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政要卷七 唐 吴兢 撰
元 戈直 集论崇儒学第二十七【凡六章】太宗初践祚,即扵正殿之左置▯文馆,精选天下文儒,令以本官【令平声】兼署学士,给以五品珍膳,更日宿直【更平声】以聴朝之隙,引入内殿,讨论坟典【论平声】商略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诏勲贤三品已上子孙为▯文学生【旧本此与后三章通为一章,今按崇儒虽同典故,则异,分为三章。又按通鉴武徳九年九月,上于▯文殿聚四部书二十余万卷,置▯文馆于殿侧,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防、欧阳询、蔡允恭、萧徳言等,并以本官兼学士云云,又取三品已上子孙充▯文馆学生】【真氏徳秀曰:后世人主之好学者,莫如唐太宗。当战攻未息之余,已留情于经术,召名儒学士以讲磨之,此三代以下之无有也。既即位,置▯文馆于殿之侧,引内学士畨宿更休,聴朝之暇,与讨古今,论成败,或日▯夜艾,未尝少怠,此三代以下之所又无也。故陆贽举之以告徳宗,谓:“言及稼穑艰难,则务遵节俭;言及闾阎疾苦,则议息征徭。”此所以致贞观之治也。后之人君有志于帝王之事业,则贞观之规模,不可以不复】【愚按:太宗之好学,可谓至矣。其未即位也,广招瀛洲之贤;其既即位也,大启▯文之馆,讨论坟典,商略政事。盖自三代以下,人君讲学之勤,未能或之先也。然尝论之,太宗之所讲学,岂真尧舜禹汤文武孔顔之学也?夫允执厥中,尧之学也;危微精一,舜禹之学也;建中建极,汤武之学也;忠恕一贯,孔门师友之学也。瀛洲诸贤之所讲,亦尝及于此乎?愚不得而知也。▯文诸儒之所讲,亦尝及于此乎?愚不得而知也。愚独怪夫君臣问答之际,诏令章防之间,一事之微,无不讲也;一物之细,无不讲也。独于统宗会元之地,乃无一语及之。是则太宗之学,学其所学,非尧舜禹汤文武孔顔之学也。呜呼!周公没而百世无善治,孟轲死而千载无真儒,讵不信哉】贞观二年,诏停周公为先圣,始立孔子庙堂于国学,稽式旧典,以仲尼为先圣,顔子为先师,两边俎豆、干戚之容,始备于兹矣。是嵗,大收天下儒士,赐帛给▯【去声,驿▯也】令诣京师【令平声,后同】擢以不次,布在廊庙者甚众。学生通一大经已上,咸得署吏【署吏职入仕也】国学增筑学舍四百余间,国子、太学、四门、广文亦增置生员,其书、算各置博士,学生以备众艺【唐制,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律、书、算凡七学,皆置博士。国子掌教三品以上及国公子孙、从二品以上曾孙为生者;太学掌教五品以上及郡县公子孙、从三品曾孙为生者;广文馆掌领国子学生业进士者;四门馆掌教七品以上侯、伯、子、男为生及庶人子为俊士生者;律学、书学、算学掌教八品以下及庶人子为俊士生者;又有五经博士,掌以其经教国子】太宗又数幸国学【数音朔】令祭酒、司业【凡会同飨醼,必尊长先以酒祭先,故曰祭酒,长者之称也。唐制,国子监祭酒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兼领诸学,凡释奠则为初献;司业,其贰职也】博士讲论毕,各赐以束帛。四方儒士负书而至者,盖以千数。俄而吐蕃及髙昌、髙丽、新罗等诸夷酋长【音掌】亦遣子弟请入于学。于是国学之内,皷箧升讲筵者【箧,方竹器,所以盛书籍者】几至万人【几平声】儒学之兴,古昔未有也【按,《儒学▯》贞观十四年召天下惇师老徳以为学官,数临幸观释菜,广学舍千二百区,益生员至三千二百,自屯营、飞骑皆给博士受经,能通经者聴入贡,限四方秀艾坌集京师,于是新罗、髙昌、百济、吐蕃、髙丽等羣酋长并遣子弟入学,皷笥踵堂者凡八千余人,虽三代之盛所未闻也。范氏祖禹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士修之于家,而后升于乡,升于乡而后升于)国升扵国而后达于天子,其教之有素,其养之有渐,故成人有徳,小子有造,贤才不可胜用,由此道也。后世乡里之学废,人君能教者不过聚天下之士而乌合于京师,学者众多,▯耀于一时而已,非有教养之实也。唐之儒学,惟贞观、开元为盛,其人才之所成就者亦可睹矣。孟子曰:「学所以明人伦也,无学则人伦不明,故有国者以为先。如不复三代之制,未知其可也】
译元代戈直汇集评论 崇尚儒学第二十七【共六章】唐太宗刚即位,就在正殿左侧设置弘文馆,精选天下有文才的儒士,命令他们以原有官职兼任学士【‘令’读平声】,供应五品官的珍贵膳食,轮流值宿【‘更’读平声】。在听取朝政的间隙,召他们进入内殿,讨论古代典籍,商议政事【‘论’读平声】,有时直到半夜才结束。又下诏让功臣和贤能之人的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成为弘文馆学生【旧本把本章同后三章合为一章,现在考察虽然都涉及崇尚儒学的同一典故,但内容不同,所以分为三章。又据《资治通鉴》记载,武德九年九月,太宗在弘文殿聚集四部书二十余万卷,在殿侧设置弘文馆,精选天下有文学才能的人,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人都以原有官职兼任学士;又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学生。】【真德秀说:后世君主中爱好学习的,没有谁比得上唐太宗。在战争攻伐尚未停止之时,他已经留心经学,召集名儒学士相互讲习研讨,这是三代以后从未有过的事。即位以后,他在宫殿旁设置弘文馆,召学士入内轮流值宿、轮番休息,在听取朝政的空闲时间,与他们讨论古今,评论成败,有时直到太阳落山、夜色将尽,始终没有稍稍懈怠;这又是三代以后从未有过的事。因此陆贽举这些事告诉唐德宗,说:‘谈到耕种收获的艰难,就努力遵守节俭;谈到民间百姓的疾苦,就商议减免赋税徭役。’这就是他能够成就贞观之治的原因。后世君主如果有志于帝王的事业,就不能不恢复贞观年间的规模。】【愚臣按语:太宗爱好学习,可以说达到了极点。他还没有即位时,就广泛招揽瀛洲的贤才;即位以后,又大力开设弘文馆,讨论古代典籍,商议政事。大概自三代以后,君主勤于讲学的,还没有谁能超过他。然而我曾经对此加以评论:太宗所讲的学问,难道真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孔子、颜回的学问吗?‘真正把握那个中正之道’,是尧的学问;‘危险、隐微,精诚专一’,是舜、禹的学问;建立中正、建立极则,是汤、武的学问;忠恕之道一以贯之,是孔门师友的学问。瀛洲诸贤所讲的,是否曾涉及这些道理呢?我无法知道。弘文馆诸儒所讲的,是否曾涉及这些道理呢?我也无法知道。我只是特别奇怪,君臣问答之时,诏令章奏之间,一件细小的事情没有不讲的,一件微小的事物没有不讲的;唯独对于统摄根本、会通本源的地方,竟没有一句话涉及。这就是说,太宗学习的是他所学习的东西,却不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孔子、颜回的学问。唉!周公去世以后,百代之中再没有善治;孟轲死后,千年之间再没有真正的儒者,难道不是这样吗?】贞观二年,唐太宗下诏停止以周公为先圣,开始在国学建立孔子庙堂,考察并遵循旧有典章,以仲尼为先圣,以颜子为先师;庙堂两侧的俎豆祭器、干戚舞仪,到这时才完备。这一年,大规模招收天下儒士,赏赐帛匹,供给驿传【‘传’读去声,指驿传】费用,命令他们到京师【‘令’读平声,后同】,不按通常次序破格提拔,布列在朝廷和各官署中的很多。学生能够通晓一部大经以上的,都可以授予官职【‘署吏’即授予官职、进入仕途】。国学增建学舍四百余间,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广文馆也增加学生名额;书学、算学各设置博士,学生用来学习并掌握各种技艺【唐代制度中,国子学、太学、广文馆、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共七学,都设置博士。国子学负责教育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国公的子孙、从二品以上官员的曾孙中入学生;太学负责教育五品以上官员以及郡县公的子孙、从三品官员的曾孙中入学生;广文馆负责统领国子学生中学习进士科业的人;四门学负责教育七品以上官员的侯、伯、子、男的子弟以及平民子弟中的俊士生;律学、书学、算学负责教育八品以下官员的子弟以及平民子弟中的俊士生;另有五经博士,负责用所掌经书教育国子。】太宗又多次亲临国学【‘数’音‘朔’】,命祭酒、司业【凡是会同、宴享,必定由尊长先用酒祭祀先人,所以称为祭酒,也是对年长者的称呼。唐代制度中,国子监祭酒掌管国家儒学训导的政务,并兼领各学;凡举行释奠礼时,担任初献官。司业是祭酒的副职。】博士讲论完毕后,各赐给他们束帛。四方儒士背着书籍前来,大概以千人计算。不久,吐蕃以及高昌、高丽、新罗等各族酋长【‘长’音‘掌’】也派遣子弟请求入学。于是国学之内,背着书箱接连登上讲堂的人【箧,是方形竹器,用来盛放书籍】几乎达到万人【‘几’读平声】。儒学的兴盛,是古代以来从未有过的【据《儒学传》记载,贞观十四年,召集天下敦厚的老师和有德之人担任学官,多次亲临观看释菜礼,扩建学舍一千二百区,增加学生名额至三千二百人;从屯营、飞骑中也都选人接受博士传授经学,能够通晓经书的人听任其入贡;限定四方优秀人才聚集京师。于是新罗、高昌、百济、吐蕃、高丽等各族酋长都派遣子弟入学,背着书箱接连进入讲堂的共有八千多人,即使三代盛世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盛况。范祖禹说:古代的教育,家中有塾,党中有庠,遂中有序,国中有学;士人在家中修习,然后升入乡学;升入乡学以后再升入国学;升入国学以后再通达于天子。教育有充分的准备,培养有逐步的过程,所以成人有德行,少年有成就,贤能人才多得使用不完,正是由此而来。后世乡里的学校废弛,君主能够实施的教育,不过是把天下的士人聚集起来,乌合般地集中在京师;求学的人虽然很多,也只是在一时炫耀声势罢了,并没有实际的教育和培养。唐代的儒学,只有贞观、开元时期最为兴盛;它所培养成就的人才,也可以看得出来。孟子说:‘学习是用来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的;没有学习,人伦就不能明白,所以拥有国家的人应当把教育作为首要事务。如果不恢复三代的制度,不知道是否可以。’
