多’】;弓虽然刚劲有力,但射出的箭不直,就不是良弓。’我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凭借弓箭平定四方,用弓已经很多年了,却还没有领会其中的道理;何况我拥有天下的时间还短,对治理天下的道理,本来就更没有达到弓术的程度。连弓都可能判断失误,何况治理天下呢?”从此下诏令京官五品以上【京官指京都的官员,唐代制度规定五品以上官员都由皇帝听取姓名后制授】轮流在中书内省值宿【“更”读平声;唐代制度规定,中书内省在宫禁之中】。每当召见他们,都赐座交谈,询问外面的事务,了解百姓的利害以及政教的得失。【范祖禹说:《传》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君子总认为自己还有不足;国家将要灭亡时,却好像认为自己什么都有余。”太宗由认识到弓术还未精通,进而知道自己还不能完全掌握天下治理的道理,于是向众人询问谋略而不任意凭自己作决定,这正是他能够兴盛的原因】【胡寅说:太宗的射箭技艺天下无双,箭没有射不中的。如果弓材不好,射出的箭不直,那么在危急交迫的时候,想射杀的敌人不能随着弓弦发出的箭倒下,自己就会濒临危险。很久以来,制弓工匠的本意并不是说这些。大概是他看出了太宗细微的心术,所以借弓作比喻,来规劝太宗。他仿佛是在说:君主的内心不端正,言语行为就都会邪曲;即使权势尊严,发布的政令也不会良善。工匠凭借自己的技艺所说的话,正如伯牙弹琴,而太宗听懂了它,难道与钟子期听琴不同吗?太宗的才智盖世,群臣也都是一时豪杰,多数人都不足以仰望他的光辉;然而制弓的人却从外在之物窥见了他的内心,众人无法掩盖的道理,大概就是如此。君主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凡人能够反过来向自身求取原因,实在很难。太宗虽然在听取德性方面的聪明上有所惭愧,但能够因此召见京官,询问百姓疾苦和政事得失,这也算是君主应有的治道】【我按:古代工匠掌握技艺,以此进谏,本来就常见于史传。想不到唐代的制弓工匠能够看出太宗内心的细微之处,说出“木心不正,表里都歪斜”这样的话。这句话,孟子说过:“先端正君主一人,国家就安定。”董仲舒说:“做君主的,要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于是远近之地没有不归于正道的。”不知道太宗是否真能因制弓工匠的话,触类旁通,想到经传中的这些话呢】
贞观元年太宗谓黄门侍郎【汉世禁门曰黄闼以中人主之故曰黄门唐制黄门侍郎贰侍中职掌祭祀赞献奏天下祥瑞之官】王珪【详见任贤篇】曰中书所出诏勑【中书省名武徳三年改内书省曰中书省唐制中书掌军国政令凡制册诏牒皆宣署而施行焉置令二人侍郎二人右谏议大夫四人右补阙六人令之贰也其属则有舍人六人右散骑常侍二人右拾遗六人起居舍人二人时中书门下与尚书号曰三省】颇有意见不同或兼错失而相正以否元置中书门下【省名唐制门下省掌出纳诏令国务则与中书防总焉置侍中二人黄门侍郎二人侍中之贰也其属则有左散骑常侍二人左谏议大夫四人给事中四人起居郎二人补阙二人左拾遗二人▯文馆亦▯焉】本拟相防过误人之意见每或不同有所是非本为公事【为去声】或有防已之短忌闻其失有是有非衔以为怨【衔戸监切含也】或有茍避私隙相惜顔靣知非政事遂即施行【施平声】难违一官之小情顿为万人之大▯此实亡国之政卿辈特须在意防也隋日内外庶官政以依违而致祸乱人多不能深思此理当时皆谓祸不及身靣从背言【虞书曰汝无靣从退有后言谓靣防以为是背毁以为非也】不以为患后至大乱一起家国俱防虽有脱身之人纵不遭刑戮皆辛苦仅免甚为时论所贬黜卿等特须灭私狥公坚守直道庶事相启沃勿上下雷同也【雷之发声物无不同时应者故曰雷同】【胡氏寅曰:古者论一相而止。至成王虽以周公位▯宰,然亦与召公同相,为左右。何者?周公不敢自圣独専相事,又将训后世为人心不同,大贤难得,则防错并行,相辅相正,归于无失而已。自汉以来,或置左右丞相,或并置三公,不拘一相之文。至唐而法意犹宻,既有左右仆射,又有侍中、中书、尚书两令、左右丞。又以官未及而人可用者,防预朝政,而其大纲则俾中书出令,门下审駮,而尚书受成颁之有司。当贞观时,君明臣忠,朝希粃政,不数年坐致太平,其集材并用之效如此。诸葛武侯曰:「防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若难相违覆,旷阙损矣。违覆而得中,犹弃▯屩而获珠玉也。」呜呼!为君如太宗,为臣如武侯,公心望治,可为后世法也】【愚按:胡氏谓古者论一相而止,至周召始并相,以书传考之,殆不然也。何则?虞廷之使宅百揆,宰相之职也。后稷、臯陶、垂、益、伯夷、后夔,皆羣有司之职也。若契之敷教,龙之纳言,则不可以有司言也。岂非辅正宰相、恭预朝政者乎?汤以伊尹、仲虺并为宰相,纣以鄂侯、西伯并为三公,岂待周召而后有并相之事哉?唐制俾中书出令,门下审駮,尚书受成,盖所以集众人之善而防一已之私,真唐虞三代之遗意也。观太宗戒王珪之辞,首言防短避隙之私,次言隋朝依违之祸,是不惟法度之善,其申儆戒饬于法外者,岂不尤深切矣哉】贞观二年,太宗问黄门侍郎王珪曰:「近代君臣理国,多劣于前古,何也?」对曰:「古之帝王为政,皆志尚清静,以百姓之心为心;近代则唯损百姓以适其欲。所任用大臣,复非经术之士。汉家宰相,无不精通一经【如汉宣帝时丞相韦贤通礼,魏相学易之类】朝廷若有疑事,皆引经决定,由是人识礼教,理致太平。近代重武轻儒,或叅以法律,儒行既亏【行,去声】淳风大坏。」太宗深然其言,自此百官中有学业优长,兼识政体者,多进其阶品,累加迁擢焉。【胡氏寅曰:上既泛问,珪亦泛对,如是则无切磋之益矣。前古凡防,古近世凡几世?珪宜复帝曰:“不知陛下所指为何代,请得论之。”如是则有因事献替之功矣。若魏晋而下则无足言,若自两汉则西京文学之美不如东汉名节之卲,而风俗厚薄,治化淳漓,无不本于人君者。忠臣事君,必勉其所未能,而奬其所未至。两汉盛时,太宗所可及也。禹、汤、文、武之业,岂不在所希慕乎】【愚按:太宗近代劣于前古之问,自三代以下之善哉问也。王珪首以汉为对,而谓近代重武轻儒,果何所指也?夫古者臯陶、稷契、伊傅、周召,此所谓儒也。以明体适用之学,跻斯世于极治者也。岂特汉之经术比哉?太宗以学业优长兼识政体者进其阶品,不知学业优长者果真儒乎】贞观三年,太宗谓侍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擢才而居,委任实重。诏勑如有不稳便,皆须执论。比来【比音鼻】惟觉阿防顺情,唯唯茍过【唯唯并音苇】遂无一言谏诤者,岂是道理?若惟署诏勅行文书而已,人谁不堪?何烦简择以相委付?自今诏勑疑有不稳便,必须执言,无得妄有畏惧,知而寝黙【按通鉴:是年四月,上始御太极殿,谓侍臣曰云云。房▯龄等皆顿首谢。故事,凡军国大事,则中书舍人各执所见,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省审之,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之。上始申明旧制,由是鲜有败事】
译贞观元年,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中书省所发布的诏敕,常常有意见不一致的地方,或者兼有错误,因此应当互相纠正,判明是非。起初设置中书、门下二省,本来就是想让它们互相检验、纠正过失。人的意见有时各不相同,对事情的是非判断,本来都是为了公事;但有的人心怀私怨,忌讳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遇到是非便怀恨在心;有的人为了避免私人嫌隙,彼此顾惜颜面,明知不对,却仍然让政令施行。这样,不能违背一个官员的小小私情,却顿时造成万民的大害,这是亡国的政治,你们特别要把它放在心上。隋朝时,内外百官因为遇事依违、模棱两可而导致祸乱,很多人不能深思这个道理。当时都说祸患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当面附和,背后非议【《虞书》说:“你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又在背后说坏话。”意思是当面说对,背后说错】;他们不把这当作祸患。后来大乱一旦发生,国家和家族都随之覆亡。即使有人得以脱身,即使没有遭受刑戮,也都辛苦艰难地勉强免祸,深受当时舆论的贬斥。你们尤其要消除私心,以公事为重,坚定地遵守正道;凡事互相启发劝勉,不要上下都随声附和【雷发出声响时,万物没有不同时响应的,所以叫作“雷同”】。”【黄门侍郎:汉代称宫门为黄闼,由宦官掌管,所以称黄门;唐代黄门侍郎辅佐侍中,掌管祭祀时赞礼、进献以及奏报天下祥瑞等事务。王珪:详见《任贤》篇。中书省:武德三年改内书省为中书省。唐制,中书省掌管军国政令,凡制册、诏书、牒文都由它宣读、署名并施行;设置中书令二人、侍郎二人、右谏议大夫四人、右补阙六人,侍郎是中书令的副职;属官有舍人六人、右散骑常侍二人、右拾遗六人、起居舍人二人。当时中书、门下、尚书合称三省。门下省:唐制,门下省掌管诏令的承接与发布;国家政务则同中书省共同商议总揽。设置侍中二人、黄门侍郎二人,黄门侍郎是侍中的副职;属官有左散骑常侍二人、左谏议大夫四人、给事中四人、起居郎二人、补阙二人、左拾遗二人,弘文馆也隶属门下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胡寅说:古代论说宰相,通常只说一位。到了成王时期,虽然让周公担任冢宰,但他也和召公共同为相,分别居于左右。为什么呢?周公不敢自以为圣明,独自专断宰相之事,同时也是要给后世留下教训:人的意见各不相同,大贤之才难以得到,所以应当让彼此互相防范错误、共同处理政务、相互辅助纠正,最终归于没有过失而已。自汉代以来,有时设置左右丞相,有时同时设置三公,并不拘泥于只有一位宰相的制度。到了唐代,制度的用意更加周密:既有左右仆射,又有侍中、中书令、尚书令以及左右丞;又让那些官位尚未达到相应等级但才干可用的人参与朝政,而其大体安排是让中书省发布政令,门下省审查驳正,尚书省接受已经定稿的政令并颁发给有关部门。贞观时期,君主英明、臣下忠诚,朝廷很少有败坏的政事,不几年就获得太平,这就是广泛选用人才、各尽其用的成效。诸葛武侯说:“设置官署,是为了集中众人的思考,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如果难以互相驳正,政事就会空缺、受到损害。能够互相驳正而得到适当结果,即使像丢弃破鞋却得到珠玉一样,也是值得的。”唉!君主像唐太宗,臣子像诸葛武侯,都以公心希望国家得到治理,这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我按:胡氏说古代只设一位宰相,到了周公、召公才开始共同为相;考察经书传记,大概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呢?