【愚按:昌黎韩子原道曰:「尧以是▯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孔子。」然周公而上,得位与时者也;孔子不得位与时者也。得位与时者,其道见之于事;不得位与时者,其道托之于言。而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逺矣。」夫尧舜而至周公,去夫子之时邈矣,正道日以榛芜。非得夫子,则尧舜之道何由而明于后世哉?六经之训,如日行天,夫子之功也。先儒周子谓:「宜乎后世无穷王祀夫子,报徳报功之无尽焉。」夫周公固为先圣,而立孔子庙堂于国学,以夫子为先圣,实始于太宗,遂为万代之定制。庙祀徧天下,人知尊夫子之道,即知尊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矣。太宗聪明英睿之君,真特见也。王封起于开元,亦太宗有以致之】贞观十四年诏曰:梁皇侃【苦旦切,皇姓,侃名,明三礼,为散骑侍郎,一作皇甫侃者非】褚仲都【明周易】周熊安生【字植之,长乐人,为国子博士】沈重【字子厚,通春秋羣书,为五经博士】陈沈文阿【字国卫,通三礼春秋,为五经博士】周▯正【字思行,晋周顗之后,为国子博士】张讥【字直言,武城人,为国子博士】隋何妥【字栖凤,西城人,为国子祭酒】刘炫【字光明,河间人,为太学博士】并前代名儒经术可纪,加以所在学徒多行其讲疏,宜加优赏以劝后生,可访其子孙见在者【见音现】録姓名奏闻。二十一年诏曰:左丘明【左丘明见于论语,程子谓古之闻人,唐啖赵氏谓孔子所言左丘明在孔子前,则左氏传非丘明所为,亦有姓左而不得其名者为此传也,或问朱子,朱子曰未可知也,先友邓著作考姓氏书曰盖左丘姓而名明,传春秋者乃左氏耳,然则太宗诏从祀诸儒以左丘明为首而寘于公谷之列者,盖汉晋以来相传误以左氏为左丘明也】卜子夏【名商,孔子弟子,以文学称,序诗传易礼春秋】公羊髙【公羊姓,髙名,子夏弟子,传春秋】谷梁赤【谷梁姓,赤名,子夏弟子,传春秋】伏胜【济南人,为秦博士,汉文时求治尚书者,闻伏生能治之,欲召,时年九十余,诏使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藏于屋壁,兵起流亡,独得二十九篇,教于齐鲁之间】髙堂生【鲁人,前汉为博士,得仪礼十七篇,传于世,为汉言礼宗】戴圣【前汉为九江太守,得礼记三十六篇,传于世,号小戴记】毛苌【赵人,为汉河间献王博士,治诗】孔安国【孔子之后,汉武帝时为博士,至临淮太守,为古文尚书之宗】刘向【字子政,汉楚元王之后,成帝时为光禄大夫,校五经】郑众【后汉为大司农卿】杜子春【后汉河南人】马融【字季长,扶风人。汉桓帝时为南郡太守,着《春秋三传异同説】卢植【字子干,后汉为北中郎将】郑▯【字康成,北海人,后汉为大司农卿,着《易》《书》《诗》《礼》《论语》《孝经》《国语》《乾象厯》《天文》等书】服防【字子慎,后汉为九江太守】何休【字邵公,后汉为谏议大夫,解《春秋公羊传》《孝经》《论语》等书】王肃【字子雍,三国时为魏太常兰亭侯,注《孔子家语】王弼【字辅嗣,三国时为魏尚书郎,注《易】杜预【字元凯,晋惠帝时为镇南大将军当阳侯,注《春秋左氏传】范▯【西晋时为豫章太守,注《春秋谷梁传】等二十有一人,并用其书,垂于国胄。既行其道理,合褒崇。自今有事于太学,可并配享尼父庙堂【父音甫,鲁哀公诔孔子之称】其尊儒重道如此。【唐氏仲友曰:梁、周、陈、隋之际,吾道穷矣。儒于此时,犹守先王之经,有如刘▯之徒,至于流离饥饿而不悔。其所发明,有以资后学之讲习。太宗能引擢其子孙以报之。至于左丘明等二十一人,用其书、行其道者,则又配享于夫子,以褒大之。先儒子孙,防引擢之恩,又有得配夫子之祀者,则今之诸儒,能不加勉?又足为后世故实。太宗二举,岂不美哉】【愚按:太宗既以夫子为先圣,立庙堂于国学。后数年,复优异梁、周、陈、隋名儒之子孙。虽其经术学行未探圣贤之阃奥,然亦可以风厉天下矣。又后数年,复诏以左丘明等二十一人配享孔庙。左氏诸儒注释经义,考论制度,使后世有所依据,诚足以当此秩祀,遂为不刋之典。太宗是举,亦前帝王所未及行也。夫儒之近者,恩沾于子孙;儒之逺者,礼秩于配享。太宗之崇儒重道,顾不美欤】
译【愚臣按语:韩愈《原道》说:‘尧把这个道理传给舜,舜把这个道理传给禹,禹把这个道理传给汤,汤把这个道理传给文王、武王和周公,周公又传给孔子。’然而,周公以前的人,是获得了相应地位、又遇上相应时代的人;孔子则没有获得相应地位,也没有遇上相应时代。获得地位、遇上时代的人,他们的道理通过具体事业表现出来;没有获得地位、没有遇上时代的人,他们的道理寄托在言论之中。宰我说:‘依我看来,孔子比尧、舜贤能得多。’尧、舜直到周公,距离孔子的时代已经很遥远了,正道一天比一天荒芜。如果没有孔子,尧、舜的道理又凭什么在后世彰明呢?六经的教诲像太阳运行于天空,是孔子的功劳。先儒周敦颐说:‘后世无穷无尽地以帝王之礼祭祀孔子,用来报答他的德行和功劳,实在是应当的。’周公本来是先圣,而在国学建立孔子庙堂、把孔子奉为先圣,确实始于太宗,于是成为万代不变的制度。孔子庙遍布天下,人们知道尊崇孔子的学说,也就知道尊崇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学说了。太宗是聪明英武、睿智的君主,确实有独到的见识。王爵封号的兴起始于开元年间,这也有赖于太宗所造成的基础。】贞观十四年,太宗下诏说:梁朝的皇侃(“苦旦”切,皇是姓,侃是名,通晓三礼,任散骑侍郎;有人写作皇甫侃,是错误的)、褚仲都(通晓《周易》)、周朝的熊安生(字植之,长乐人,任国子博士)、沈重(字子厚,通晓《春秋》和群书,任五经博士)、陈朝的沈文阿(字国卫,通晓三礼和《春秋》,任五经博士)、周弘正(字思行,是晋代周顗的后代,任国子博士)、张讥(字直言,武城人,任国子博士)、隋朝的何妥(字栖凤,西城人,任国子祭酒)、刘炫(字光明,河间人,任太学博士),都是前代名儒,在经学方面有可称道之处;加上他们所在的地方,很多学生都在研习他们的讲说和注疏,应当给予优厚的赏赐,以勉励后来的学者。可以访察他们现存的子孙,登记姓名,奏报朝廷。贞观二十一年,太宗下诏说:左丘明(《论语》中见到左丘明,程子认为他是古代有声望的人;唐代啖、赵二氏说,孔子所说的左丘明在孔子之前,因此《左氏传》不是左丘明所作;也有人认为,是有一个姓左而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作了这部传。有人问朱熹,朱熹说尚不能确定。先友邓著作考订《姓氏书》说,大概左丘是复姓,名明;传《春秋》的只是左氏。不过,太宗下诏让左丘明作为从祀诸儒之首,列在《公羊传》《谷梁传》作者之中,大概是因为汉、晋以来相传错误地把左氏说成了左丘明)、卜子夏(名商,孔子的弟子,以文学著称,曾编次《诗》,传授《易》《礼》《春秋》)、公羊高(公羊是姓,高是名,子夏的弟子,传授《春秋》)、谷梁赤(谷梁是姓,赤是名,子夏的弟子,传授《春秋》)、伏胜(济南人,秦代任博士。汉文帝时,有人寻求研治《尚书》的人,听说伏生能够研治,想召他入朝;当时他已九十多岁,文帝下诏派人前去向他学习。秦代焚书时,伏生把书藏在屋壁中,战乱发生后流亡,只找到了二十九篇,在齐、鲁之间传授)、高堂生(鲁人,西汉任博士,得到《仪礼》十七篇并传于世,是汉代讲说礼学的宗师)、戴圣(西汉任九江太守,得到《礼记》三十六篇并传于世,称为《小戴记》)、毛苌(赵人,任汉代河间献王的博士,研治《诗经》)、孔安国(孔子的后代,汉武帝时任博士,后来做到临淮太守,是古文《尚书》学的宗师)、刘向(字子政,汉楚元王的后代,汉成帝时任光禄大夫,校订五经)、郑众(东汉任大司农卿)、杜子春(东汉河南人)、马融(字季长,扶风人。汉桓帝时任南郡太守,著有《春秋三传异同说》)、卢植(字子干,东汉任北中郎将)、郑玄(字康成,北海人,东汉任大司农卿,著有《易》《书》《诗》《礼》《论语》《孝经》《国语》《乾象历》《天文》等书)、服防(字子慎,东汉任九江太守)、何休(字邵公,东汉任谏议大夫,注解《春秋公羊传》《孝经》《论语》等书)、王肃(字子雍,三国时任魏太常、兰亭侯,注解《孔子家语》)、王弼(字辅嗣,三国时任魏尚书郎,注解《易》)、杜预(字元凯,晋惠帝时任镇南大将军、当阳侯,注解《春秋左氏传》)、范宁(西晋时任豫章太守,注解《春秋谷梁传》)等二十一人,都采用他们的著作,使之流传于国学。既然他们推行的是正道,就应当加以褒扬尊崇。从今以后,太学举行祭祀时,可以一并配享于尼父的庙堂(“父”读作“甫”,是鲁哀公祭奠孔子时对孔子的称呼)。他尊崇儒学、重视圣道,就是这样。唐仲友说:梁、周、陈、隋之间,我们所说的圣贤之道已经困厄了。儒者在这个时代仍然守护先王的经书,有像刘炫这一类的人,甚至流离饥饿也不后悔。他们所阐发的道理,能够资助后世学者的讲习。太宗能够提拔他们的子孙来报答他们。至于左丘明等二十一人,采用他们的著作、推行他们的学说,又让他们配享孔子,以此来充分褒扬他们。先儒的子孙受到提拔的恩惠,又有能够配享孔子祭祀的人,那么今天的儒者难道能不更加勉励吗?这又足以成为后世的成例。太宗这两项举措,难道不是很美好吗?我认为:太宗既然把孔子尊为先圣,在国学建立庙堂;过了几年,又优厚地对待梁、周、陈、隋四朝名儒的子孙。虽然他们的经学造诣和学行还没有深入圣贤学说的奥妙,但也可以用来鼓励天下人。又过了几年,太宗再次下诏,让左丘明等二十一人配享孔庙。左氏一派的诸儒注释经义、考论制度,使后世有所依据,确实足以承当这样的祭祀位次,于是成为不可废弃的典制。太宗这一举措,也是前代帝王没有做到的。距离太宗时代较近的儒者,恩惠施及他们的子孙;距离较远的儒者,则以配享的礼制来尊崇。太宗尊崇儒学、重视圣道,难道不是很美好吗?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治。今所任用,必须以徳行【去声,后同】学识为本。」谏议大夫王珪曰:「人臣若无学业,不能识前言往行,岂堪大任?汉昭帝时【昭帝名弗陵,武帝幼子】有人诈称卫太子【名据,武帝太子,卫皇后所生】聚观者数万人,众皆致惑。隽不疑【隽音吮,姓也,不疑其名字曼倩,渤海人,时为京兆尹】断以蒯聩之事【蒯,古买切,蒯聩,春秋时卫灵公世子也,出奔于宋。灵公卒,孙出公辄立,晋又纳蒯聩于戚,父子争国,后十五年,蒯聩□是为庄公,辄乃出奔】昭帝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古义者【昭帝始元五年,有男子乗黄犊车诣北阙,自谓卫太子,诏公卿识视,皆不敢言。隽不疑后到,叱从吏收缚曰:『昔蒯聩出奔,辄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请,此罪人也。』遂诏送狱,帝嘉之。廷尉验治,竟得奸诈】此则固非刀笔俗吏所可比拟。」上曰:「信如卿言。」【愚按:贾子有言:“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非俗吏之所能为也。”昔汉霍光因夏侯胜之言,而重经术之士。昭帝因隽不疑之事,谓公卿大臣当用明于古义者。夫汉之诸儒,要非真儒也,而明效大验如此,况真知道者哉?太宗谓任人须用徳行学识为本,王珪谓人臣若无学业,岂堪大任?其説美矣,此贞观之治所由致也。