虞舜朝中任命人居于百揆之位,这就是宰相的职务。后稷、皋陶、垂、益、伯夷、后夔,都是各部门官员的职务。至于契负责施行教化,龙负责掌管纳言,就不能仅仅说是普通部门官员了。难道不是辅佐、匡正宰相,恭敬地参与朝政吗?商汤任用伊尹、仲虺共同担任宰相;商纣任用鄂侯、西伯共同担任三公,难道要等到周公、召公之后才有共同为相的事吗?唐代的制度,让中书省发布政令,门下省审查驳正,尚书省接受成令,正是为了集中众人的长处,防止一己之私,这确实继承了唐虞三代的遗意。看太宗告诫王珪的话,首先说要防止因私心而护短、回避嫌隙,其次说到隋朝因依违而造成的祸患;这不仅说明制度本身很好,而且对制度之外的警醒告诫,难道不是尤其深切吗?】贞观二年,太宗问黄门侍郎王珪:“近代君臣治理国家,大多比不上上古,为什么呢?”王珪回答:“古代帝王处理政务,都以清静为志,把百姓的心愿当作自己的心愿;近代帝王却只顾损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任用的大臣,又不是通晓经术的人。汉代的宰相没有不精通一部经书的【如汉宣帝时的丞相韦贤通晓《礼》,魏相学习《易》等】。朝廷如果遇到疑难之事,都援引经义来决定,因此人人懂得礼教,终于达到太平。近代重视武力而轻视儒学,有时还掺杂刑法律令,儒者的操守既已亏损,淳厚的风俗也就大坏了。”太宗深以为然。从此以后,百官中凡是学业优长、又懂得政务体制的人,大多提升其官阶品秩,屡次加以升迁提拔。【胡寅说:皇上既然只是泛泛地发问,王珪也只是泛泛地回答,这样就没有切磋琢磨的益处了。所谓上古,究竟是指哪一代?所谓近世,又是指相隔几代?王珪应当再回答皇帝说:“不知道陛下所指的是哪个朝代,请允许臣加以讨论。”这样才有因事进言、匡正得失的功效。如果说魏晋以下,那就没有什么值得谈的;如果从两汉说起,那么西汉文学的美盛不如东汉名节的高尚,而风俗的厚薄、政治教化的淳厚或浇薄,无不根本取决于君主。忠臣侍奉君主,一定要勉励君主去做尚未做到的事,并奖勉其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两汉盛世,是太宗可以赶上的;禹、汤、文王、武王的事业,难道不也应当作为仰慕追求的目标吗?】【我按:太宗问“近代为什么不如上古”,这是从三代以下的情况提出的一个好问题。王珪首先拿汉代来回答,说近代重武轻儒,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古代的皋陶、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才是这里所说的儒者。他们以明白根本道理、能够用于实际的学问,使当世达到最高的治理境界,哪里只是汉代经术所能相比的呢?太宗说学业优长、兼通政务体制的人就提升官阶品秩,却不知道所谓学业优长的人,是否真的就是儒者。】贞观三年,太宗对侍臣说:“中书、门下二省,是掌管机要的部门,选拔人才让他们任职,所委托的责任确实重大。诏敕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都必须据理争辩。近来【“比”读作“鼻”】我只觉得你们阿谀逢迎、顺从上意,只想用唯唯诺诺来苟且过关【“唯唯”都读作“苇”】,竟没有一个人进谏争辩,这难道合乎道理吗?如果只是署名发布诏敕、办理文书而已,什么人不能胜任?又何必慎重选择人才来委托他们?从今以后,诏敕如果有疑似不妥当的地方,必须据理进言,不得无故畏惧,明知有问题却闭口不言。”【据《资治通鉴》:这一年四月,皇帝开始临御太极殿,对侍臣说了这些话。房玄龄等人都叩头谢罪。按照旧例,凡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自陈述意见,交错署名,称为“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审核,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皇帝于是重新申明旧制,从此很少有失败的政事。】
【范氏祖禹曰:朝廷设官分职,非徒使上下相从,欲交修其所不逮也。故书曰:「百官修职。」茍取充位而奉行上令,则是胥吏而已。不明之君,自以无过恶人之言,是以政乱而上不闻。太宗勅责而使之言,虽欲不治,不可得也】【吕氏阙曰:武王谔谔而昌,商纣唯唯而亡。盖朝廷之上,和而不同,论难往来,务求至当,此谔谔之风也。朝廷以谔谔为风,则正人进而佞人退,安得而不昌乎?其或君臣上下,有非不谏,务相顺从,以为雷同,此唯唯之风也。朝廷以唯唯为风,则佞人进而君子退,安得而不亡乎?是道也,岂武王与纣为然?秦人唯唯而亡,汉家谔谔而昌;隋人唯唯而亡,唐家谔谔而昌。未有唯唯而不亡,亦未有谔谔而不昌者也。愚按:舜命龙作纳言,曰:“夙夜出纳朕命惟允。”説者谓后世中书门下之职,即纳言也。夫“出”者,受上言以宣于下;“纳”者,聼下言以闻于上;而“允”者,当于理之谓也。下情上达,上情下孚,一切以帝命之公,而无谗説之私,此非择才不能也。彼阿防顺情,唯唯茍免者,岂惟允之义乎】贞观四年,太宗问萧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隋文帝姓杨,名坚,▯农人。后周朝以元舅辅政,位相国,封隋王,受周禅,国号隋】对曰:「克已复礼【论语,孔子答顔渊问仁之辞,言克去已私,复还天理也】勤劳思政,每一坐朝【音潮】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论事,宿卫之士▯飱而食【飱音孙,熟食也】虽性非仁明,亦是励精之主。太宗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音扶】心暗则照有不通,至察则多疑于物。又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隋文帝受禅之时,周宣帝既防,静帝防冲之日也】恒恐羣臣内怀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决断,虽则劳神苦形,未能尽合于理。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以下【相去声,后同】惟承顺而已。朕意则不然,以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平声】宰相筹画于事稳便,方可奏行。岂得以一日万防【虞书曰:「一日二日万防」,防与机同,言日之至浅而事之至多也】独断一人之虑也?且日断十事,五条不中【去声,后同,谓中于理也】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岂如广任贤良,髙居深视,法令严肃,谁敢为非?因令诸司【因令之令,平声】若诏勅颁下有未稳便者,必须执奏,不得顺防便即施行,务尽臣下之意。【范氏祖禹曰:君以知人为明,臣以任职为良。君知人,则贤者得行其所学;臣任职,则不贤者不得茍容于朝。此庶事所以康也。若夫君行臣职,则丛脞矣;臣不任君之事,则惰。此万事所以堕也。当舜之时,禹为一相,总百官,自稷以下分职以聼焉。君人者,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寒暑各司其序,则不劳而万物生矣。君不可以不逸,所治者大,所司者要也;臣不可以不劳,所治者寡,所职者详也。不明之君不能知人,故务察而多疑,欲以一人之身代百官之所为,则虽圣智亦日力不足矣。故其臣下事无大小皆归之君,政有得失不任其患,贤者不得行其志,而持禄之士得以保其位,此天下所以不治也。是以隋文勤而无功,太宗逸而有成,彼不得其道而此得其道,故也】【愚按:古之君天下者,劳于求贤,逸于得人,未有身代羣臣之事而自以为励精者也。隋文帝天资苛察,多疑自任,欲以一身之耳目而周知天下之务,以一人之手足而悉代百司之劳,不及再▯,天下大乱。后世道学不明,故隋文自以为励精之事,萧瑀亦称之为励精之主。夫尧之兢兢,尧之励精也;舜之孶孶,舜之励精也。尧以不得舜为已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已忧,尧舜之励精,劳于求贤而已,岂以其身代羣臣之事哉?瑀又谓其能克已复礼,斯顔子之所勉行也,岂隋文之所能乎?失之逺矣。太宗深悟隋文之非,非惟欲广任贤良,髙居深视,且令百司不得顺防,务尽臣下之意,故贞观之治,较之开皇,相去悬絶者有以也。夫】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治国与养病无异也。病人觉愈,弥须将防,若有触犯,必至殒命。治国亦然,天下稍安,尤须兢慎,若便骄逸,必至防败。今天下安危繋之于朕,故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然耳目股肱,寄于卿辈,既义均一体,宜协力同心。事有不安,可极言无隠。傥君臣相疑,不能脩尽肝膈,实为国之大害也【按《通鉴》是年康国求内附,太宗因有是言。魏征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惟喜陛下居安思危耳】【吕氏祖谦曰:魏征之于太宗,救其恶多矣,而未尝不将顺其美焉。故其言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惟喜陛下居安思危耳。」夫既将其「居安思危」之美,俾其「居安思危」之心,永永不忘,则其将顺正救之道,岂不两尽乎】
译【范祖禹说:朝廷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并不只是为了让上下互相顺从,而是希望彼此补足对方的不足,共同修正缺失。所以《尚书》说:“百官各自修治职务。”如果只是求得一个职位来充数,奉行上级命令,那不过是胥吏罢了。不明智的君主,自以为没有过失,厌恶别人的言论,因此政事混乱而君主又听不到实情。太宗下令责问并让他们进言,即使想不治理好国家,也不可能做到。】【吕祖谦说:周武王时期臣下敢于直言,所以国家昌盛;商纣时期臣下唯唯诺诺,所以国家灭亡。朝廷之上,和谐却不强求一致,彼此辩论往来,务求得到最恰当的结论,这就是敢于直言的风气。朝廷形成这种风气,正直的人就会进用,奸佞的人就会退却,怎么会不昌盛呢?如果君臣上下明知有错却不进谏,只求彼此顺从,形成雷同的局面,这就是唯唯诺诺的风气。朝廷形成这种风气,奸佞的人就会进用,君子就会退却,怎么会不灭亡呢?这个道理,难道只是周武王和商纣如此吗?秦朝的人唯唯诺诺而灭亡,汉朝的人敢于直言而昌盛;隋朝的人唯唯诺诺而灭亡,唐朝的人敢于直言而昌盛。从来没有唯唯诺诺却不灭亡的,也没有敢于直言却不昌盛的。我按:舜命令龙担任纳言,说:“早晚承接、发布我的命令,都必须合乎正理。”解释者认为,后世中书、门下二省的职务,就是纳言。所谓“出”,是接受君上的言论并向下宣达;所谓“纳”,是听取臣下的言论并使君上知晓;所谓“允”,就是合乎正理。下情能够上达,上意能够下行,一切都以帝王公正的命令为准,而没有谗言私说的夹杂,这不是选择人才就不能做到的。那些阿谀逢迎、顺从上意、唯唯诺诺只求苟免的人,难道合乎“允”的含义吗?】贞观四年,太宗问萧瑀:“隋文帝是怎样的君主呢?”【隋文帝姓杨,名坚,是弘农人。后周朝时因是元舅而辅政,官至相国,封为隋王,接受周朝禅让,国号隋】萧瑀回答:“他能克制私欲、恢复礼制【《论语》中孔子回答颜渊问仁的话,意思是克制自己的私欲,恢复天理】,勤劳地思考政事,每次临朝【“朝”读作“潮”】有时直到太阳西斜。五品以上官员都被召来坐下议论政事,值宿卫士传送饭食给他们吃【“飧”读作“孙”,指熟食】。他虽然性情并不仁厚明智,却也是励精图治的君主。”太宗说:“你只知道其中一点,不知道另一点。这个人性情过于苛察,内心却不明达。心智昏暗,观察事物就有不能通达之处;过于苛察,又会对事物多疑。他还欺负孤儿寡妇而取得天下【隋文帝接受禅让时,周宣帝已经死去,静帝年幼】,常常担心群臣内心不服,不肯信任各部门官员,每件事都亲自裁决。虽然这样劳神苦身,却不能完全合乎事理。朝臣既已知道他的心意,也不敢直言。宰相以下【“相”读作去声,后同】都只是承顺他罢了。我的想法则不是这样。天下广阔,四海人口众多,事务千头万绪,必须合乎实际而灵活处理,都交给各部门共同商议;宰相筹划事情,认为妥当了,才可以上奏施行。难道可以把一天之内万件事务【《虞书》说:“一日二日万几”,“几”与“机”相同,是说时间极少而事务极多】都凭一个人的思虑独自决断吗?况且一天裁决十件事,五件不合适【“中”读作去声,后同,指合乎道理】,合适的固然可以说好,那么不合适的又怎么办呢?一天接一天,一个月接一个月,乃至多年累积,错误荒谬已经很多了,不灭亡还等什么?哪里比得上广泛任用贤良之人,君主居于高位,深入观察,法令严明肃整,谁还敢作非为?因此命令各部门【“因令”的“令”读作平声】,如果诏敕颁布下去后发现有不妥之处,必须据理上奏,不得顺从旨意便立即施行,务必充分表达臣下的意见。” 【范祖禹说:君主以能够识别人为明智,臣子以能够履行职务为贤良。君主能识人,贤者就能施展所学;臣子能尽职,不贤之人就不能苟且容身于朝廷。这就是各项政事能够安定的原因。如果君主代行臣子的职务,政事就会琐碎混乱;臣子不能承担君主应做的事,就会懈怠。这就是万事败坏的原因。舜在位时,禹担任一位宰相,总理百官;从后稷以下,各自分掌职务,听从禹的统辖。做君主的人,应当像天在上运行,四时寒暑各自依照次序运行,这样君主不劳神,万物也能生长。君主不能不安逸,因为他所治理的范围广大,所掌握的是要领;臣子不能不勤劳,因为他所治理的范围较小,所负责的事务具体详细。不明智的君主不能识人,所以致力于苛察而多疑,想凭一己之身代替百官的工作;这样即使圣明睿智,也会每天感到时间和精力不足。因此臣下无论事情大小都归于君主处理,政事有得有失却不由臣下承担责任,贤者不能施展志向,而只求保住俸禄的人反而得以保全职位,这就是天下不能治理好的原因。所以隋文帝勤劳却没有功效,太宗安逸却成就了大业;前者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后者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原因就在这里。】【我按: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劳心于求取贤才,得到了人才便可以安逸;从来没有亲自代替群臣办事,却还自以为是励精图治的。隋文帝天性苛察,多疑而喜欢独断,想凭一己的耳目周遍了解天下事务,凭一人的手脚完全代替各部门的劳作,不到两代,天下就发生大乱。后世道学不明,所以隋文帝自己把这种做法看成励精图治,萧瑀也称他为励精图治的君主。尧的兢兢业业,才是尧的励精图治;舜的孜孜不倦,才是舜的励精图治。尧把得不到舜看作自己的忧虑,舜把得不到禹、皋陶看作自己的忧虑;尧、舜的励精图治,只不过是辛劳于求取贤才罢了,难道是亲自代替群臣办事吗?萧瑀又说隋文帝能够克制私欲、恢复礼制,这是颜子努力实行的事情,难道是隋文帝所能做到的吗?差得太远了。太宗深刻认识到隋文帝做法的错误,不只是想广泛任用贤良之人,居于高位而深入观察,而且命令各部门不得顺从旨意,务必充分表达臣下的意见。因此,贞观之治与开皇年间相比,差距如此悬殊,是有原因的。】贞观五年,太宗对侍臣说:“治理国家和调养疾病没有不同。病人觉得病快好了,更需要谨慎防护;如果有所触犯,必定会导致死亡。治理国家也是这样,天下稍微安定,尤其需要兢兢慎重;如果就骄傲放纵,必定会导致败亡。如今天下的安危系于我一人,所以我一天比一天谨慎,虽然休息也不敢自认为已经安逸。然而,我的耳目和手足寄托在你们身上,既然在道义上与你们同为一体,就应当协力同心。事情有不妥之处,可以尽情直言,不要隐瞒。假如君臣彼此猜疑,不能把内心全部敞开,实在是国家的大害。”【据《资治通鉴》:这一年康国请求内附,太宗因此说了这些话。魏征说:“内外安定,我并不因此欢喜;我只欢喜陛下能够居安思危。”】【吕祖谦说:魏征对于太宗,常常纠正他的过失,但又从来没有不顺势成全他的优点。因此他说:“内外安定,臣并不因此欢喜;我只欢喜陛下能够居安思危。”既然顺势成全太宗“居安思危”的优点,使他“居安思危”的心永远不忘,那么顺从成全与端正挽救的方法,难道不是两方面都做到了吗?】
【愚按:太宗谓治国与养病无异。窃尝因其言而推之,天下犹一身也。人君为元首,大臣为心腹,其防为股肱,又其防为耳目,又其防为爪牙。天下之疲癃残疾,则痒疴疾痛,举切吾身者也。唐虞三代,康强无事之时也。春秋战国,病困危笃之时也。三国南北朝,病▯盭痱辟者也。隋亡唐兴,其病愈新起之时乎?慎其起居,节其饮食,兢兢焉保防之可也。一有触犯,不惟病之复作,且不可复愈矣。虽然,先儒尝言: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属己,如手足痿痹,气已不贯。呜呼!使太宗而知此义,又岂特贞观之治而已】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看古之帝王,有兴有衰,犹朝之有暮,皆为蔽其耳目,不知时政得失。忠正者不言,邪謟者日进,既不见过,所以至于灭亡。朕既在九重【平声,君门九重】不能尽见天下事,故布之卿等,以为朕之耳目。莫以天下无事,四海安宁,便不存意。」书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虞书,舜告禹之辞,言君可爱而民可畏也】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魏征对曰:「自古失国之主,皆为居安忘危,处理忘乱【处,上声】所以不能长乆。今陛下富有四海,内外清晏,能留心理道,常临深履薄【诗曰: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喻可畏之甚也】国家厯数【厯数者,帝王相继之防第,犹嵗月气节之先后也】自然灵长。臣又闻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以为可畏,诚如圣防。【愚按:书曰:“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所以通下情而防壅蔽也。”太宗以廷臣为耳目,有合于此欤?又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所以畏民心而保君位也。”魏征以“水能载舟,覆舟”有得于此欤?君臣之相儆戒如此,诚有天下者之鉴也】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焉用彼相【焉,于防切,相去声,见《君道篇》注】君臣之义,得不尽忠匡救乎?朕尝读书,见桀杀闗龙逄【音旁,桀,夏桀,见《君道篇》注,闗龙逄,夏之贤大夫,谏桀被杀】汉诛鼂错【上音潮,下音措,鼂错,颍川人,汉景帝时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吴楚七国遂反,袁盎请帝斩错,遂斩于东市】未尝不废书叹息。公等但能正词直諌,禆益政教,终不以犯顔忤防【忤,音午,逆也】妄有诛责。朕比来【比,音鼻】临朝断决,亦有乖于律令者,公等以为小事,遂不执言。凡大事皆起于小事,小事不论,大事又将不可救。社稷倾危,莫不由此。隋主残▯,身死匹夫之手,率土苍生,罕闻嗟痛。公等为朕思隋氏灭亡之事【为,去声,后同】朕为公等思龙逄、鼂错之诛,君臣保全,岂不美哉?」【林氏之竒曰:君臣之间,其安危祸福之所在,未尝不相与共之也。夏桀为一已之欲,故不恤闗龙逢之死。龙逢既诛,而桀亦不免于亡。虞世基为一已之计,故不諌▯帝之祸。▯帝既亡,而世基亦不免于祸。夫夏桀之杀龙逢,世基之媚▯帝,岂不以在己之意为自得哉?及其危祸之至,而俱以不免,此太宗所以戒其臣,使之为己思炀帝之亡也。亦为之念龙逢之死也。由是言之,君之纳諌,臣之进諌,岂非相为谋而后能相保乎】【愚按:君臣一心,则君体其臣,臣体其君,上下交泰之时也。君臣二心,则君不恤其臣,臣不恤其君,上下不交,否之时也。太宗欲为羣臣思龙逢、鼂错之诛,是君能以臣之心为心也。又使羣臣为已思隋氏灭亡之事,是臣能以君之心为心也。君以臣之心为心,臣以君之心为心,其上下之交泰乎?宜其致贞观之治也】