然太宗、王珪之所称道者,又果真儒也哉】贞观四年,太宗以经籍去圣久逺,文字讹谬,诏前中书侍郎顔师古【名籕,其先琅琊人,博学善属文,隋世李纲荐之,授安养尉,髙祖入关谒见,授朝散大夫,迁中书舍人,诏令一出,其手贞观中厘正五经,拜秘书少监,后撰五礼成,进爵为子】于秘书省考定五经。及功毕,复诏尚书左仆射房▯龄集诸儒重加详议【重平声】时诸儒▯习师説,舛谬已久,皆共非之。异端▯起,而师古辄引晋宋已来古本,随方晓答,援据详明,皆出其意表,诸儒莫不叹服。太宗称善者久之,赐帛五百匹,加授通直散骑常侍【晋以员外常侍与散骑常通直故号通直,后世因之】颁其所定书于天下,令学者习焉【令平声】太宗又以文学多门,章句繁杂,诏师古与国子祭酒孔颖达等诸儒撰定五经疏义,凡一百八十卷,名曰《五经正义》,付国学施行【旧本五经疏义另为一章,今合为一章】【唐氏仲友曰:五经出于煨烬之余,诸儒习▯不胜异説当其并行之初,是非当否之説持未定也。世传既久,其迂怪浅陋之学稍稍堙灭。其能盛行于世者,如王弼之易,孔安国之书,毛郑之诗,郑氏之三礼,杜预之左氏,何休之公羊,范甯之谷梁,皆卓然显行于世。而其他不胜异説之数十百家为之尽废。然为数子之学者,又各持异见。太宗始命名儒为义疏,以统一之,岂可谓无益于经哉?然亦崇其教而已,道未也。又曰:自汉以来,经学分析,传习不同,重以南北之分,浸益讹舛。师古家世齐、周,乃能通晋、宋旧文,故能厘正南北之谬。其有益于学者多矣】【愚按:自经籍仅遗于秦火之余,汉儒修补掇拾,而専门名家之学纷纭轇轕,学者不胜考也。太宗兴起斯文,命顔师古考定五经,孔颖达撰定疏义。易主于王弼,书主于安国,诗主于毛郑,三礼主于康成,杜预之左传,何休之公羊,范▯之谷梁,皆卓然显行于世,而其他数十百家尽废。唐之疏义可谓有功于经矣。然尝论之:古者易有田氏、焦氏、贾氏数家,自唐以王弼为正,而秦汉象数之学晦矣。古者书有欧阳氏、大小夏侯氏数家,自唐以安国为正,而古文今文之本乱矣。古者诗书之序不附于正经,易之十翼不附于爻彖,自唐之疏义既出,而经传殽乱不可复考矣。由此论之,则明六经之道者疏义也,晦六经之道者亦疏义也。虽然,名物度数之详,字义音释之备,毫分缕析,使后世有考焉,此则其功之不可诬者也】太宗尝谓中书令岑文本曰:「夫人虽禀定性【夫音扶】必须博学以成其道。亦犹蜃性含水,待月光而水垂【蜃音肾,大蛤也,海上月明,蜃吐气如楼阁之状】木性懐火,待燧动而焰发【燧,取火之木也,春取榆栁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人性含灵,待学成而为美。是以苏秦刺股【刺音漆,苏秦字季子,雒阳人,师鬼谷子,得太公隂符,伏而诵之,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踵,简练揣摩,至期年而成,后游説,佩六国相印】董生垂帷【董生名仲舒,广川人,汉景帝时为博士,治春秋,下帷讲诵,弟子以次相授,或莫见其面,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学者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对防三篇,擢为江都王相】不勤道艺,则其名不立。」文本对曰:「夫【音扶】人性相近,情则迁移,必须以学饬情,以成其性。
译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治理政事的关键,只在于得到人才。任用不称职的人,必然难以达到治理。现在所任用的人,必须以德行(“德”读去声,下同)和学识为根本。”谏议大夫王珪说:“臣下如果没有学业,就不能认识前人的言论和往事,哪里能担当重任?汉昭帝时(昭帝名弗陵,是武帝的小儿子),有人假称自己是卫太子(名据,武帝的太子,卫皇后所生),聚集围观者达数万人,众人都受到迷惑。隽不疑(“隽”读作“吮”,是姓;不疑是他的名字,字曼倩,渤海人,当时任京兆尹)根据蒯聩的事情(“蒯”读古买切。蒯聩是春秋时卫灵公的世子,出奔到宋国。卫灵公死后,孙子出公辄即位;晋国又把蒯聩送回戚地,父子争夺国位。后来过了十五年,蒯聩□,即位为庄公,辄于是出奔)来裁断此事。昭帝说:‘公卿大臣,应当任用通晓经术、明白古代义理的人。’(昭帝始元五年,有个男子乘黄牛车到北阙,自称卫太子。昭帝下诏让公卿辨认察看,大家都不敢说话。隽不疑后来到达,呵斥属吏把他拘捕捆绑,说:‘从前蒯聩出奔,辄拒绝接纳他,《春秋》认为辄这样做是对的。卫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后没有立即死去,如今回来请求自首,这是罪人。’于是下诏把他送入狱中,昭帝称赞隽不疑。廷尉审验治办此案,最终查明是奸诈冒充。)这就确实不是一般只会舞文弄墨的俗吏所能比的。”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 我认为:贾谊曾说:“移风易俗,使天下人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大概不是一般俗吏所能做到的。”从前汉代霍光因为夏侯胜的话,因而重视经术之士。汉昭帝又因隽不疑的事情,说公卿大臣应当任用通晓古代义理的人。汉代的那些儒者,毕竟不是真正的儒者,但明白的成效和显著的验证已经如此,何况是真正懂得圣道的人呢?太宗说任用人才必须以德行、学识为根本,王珪说臣下若没有学业,哪里能担当重任?他们的说法很好,这就是贞观之治得以形成的原因。然而,太宗、王珪所称道的人,又果真是真正的儒者吗?贞观四年,太宗认为经籍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久远,文字又有讹误,便下诏让前中书侍郎颜师古(名籀,他的先祖是琅琊人,博学而善于写文章;隋代李纲推荐他,被授予安养尉。高祖入关后,他前去谒见,被授为朝散大夫,升任中书舍人,诏令一经发出,往往出自他的手笔。贞观年间,他厘正五经,被授为秘书少监;后来撰成五礼,进爵为子)在秘书省考订五经。工作完成后,又下诏让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召集各位儒者,再加以详细审议(“重”读平声)。当时各位儒者长期传习师说,讹误已经很久,大家都共同非难颜师古。各种异说纷纷出现,颜师古总是引用晋、宋以来的古本,针对不同问题明白回答,援引依据详尽明确,都是众人意料之外的,各位儒者无不叹服。太宗称善良久,赐帛五百匹,加授通直散骑常侍(晋代因员外常侍与散骑常侍同为通直,故称通直,后世沿用此称),把他所考定的书颁行天下,命令学者学习。太宗又认为经学传授的门类过多,章句繁杂,便下诏让颜师古与国子祭酒孔颖达等儒者撰定五经疏义,共一百八十卷,名为《五经正义》,交付国学施行(旧本把《五经疏义》另列为一章,今合为一章)。唐仲友说:五经出自秦火焚毁后残存的部分,各位儒者传习不胜其多的异说;在这些学说刚开始并行时,是非、当否的说法还没有确定。流传久了,那些迂腐怪诞、浅薄鄙陋的学说逐渐湮没。能够盛行于世的,如王弼的《易》学、孔安国的《尚书》学、毛苌和郑玄的《诗》学、郑玄的三礼学、杜预的《左氏传》学、何休的《公羊》学、范宁的《谷梁》学,都卓然显著,流行于世;其他多达数十、上百家的异说,全都因此废弃。然而,研习这几位学者学说的人,又各自坚持不同见解。太宗开始命名儒撰写义疏,以求统一经义,怎么能说对经书没有益处呢?但这也只是尊崇他们的教说罢了,还没有达到圣道。又说:自汉代以来,经学分化,传授学习各不相同;再加上南北地域的分裂,错误逐渐增多。颜师古家世出于齐、周,却能够通晓晋、宋的旧文,所以能够厘正南北经学的错误。他对学术的益处很多。我认为:经籍在秦火之后只剩下少量遗存,汉代儒者加以修补搜集,而专门名家的学说纷繁纠结,学者难以全部考察。太宗兴起圣贤之文,命颜师古考订五经,命孔颖达撰定疏义。《易》以王弼为主,《书》以孔安国为主,《诗》以毛苌、郑玄为主,三礼以郑康成为主,杜预的《左传》、何休的《公羊传》、范宁的《谷梁传》,都卓然显著,流行于世;其他数十、上百家的学说全都废弃。唐代的疏义可以说对经书有功。然而我曾这样评论:古代《易》学有田氏、焦氏、贾氏等几家,唐代以来以王弼为正宗,于是秦、汉以来的象数之学晦暗不明了。古代《尚书》学有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等几家,唐代以来以孔安国为正宗,于是古文、今文《尚书》的版本和学说混乱了。古代《诗经》的序不附在经文正文中,《易》的十翼也不附在爻辞、彖辞之后;自唐代疏义出现后,经文和传文混杂错乱,再也无法考察清楚了。由此说来,疏义既阐明了六经之道,也使六经之道变得晦暗。即便如此,其中关于名物、度数的详细说明,以及字义、音读、训释的完备,分析得细致入微,使后世有据可考;这一点,其功劳是不能抹杀的。太宗曾对中书令岑文本说:“人虽然禀受了固定的本性(“夫”读作“扶”),也必须通过广泛学习来成就自己的道。也如蜃的本性含有水气,要等待月光才能垂下水气(“蜃”读作“肾”,是大蛤;海上月明时,蜃吐出的气像楼阁一样),木的本性蕴含火,要等待燧木摩擦才能发出火焰(燧是取火用的木头:春季取榆柳之火,夏季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季取柞楢之火,冬季取槐檀之火),人的本性含有灵性,要等待学习完成后才显现为美德。因此,苏秦刺股(“刺”读作“漆”。苏秦字季子,雒阳人,曾从鬼谷子学习,得到太公《阴符》,伏案诵读,读书想睡觉时便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血流到脚跟;经过反复研习揣摩,一年后学成,后来游说诸侯,佩带六国相印)、董生垂帷(董生名仲舒,广川人,汉景帝时任博士,研治《春秋》,放下帷幕讲诵,弟子按次序相互传授,有的人甚至见不到他的面容;三年不窥视园子,他专心到这种程度,学者都以他为师并尊敬他。汉武帝即位后,他被举荐为贤良,回答策问三篇,升任江都王相),如果不勤奋修习道艺,名声就不能树立。”岑文本回答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情感却会发生迁移,必须用学习来整饬情感,以成就自己的本性。
礼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礼学记之辞】所以古人勤于学问,谓之懿徳。」【愚按: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而后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由此论之,善者吾性之所本有,非学则无以复之也。犹水者蜃性之所本有,非月则无以成之也;火者木性之所本有,非燧则无以发之也。太宗此论,虽后世醇儒不能逺过,文本斯时正当告之曰:「陛下既知性善之具于己,则性无内外之分,不当慎于外而怠于内也;性无始终之异,不当谨于始而怠于终也。」于以攻其邪心,格其非心,庶乎疾之有瘳矣。顾乃泛引《学记》之言,无所匡救,道之不明,有君无臣,岂不可叹之甚哉】文史第二十八【凡四章】贞观初,太宗谓监修国史房▯龄曰:「比见【比音鼻】前后汉史载録扬雄甘泉羽猎【扬雄字子云,成都人,汉成帝时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隂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后,上羽猎,雄从以为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故作羽猎赋以风】司马相如子虚上林【司马复姓,相如名,成都人,着子虚赋,汉武帝读而善之,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此乃诸侯之亊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相如以子虚虚言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借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为子虚上林赋,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讽谏】班固两都等赋【班固字孟坚,彪之子也,汉明帝时为校书郎,继父业,着西汉书,后迁▯武司马,作西都、东都赋】此既文体浮华,无益劝诫,何假书之史防?其有上书论事,词理切直,可裨于政理者,朕从与不从,皆须备载。」【胡氏寅曰:凡人之心,已以为是,则欲天下皆是;已以为非,则欲天下皆非。太宗于此,其心广矣,不敢自以为是,而没人之善,使后有考焉。虽然,切直之言,犹瞑▯之药,将以已疾也。如其可服,舍而不服,而姑存其方,岂若尅勉而从之,以收益身之用乎】【愚按:春秋者,诸史之本也。褒善贬恶,进君子,退小人,进中国,退夷狄。一言一字,皆足为后世法。后世之史,表年纪亊而已,固难律之以春秋之法。要使其善足为劝,恶足为戒,可也。无益之文,何必厠于其间哉!太宗谓汉史载甘泉等赋,文体浮华,无益劝戒,其説是也。近时司马氏作通鉴,于韩文载《文畅序》,于栁文载《梓人传》,取其有益于世教也。较之旧史载《进学解》等文,相去逺矣。司马氏之书,真太宗之遗意哉】贞观十一年,著作佐郎邓隆【通鉴作邓世隆,避太宗讳,除世字】表请编次太宗文章为集。太宗谓曰:“朕若制亊出令,有益于人者,史则书之,足为不朽。若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非所须也。只如梁武帝父子【武帝及昭明太子统也】及陈后主【名叔寳字元秀,髙宗长子也,国号陈,多与狎客赋诗,后为隋所灭,封长城公】隋炀帝亦大有文集【如《玉树后庭花》曲、《清夜游西园》曲之▯】而所为多不法宗社,皆须臾倾覆。凡人主惟在徳行【去声】何必要亊文章耶?”竟不许【按通鉴系十二年】【愚按:昔史臣赞尧曰「钦明文思」,赞舜曰「濬哲文明」,未尝不言文也。夫子之言尧曰「焕乎其有文章」,朱子谓「文者,徳之着乎外者也」,其「经纬天地者乎」?后世帝王于是乎有文集矣。若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之所谓文,文与行乖,何足云也?太宗谓「人主惟在徳行,何必事文章」,此言固为要论。然蕴之为徳行,发之为文辞,昭回天章,光被万物,如帝尧之文章,尚何厌于文哉】贞观十三年,禇遂良为谏议大夫,兼知起居注。太宗问曰:「卿比知起居【比音鼻】书何等事?大抵于人君得观见否?朕欲见此注记者,将却观所为得失,以自警戒耳。」遂良曰:「今之起居,古之左右史【礼,天子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以记人君言行【去声】善恶毕书,庶几人主不为非法【几,平声】不闻帝王躬自观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耶?」遂良曰:「臣闻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何不书之?」黄门侍郎刘洎进曰:「人君有过失,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设令【平声】遂良不记,天下之人皆记之矣。」【范氏祖禹曰:人君言行被于天下,炳若日月,众皆睹之,其得失何可私也?欲其可传于后世,莫若自修而已矣。何畏乎史官之记?必自观之邪?刘洎谓天下亦皆记之,斯言足以儆其君心,全其臣职矣。愚按:古者天子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所以约饬人君之身心,使之无言动之失而已。唐制虽不尽古,而意则犹古,必得其人以举厥职,则庶乎其有儆也。若遂良之言,可谓能守其职矣。刘洎之言,则两箴之也,贤矣哉】
译《礼记》说:‘玉石不经雕琢,就不能成为器物;人不学习,就不知道道理。’(这是《礼记·学记》的话。)所以古人勤奋学习求问,把它称为美德。我认为:“学”这个字的意思就是仿效。人的本性都是善的,只是觉悟有先有后;后觉悟的人必须仿效先觉悟者的作为,然后才能明白善并恢复自己的本性。由此说来,善是我们本性中原本具有的,不学习就没有办法恢复它。正如水是蜃的本性原本具有的,不借助月光就无法形成;火是木的本性原本具有的,不借助燧木就无法发出。太宗这番议论,即使后世醇厚的儒者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岑文本在当时本应告诫他说:‘陛下既然知道善性具备于自身,那么本性没有内外的分别,就不应当只谨慎于外在而怠忽内在;本性也没有始终的差别,就不应当只谨慎于开始而怠忽于结束。这样来攻治邪心、纠正不正的心念,也许病就能够痊愈。’可是他却只是泛泛引用《学记》的话,没有进行匡正补救。圣道不能彰明,有君主却没有臣下,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文史》第二十八(共四章)。贞观初年,太宗对监修国史房玄龄说:“近来我看到前后《汉书》记载扬雄的《甘泉赋》《羽猎赋》(扬雄字子云,成都人。汉成帝时,有人推荐说扬雄的文章像司马相如;当时皇帝正在郊祀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得子嗣,便召扬雄在承明殿等待诏命。扬雄随皇帝到甘泉回来,作《甘泉赋》来讽谏皇帝;皇帝举行羽猎,扬雄随行,认为这不合尧、舜、成汤、文王三面驱赶禽兽的意义,所以作《羽猎赋》来讽谏)、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司马是复姓,相如是名,成都人。他著《子虚赋》,汉武帝读后很喜欢,便召见询问。司马相如说:‘这是诸侯的事情,不值得观看,请让我作一篇天子游猎的赋。’相如认为《子虚赋》所说是虚构的言辞,为了阐明天子的义理,所以假借言辞,把天子和诸侯的苑囿写成《子虚赋》《上林赋》,篇末归结到节俭,并借此讽谏)、班固的《两都赋》等赋(班固字孟坚,是班彪的儿子。汉明帝时任校书郎,继承父业,著《西汉书》;后来升任玄武司马,作《西都赋》《东都赋》)。这些作品既然文风浮华,对劝善惩恶没有益处,为什么还要把它们载入史册呢?至于臣下上书议论政事,言辞和道理恳切直率,能够补益政治的,无论我采纳还是不采纳,都必须完整记载。” 胡寅说:一般人的心,如果已经认为某件事是对的,就希望天下人都认为它对;如果已经认为某件事是错的,就希望天下人都认为它错。太宗在这件事上心胸宽广,不敢自以为是,也不埋没别人的长处,使后世有所考察。即便如此,恳切直率的言论,仍然像治疗昏蒙的药,是用来治病的。如果药可以服用,却舍弃不服,只姑且保存药方,哪里比得上努力自我勉励而依从它,从而使自身得到实际的益处呢?我认为:《春秋》是各代史书的根本。它褒奖善行、贬斥恶行,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尊崇中国、斥退夷狄。它的一言一字,都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后世的史书,只是编列年代、记载事情而已,当然难以用《春秋》的标准来要求。只要做到善行足以劝勉人,恶行足以警戒人,也就可以了。没有益处的文章,何必夹杂在其中呢?太宗说《汉书》记载《甘泉赋》等作品,文风浮华,对劝善惩恶没有益处,他的说法是对的。近来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在韩愈的文章中收录《文畅序》,在柳宗元的文章中收录《梓人传》,是取其有益于世道人心。与旧史收录《进学解》等文章相比,相差很远。司马光的这部书,真正继承了太宗的遗意吗?贞观十一年,著作佐郎邓隆(《资治通鉴》作邓世隆,是为了避太宗的讳而加“世”字)上表请求把太宗的文章编次成集。太宗对他说:“朕如果制定事情、发布命令,其中有益于百姓的,史官就会记载下来,足以流传不朽。如果事情不合古代法则,扰乱政事、损害万物,即使辞藻华美,最终也只会给后代留下笑柄,并不是朕所需要的。就像梁武帝父子(武帝和昭明太子萧统)以及陈后主(名叔宝,字元秀,高宗的长子;国号为陈,经常和亲近的宾客赋诗,后来被隋朝灭亡,封为长城县公)、隋炀帝,也都有很多文集(如《玉树后庭花》曲、《清夜游西园》曲之类),但他们所做的很多事情都不合宗庙社稷之道,国家都在顷刻间覆亡。凡是君主,关键只在德行(“德”读去声),何必一定要从事文章呢?”最终没有答应。(按《资治通鉴》记载,此事系于贞观十二年。) 【愚按:过去史臣赞美尧说“钦明文思”,赞美舜说“濬哲文明”,没有不谈到文的。孔子谈到尧说“光明盛大啊,他的文章!”朱子说:“文,是德行显露在外的表现。”那么,难道不就是“经纬天地”的文吗?后世帝王因此有了文集。像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所谓的文,文采与品行相背离,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太宗说:“君主最重要的只在德行,何必从事文章?”这话固然是重要的论断。然而,德行蕴藏于内便是德行,发露于外便成为文辞;如同天子的文章光照回旋,光辉普照万物,像帝尧的文章那样,又怎么会厌弃文章呢?】贞观十三年,褚遂良任谏议大夫,兼任知起居注。太宗问:“你近来掌管起居注,记载些什么事?大体上君主能不能看到?我想看看这种记录,是想回头察看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得失,用来自我警戒罢了。”褚遂良说:“现在的起居注,就是古代的左史、右史【《礼》说,天子有所行动,左史记录;有所言说,右史记录】,用来记载君主的言语和行为,善恶都全部记录,希望君主不做违法之事【‘几’读平声】。没有听说帝王亲自观看史书的。”太宗说:“我有不善之处,你一定会记录吗?”褚遂良说:“我听说,守住道义不如守住官职;臣的职分就是执笔记录,为什么不把它写下来呢?”黄门侍郎刘洎进言说:“君主有过失,就像日食、月食一样,人人都看得见。即使褚遂良不记录,天下人也都会记录下来。” 【范祖禹说:君主的言语行为施及天下,像日月一样明亮,众人都看得见;他的得失怎么能够私自遮掩呢?想要使后世能够传述,最好不过是自我修养罢了。何必害怕史官的记录?难道一定要亲自去看吗?刘洎说天下人也都会记录,这话足以警戒君主之心,也使臣子尽到自己的职分,实在说得好。愚按:古代天子有所行动,左史记录;有所言说,右史记录,这是为了约束和整饬君主的身心,使他不至于在言语行动上有过失罢了。唐代制度虽然没有完全遵循古制,但用意仍然与古制相同;如果能得到合适的人来履行这一职务,也差不多可以起到警戒作用。像褚遂良的话,可以说是能够守住自己的职分了。刘洎的话,则是从两个方面加以劝戒,贤明啊!】