译【我按:太宗说治理国家和调养疾病没有不同。我曾根据他的话进一步推论,天下就像人的身体。君主是头,大臣是心腹,其他大臣是四肢,又有一些大臣是耳目,还有一些大臣是爪牙。天下疲惫衰弱、残废有病的状况,就像瘙痒、疮疡、疾病、疼痛,全都切身关系到我。唐虞三代,是身体健康强壮、没有事情的时候;春秋战国,是疾病困顿、危重的时候;三国、南北朝,是患有【此处“病▯盭痱辟”字样疑为OCR或传抄讹误】多种严重疾病的时候;隋朝灭亡、唐朝兴起,或许正是疾病痊愈后刚刚复发的时候吧?谨慎安排起居,节制饮食,战战兢兢地保养防护它,这才可以。一旦有所触犯,不仅疾病会复发,而且再也不能痊愈了。虽然如此,先儒曾说: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认作是自己的,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如果不把它们看作自己的,就像手脚麻痹,气血已经不能贯通。唉!假使太宗懂得这个道理,又哪里只是成就贞观之治而已呢?】贞观六年,太宗对侍臣说:“观察古代帝王,有兴盛也有衰亡,就像早晨之后有夜晚一样,都是因为被蒙蔽了耳目,不知道当时政事的得失。忠诚正直的人不敢进言,奸邪谄媚的人每天进用;既然看不见自己的过失,所以最终走向灭亡。我身处九重深宫【“重”读作平声,指君门有九重】,不能完全看见天下的事情,所以把这些任务交给你们,作为我的耳目。不要因为天下没有事情、四海安宁,便不放在心上。《尚书》说:‘可爱的不是君主,可畏惧的不是百姓。’【《虞书》中舜告诫禹的话,意思是君主值得亲爱,百姓值得畏惧】天子有道,人们就推举他做君主;无道,人们就抛弃他、不再拥戴他,这确实是可畏惧的。”魏征回答:“自古以来丧失国家的君主,都是因为身处安定时忘记危险,处理安定时忘记动乱【“处”读作上声】,所以不能长久。如今陛下拥有四海,内外清平安宁,能够留心治理之道,常常如同面对深渊、踩着薄冰【《诗经》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比喻极其可畏】,国家的历数【历数指帝王相继的次序,如同岁月、节气的先后次序】自然会长久。臣又听古语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 陛下认为百姓值得畏惧,确实合乎圣人的训诫。【我按:《尚书》说:“向四岳询问,打开四方的门户,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这是为了沟通下情,防止受到蒙蔽。太宗把朝廷大臣作为自己的耳目,和这个道理相合吗?《尚书》又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天下的普通男女,只要有一人胜过我,就足以说明应当敬畏百姓之心,以保全君主的地位。魏征用“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来说明,是否正是从这个道理得到启发呢?君臣彼此这样相互警戒,确实是拥有天下的人应当借鉴的。】贞观六年,太宗对侍臣说:“古人说:‘处于危难却不扶持,跌倒了却不搀扶,还要那样的辅相做什么?’君臣之间的道义,难道能不竭尽忠心加以匡正救助吗?我曾经读书,看到夏桀杀死关龙逄、汉朝诛杀晁错,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你们只要能够措辞正直地进谏,有益于政治教化,我终究不会因为触犯我的脸面、违逆我的意旨而随意加以诛责。近来我临朝处理裁决,也有违背律令的地方,你们认为是小事,便没有坚持进言。凡是大事都起源于小事,小事不加以论察,大事就又将无法挽救。国家倾覆危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隋炀帝残暴,死在一个平民手中,而天下百姓很少听说有人为他哀痛。你们替我思考隋氏灭亡的事情,我替你们思考龙逄、晁错被诛杀的事情;君臣都能保全自己,难道不是美事吗?”(“焉”读于防切;“相”读去声,见《君道篇》注。“闗龙逄”读旁,是夏朝贤大夫,因劝谏夏桀而被杀;“鼂错”上读潮、下读措,是颍川人,汉景帝时任御史大夫,请求追究诸侯的罪过并削减其封地,吴、楚七国于是反叛,袁盎请求景帝斩杀晁错,晁错于是被斩于东市。“忤”读午,意为违逆。“比”读鼻。) 林氏之奇说:君臣之间,安危祸福所系之处,从来没有不彼此共同承担的。夏桀为了一己之欲,所以不顾惜关龙逄的死;龙逄被杀以后,夏桀也不能免于灭亡。虞世基为了自己的打算,所以不劝谏隋炀帝的祸患;隋炀帝灭亡以后,虞世基也不能免于祸害。夏桀杀龙逄、虞世基谄媚隋炀帝,难道不是都把自己的意图当作得意之事吗?等到危难祸患到来,他们却都不能免除。这就是太宗告诫臣下,让他们替自己思考隋炀帝灭亡之事,同时也替他们思考龙逄死亡之事的原因。由此说来,君主采纳谏言、臣下进献谏言,难道不是彼此谋划,然后才能彼此保全吗?我认为:君臣同心,就是君主能够体察臣下,臣下能够体察君主,是上下交相和谐通泰的时候。君臣二心,就是君主不顾惜臣下,臣下也不顾惜君主,上下不能交相沟通,是闭塞否隔的时候。太宗想替群臣思考龙逄、晁错被诛杀的事情,是君主能够以臣下的心为自己的心;又让群臣替自己思考隋氏灭亡的事情,是臣下能够以君主的心为自己的心。君主以臣下的心为心,臣下以君主的心为心,这不就是上下交相和谐通泰吗?太宗应当因此能够达到贞观之治。
贞观七年,太宗与秘书监【唐制秘书省置监一人,掌邦国经籍图书之事,有二局曰著作,曰太史,皆率其属而修其职,少监为之贰】魏征从容论自古理政得失【从即容切,从容和缓貌】因曰:“当今大乱之后,造次不可致理【造七到切,后同造次,急遽也】征曰:“不然,凡人在危困则忧死亡,忧死亡则思理,思理则易教【易以豉切,后同】然则乱后易教,犹饥人易食也。”太宗曰:“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胜平声,去上声,此▯论语》之辞】大乱之后,将求致理,宁可造次而望乎?”征曰:“此据常人,不在圣哲。若圣哲施化【施平声】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朞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晩【论语》曰:茍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太宗以为然。封徳彛【名伦,以字行,观州人,初仕隋为起居舍人,佐虞世基以謟承主意,后与宇文士及降唐,以秘防干髙祖为秦王参谋军事,贞观初拜右仆射,卒谥曰明,后以邪佞改谥缪】等对曰【按《通鉴》无“等”字,作“非之曰】三代以后【以一作之】人渐浇讹【上古聊切,薄也;下五禾切,谬也】故秦任法律【谓秦之治専用刑法律令,言尚酷也】汉杂霸道【谓汉之治以王道霸道杂施之,言不纯也】皆欲理而不能,岂能理而不欲?若信魏征所説【一作论】恐败乱国家。”征曰:“五帝【史记》谓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为五帝,孔安国《书序》以少昊、颛顼、髙辛、唐虞为五帝,未详孰是】三王【夏、殷、周创业之主,禹、汤、武王是也】不易人而理【易如字】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在于当时,所以化之而已。考之载籍,可得而知。昔黄帝与▯尤七十余战,其乱甚矣,既胜之后,便致太平【黄帝姓公孙,名轩辕,号有熊氏,▯尤古诸侯之无道者,▯尤作乱,黄帝征师诸侯与战于▯鹿之野,遂擒杀之,而万国和】九黎乱徳,颛顼征之,既克之后,不失其理【九黎▯尤之属也,颛顼号髙阳氏,黄帝之孙也。《国语》楚观射父曰:「少皥氏之衰也,九黎乱徳,人神杂糅,不可方物。颛帝承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火正黎司地以属人】桀为乱虐,而汤放之,在汤之代,即致太平【桀,夏王名,履癸。汤,殷主名,履。桀不务徳,而贼伤百姓,汤遂率兵伐之,桀走鸣条,遂放而死。汤乃践位,平定四海】纣为无道,武王伐之,成王之代,亦致太平【纣,殷王名,受。武王,周文王之子名,发。纣滛乱日甚,百姓怨望,武王遂率诸侯伐之,纣死于鹿台,武王克殷,二年太子诵立,是为成王】若言人渐浇讹,不及纯朴,至今应悉为鬼魅【应,平声,当也】宁可复得而教化耶?徳彛等无以难之【难,去声,驳也】然咸以为不可【以上文按《通鉴》系在四年】太宗每力行不倦,数年间海内康宁,突厥破灭【突陀没切,厥九勿切。突厥,阿史那氏,古匈奴北部也,居金山之阳。夏曰獯鬻,商曰鬼方,周曰猃狁,其别部凡二十八等,皆世其官,与中国抗衡,厯代为患,悉臣服于唐】因谓羣臣曰:「贞观初,人皆异论,云当今必不可行帝道王道,惟魏徴劝我,既从其言,不过数载,遂得华夏安宁,逺戎賔服,突厥自古以来,常为中国勍敌【勍,音檠,强也】今酋长【酋,慈由切。长,音掌,畨国之长也】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使我遂至于此,皆魏征之力也。顾谓征曰:「玉虽有美质,在于石间,不值良工琢磨,与瓦砾不别【砾,音的小石也。别,彼列切】若遇良工,即为万代之宝。朕虽无美质,为公所切磋【七多切。《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言其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劳公约朕以仁义,▯朕以道徳,使朕功业至此,公亦足为良工尔【按史传曰:帝纳其言不疑,于是天下大治,蛮夷君长袭衣冠,带刀宿卫。东薄海,南逾岭,戸阖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帝谓羣臣曰:“此征劝我行仁义,既效矣。”惜不令封徳彛见之。孙氏甫曰:“帝王兴治,道在观时而为之。观时在至明,至明在至公。至明则理无不通,至公则事无不正。通于理,故能变天下之▯;正其事,故能立天下之教。▯变教立,其治不劳而成矣。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则圣人之意可见矣。’但后之为天下者,虽欲兴起治道,多非圣哲之才,不能通究时▯,以道变之,务速其功,以行一时之事故,所为驳杂,莫复前古之治也。观魏公之论,诚得圣人之意。文皇能纳其言,而不惑奸人之论,力变时▯,以行王道。呜呼,明哉!大乱之后,兴立教法,不急其功,致时太平,徳流于后。呜呼,公哉】