贞观十四年,太宗谓房▯龄曰:「朕每观前代史书,彰善瘅恶【瘅音亶,病也】足为将来规诫。不知自古当代国史,何因不令【平声】帝王亲见之?」对曰:「国史既善恶必书,庶几【平声】人主不为非法,止应【平声】畏有忤防,故不得见也。」太宗曰:「朕意殊不同古人,今欲自看国史者,盖有善事固不须论,若有不善,亦欲以为鉴诫,使得自修改耳。卿可撰録进来。」▯龄等遂删略国史为编年体,撰髙祖、太宗实録各二十卷,表上之。太宗见六月四日事【武徳九年六月丁巳,秦王杀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语多微文,乃谓▯龄曰:「昔周公诛管蔡而周室安【见公平篇注】季友鸩叔牙而鲁国宁【鸩直禁切,毒鸟也,以羽厯饮食即杀人。春秋时鲁庄公有三弟,长庆父,次叔牙,次季友。庄公娶孟任,生子班,欲立之。及病,问嗣于叔牙,叔牙曰:『庆父可为嗣』。公患之,问季友,季友请立班。季友以公命使人饮叔牙以鸩】朕之所为,义同此▯,盖所以安社稷,利万人耳。史官执笔,何烦有隠?宜即改削浮词,直书其事。」侍中魏征奏曰:「臣闻人主位居尊极,无所忌惮,惟有国史用为惩恶劝善,书不以实,后嗣何观?陛下今遣史官正其辞,雅合至公之道。」【范氏祖禹曰:古者官守其职,史书善恶,君相不与焉。故齐太史兄弟三人死于崔杼,而卒不没其罪,此奸臣贼子所以惧也。后世人君得以观史,而宰相监修,欲其直笔,不亦难乎?司马迁有言:「文史星厯,近乎卜祝,盖止于执简记事,直书其实而已,非如《春秋》有褒贬赏罚之文也。」后之为史者,务褒贬而忘事实,失其职矣。人君任臣以职,而宰相不与史事,则善恶庶乎其可信也】【又曰:昔者,象日以杀舜为事。舜为天子也,则封之。管、蔡、启、商以叛周,周公为相也,则诛之。其迹不同,而其道一也。舜知象之将杀己也,故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尽其诚而亲爱之而已矣。象得罪于舜,故封之。管、蔡流言于国,将危周公以间王室,得罪于天下,故诛之。非周公诛之,天下之所当诛也。周公岂得而私之哉?后世如有王者,不幸而有害兄之弟如象,则当如舜封之是也。不幸而有乱天下之兄如管、蔡,则当如周公诛之是也。舜处其常,周公处其变,此则圣人所以同归于道也。若夫建成、元吉,岂得罪于天下者乎?茍非得罪于天下,则杀之者,已之私也,岂周公之心乎】【愚按:唐世临湖之事先儒论之详矣。太宗至是乃自比于周公诛管蔡为同▯,尤不能逃儒者之议焉。文公朱子谓只消以公私断之:周公全以周家天下为心,太宗则假仁义以济私欲,斯言尽之矣。愚谓使建成有泰伯固让之心,而太宗得如王季因心之友,则至徳在建成,圣徳在太宗,可以掩絶千古矣,是可为叹息也】礼乐第二十九【凡十二章】太宗初即位,谓侍臣曰:「准礼,名终将讳。之前古帝王亦不生讳其名,故周文王名昌,周诗云『克昌厥后』。春秋时,鲁庄公名同,十六年经书『齐侯、宋公同盟于幽』,唯近代诸帝妄为节制,特令生避其讳【令平声】理非通允,宜有改张。」因诏曰:「依礼,二名义不偏讳,尼父达圣,非无前指。近世以来,曲为节制,两字兼避,废阙已多,率意而行,有违经语。今宜依据礼典,务从简约,仰效先哲,垂法将来。其官号、人名及公私文籍,有『世』及『民』两字不连读,并不须避。」【愚按:春秋传曰: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礼曰: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着在礼经,昭然可法。讳名所以示尊亊之意也。降及后世,讳益繁而愈重,有偏,有旁,有嫌,甚至改易圣经之字,遂失其义,甚非古也。太宗灼见近代之失,去其繁文,“二名不偏讳”允合古义】贞观二年,中书舍人髙季辅上疏曰:「窃见密王元晓等【髙祖第二十一子也】俱是懿亲,陛下友爱之懐,义髙古昔,分以车服,委以藩维,须依礼仪,以副瞻望。比见【比音鼻】帝子拜诸叔,诸叔亦即答拜,王爵既同,家人有礼,岂合如此颠倒昭穆【昭如字,古者宗庙之次,左为昭,右为穆,而子孙亦以为序,説见朱子中庸或问】伏愿一垂训诫,永循彞则。」太宗乃诏元晓等不得答吴王恪、魏王泰兄弟拜。【唐氏仲友曰:诗书所载,必起宗族家之未正,其如邦何?正帝子诸叔之昭穆,岂惟得叙族之礼,亦以明本支,见尊无二上之义】【愚按:礼曰:“天子之元子,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入学齿胄,所以尚敬也。矧以帝诸子,而受诸叔之答拜,殊失亲亲之杀,岂礼也哉?”季辅之言,太宗之诏,诚为彞则】
译贞观十四年,太宗对房玄龄说:“我每次阅读前代史书,看到它表彰善行、谴责恶行,足以作为后人的规范和警戒。不知道自古以来,当代的国史为什么不让帝王亲自看到?”房玄龄回答说:“国史既然善恶都必定记录,希望君主不做违法之事;只是应当害怕其中有冒犯和触忤之处,所以不能让君主看到。”太宗说:“我的想法与古人很不相同。现在我想亲自看国史,是因为有善事固然不必说;即使有不善之处,也想把它作为借鉴和警戒,使自己能够改正。你可以把它编撰记录后送来。”房玄龄等于是删略国史,编成编年体,撰成《高祖实录》《太宗实录》各二十卷,上表进呈。太宗看到其中六月四日的事情【武德九年六月丁巳,秦王杀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措辞多有隐晦,于是对房玄龄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周室因此安定【见《公平篇》注文】;季友用鸩毒杀叔牙,鲁国因此安宁【‘鸩’读直禁切,是一种毒鸟,用羽毛擦过饮食就能杀人。春秋时鲁庄公有三个弟弟,长兄庆父,次为叔牙,再次为季友。庄公娶孟任,生下公子班,想立他为继承人。】【庄公病重时,向叔牙询问继承人,叔牙说:‘庆父可以继承。’庄公对此忧虑,又询问季友,季友请求立公子班。季友奉庄公之命,派人让叔牙饮下鸩毒。】我所做的事,和这些事的道义相同,大概都是为了安定国家、使百姓获利罢了。史官执笔记录,何必还要有所隐瞒?应当立即删改那些浮泛的言辞,直截了当地记录事情本身。”侍中魏征上奏说:“臣听说君主地位至尊至极,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畏惧的,只有国史可以用来惩戒恶行、劝勉善行。如果记载不符合事实,后代将看什么呢?陛下现在派史官订正措辞,正合乎至公之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范祖禹说:古代官员各守自己的职分,史书记录善恶,君主和宰相都不参与其中。所以齐国太史兄弟三人死于崔杼之手,最终也没有隐没崔杼的罪行,这就是奸臣和叛逆之人所感到恐惧的原因。后世君主能够看到史书,而宰相负责监修,还想让史官直笔记录,岂不是很难吗?司马迁说过:“文史星历之官,地位接近卜官、巫祝,大概只是执掌简册、记录事情,直截了当地写下事实罢了,并不像《春秋》那样用文字进行褒贬赏罚。”后世修史的人,致力于褒贬,却忘记事实,便失去了自己的职分。君主任用臣子,使其各守职分,而宰相不参与史事,那么善恶的记载或许才可信。】【又说:从前象把杀害舜作为自己的事情。舜做了天子以后,却封赏他。管叔、蔡叔、启、商因反叛周而获罪,周公做宰相时便诛杀他们。他们的行为不同,但道理是一致的。舜知道象将要杀害自己,所以象忧愁时他也忧愁,象高兴时他也高兴,只是竭尽真诚地亲近爱护象罢了。象得罪于舜,所以舜封赏他。管叔、蔡叔在国内散布流言,企图危害周公、离间王室,得罪了天下,所以被诛杀。并不是周公个人要诛杀他们,而是天下所应当诛杀他们。周公哪里能够把这件事据为己有呢?后世如果有君王,不幸有像象这样要害兄长的弟弟,就应当像舜封赏象那样处理。不幸有像管叔、蔡叔这样扰乱天下的兄弟,就应当像周公诛杀他们那样处理。舜处置的是常情常理,周公处理的是特殊变故;这就是圣人最终都归于同一道理的地方。至于建成、元吉,难道是得罪了天下的人吗?如果不是得罪天下,那么杀害他们就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哪里是周公的心意呢?】【愚按:唐代临湖殿的事情,前代儒者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太宗到这里竟然把自己比作诛杀管叔、蔡叔的周公,说二者相同,更不能逃脱儒者的议论。文公朱子说,只要从公心和私心来判断就够了:周公完全以周家的天下为念,太宗却借仁义之名来满足私欲,这话把道理说尽了。我认为,假使建成有泰伯那样谦让退避的心,而太宗又能像王季那样出于本心友爱兄长,那么至高的德行就在建成身上,圣人的德行就在太宗身上,就可以掩盖千古的遗憾了;想到这里,实在令人叹息。】礼乐第二十九【共十二章】太宗刚即位时,对侍臣说:“按照礼制,人死之后才应当避讳他的名字。古代帝王在世时也不避讳自己的名字,所以周文王名昌,《周诗》说‘能使他的后代昌盛’。春秋时,鲁庄公名同,《春秋》鲁隐公十六年记载‘齐侯、宋公在幽地结盟’,也没有避讳。只有近代各帝王妄自制定繁琐的限制,特别下令在生前避讳自己的名字【‘令’读平声】,道理并不通达允当,应当有所改变。”于是下诏说:“按照礼制,两个字的名字不必两个字都避讳,只避其中一个即可。尼父孔子是通达圣道的人,礼制并非没有先例。近代以来,曲意制定限制,两个字一并避讳,造成许多文字缺漏,任意实行,也违背经书的文辞。现在应当依据礼典,务求简约,仰效先哲,为后世留下法则。官号、人名以及公私文书中,凡有‘世’字和‘民’字但不是连读的,都不必避讳。” 【愚按:《春秋左氏传》说:周人以避讳来侍奉神灵,名字的主人死后才避讳他的名字。《礼记》说:不避讳音同而意义不同的名字,两个字的名字不必两个字都避讳。这些规定都写在礼经中,明白而可以遵循。避讳名字,是为了表示尊敬、侍奉的意思。到了后世,避讳越来越繁多、越来越严苛,有避本字的,有避旁字的,有避音近字的,甚至改换圣人经典中的字,于是丧失了避讳的本义,实在不是古制。太宗清楚地看到了近代制度的弊病,废除繁琐的文饰,实行“两个字的名字不必两个字都避讳”,确实符合古义。】贞观二年,中书舍人高季辅上疏说:“臣私下看到,密王元晓等人【高祖第二十一子】,都是皇帝的至亲。陛下友爱他们的心意,义理高于古人;又分给他们车马服饰,把藩镇的事务托付给他们,应当依照礼仪,以符合众人的期望。近来看到【‘比’读鼻声】皇子拜见各位叔父,各位叔父也立即回拜。王爵既然相同,在家族礼制上,怎么能这样颠倒昭穆次序【‘昭’按本字读。古代宗庙排列,左为昭,右为穆,子孙也依此排列,详见朱子《中庸或问》】呢?希望陛下下达训诫,使其永远遵循常法。”太宗于是下诏,元晓等不得回拜吴王恪、魏王泰兄弟的拜礼。【唐仲友说:《诗》《书》所记载的事情,一定是从宗族、家庭秩序没有端正说起;宗族家庭尚且如此,国家又将怎样呢?端正皇子与诸叔之间的昭穆次序,难道只是为了得到叙述宗族关系的礼仪,也是为了彰明根本支系,显示尊位不可有两个的道理。】【愚按:《礼记》说:“天子的嫡长子,按礼也只是士。天下没有一出生就尊贵的人,入学时要按年龄排列在贵族子弟之中,是为了崇尚敬让。何况作为皇帝的儿子,却接受各位叔父的回拜,这完全丧失了亲疏尊卑逐级递减的亲亲之礼,难道合乎礼吗?”季辅的话和太宗的诏令,确实可以作为常法。】
贞观四年,太宗谓侍臣曰:「比闻【比音鼻】京城士庶居父母丧者【丧平声】乃有信巫书之言,辰日不哭,以此辞于吊问,拘忌辍哀,败俗伤风,极乖人理。宜令【平声】州县教导,齐之以礼典。」【愚按:太史公谓隂阳家使人拘而多畏,降及后世,其説愈长,其术愈衍,而拘畏愈甚,令人欲逺絶而不能。然尝观▯曰:“辰在子夘,谓之疾日,君彻宴乐。”从古以来有是説,此又何也?以子夘而不乐,亦犹辰日而不哭也。太宗尝以辰日哭张公谨矣,此固足以破时俗之惑。而天下至有辰日而不哭父母者,夫父天母地之倾摧,号天叩地之不及,乃以辰日而不哭,此情果何为哉?太宗令州县教导,齐之以礼典,善矣。然隂阳之説流▯于今,岂惟辰日不哭而已哉?伤风败俗,乖乱人理者尤多。上之人道之以徳,齐之以礼,庶几其少改乎】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佛道设教,本行善事,岂遣僧尼道士等妄自尊崇,坐受父母之拜,损害风俗,悖乱礼经?宜即禁断,仍令【平声】致拜于父母。」【愚按:张子《西铭》曰:“干称父,坤称母,人藐焉而中处,则天地其大父母也。”《书》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则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诗》曰:“父兮鞠我,母兮育我。”则育我鞠我者,一家之父母也。僧、道二字,三代无是名也,后世而有其名,有其人矣。独非上干下坤而处于中者乎?独非为天下父母者之民乎?独非一家父母之子乎?而曰“出世间”矣。上而不拜君王,下而不拜父母,其不在君临之内欤?不出鞠育之中欤?吾不知其何心也。若唐世至于坐受父母之拜,尤为不经之甚。太宗勅之禁断,仍令致拜父母,允合民彞,诚可为后世之法也】贞观六年,太宗谓尚书左仆射房▯龄曰:「比有【比音鼻】山东崔、卢、李、郑四姓,虽累叶陵迟,犹恃其旧地,好自矜大【好去声】称为士大夫。每嫁女他族,必广索聘财,以多为贵,论数定约,同于市贾【音古】甚损风俗,有紊礼经。既轻重失宜,理须改革。」乃诏吏部尚书髙士防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徳棻等【棻音汾,令狐复姓,徳棻名也,宜州人,博贯文史,武徳初起居舍人,尝建言论次隋、周正史,贞观三年诏徳棻等撰周、齐、梁、陈、隋史,书成迁礼部侍郎】刋正姓氏,普责天下谱牒,兼据凭史▯【去声】剪其浮华,定其真伪,忠贤者褒进,悖逆者贬黜,撰为《氏族志》。士防等及进定氏族等第,遂以崔干为第一等。太宗谓曰:「我与山东崔、卢、李、郑旧,既无嫌,为其世代衰微【为去声】全无官宦,犹自云士大夫,婚姻之际则多索财物,或才识庸下而偃仰自髙贩鬻松槚【音贾】依托富贵,我不解【音懈】人间何为重之。且士大夫有能立功爵位崇重,善事君父,忠孝可称,或道义清素,学艺通博,此亦足为门户,可谓天下士大夫。今崔、卢之属惟矜逺叶衣冠,宁比当朝之贵?公卿已下何暇多输钱物,兼与他气势,向声背实【背音倍】以得为荣。我今定氏族者,诚欲崇树今朝冠冕,何因崔干【通鉴作崔民干,避太宗讳,除民字】犹为第一等?只看卿等不贵我官爵耶?不论数代已前,只取今日官品人才作等级,宜一量定,用为永则。」遂以崔干为第三等。至十二年,书成,凡百卷,颁天下。又诏曰:「氏族之美,实繁于冠冕;婚姻之道,莫先于仁义。自有魏失御,齐氏云亡,市朝既迁,风俗陵替,燕、赵古姓多失衣冠之绪,齐、韩旧族或乖礼义之风,名不着于州闾,身未免于贫贱,自号髙门之胄,不敦匹嫡之仪,问名唯在于窃赀结褵必归于富室,乃有新官之辈,丰财之家,慕其祖宗,竞结婚姻,多纳货贿,有如贩鬻;或自贬家门,受屈辱于姻娅;或矜其旧望,行无礼于舅姑。积习成俗,迄今未已。既紊人伦,实亏名教。朕夙夜兢惕,忧勤政道,往代蠧害,咸已惩革,唯此▯风未能尽变。自今已后,明加告示,使识嫁娶之序,务合礼典,称朕意焉【称去声,按《通鉴》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唐氏仲友曰:古者重氏姓,故有同姓、异姓、庶姓之别,以天揖、时揖、土揖为之礼,奠系世、辨昭穆,史氏掌之,岂容少有混淆?自秦罢侯封而命氏,别族之礼废;自魏有中原而华夷之姓杂然无辨。唐承南北之▯,氏族之书安得不作?又出英断以定髙下,不幸遭许、李挟艳后以焚信书,至见目为勲格;而又纳币逾制,禁昏成敝,使太宗之美意不得一传,可胜叹哉】
译贞观四年,太宗对侍臣说:“近来听说【‘比’读鼻声】,京城中有些正在为父母服丧的士人和百姓【‘丧’读平声】,竟相信巫书的说法,在辰日不哭,把这作为推辞别人来吊唁的理由;拘泥禁忌而停止哀哭,败坏风俗、伤害教化,极其违背人情。应当命令【‘令’读平声】州县加以教导,用礼典统一规范他们。” 【愚按:太史公说,阴阳家使人受到拘束而且多所畏惧。到了后世,这种说法越来越繁衍,术数越来越复杂,人们的拘束和畏惧也越来越严重,使人想要远离却不能。然而我曾看到传文说:“辰日在子、卯,称为疾病之日,君主撤去宴饮歌乐。”自古以来就有这种说法,这又是为什么呢?在子、卯日不奏乐,也就像在辰日不哭一样。太宗曾经在辰日为张公谨哭泣,这本来足以破除时俗的迷惑。可是天下竟有人在辰日不为父母哭泣;父亲如天、母亲如地倾覆崩裂,仰天呼号、叩地哀痛都还来不及,却因为是辰日而不哭,这种感情究竟算什么呢?太宗命令州县教导百姓,用礼典统一规范,做得好。然而阴阳家的说法流传到今天所造成的弊害,难道只是辰日不哭而已吗?伤害风俗、扰乱人情的事情尤其多。居上位的人用德行引导他们,用礼制整齐他们,也许可以使他们稍稍改变吧。】贞观五年,太宗对侍臣说:“佛教、道教设置教义,本来是要人实行善事,怎么能让僧人、尼姑、道士等人妄自尊大,坐在那里接受父母的跪拜,损害风俗、违背扰乱礼经呢?应当立即禁止,仍然命令他们向父母行拜礼。” 【愚按:张载《西铭》说:“乾称为父,坤称为母;人渺小地处在天地之间,那么天地就是我们伟大的父母。”《尚书》说:“天子成为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君王。”这样说来,天子就是天下人的父母。《诗经》说:“父亲啊养育我,母亲啊抚养我。”这样说来,养育、抚养我的,就是一家人的父母。僧、道这两个名称,夏商周三代没有,到了后世才有这种名称和这种人。他们难道不是承受乾坤、处在天地之间的人吗?难道不是天下父母所养育的百姓吗?难道不是一家父母的子女吗?可是他们却说自己“出离世间”了。对上不拜君王,对下不拜父母,难道他们不在君王统治之内吗?难道他们不在父母养育之中吗?我不知道他们怀着什么心情。像唐代竟然发展到坐在那里接受父母的跪拜,更是极其荒谬。太宗下令禁止这种做法,并且仍命令他们向父母行拜礼,确实符合民间常理,实在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贞观六年,太宗对尚书左仆射房玄龄说:“近来有【‘比’读鼻声】山东崔、卢、李、郑四姓,虽然历代已经衰落,仍然依仗他们旧日的郡望,喜欢自我夸耀,称作士大夫。每当把女儿嫁给其他姓氏,必定广泛索取聘财,以多为贵;议定数目、订立婚约,和市场上的商人一样,这很损害风俗,也扰乱礼经。既然轻重失当,按理必须改革。”于是下诏命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人【‘棻’读汾,令狐是复姓,德棻是名,宜州人,博通文史。武德初年任起居舍人,曾建议编次隋、周正史;贞观三年,诏令德棻等人撰写周、齐、梁、陈、隋五史,书成后升任礼部侍郎】刊正姓氏,普遍查考天下谱牒,并依据所凭史传【‘传’读去声】剪除其中的浮华,判定真伪;忠诚贤能的予以褒奖提拔,悖逆之人的后代予以贬黜,编撰成《氏族志》。高士廉等人进呈所定的氏族等级,竟把崔干列为第一等。太宗说:“我和山东崔、卢、李、郑四姓过去并无嫌隙,只是因为他们世代衰微【‘为’读去声】,完全没有官宦,却还自称士大夫;在婚姻之际又多索取财物,有的人才识平庸低下,却仰头自高,贩卖松木、棺材【‘槚’读贾】,依托权贵。我不明白【‘解’读懈】世人为什么还要看重他们。” “况且士大夫中有能够建立功勋、爵位显贵厚重,善于侍奉君主和父亲,忠孝值得称道的人;或者有道义高洁朴素、学问技艺广博的人,这些也足以光耀门户,可以称为天下的士大夫。如今崔、卢等人只夸耀远祖世代为官,哪里比得上当朝的显贵?公卿以下的官员,何暇多花钱财,还要借助他们的声势,趋向声名而背弃实际【‘背’读倍】,把能与他们通婚当作荣耀?我现在制定氏族等级,确实是想尊崇当朝的冠冕,为什么崔干【《资治通鉴》作崔民干,为避太宗讳而删去‘民’字】还列为第一等?难道只是因为你们不看重我的官爵吗?不要讨论几代以前,只按照今天的官品和人才来划分等级,应当统一裁定,把它作为永久的法则。”于是把崔干列为第三等。到贞观十二年,《氏族志》成书,共一百卷,颁行天下。太宗又下诏说:“氏族的声望,实际上常常超过官爵;婚姻之道,没有什么比仁义更重要。自从北魏失去统治、齐氏灭亡以后,朝廷更替,风俗衰败;燕、赵一带的古老姓氏,很多失去了世代为官的传统;齐、韩的旧族,有的违背礼义的风气;名声在乡里不显,自身也不能免于贫贱,却自称是高门之后,不遵守嫡妻嫡子的礼仪。议婚只在意偷取财物,缔结婚姻一定归向富有之家;又有新任官员之家、财产丰厚之家,仰慕对方祖宗的名望,争相结为婚姻,收取许多财货,像做买卖一样;“有的人自我贬低家门,在婚姻亲家面前承受屈辱;有的人夸耀旧日声望,对舅姑行事却无礼。这些积久形成的习俗,直到现在仍没有停止。既扰乱人伦,实在也损害名教。朕早晚战战兢兢,忧劳于治国之道;前代遗留下来的弊害,都已经惩治革除,只有这种坏风气还没有完全改变。从今以后,应当明确加以告示,使人们懂得嫁娶的次序,务必符合礼典,这才符合朕的心意【‘称’读去声。按《资治通鉴》,共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 【唐仲友说:古代重视氏姓,所以有同姓、异姓、庶姓的区别;用天揖、时揖、土揖作为相应礼仪,确定世系、辨明昭穆,都由史官掌管,哪里容许有一点混淆?自秦朝废除诸侯封建、通过命名来确定姓氏以后,区别宗族的礼制废弃了;自北魏占有中原以来,华夏与夷狄的姓氏混杂,竟然没有明确区分。唐朝承受南北朝以来的弊病,氏族方面的书怎么能不编写?又作出英明决断来确定高下,不幸后来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借助武则天的宠幸,烧毁了实录,于是《氏族志》被列为勋格;又有收受聘礼超过制度、禁止婚姻却形成弊病的事情,使太宗的美好用意无法流传下去,怎能不令人叹息!】