译贞观七年,太宗与秘书监魏征从容地谈论自古以来治理政事的得失,魏征于是说:“如今正值大乱之后,不能急忙求得治理。”太宗说:“不是这样。凡是人在危困之中,就忧虑死亡;忧虑死亡,就思考治理;思考治理,就容易接受教化。这样说来,乱世之后的人容易接受教化,就像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一样。”太宗说:“说得好。治理国家,要经过百年,才能制服残暴、停止杀戮;大乱之后想要寻求达到治理,难道可以仓促地期望吗?”魏征说:“这说的是普通人,不适用于圣明之人。如果圣明之人施行教化,上下同心,百姓响应如同回声,不必急迫却能迅速见效,一个月就可以取得信任,并不困难;三年就能成功,却还可以说是太晚了。”太宗认为他说得对。封德彝等人回答说:“三代以后,人心逐渐浇薄虚伪,所以秦朝任用法律,汉朝杂用霸道;它们都想治理却不能治理,难道是能够治理却不想治理吗?如果相信魏征所说的,恐怕会败坏、扰乱国家。”(“从容”意为和缓从容;“造次”意为仓促、急遽;“易”读以豉切,意为容易。按《资治通鉴》记载,没有“等”字,作“非之曰”。“以”一作“之”。) 魏征说:“五帝、三王并没有更换人民而后才治理。实行帝道就成为帝王,实行王道就成为王者,关键在于当时怎样教化人民而已。考察史籍,就可以知道这一点。从前黄帝与蚩尤交战七十多次,当时的混乱十分严重;战胜以后,便使天下达到太平。九黎扰乱德政,颛顼征讨他们;战胜以后,也没有失去治理之道。《国语》中楚国的观射父说:‘少皞氏衰微时,九黎扰乱德政,人与神混杂交错,无法辨明事物。颛顼继承其后,于是命南正重掌管天神,使神各有所属;命火正黎掌管大地,使人各有所属。’夏桀造成祸乱暴虐,商汤放逐了他;在商汤的时代,就达到了太平。商纣无道,周武王讨伐他;在周成王的时代,也达到了太平。如果说人渐渐浇薄虚伪,不如从前纯朴,那么到了今天,人民应当全都变成鬼怪了,难道还能够重新得到教化吗?”封德彝等人无法驳难,但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按上文所引《资治通鉴》,这段话系于贞观四年。“黄帝”姓公孙,名轩辕,号有熊氏;蚩尤是古代无道的诸侯,作乱后被黄帝擒杀于涿鹿之野,诸国因此和睦。“九黎”是蚩尤的部属;颛顼号高阳氏,是黄帝的孙子。“桀”是夏王履癸;“汤”是商王,名履;“纣”是商王受;“武王”是周文王之子,名发。) 太宗始终努力实行这些主张而不懈怠,几年之间,天下安宁,突厥被攻破并灭亡。于是太宗对群臣说:“贞观初年,人人都提出不同意见,说当今一定不能实行帝道、王道,只有魏征劝我这样做。我听从了他的话,不过几年,就使华夏安宁,远方戎族宾服。突厥自古以来一直是中国强劲的敌人,如今酋长们都佩刀担任宿卫,部落之人全都穿戴衣冠,使我达到今天这个局面,全是魏征的功劳。”太宗回头对魏征说:“玉虽然有美好的质地,夹在石头之间,如果没有遇到高明的工匠雕琢,就与瓦砾没有区别;如果遇到高明的工匠,就会成为万代的宝物。我虽然没有美好的资质,但经你切磋琢磨,也可以有所成就。你辛劳地用仁义约束我,用道德弘扬我,使我的功业达到今天的地步,你也足以称为高明的工匠了。”(“突厥”是阿史那氏,古代匈奴北部的一支,居住在金山以南。夏代称獯鬻,商代称鬼方,周代称猃狁;其别部共有二十八等,世代承袭官职,能够与中国抗衡,历代都是祸患,后来全部臣服于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四年〕 东边逼近大海,南边越过五岭,家家户户都不用关闭门户,出行的人也不用携带粮食,可以在道路上取得供给。太宗对群臣说:“这是魏征劝我实行仁义所造成的,已经见到成效了。”只是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到这一切。孙氏甫说:帝王兴起治理,关键在于观察时势而采取措施。观察时势在于极其明察,极其明察在于极其公正。极其明察,就没有不能通晓的道理,所以能够改变天下的弊病;极其公正,就没有不正当的事情,所以能够建立天下的教化。弊病得到改变,教化得以建立,治理就可以不费力而成功了。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做到;三年就会有所成就。’这样,圣人的意思就可以看出来了。只是后世治理天下的人,虽然想要兴起治道,大多没有圣人的才德,不能通晓并究察时势的弊病,不能用道来改变它们,只求迅速取得功效,用来推行一时的事情,所以所作所为驳杂混乱,再也不能恢复上古的治理。看魏公的论说,确实得到了圣人的本意。唐文皇能够采纳他的话,不被奸人的议论迷惑,竭力改变时势的弊病,来实行王道。唉,真是明智啊!大乱之后,兴起并建立教化法度,不急于求成功,终于使时世太平,德泽流传于后世。唉,真是公正啊!” 范氏祖禹说:太宗可以说是能够审慎地决定取舍了。魏征讲的是仁义之道,想要顺应天下的道理来治理;封德彝讲的是刑罚之道,想要违逆天下人的本性来治理。人民没有不厌恶危险而希望安定、厌恶劳苦而希望休息的。用仁义治理,就是顺应他们;用刑罚治理,就是违逆他们。想要治理天下,只能顺应民心;违逆民心却能够治理天下,我从未听说过。太宗听从魏征而不听从封德彝,实行了几年,终于达到了太平。仁义的功效竟然这样迅速,所以治理之道在于君主亲自竭力实行,谁能说不能成为像太宗那样的君主呢?等到成功以后,又把功劳归还给臣下,这是前代帝王所不能达到的。胡氏寅说:封德彝说三代以来人心逐渐浇薄虚伪,这并不算非常错误;魏征说如果果真浇薄虚伪,就应当变成鬼怪,这就不对了。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观察,三代的风俗本来就不如唐虞时代,周代的文饰兴盛又不如虞夏的质朴。两汉的风俗哪里敢与周代相比,而唐朝的风俗又怎么能赶得上汉代呢?如果说人民常常淳朴而没有浇薄虚伪,那么结绳记事的治理就可以改换成简约的契约,土鼓的音乐就可以改换成丝竹之乐了。总的说来,一治一乱,是天地间最大的规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范氏祖禹曰:太宗可谓能审取舍矣。魏征仁义之言也,欲顺天下之理而治之;封徳彛刑罚之言也,欲咈天下之性而治之。夫民莫不恶危而欲安,恶劳而欲息。以仁义治之则顺,以刑罚治之则咈矣。欲治天下,则顺之而已;咈之而能治之,未之闻也。太宗从魏征而不从徳彛,行之数年,遂致太平。仁义之效如此其速也,故治道在人主所力行耳,孰不可为太宗乎?及其成功,复归于下,此前世帝王之所不及也。胡氏寅曰:徳彛言三代以还,人渐浇讹,未为甚失;魏徴言若果浇讹当为鬼魅,则非也。以书契以来观之,三代之时固不若唐虞之世,周之文胜又不若虞夏之质。两汉风俗岂敢望周,而唐室风俗又安能及汉邪?若谓民常淳檏无有浇讹,是结防之治可以易约剂,土鼔之乐可以变丝竹矣。要之一治一乱,天地之大数也。乱极人少则气厚而人淳,治极人多则气漓而人浇。淳漓一变,而天地之气盈虚消息,后世诚不及古逺矣。若夫人之所以为人,出于本心不可泯灭者,则古犹今耳。是故可以懐之以仁,理之以义,先之以敬让,示之以好恶也。魏征有见于饥渇者易为饮食,而无见于人心之未亡者,故其效止于斗米数钱,外户不闭则无以进矣。固不能使人人有士君子之器也】【愚按:仁者心之徳而爱之理义者,心之制而事之宜,二者皆出于天理之本然,人心之固有也。古之圣人,体之于心,行之于身,措之于家国天下,操存于未发之时,持守于隐微之地,终始如一,无须防之离也;表里如一,无毫髪之间也。故能使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毕至,此岂可以伪而为之,袭而取之哉?周道既衰,圣学榛塞,孟子于战国之时,汲汲然以仁义説齐梁之君,则见谓迂阔而莫之行也。自时厥后,则自谓「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者有之矣;崇尚黄老,不信儒术者有之矣;自谓本杂霸道,不喜书生者有之矣。其视仁义,不过尊之以美名,待之以虚噐而已。寥寥千载,唐太宗以英武间世之姿,当拨乱反正之运,独能黜抑封伦之言,力行魏征之请,故能致斗米三钱,外户不闭,行旅野宿,几于刑措,亦可谓仁义之效矣。然太宗之于仁义也,慕其名而不得其实,喜其文而不究其本,知求之于纪纲政亊,而不知反之于吾身方寸之间;知求之于外廷朝着,而不知行之于宫闱隐微之际。故始以从谏为美,而终不免仆碑之失;外以出宫女为名,而内不免懐嬴之累。内外扞格,终始衡决,其于圣人之仁义,盖外似而内违,名同而实乖也。夫自成康八百余年而后有汉,汉八百余年而后有太宗,天之生贤君如此其不数数也。幸而有力行仁义之君,而较之于圣人之道,则又若碔砆之于美玉,稊稗之于美稼焉。岂非圣道不明,有君无臣之所致乎?呜呼!惜哉】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隋时百姓纵有财物,岂得保此?自朕有天下已来,存心抚养,无有所科差,人人皆得营生,守其资财,即朕所赐。向使朕科唤不已,虽数资赏赐【数音朔】亦不如不得。」魏征对曰:「尧舜在上,百姓亦云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含哺鼓腹,而云帝何力于其间矣【尧时有老人撃壤于路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力于我哉】今陛下如此含养百姓,可谓日用而不知。」又奏称:「晋文公【晋,春秋时国名,文公,晋君名重耳】出田逐兽于砀【徒浪切】入大泽迷不知所出。其中有渔者,文公谓曰:「我若君也,道将安出?我且厚赐。」若渔者曰:「臣愿有献。」文公曰:「出泽而受之。」于是送出泽。文公曰:「今子之所欲教寡人者何也?愿受之。」渔者曰:「鸿鹄保河海,厌而徙之小泽,则有矰丸之忧【矰音曽,矢也】鼋鼍保深渊,厌而出之浅渚,必有钓射之忧【射音石】今君逐兽砀入至此,何行之太逺也?」文公曰:「善哉。」谓从者记渔者名【从,去声】渔者曰:「君何以名为君?尊天事地,敬社稷,保四国,慈爱万人,薄赋敛【去声】轻租税,臣亦与焉【与,去声】君不尊天,不事地,不敬社稷,不固四海外失礼于诸侯,内逆人心,一国流亡,渔者虽有厚赐,不得保也。」遂辞不受。太宗曰:「卿言是也【旧本此章附忠义篇,今按其言于政体尤切,故附于此】【愚按:恵王移民移粟,孟子不许,其仁;子产济人溱洧,孟子讥其不知为政。夫使梁国有九年之储,子产有舆梁之政,安用区区之小恵哉!善乎太宗曰:「人得营生,即朕所赐。若科差不已,虽赏赐不如不得。」此可谓知为政之本矣。愚观后世之君,有赐民今年田租者,有赐民爵、赐民帛者。夫耕田凿井之民,尚不知帝力之何有,彼有限之赐,何足以周无穷之民乎】