【林氏之奇曰:善恶贵贱之在天下,犹白黑之不相掩。初不可以一时之私见而决之也。班孟坚作古今人物表,止曰羲皇至于西汉,凡善恶之目,别为九等,而锱铢之,遂使后世之议纷然而起。此无他,善恶之在天下,自有公论,而非一时私见所得而决之故也太宗之论,可谓正当世之失,以合夫天下之公论矣。然犹以一时品秩之髙下,而为后世门户之贵贱,则太宗所见,犹未免于徇流俗之情也。孰若付之公论,使贵者自贵,贱者自贱乎】【愚按:人之贤否不同,善恶万状,初不可以家世而求之也。以尧舜为父,而有朱均;以瞽鲧为父,而有舜禹。伊尹自耕稼而佐成汤,傅説自版筑而相武丁,太公自渔钓而为周太师,此岂以家世而求之邪?况自魏有中原华夷之姓,杂然无辨。赫连托始于夏后,拓跋推本于轩辕。李氏以▯元为祖,崇韬认汾阳为宗,书史失传,谱牒无据。至若唐之崔、卢、李、郑,矜其门地,贩鬻婚姻,无所不至。太宗深疾斯▯,思欲革而正之,是矣。然犹以一时品级之髙下,而为后世门户之贵贱,则滋惑也。姑以当时言之,当时名臣无过房、杜。厥后遗爱与公主为非,杜荷与承乾造逆,将以其父祖之贤徳而取之乎?抑以其子孙之叛逆而黜之乎?然此犹在易世之后也。若侯君集与凌烟之图,而身为叛逆;许敬宗与登瀛之选,而心极奸邪,又将何以处之乎?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奈何欲定以一时之私见哉?宜其纷纷而卒无补于事也】礼部尚书王珪子敬直尚太宗女南平公主。珪曰:「礼有妇见舅姑之仪,自近代风俗▯薄,公主出降,此礼皆废。主上钦明,动循法制,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遂与其妻就位而坐,令公主亲执巾行盥馈之道【令平声,盥音管,馈音匮。盥,以盘水沃手也。《左传》:奉匜沃盥。馈,以食为饷也。《易·家人》:主中馈,言妇人职乎中馈,巽顺而已】礼成而退。太宗闻而称善,是后公主下降有舅姑者,皆遣备行此礼。【唐氏仲友曰:有父子,则有舅姑。汉以来,尚主者以贵降其父,可谓逆人伦,灭天理矣。唐兴犹不行妇礼,王珪正之,不亦宜乎】【愚按:古者王姬下嫁于诸侯,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雝之徳。降及后世,而此礼失矣。夫人主以一身为人伦之主,居亿兆之上,斯则尊无二上也。帝女下降,则妇道也,岂宜以天子之女而壊五常之大伦乎?太宗能善王珪言,使公主行妇礼,可谓庶几乎人伦之主也】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古者诸侯入朝,有汤沐之邑【古者诸侯京师有朝宿之邑,泰山有汤沐之邑,盖朝宿亦名汤沐,诸侯来京师主为朝王,故名朝宿,从王巡狩主为助祭,祭必沐浴,故名汤沐,随亊立名尔】刍禾百车【刍茭也,禾秆也,所以供军马】待以客礼,昼坐正殿,夜设庭燎【音疗,大烛也,诸侯将朝则司烜以物百枚并而束之,设于门内也】思与相见,问其劳苦。又汉家京城亦为【去声,后同】诸郡立邸舍,顷闻考使【去声,后同,即朝集使也】至京者,皆赁房以坐,与商人杂居,才得容身而已。既待礼之不足,必是人多怨叹,岂肯竭情于共理哉?」乃令【平声】就京城闲坊为诸州考使各造邸第,及成,太宗亲幸观焉。【愚按:汉世于京师置诸侯王邸第,诸侯王朝会寓焉,上计吏到京寓焉。太宗为诸州考使,各造邸第,允合古制。及其成,亲幸临观,尤见优异之意,孰不竭情于共理哉】贞观十三年,礼部尚书王珪奏言:「准令,三品已上遇亲王于路,不合下马,今皆违法申敬,有乖朝典。」太宗曰:「卿辈欲自崇贵,卑我儿子耶?」魏征对曰:「汉、魏已来,亲王班皆次三公下,今三品并天子六尚书、九卿为王下马【为去声】王所不宜,当也。求诸故事,则无可凭;行之于今,又乖国宪,理诚不可。」帝曰:「国家立太子者,拟以为君,人之修短,不在老幼。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母弟,同母之弟也】以此而言,安得轻我子耶?」征又曰:「殷人尚质,有兄终弟及之义;自周已降,立嫡必长【音掌】所以絶庶孽之窥窬,塞祸乱之源,本为国家者所宜深慎。」太宗遂可王珪之奏。【愚按:昔汉贾谊《治安之书》曰:“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蹵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乗车则下。”又曰:“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然则臣之所以致敬于其君,君之所以礼貌于其臣,各尽其道而已。王珪之奏,固然而未免启太宗轻我子之疑;而太宗之言,亦岂贵贵尊贤之道哉?且当是时,储位之定久矣。太宗至是而有“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之语,固一时逺虑之言也。如魏王泰辈之妄想,宁不兆于此言邪?可不慎哉】
译【林之奇说:善恶、贵贱存在于天下,就像黑白不能彼此遮掩一样,不能仅凭一时的个人看法来判定。班孟坚编写《古今人物表》,只从伏羲氏写到西汉,把善恶的等级分成九等,并且细加衡量,于是使后世的议论纷纷而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善恶存在于天下,自有公论,而不是一时的个人看法所能决定。太宗的论断,可以说纠正了当时的错误,符合天下的公论。然而他仍然根据一时官品秩序的高低,来决定后世门户的贵贱,那么太宗的见识仍不免顺从流俗的情感。哪里比得上把它交付给公论,使尊贵者自然尊贵、卑贱者自然卑贱呢?】【愚按:人的贤能与否各不相同,善恶的情形千差万别,起初本来就不能因为家世而访求人才。以尧、舜为父亲,却有朱、均这样的儿子;以瞽叟、鲧为父亲,却有舜、禹这样的儿子。伊尹从耕种起步而辅佐成汤,傅说从版筑工匠成为武丁的宰相,姜太公从渔钓起步而成为周朝太师,这难道是因为家世才访求他们的吗?何况自魏以来,中原地区华夏与夷狄的姓氏混杂,纷然难以辨别。赫连氏把始祖追溯到夏后氏,拓跋氏把本源推到轩辕氏。李氏把玄元皇帝作为祖先,崇韬认汾阳为宗族本源;书史失传,谱牒又没有根据。至于唐代的崔、卢、李、郑诸姓,夸耀自己的门第,买卖婚姻,什么手段都用尽了。太宗深深痛恨这种弊病,想要革除并纠正它,这是对的。然而,如果仍然只根据一时官品等级的高下,来决定后世门户的贵贱,就会更加造成混乱。姑且就当时的情况来说,当时的名臣没有超过房玄龄、杜如晦的。后来房遗爱与公主私通,杜荷又同李承乾一起谋反,难道要因为他们父祖的贤德而录用他们吗?还是要因为他们子孙的叛逆而贬黜他们呢?不过这还是发生在改朝换代之后。像侯君集被列入凌烟阁图像,却本人做了叛逆之事;许敬宗入选登瀛洲,却内心极其奸邪;又将怎样处置他们呢?万物不齐整,是事物的本性。为什么要想用一时的个人见解来加以确定呢?难怪意见纷纷,最终对事情却没有任何补益。】礼部尚书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了太宗的女儿南平公主。王珪说:“按照礼制,有妇人拜见公婆的仪式。自近代以来风俗败坏淡薄,公主出嫁,这项礼仪全都废弃了。皇上明察而圣明,举动总是遵循法制;我接受公主的拜见,哪里是为了自身荣耀,只是为了成就国家的美好礼制罢了。”于是他和妻子一同就位而坐,让公主亲自拿着巾帕,履行盥洗和进食侍奉的礼仪。【“令”读平声;“盥”音管;“馈”音匮。盥,是用盘中的水浇洗手。《左传》说:“奉匜沃盥。”馈,是拿食物供给别人。《易·家人》说:“主中馈”,意思是妇女主管家中的饮食,只需柔顺而已。】礼仪完成后,公主退下。太宗听说后称赞做得好。从此以后,公主出嫁而有公婆的,都派人安排她们举行这种礼仪。【唐仲友说:有父子关系,就有公婆关系。汉代以来,娶公主的人因为公主尊贵,反而使她的父亲降低身份,这可以说是违背人伦、灭绝天理了。唐朝建立后仍然不实行妇礼,王珪加以纠正,不也是应该的吗?】【愚按:古代王姬下嫁诸侯,车服的等级并不依附于丈夫,只比王后低一等,但仍然履行妇道,以成就肃穆和谐的德行。到了后世,这种礼仪便失传了。天子以一身作为人伦的主宰,居于亿兆百姓之上,这就是尊贵无二的地位。帝王的女儿出嫁后,就应当履行妇道,怎么可以因为是天子的女儿,就破坏五常中重大的伦理呢?太宗能够采纳王珪的话,让公主履行妇礼,可以说差不多达到了人伦主宰的境界。】贞观十二年,太宗对侍臣说:“古代诸侯入朝时,有供其沐浴休息的封邑,【古代诸侯在京师有朝宿之邑,在泰山有汤沐之邑;大概朝宿之邑也称汤沐之邑。诸侯来到京师,主要是朝见君王,所以称朝宿;跟随君王巡狩时,主要是协助祭祀,祭祀前必须沐浴,所以称汤沐,只是随着事情而命名罢了。】还准备一百车刍草和禾秆,【刍是干草,禾是禾秆,都是供军马使用的。】用接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们:白天让他们坐在正殿,晚上在庭院设置火炬。【‘燎’音疗,是大火炬。诸侯将要朝见时,司烜用百枚物件捆在一起,设置在门内。】我想同他们见面,询问他们的劳苦。汉代在京城也为各郡设置馆舍,近来听说考使【‘考’读去声,后同,即朝集使。】到了京城,都租房居住,同商人混杂在一起,只不过勉强能够容身罢了。既然接待礼数不足,他们一定多有怨言,哪里肯竭尽心力与朝廷共同治理事务呢?”于是下令【“令”读平声】在京城空闲的里坊中,为各州考使分别建造馆舍。建成后,太宗亲自前往观看。【愚按:汉代在京师设置诸侯王的府第,诸侯王朝会时住在那里,上计吏到京时也住在那里。太宗为各州考使分别建造馆舍,确实符合古代制度。馆舍建成后,太宗亲自前往观看,更显出优待和特别重视的意思,这样谁还不肯竭尽心力与朝廷共同治理事务呢?】贞观十三年,礼部尚书王珪上奏说:“按照法令,三品以上官员在路上遇到亲王,不应下马;现在却都违法下马表示敬意,这有违朝廷的典章。”太宗说:“你们这些人是想抬高自己的尊贵地位,而轻视我的儿子吗?”