译乱世到了极点,人口减少,风气就厚重而人民淳朴;治世到了极点,人口增多,风气就浇薄而人民虚浮。淳朴与浇薄一旦变化,天地之气也就有盈有虚、有消有长;后世确实远远比不上古代。至于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种出于本心、不可磨灭的东西,那么古人与今人仍然相同。因此,可以用仁来怀柔人民,用义来治理他们,以恭敬谦让率先示范,以可爱可憎之事显示取舍。魏征只看到了饥饿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食,却没有看到人心中本来就没有完全丧失的善性,所以他的成效止于米价每斗数钱、门户不用关闭;再往前推进,就没有办法了。本来就不能使每一个人都具备士君子的器度。我认为:仁是心的德性,是爱的道理;义是心的裁制,是处理事情的适宜原则。二者都出于天理本来的状态,都是人心固有的。古代圣人把它们体现在心中,实行在自身,施行于家庭、国家和天下;在情感尚未发露时存养它们,在隐微之处持守它们,始终如一,没有片刻使它们离失;表里如一,没有丝毫间隔。因此能够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自然生长,天地之气无不和谐,四灵全部到来。这难道可以靠虚伪来做、靠袭取来得到吗?周道衰微以后,圣人之学被荆棘堵塞,孟子在战国时期急切地用仁义劝说齐、梁的君主,却被认为迂阔而没有人实行。从那以后,有人自称‘天下是骑在马上取得的,哪里用得着诗书’;有人崇尚黄老之学,不相信儒术;有人自称根本上杂用霸道,不喜欢书生。他们看待仁义,不过是用美名尊崇它,用空器物般的礼遇对待它而已。寥寥千年之后,唐太宗以一代少有的英武资质,处于拨乱反正的时运,唯独能够排斥压制封伦的言论,竭力实行魏征的请求,所以能够达到每斗米三钱、门户不闭、行旅露宿、几乎不用刑罚的境地,也可以说是仁义的功效了。然而太宗对于仁义,是仰慕它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它的实质,喜爱它的文饰却没有究察它的根本;知道在纲纪政事上求取仁义,却不知道反求于自身内心;知道在外朝廷和朝会场合求取仁义,却不知道在宫闱深处和隐微之处实行它。因此开始时把听从谏言当作美德,最终却不能避免毁坏魏征碑文的过失;对外以释放宫女为名,内里却不能避免怀念嬴氏之女的牵累。内外相互抵触,始终彼此分裂;对于圣人的仁义,大概是外表相似而内里违背,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合。自周成王、周康王以来八百多年才有汉朝,汉朝八百多年以后才有太宗;上天生出贤明君主,竟然如此不频繁。幸而有一位竭力实行仁义的君主,但拿他与圣人的道相比,又如同碔砆之于美玉、稊稗之于优良庄稼。难道不是圣道不明,有君主却没有贤臣造成的吗?唉,可惜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钱〕 贞观八年,太宗对侍臣说:“隋朝时百姓即使有财物,哪里能够保有它们?自从我拥有天下以来,一直存心抚养百姓,没有向他们征发徭役赋税,人人都能够谋生,守住自己的财产,这就是我赐给他们的。假如我不断征发召集他们,即使多次给予资财赏赐,也不如不征发而让他们保有财产。”魏征回答说:“尧舜在上,百姓也说自己耕田而食、凿井而饮,吃饱饭、拍着肚子,还说帝王对我们有什么力量呢?如今陛下这样涵养百姓,可以说是百姓每天享用它却不知道了。”魏征又上奏说:“晋文公出外打猎追逐野兽,进入砀地的大泽,迷失道路,不知怎样出去。泽中有个渔夫,文公对他说:‘假如我是您,出路将在哪里?我将厚重地赏赐您。’渔夫说:‘臣愿意有所进言。’文公说:‘等出了泽地再接受您的进言。’于是渔夫把他送出了泽地。文公说:‘如今您想教导我的是什么?请让我听取。’渔夫说:‘鸿鹄凭借河海生活,如果厌弃河海而迁到小泽,就会有被矰和弹丸射中的忧患;鼋鼍凭借深渊生活,如果厌弃深渊而出来到浅滩,就一定有被钓取、射杀的忧患。如今君王追逐野兽进入砀地,来到这里,为什么走得这样远呢?’”(“隋主残▯”中的“▯”字疑为OCR讹误,原义不明。) 文公说:“说得好。”便让随从记下渔夫的姓名。渔夫说:“您为什么称为君主?尊崇上天,事奉大地,敬奉社稷,保卫四方国家,慈爱万民,减轻赋敛,减轻租税,我也因此受到好处。君主如果不尊崇上天、不事奉大地、不敬奉社稷,不能巩固四境之外的关系,对诸侯失礼;在国内又违逆人心,使一国人民流亡,即使渔夫得到厚重的赏赐,也不能保全。”于是告辞而不接受赏赐。太宗说:“您的话是正确的。”(旧本把这一章附在《忠义篇》,现在考察它所说的内容与政体尤其切合,所以附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我认为:梁惠王想把百姓迁移、把粮食运去救济,孟子不赞许他,这是因为孟子所说的仁;子产在溱水、洧水上帮助人们渡河,孟子讥笑他不懂得治理政事。假如梁国有九年的储粮,子产施行架桥修梁的政事,哪里还用得着这些微小的恩惠呢?太宗说得好:‘百姓能够谋生,就是我赐给他们的;如果不停地征发徭役,即使给予赏赐,也不如不征发。’这可以说是懂得治理政事的根本了。我看后世的君主,有的赐给百姓当年的田租,有的赐给百姓爵位、赐给百姓丝帛。那些耕田凿井的百姓,尚且不知道帝王有什么力量;这种有限的赏赐,哪里足以周济无穷无尽的百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贞观九年,太宗对侍臣说:“从前刚刚平定京师时,宫中的美女和珍奇玩物没有一座宫院不充满,隋炀帝的欲望仍然不能满足,征求索取没有止境;又兼之向东、西征讨,穷尽兵力而滥用武力,百姓不能忍受,于是导致灭亡。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所以我从早到晚勤勉不懈,只希望清静无为,使天下没有事端,于是能够不兴徭役,年成丰收,百姓安乐。治理国家就像栽树一样,树的根本不动摇,枝叶就会茂盛;君主能够清静,百姓怎么会不安乐呢?”(“孜孜”读兹,意为专心勤勉;“乐”读洛。)
贞观九年,太宗谓侍臣曰:「往昔初平京师【师,众也。周都镐京,后世因以天子建都之地曰京师,此指长安隋之都而言也】宫中美女珍玩无院不满▯,帝意犹不足,征求无已【征,平声,召也】兼东西征讨,穷兵黩武【黩,音渎】百姓不堪,遂致灭亡。此皆朕所目见,故夙夜孜孜【并,音兹,笃意也】惟欲清净,使天下无事,遂得徭役不兴,年谷丰稔,百姓安乐【音洛,后同】夫治国犹如栽树【夫,音扶】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一作盛】君能清净,百姓何得不安乐乎?」【愚按:孟子曰:“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人莫不然,而君天下者尤甚焉。夫峻宇雕墙,本于宫室;酒池肉林,本于饮食;滛虐严酷,本于刑罚;穷兵黩武,本于征伐。自古亡国防家之君,未有不由多欲者也。桀以多欲而亡,成汤反之而兴;纣以多欲而亡,武王反之而兴;▯帝多欲而亡,太宗反之而兴。夫太宗之寡欲,非能如汤武也,不过勉强行之耳,犹能身致盛治,厯年数百,况于真知实践者乎】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或君乱于上,臣理于下;或臣乱于下,君理于上。二者茍逢,何者为甚?”特进魏征对曰:“君心理,则照见下。非诛一劝百,谁敢不畏威尽力?若昏▯于上,忠諌不从,虽百里奚、伍子胥之在虞、吴,不救其祸败亡,亦继【一作“促虞吴二国名,百里奚虞之贤臣,晋假道于虞以伐虢,欲并取虞,百里奚知虞公之不可諌而去之秦,后果为晋所灭。伍子胥名员,楚人,吴之贤臣,吴王夫差伐越,越请和,子胥諌吴王不聼,与越平复,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吴王又不聼,太宰嚭譛子胥于王,王赐剑使自死后,吴为越王勾践所灭】太宗曰:“必如此,齐文宣昏暴,杨遵彦以正道扶之,得理,何也【齐文宣姓髙名洋,东魏臣,袭其父欢位,封齐王,受魏禅,国号齐。杨遵彦名愔,仕齐为尚书令。文宣以功业自矜,遂嗜酒滛佚,肆行强暴,而能委政杨愔,总摄机衡,百度修饬,时人皆言主昏于上,政清于下】征曰:“遵彦弥缝暴主,救理苍生,才得免乱,亦甚危苦。与人主严明,臣下畏法,直言正諌,皆见信用,不可同年而语也。”【林氏之竒曰:君者,臣之纲。君正则臣正,未有纲之不正而能使其目之正者。然则君茍自乱,安能使其臣之治也?郑公之言,可谓得夫正纲之道。而太宗乃以齐文宣得杨遵彦为君乱臣治之比,殊不知彼之所为,才能救其亡耳,乌足以为治哉?孔子言:卫灵公之无道,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防?」孔子曰:「仲叔圉治賔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防?」是亦君乱而臣治,然止于不防而巳安能以兴邦乎?愚按:书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君臣相须以成至治,此元首股肱所由以取喻也。太宗之言,未为知要。夫君乱臣理,此季世之所见也。求之古先盛时,太甲欲败度纵败礼,可以言乱,必有元圣大臣如伊尹之匡救,遂终为贤君。降此则魏征所谓才得免乱耳。若夫君理臣乱,尤无是理。君能理矣,明其政刑,臣何自乱?臣之乱政,由君之未理也】贞观十九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观古来帝王骄矜而取败者,不可胜数【上平声,下上声】不能逺述古昔,至如晋武平吴【见君道篇注】隋文伐陈【陈后主之世,隋灭之】已后心逾骄奢,自矜诸已,臣下不复敢言,政道因兹防紊【上音矢,下音汶,散乱也】朕自平定突厥,破髙丽已后【丽,平声,凡言髙丽并同,髙丽,东夷国名,本扶余别种,居辽东,周封箕子之国也,今为镇东省】兼并铁勒,席卷沙漠,以为州县【铁勒,匈奴苖裔,其种▯多居西海之北,突厥北部也,太宗既平其国,即其部落列置州县,号为覊縻,以其首领为都督刺史,皆得世袭,凡四夷内属者皆然也】夷狄逺服,声教益广,朕恐懐骄矜,恒自抑折【音舌】日旰而食【旰音干,晚也】坐以待晨,每思臣下有谠言直谏【谠音党,亦直也】可以施于政教者【施,平声】当拭目以师友待之【一无友字】如此庶几于时康道泰尔【几,平声】【愚按:是时魏征既死,谏诤之臣渐少。髙丽虽破,忿兵之兴未已。既破铁勒,自谓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其骄矜满溢之意,固形于歌咏矣。然犹能日旰而食,坐以待晨,俾羣臣谠言直谏,欲以师友待之。呜呼!此所以克终盛治,不失令名,有晋武、隋文之功,而无晋武、隋文之祸欤】
译贞观九年,太宗对侍臣说:“从前刚刚平定京师时,宫中的美女和珍奇玩物,没有一座宫院不满是它们;‘师’指众人,周朝的都城是镐京,后世因此把天子建都的地方称为‘京师’,这里指隋朝的都城长安。可是皇帝的欲望仍不满足,征求索取没有止境;‘征’读平声,意为召集。同时又不断向东、西征讨,穷兵黩武;‘黩’读作‘渎’。百姓无法忍受,于是导致了灭亡。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所以我从早到晚勤勉不懈,只希望清静无为,使天下无事,终于能够不兴徭役,年成丰收,百姓安乐;‘乐’读作‘洛’,下文同。治理国家就像栽种树木;‘夫’读作‘扶’:树木的根基不动摇,枝叶就会茂盛繁荣(另一版本作‘盛’)。君主能够清静无为,百姓怎么会不安乐呢?” 【愚按:孟子说:“一个人如果欲望太多,那么能够保存的善性就很少了。”人没有不是这样的,而作为天下之主的人尤其严重。高大的宫室、雕饰的墙壁,源自对宫室的欲求;酒池肉林,源自饮食上的贪欲;淫乱暴虐、严酷苛刻,源自刑罚上的滥用;穷兵黩武,源自不断征伐。自古以来,亡国败家的君主,没有不是由于欲望太多的。夏桀因为欲望太多而灭亡,成汤反其道而行所以兴盛;商纣因为欲望太多而灭亡,周武王反其道而行所以兴盛;隋炀帝因为欲望太多而灭亡,太宗反其道而行所以兴盛。太宗少有欲望,并不是能够像成汤、周武王那样,只不过是勉强实行罢了,却仍然能够亲自成就太平盛治,使国运延续数百年,何况是真正懂得并亲自实践的人呢!】贞观十六年,太宗对侍臣说:“有时是君主在上面造成混乱,臣子在下面治理;有时是臣子在下面造成混乱,君主在上面治理。这两种情况如果相遇,哪一种更严重?”特进魏征回答说:“君主内心清明,才能洞察下面的情况。如果不是诛罚一个人来警戒百人,谁敢不畏惧威势而尽力做事?如果君主昏乱在上,忠臣的劝谏又不被听从,即使百里奚、伍子胥分别在虞国、吴国,也不能挽救它们的祸败灭亡,最终也会相继【一作‘促’。虞、吴是两个国名。百里奚是虞国的贤臣,晋国向虞国借道以讨伐虢国,想要连虞国一起吞并。百里奚知道虞公不可劝谏,便离开虞国投奔秦国,后来虞果然被晋国灭掉。伍子胥名员,楚国人,是吴国的贤臣。吴王夫差讨伐越国,越国请求讲和,伍子胥劝吴王不要答应,吴王不听,仍与越国讲和。后来吴王想讨伐齐国,伍子胥认为不可,吴王又不听。太宰嚭向吴王进谗言诬陷伍子胥,吴王赐剑命他自杀,后来吴国被越王勾践灭掉】。”太宗说:“一定是这样吗?齐文宣帝昏庸暴虐,杨遵彦却以正道辅佐他,使政事得到治理,这是为什么呢?【齐文宣帝姓高,名洋,是东魏臣子,承袭其父高欢的地位,封为齐王,接受魏国禅让,国号为齐。杨遵彦名愔,在齐任尚书令。】齐文宣帝以功业自负,于是嗜酒淫逸,肆意施行强暴,却能够把政权交给杨愔,由他总摄朝廷机要,使各种制度得到整顿。当时人都说君主在上面昏庸,下面的政事却清明。”魏征说:“杨遵彦周旋弥补于暴虐的君主之间,挽救治理百姓,使他们仅仅得以免于祸乱,也已经十分危险艰苦。至于君主严明,臣下畏惧法令,臣下直言正谏又都能得到采纳,这两种情形不能相提并论。” 【林氏之奇说:君主是臣子的纲领。君主端正,臣子就端正;从来没有纲领不正而能使网目端正的。既然如此,君主如果自己造成混乱,怎么能使臣子治理好呢?郑公的话,可以说得到了端正纲领的道理。可是太宗竟拿齐文宣帝得到杨遵彦辅佐来比作君主混乱而臣子治理,却完全不知道杨遵彦所做的事只是才能挽救齐国的灭亡罢了,哪里足以称为治理呢?孔子说:卫灵公不行正道,康子说:“既然这样,为什么没有亡国?”孔子说:“仲叔圉主管接待宾客,祝鮀主管宗庙祭祀,王孙贾主管军旅。既然这样,为什么会亡国呢?”这也是君主昏乱而臣子治理,但也只能做到不亡国罢了,怎么能够凭此使国家兴盛呢?愚按:《尚书》说:“君主能够承担君主的艰难,臣子能够承担臣子的艰难,政事于是得到治理,百姓也就迅速归于德行。”君臣相互依赖,才能成就至高的治理,这就是以元首和股肱作比喻的原因。太宗的话,还没有真正懂得其中的要旨。君主昏乱而臣子治理,这是衰末时代所能见到的情形。考察古代先王盛世,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而败坏礼制,可以说是君主昏乱,但一定有伊尹这样的圣贤大臣匡正挽救,因此最终仍成为贤君。除此之外,就如魏征所说,只是勉强能够避免祸乱罢了。至于君主治理而臣子混乱,更没有这样的道理。】君主如果能够治理好国家,明定政令刑法,臣子凭什么会自行造成混乱?臣子扰乱政事,是由于君主还没有治理好。】贞观十九年,太宗对侍臣说:“我观察古来的帝王,因为骄傲自负而招致失败的,多得数不过来【上字读平声,下字读上声】。远的古事暂且不说,像晋武帝平定吴国【见《君道篇》注】、隋文帝讨伐陈国【在陈后主时期,隋灭掉了陈】以后,内心更加骄傲奢侈,自以为是,臣下便不敢再进言,政事因此逐渐败坏混乱【上字音‘矢’,下字音‘汶’,意为散乱】。我自从平定突厥、攻破高丽以后【‘丽’读平声,凡是说高丽都如此。高丽,东夷国名,原是扶余的别支,居住在辽东,周朝封箕子建立的国家就在这一带,现在属于镇东省】又兼并铁勒,把沙漠席卷而过,将其设置为州县【铁勒是匈奴的后裔,其各部大多居住在西海以北,是突厥北部的部落。太宗平定其国后,就在其部落中设置州县,称为羁縻州县,任用其首领为都督、刺史,职位都可以世袭;凡是归附中原的四方夷族都如此】,夷狄远方都来归服,声威教化更加广布。我担心自己滋长骄傲自负之心,常常主动抑制、折损自己【音‘舌’】,直到天晚才吃饭【‘旰’音‘干’,意为晚】,坐着等待天亮,每每想到臣下如果有正直的言论和劝谏【‘谠’音‘党’,也就是正直】,可以施行于政令教化之中【‘施’读平声】,我就应当睁大眼睛,把他们当作老师和朋友来对待【一作无‘友’字】。这样差不多就可以达到时世安宁、政道通泰了吧【‘几’读平声】。” 【愚按:这时魏征已经去世,进谏诤言的臣子逐渐减少。高丽虽然被攻破,但因忿怒而发动的战争并没有停止。攻破铁勒以后,太宗自以为洗雪了耻辱、酬答了百王、除掉了凶恶、报答了千古,其骄傲自满、洋溢外露的心情,本来已经显现在歌咏之中了。然而他仍能直到天晚才吃饭,坐着等待天亮,使群臣进献正直言论、直言劝谏,想把他们当作老师和朋友来对待。唉!这就是他能够善始善终地保持盛治、不失美好名声,拥有晋武帝、隋文帝的功业,却没有晋武帝、隋文帝祸患的原因吗?】
太宗自即位之始,霜旱为灾,米谷踊贵,突厥侵扰,州县骚然。帝志在忧人,鋭精为政,崇尚节俭,大布恩徳是时,自京师及河东【古冀州之域,今河东道】河南【古兖州之域,今河南等处】陇右【古梁州之域,今陜西等处】饥馑尤甚【饥音饥,馑音仅,谷不熟曰饥,菜不熟曰馑】一匹绢才得一斗米,百姓虽东西逐食,未尝嗟怨,莫不自安。至贞观三年,闗中丰熟【汉书闗中左殽函,右陇蜀,太宗分天下为十道,此为闗西,唐建都之地也,今陕西省】咸自归乡,竟无一人逃散,其得人心如此。加以从諌如流,雅好儒术【一作学,好去声】孜孜求士,务在择官,改革旧▯,兴复制度。每因一事触▯为善,初息隐海陵之党【息隐,髙祖长子也,名建成,初立为皇太子;海陵,髙祖第四子也,名元吉,初封齐王。建成荒色嗜酒畋游无度,见秦王功髙,与元吉谋害秦王。秦王知之,遂杀二人。既即帝位,乃封建成为息王,谥曰隐;元吉为海陵王,谥曰刺】同谋害太宗者数百千人,事宁后引居左右近侍,心术豁然,不有疑阻。时论以为能断决大事,得帝王之体。深恶官吏贪浊【恶乌去声】有枉法受财者必无赦免。在京流外,有犯赃者皆遣执奏,随其所犯寘以重法。由是官吏多自清谨。制驭王公妃主之家,大姓豪猾之伍,皆畏威屛迹【屏音饼】无敢侵欺。细人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囹音零,圄音语,周狱名也】马牛布野,外户不闭。又频致丰稔,米斗三四钱。行旅自京师至于岭表【五岭之外,今二广之地】自山东至于沧海【山东,古冀州之域,今济南等路,沧海束海之名也】皆不赍粮,取给于路。入山东村落,行客经过者【过平声】必厚加供待【供平声】或发时有赠遗【去声,馈送也】此皆古昔未有也。【欧阳氏修曰:盛哉,太宗之烈也!其除隋之乱,比迹汤武;致治之美,庶防成康。自古功徳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也。至其牵于多爱,复立浮屠;好大喜功,勤兵于逺。此中材庸主之所常为,然《春秋》之法,责脩贤者。是以后世君子欲成人之美者,莫不叹息于斯焉】【曽氏巩曰:太宗之为君也,屈已从諌,仁心爱人,可谓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以府卫任兵,以职事任官,以才能任职,以兴义任俗,以尊本任众。赋役有定制,兵农有定业,官无虚名,职无废事。人习于善,行离于末作。使之操于上者,要而不烦;取于下者,寡而易供。民有农之实,而兵之▯存;有兵之名,而农之利在。事之分有归,而禄之出不浮。材之品不遗,而治之体相承。其亷耻日以笃,田野日以辟。以其法修,则安且治;废则危且乱。可谓有天下之材。行之数嵗,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赀。人人自厚,几于刑措。可谓有治天下之效。有是三者,而不得与先王并者,法度之行,礼乐之具,田畴之制,庠序之教。拟之先王,未脩也。躬亲行阵之间,战必胜,攻必取。天下莫不以为武,而非先王之所尚也。四夷万里,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从。天下莫不以为盛,而非先王之所务也。太宗之为政于天下者,如此其得失可睹矣。司马氏光曰:太宗文武之才,髙出前古。驱防英雄,网罗俊乂。好用善谋,乐闻直諌。拯民于水火之中,而措之袵席之上。使盗贼化为君子,吟呻转为讴謌。衣食有余,刑措不用。突厥之渠繋颈阙庭,北海之濵悉为州县。盖三代以还,中国之盛未之有也】【范氏祖禹曰:太宗以武拨乱,以仁胜残,其才畧优于汉髙,而规模不及也。恭俭不若孝文,而功烈过之矣。迹其性本彊悍,而能畏义而好贤,屈已以从諌,刻厉矫揉,力于为善,此所以致贞观之治也。夫人主之所行,其善恶是非在后世,当其时不可得辨也。老子曰: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人君择其善者而从之,足以得师;其不善而戒之,足以为资矣】【程氏祁曰:太宗举兵五年,定海内,率天下于仁夀富庶之域者,亦以天下之才为天下之务而已。观其任王珪、魏征于仇讐,任褚亮、李百药于降虏,起刘洎、马周于疎逺,起张▯素、孙伏伽于耆旧,委之以政,责之以功,諌无不从,谋无不获。且太宗之才,固非天下之所能及,然而不以此骄天下之士,惴惴然常若有所不逮,此其所以能为三百年之基也】
译太宗刚即位时,霜灾、旱灾接连发生,米谷价格暴涨,突厥侵扰,州县骚动不安。太宗立志为百姓忧劳,振作精神治理政事,崇尚节俭,大力施行恩德。当时,从京师到河东【古代冀州的地域,今为河东道】、河南【古代兖州的地域,今河南等地】、陇右【古代梁州的地域,今陕西等地】,灾荒尤其严重【‘饥’音‘饥’,‘馑’音‘仅’;谷物不成熟叫饥,蔬菜不成熟叫馑】,一匹绢只能换一斗米。百姓虽然向东西各地迁徙求食,却从未叹息怨恨,没有不自行安定的。到了贞观三年,关中丰收【《汉书》说关中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太宗分天下为十道,这里属于关西,是唐朝建都之地,即今陕西省】,百姓都自行返回故乡,最终没有一个人逃亡离散,他得到人心就是这样。加上他听从劝谏如同水流,素来喜爱儒术【一作‘学’,‘好’读去声】,勤勉不懈地求取人才,致力于选择官员,改革旧弊,恢复制度。每每因一件事触类旁通而推行善政。起初,他息隐海陵之党【息隐是高祖长子,名建成,起初立为皇太子;海陵是高祖第四子,名元吉,起初封为齐王。建成荒淫好色、嗜酒,打猎游乐没有节制,见秦王功劳高,便与元吉谋害秦王。秦王知道后,就杀了二人。即位以后,便封建成为息王,谥号为隐;封元吉为海陵王,谥号为刺】。那些共同谋害太宗的人有数百上千,事情平定后,太宗反而召他们到身边担任近侍,胸怀开阔,不存疑忌隔阂。当时舆论认为他能够果断处理大事,具备帝王的气度。他非常厌恶官吏贪污浑浊【‘恶’读乌去声】,凡是违法受贿的人一定不赦免。在京城任职及流外官中,有犯贪赃罪的,都派人拘捕押送审奏,按照所犯罪行处以重法。因此官吏大多自行清廉谨慎。他控制王公、妃主之家,以及大姓豪强狡猾之徒,他们都畏惧威势、隐藏行迹【‘屏’音‘饼’】,不敢侵扰欺凌百姓。普通百姓、商人和旅客在野外住宿,再也没有盗贼。监狱常常空着【‘囹’音‘零’,‘圄’音‘语’,是周代监狱的名称】,马牛遍布原野,外门也不关闭。又多次获得丰收,米每斗只要三四钱。旅客从京师到岭表【五岭以外,今广东、广西一带】,从山东到沧海【山东是古代冀州的地域,今济南等路;沧海是东海的名称】,都不携带粮食,沿途就能取得给养。进入山东的村落,路过的行客【‘过’读平声】一定会受到丰厚的供待【‘供’读平声】,有时还会得到馈赠【读去声,意为馈送】。这些都是古代从未有过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欧阳修说:盛大啊,太宗的功业!他平定隋朝的祸乱,可以与成汤、周武王相比;达到的治理之美,差不多可以赶上周成王、周康王。自古以来功业和德行都很盛大的人,自汉代以来还没有过。至于他被过多的亲爱之情牵累,又重新建立佛寺;喜好大规模行动、喜欢夸耀功劳,不断对远方用兵,这些是中等才质的君主和庸主常常会做的事。然而《春秋》的法则,是责备那些修养贤德的人。因此后世君子想要成全他的美名,没有不对此叹息的。】【曾巩说:太宗作为君主,能够委屈自己听从劝谏,怀有仁爱之心、爱护百姓,可以说有治理天下的志向。他以租庸来任用百姓,以府兵、卫士来任用士兵,以职事来任用官员,以才能来安排职务,以兴起义理来改变风俗,以尊重农业根本来统摄众人。赋税徭役有固定制度,兵役和务农有固定职业,官员没有空有其名的,职务没有荒废的。人们习惯于行善,行为脱离了末业。让上面掌握的事务简要而不烦琐;从下面征取的赋役少而容易供给。百姓具有务农的实际利益,同时保留兵役的名分;具有士兵的名分,同时享有务农的利益。事务的分工各有归属,俸禄的支出不会虚浮。人才的品类没有被遗漏,治理的体系能够前后相承。他们的廉耻之心一天比一天坚定,田野一天比一天得到开辟。按照这些法度实行,国家就安定而有秩序;废弃这些法度,国家就危险而混乱。可以说具备治理天下的才干。实行数年后,粮食价格低廉,一斗米降到几文钱。居住的人有多余的储蓄,出行的人有多余的资财。人人都能使自己富足,几乎达到了刑罚停用的境地。可以说取得了治理天下的成效。具备这三方面,却不能与先王的盛世并列,原因在于法度的施行、礼乐的完备、田地的制度、学校的教化,都还没有达到先王的程度。拿先王来比较,还没有修治完备。太宗亲自置身于行军作战之中,作战必胜,攻城必取。天下人没有不认为他勇武的,但这不是先王所崇尚的。四方夷族远在万里之外,都是古代所未能达到的境界。凡是用政令治理的地方,没有不服从的。天下人没有不认为这是盛大的功业,但这也不是先王所致力追求的。太宗治理天下的情形,其得失就是这样清楚可见。司马光说:太宗的文才武略,高出前代帝王。他驱使、制服群雄,网罗俊杰人才。喜爱采用良策,乐于听取直言劝谏。他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安置到衣襟和席子之上。使盗贼变成君子,使呻吟转变为歌唱。衣食富足,刑罚得以搁置不用。突厥的首领被押到宫阙前束颈请罪,北海之滨全部设置为州县。大概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中原的强盛还从未有过这样的。【范祖禹说:太宗用武力平定祸乱,用仁德战胜残暴,他的才能谋略优于汉高祖,但规模气象却不如汉高祖。恭敬节俭不如汉文帝,而功业却超过汉文帝。考察他的本性本来强悍,却能够敬畏义理、喜爱贤才,委屈自己听从劝谏,刻意磨炼、矫正自己,尽力去行善,这就是他能够成就贞观之治的原因。君主所实行的事情,它的善恶是非要到后世才能判断,在当时是无法完全辨明的。老子说: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借鉴。君主选择其中善的来遵从,足以得到老师;看到其中不善的而加以警戒,足以作为借鉴。】【程祁说:太宗起兵五年,平定天下,使天下走向仁爱、长寿、富足的境地,也不过是把天下的人才用于天下的事务罢了。看他任用原本与自己有仇的王珪、魏征,任用投降者褚亮、李百药,从疏远之地起用刘洎、马周,从旧臣中起用张玄素、孙伏伽,把政事交给他们,以功业要求他们;他们的劝谏没有不听从的,谋略没有不取得成功的。况且太宗的才能,本来不是天下人所能赶上的,然而他不因此对天下士人骄傲,总是战战兢兢,常常像是有所不及,这就是他能够成为三百年基业的原因。】
【愚按:太宗之为君,可以为贤矣;贞观之治,可以为盛矣。今即其行事观之,内除羣雄,外定四夷,身经百战,未尝负北,后世君人之功,未有髙焉者也。其人君之大徳有三:一曰谦虚纳谏,二曰知人善任,三曰恭俭爱民。后世人君之徳,未有过焉者也。定租庸调,以为取民之制;定府兵十六卫,以为养兵之制。任官则有职爵勲阶之制,用刑则有笞杖徒流之制。后世制度之美,莫能加也。命房杜以为相,英卫以为将,王魏之諌争,褒鄂之骁勇,虞褚之词翰,下至孙思邈之医药,李淳风之厯数,袁天纲之相法,莫不至精至妙,度越千古。后世人才之盛,莫能及也。夫功也,徳也,制度也,人才也,其盛如此,而卒不得与于二帝三王之盛者,何哉?盖尝观之,古先帝王虽其天资之美,未有不由学问而成者也。二帝三王之事尚矣,其所从学,犹班班可考。若髙宗之学于古训而有获,成王之学有缉熈于光明,泰和盛治,冠冕百王,有以也夫。太宗外亲瀛洲之贤,内立▯文之馆,未尝不学也,特非二帝三王之学耳。使其能从事于二帝三王之学,又岂特贞观之治而已哉】
贞观政要卷一<史部,杂史类,贞观政要》>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二 唐 吴兢 撰
元 戈直 集论任贤第三【凡八章】房▯龄【名乔,以字显。父彦谦,仕隋,歴刺史。▯龄少警敏,通经史,善属文。开皇中,隋方盛,宻白父曰:“上无功徳,徒以周近亲,妄诛杀,乱嫡庶,竞僣侈,终当灭亡。”父惊曰:“无妄言。”年十八,举进士,授羽骑尉,校雠秘省。侍郎髙孝基曰:“此郎当为国器,恨不见其耸壑昻霄耳。”中原方乱,慨然有忧天下之志。既事秦王,王曰:“汉光武得邓禹,今我得▯龄,犹禹也。”余见下文】齐州临淄人也【齐州今济南路,▯山东,临淄县名今属益都路】初仕隋为隰城尉【隰音习,隰城今隰州,▯河东,唐制县置尉,掌亲理庶务,分判众曹,割断追催,收率课调,令之佐也】坐事除名,徙上郡。太宗徇地渭北【渭水之北,今陜西之地】▯龄杖防谒于军门。太宗一见便如旧识,署渭北道行军记室防军【唐制掌军府表启书疏之职】▯龄既遇知已,遂罄竭心力。是时贼冦每平,众人竞求金寳,▯龄独先收人物,致之幕府。及有谋臣猛将,与之潜相申结,各致死力。累授秦王府记室兼陜东道【今河南等处】大行台考功郎中【唐制掌百官功过善恶之职】▯龄在秦府十余年,恒典管记。隐太子巢刺王以▯龄及杜如晦【详见下章】为太宗所亲礼,甚恶之【恶乌去声】譛之髙祖【讳渊,字叔徳】由是与如晦并遭驱斥。及隐太子将有变也,太宗召▯龄、如晦,令衣道士服【令平声,衣去声】潜引入閤谋议。
译【愚按:太宗作为君主,可以说是贤明的;贞观之治,可以说是盛大。如今考察他的实际作为,对内铲除群雄,对外平定四方夷族,亲身经历百战,从未失败逃跑,后世君主的功业,没有比他更高的。他作为君主有三项大德:第一是谦虚并接受劝谏,第二是了解人才并善于任用,第三是恭敬节俭并爱护百姓。后世君主的德行,没有超过他的。制定租庸调,作为向百姓征取赋税的制度;制定府兵十六卫,作为供养军队的制度。任用官员,有职、爵、勋、阶的制度;施用刑罚,有笞、杖、徒、流的制度。后世制度的完善,没有能够超过他的。任命房玄龄、杜如晦为宰相,李靖、李勣为将领;王珪、魏征的诤谏,尉迟敬德、侯君集的勇猛,下至孙思邈的医药、李淳风的历法和算术、袁天纲的相术,没有不是极其精妙、超越千古的。后世人才的盛况,没有能够赶上他的。功业、德行、制度、人才,都如此盛大,却最终不能与二帝三王的盛世并列,这是为什么呢?我曾经观察到,古代先王即使天资美好,也没有不通过学习而成就的。二帝三王的事迹已经久远了,但他们所从事的学习,仍然清楚可考。至于周成王向古代训诫学习并有所收获,周成王的学习使光明不断发扬,达到太平和盛治,超过百王,是有原因的啊。太宗对外亲近瀛洲的贤才,对内建立弘文馆,并不是没有学习,只是他所学习的不是二帝三王的学问罢了。假使他能够从事二帝三王的学问,又哪里只是达到贞观之治而已呢!】《贞观政要》卷一 <史部,杂史类,《贞观政要》> 钦定四库全书 《贞观政要》卷二 唐 吴兢 撰 元 戈直 集论 任贤第三【共八章】房玄龄【名乔,以字显名。父亲彦谦,在隋朝任职,历任刺史。玄龄年少时机警聪敏,通晓经史,擅长写文章。开皇年间,隋朝正强盛,他秘密对父亲说:“皇上没有功德,只是凭借与周室的近亲关系,任意诛杀,扰乱嫡庶名分,争相僭越奢侈,最终一定会灭亡。”父亲惊恐地说:“不要胡说。”十八岁时考中进士,授任羽骑尉,在秘书省校勘典籍。侍郎高孝基说:“这个年轻人将来应当成为国家的栋梁,只恨我看不到他冲天而起、成就大业了。”中原正处于动乱之中,他慨然具有忧虑天下的志向。后来事奉秦王,秦王说:“汉光武帝得到邓禹,如今我得到玄龄,也和得到邓禹一样。”其余事迹见下文。】房玄龄是齐州临淄人【齐州今为济南路,隶属山东;临淄是县名,今属益都路】。起初在隋朝任隰城尉【‘隰’音‘习’。隰城今为隰州,隶属河东。唐代制度规定县置县尉,掌管亲自处理各种事务,分别判理各曹事务,裁决诉讼,追催赋税,收取课调,是县令的辅佐】。因获罪被除名,迁徙到上郡。太宗在渭水以北巡行攻取土地【渭水以北,今陕西一带】,玄龄手执马杖到军门拜见。太宗一见他便如同旧相识,任命他为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唐代制度中,掌管军府表章、启奏、书疏的官职】。玄龄既然遇到知己,便竭尽心力。当时每当盗贼叛军被平定,众人都争着搜求金银财宝,唯独玄龄首先收罗人才,把他们带到幕府。等到有了谋臣猛将,他便暗中同他们结交,使他们各自竭尽死力。多次升任秦王府记室,兼任陕东道【今河南等地】大行台考功郎中【唐代制度中,掌管考核百官功过善恶的官职】。玄龄在秦王府十多年,一直主管文书记录。隐太子、巢刺王因为玄龄和杜如晦【详见下章】受到太宗亲近礼遇,非常厌恶他们【‘恶’读乌去声】,便向高祖进谗言【高祖名讳渊,字叔德】,因此玄龄和杜如晦一起遭到驱逐排斥。等到隐太子将要发动变乱时,太宗召来玄龄、如晦,命令他们穿着道士服装【‘令’读平声,‘衣’读去声】,秘密引入宫门内商议。事情平定后,太宗进入春宫【即东宫。武德九年六月,太宗起初被立为皇太子】,提拔授任太子左庶子【唐代制度中,东宫左春坊左庶子掌管侍从、赞相礼仪以及驳正启奏等事务】。贞观元年,升任中书令【唐代制度中,中书省的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