魏征回答说:“汉、魏以来,亲王的班次都排在三公之下;如今三品官员以及与天子同列的六尚书、九卿,都要为亲王下马,【‘为’读去声】亲王不应当享有这种待遇,这是对的。查考旧例,没有可以凭据的;施行于今天,又违背国家法典,按道理确实不可行。”皇帝说:“国家立太子,是准备让他将来做君主;人的才德长短,不在于年老年幼。假如没有太子,就应当由同母弟弟依次继立。【母弟,就是同母的弟弟。】这样说来,怎么能轻视我的儿子呢?”魏征又说:“殷人崇尚质朴,有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的道理;自周代以后,确立嫡子必定立年长者,【‘长’音掌】是为了断绝庶子和孽子的觊觎,堵塞祸乱的源头,这是凡是治理国家的人都应当深切慎重的。”太宗于是采纳了王珪的奏议。【愚按:从前汉代贾谊《治安策》说:“按照礼制,臣下不敢并列君主车马的年龄;踢踏君主的马草,就会受到处罚;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要起身,遇到君主乘坐的车辆就要下车。”又说:“王侯、三公的尊贵,都是天子改变容色而以礼相待的人。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臣下向君主致敬,君主以礼貌对待臣下,各自尽到自己的礼数罢了。王珪的奏议固然正确,却未免使太宗产生了‘轻视我的儿子’的疑虑;太宗的话,难道又符合尊重尊贵、敬重贤能的道理吗?况且在当时,太子之位早已确定。太宗到了这时说出‘假如没有太子,就由同母弟弟依次继立’的话,固然是出于一时的长远考虑。像魏王李泰一类人的妄想,难道不是由这句话诱发了征兆吗?怎能不慎重呢?】
贞观十四年,太宗谓礼官曰:「同爨尚有缌麻之恩,而嫂叔无服;又舅之与姨亲疎相似,而服之有殊,未为得礼。宜集学者详议,余有亲重而服轻者,亦附奏闻。」是月,尚书八座与礼官定议曰:「臣窃闻之,礼所以决嫌疑,定犹豫,别同异【别,披列切】明是非者也。非从天下,非从地出,人情而已矣。人道所先,在乎敦睦九族【九族者,髙祖至▯孙之亲,举近者以该逺。五服异姓之亲,亦在其中】九族敦睦,由乎亲亲以近及逺,亲属有等差,故丧纪有隆杀【丧,平声;杀,音赛】随恩之薄厚,皆称情以立文【称,去声,后同此】原夫【音扶】舅之与姨,虽为同气,推之于母,轻重相悬。何则?舅为母之本宗,姨乃外戚他姓。求之母族,姨不与焉【与,音预】考之经史,舅诚为重。故周王念齐,是称舅甥之国【左传成公二年,晋侯使巩朔献齐捷于周王,弗见,使单襄公辞曰:『夫齐,甥舅之国也,宁不亦淫从其欲,抑岂不可谏】秦伯懐晋,实切渭阳之诗【诗秦渭阳篇曰:『我送舅氏,曰至渭阳。』朱子注:舅氏,秦康公之舅,晋公子重耳也。出亡在外,穆公召而纳之,时康公为太子,送之渭阳而作此诗。渭水名,秦时都雍,至渭阳者,盖东行送之于咸阳之地也】今在舅服止一时之情,为姨居丧五月【为,去声,后同;丧,平声,后丧纪同。五月,小功之服】徇名丧实,逐末弃本,此古人之情或有未达,所宜损益寔在兹乎?礼记曰:「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嫂叔之无服,盖推而逺之也【推,他回切;逺,去声,并后同。礼丧记篇之辞】礼继父同居则为之期,未尝同居则不为服。从母之夫【从,去后同】声舅之妻,二人相为服。或曰同爨缌麻,然则继父且非骨肉,服重由乎同爨,恩轻在乎异居。固知制服虽系于名文,盖亦縁恩之厚薄者也。或有长年之嫂【长,音掌】遇孩童之叔,劬劳鞠养,情若所生,分饥共寒,契濶偕老【契音挈】譬同居之继父,方他人之同爨,情义之深浅,宁可同日而言哉?在其生也,乃爱同骨肉;于其死也,则推而逺之。求之本源,深所未喻。若推而逺之为是【为如字,后同】则不可;生而共居,生而共居为是,则不可。死同行路,重其生而轻其死,厚其始而薄其终。称情立文,其义安在?且事嫂见称【如字】载籍非一。郑仲虞则恩礼甚笃【名均,后汉时人,好义笃实,养寡嫂孤儿,恩礼敦至,兄子长令别居并门,尽推财与之,使得一尊其母】顔▯都则竭诚致感【名含,晋时人,嫂樊氏因疾失明,含尽心奉养,医须蚺蛇胆,含忧叹累时,有童子持囊授含,开视乃胆也,药成嫂病愈】马援则见之必冠【马援字文渊,扶风人,后汉伏波将军,奉嫂致恭,不冠不敢入庐见】孔伋则哭之为位【孔伋,孔子之孙,字子思,《礼记·檀弓篇》:曽子曰,“子思之哭嫂也为位】此盖并躬践教义,仁深孝友,察其所行之防,岂非先觉者欤?但于时上无哲王,礼非下之所议,遂使深情郁于千载,至理藏于万古,其来久矣,岂不惜哉!今陛下以为尊卑之叙,虽焕乎已备,丧纪之制【丧平声】或情理未安。爰命秩宗详议损益,臣等奉遵明防,触▯旁求,采摭羣经,讨论传记【论平声,传去声】或抑或引,兼名兼实,损其有余,益其不足,使无文之礼咸秩,敦睦之情毕举,变薄俗于既往,垂笃义于将来,信六籍所不能谈,超百王而独得者也。谨按:曾祖父母旧服齐衰三月【齐读曰咨,衰七雷切,齐衰五服之第二等,衣长六尺,博四寸,裳下缉曰齐衰】请加为齐衰五月。嫡子妇旧服大功【服九月】请加为期。众子妇旧服小功,今请与兄弟同为大功九月。嫂叔旧无服,今请服小功五月。其弟妻及夫兄,亦小功五月。舅旧服缌麻,请加与从母同服小功五月。诏从其议【诏从如字】此并魏征之词也。【范氏祖禹曰:人莫不有本,自髙祖以上推而至于无穷,苟或知之,何可忘其所从来也?既逺矣,则服有时而絶,先王之意,岂以服尽而亲絶乎?而后世不达于礼者,或益之,或损之,出于私意,不足为法也。嫂叔之无服,古之人岂于其嫂独无恩乎?传曰:「其夫属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妇道也。至于嫂不可以为母,无属乎父道者也,故推而逺之,以明人伦。加之而无义,不若不加之为愈。」凡丧服从先王之礼,则正矣】
译贞观十四年,太宗对礼官说:“同灶而食尚且有缌麻之恩,可嫂嫂和叔叔之间却没有丧服;舅舅与姨母的亲疏相近,丧服却有差别,这还不算合乎礼制。应当召集学者详细议论,其他有亲属关系较重而丧服较轻的,也一并上奏给我。”这月,尚书八座和礼官议定说:“臣私下听说,礼是用来判定嫌疑、解决疑惑、区别同异、辨明是非的。它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从地而出,不过是人情罢了。人伦之道首先在于敦厚和睦九族。【九族,是从高祖到玄孙的亲属,举近亲来包括远亲;五服以内不同姓的亲属,也包括在其中。】九族能够敦厚和睦,是由于亲近亲属由近及远;亲属有等级差别,所以丧服制度有轻重等差,【‘丧’读平声;‘杀’音赛】随着恩情的厚薄,都按照人情来制定礼文。【‘称’读去声,后同。】推究舅舅和姨母,虽然都是母亲的同胞,但从母亲这一层推论,轻重却相差很大。为什么呢?舅舅是母亲本宗的人,姨母却是外戚中的别姓。追究母族,姨母不在其中。【‘与’音预。】考察经书和史籍,舅舅确实地位较重。所以周王思念齐国,称为舅甥之国。【《左传·成公二年》记载,晋侯派巩朔向周王献上战胜齐国的战利品,周王不接见,派单襄公辞谢说:‘齐国是舅甥之国,难道可以纵容它放任自己的欲望,还是难道不可以劝谏它呢?’】秦伯怀念晋国,实在符合《渭阳》诗的情意。【《诗经·秦风·渭阳》说:‘我送舅氏,送到渭水北岸。’】朱熹注说:舅氏,是秦康公的舅舅、晋国公子重耳。重耳流亡在外,秦穆公召回他并接纳他;当时康公还是太子,送他到渭水北岸,于是作了这首诗。渭是水名,秦国当时定都雍地;所谓到渭水北岸,大概是向东送他到咸阳一带。如今舅舅只穿一时的丧服,却为姨母服丧五月,【‘为’读去声,后同;‘丧’读平声,后文‘丧纪’同。五月,是小功之服。】这是追逐名义而丧失实质,舍本逐末;这是古人的情理有未能通达之处,应该增减改正的地方,恐怕就在这里吧?《礼记》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这是把他拉近;嫂嫂和叔叔之间没有丧服,大概是把他们推远。《礼记》规定,继父如果曾经共同居住,就为他服期;不曾共同居住,就不为他服丧。姨母的丈夫,【‘从’读去声,后同】以及舅舅的妻子,两人之间互相服丧。有人说同灶而食服缌麻,那么继父并非骨肉,丧服却因为共同生活而加重;恩情轻重则在于是否共同居住。由此可知,制定丧服虽然与名分和礼文有关,大概也取决于恩情的厚薄。有的年长嫂嫂遇到年幼叔叔,辛勤劳苦地抚养他,感情如同亲生母子,彼此分担饥饿、共同忍受寒冷,长期相伴到老。【‘契’音挈。】把这种关系同共同居住的继父相比,再与只是共同用灶的他人相比,情义的深浅,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 他们活着时,明明爱护嫂嫂如同骨肉;等到她死后,却把她推得很远。追溯根源,实在令人深深不能理解。如果说死后推远是对的,那么活着时就不应共同居住;如果说活着共同居住是对的,那么死后就不应像陌生路人一样相待。死后却如同同行的路人,重视活着而轻视死亡,厚待开始而薄待结束。按照人情制定礼文,这道理究竟在哪里?况且古代记载称赞侍奉嫂嫂的事例并不少。郑仲虞对嫂嫂恩情深厚、礼数周到;【名均,后汉时人,崇尚义气而笃实,抚养寡嫂和孤儿,恩情礼数十分深厚。他的侄子长大后要求分居,他便把财产全部推让给他们,使他们能够奉养自己的母亲。】颜弘都竭尽诚心,使嫂嫂感动;【名含,晋代人。他的嫂嫂樊氏因病失明,颜含尽心奉养;医生需要蚺蛇胆,他忧愁叹息了很久,有个童子拿着袋子送给他,打开一看正是蛇胆,药制成后嫂嫂的病便痊愈了。】马援见到嫂嫂一定戴好帽子;【马援字文渊,扶风人,后汉伏波将军。他侍奉嫂嫂恭敬有礼,不戴帽子就不敢进入屋中见她。】孔伋甚至为嫂嫂设位哭泣。【孔伋是孔子的孙子,字子思。《礼记·檀弓》记载,曾子说:“子思哭嫂嫂时,为她设了灵位。”】这些人都是亲身实践教义,仁爱深厚、孝友兼备;考察他们行为中的规范,难道不是先知先觉的人吗?只是当时上面没有圣明的君主,礼制又不是臣下所能议论的,于是使深厚的感情千百年郁结不伸,使至理万古隐藏不显,这种情况由来已久,难道不可惜吗?如今陛下认为尊卑的次序虽然已经光明显备,但丧服制度【‘丧’读平声】有的地方在情理上还不妥当,于是命令秩宗详细议论增减。臣等奉行遵守圣明的指示,触类旁通地广泛寻求依据,采集各部经典,讨论传记,【‘论’读平声;‘传’读去声】有的抑制、有的引申,兼顾名分与实际,减少过多的,增加不足的,使没有成文规定的礼仪都得到整顿,使敦厚和睦的情义得到充分体现,改变过去的浇薄风俗,为将来树立笃厚的道义;这确实是六经也没有完全说尽、超过历代君王而独自达到的成就。谨按:曾祖父母原来的丧服是齐衰三月,【‘齐’读咨;‘衰’音七雷切。齐衰是五服中的第二等,衣长六尺,宽四寸,裙边下端缝合称齐衰。】请增加为齐衰五月。嫡子之妻原来的丧服是大功,【服丧九个月】请增加为期服。庶子的妻子原来服小功,现在请与兄弟一样服大功九个月。嫂嫂与叔叔原来没有丧服,现在请服小功五月。弟弟的妻子与丈夫的兄长,也服小功五月。舅舅原来服缌麻,请增加到与姨母相同,服小功五月。”诏令依从了这项议议。【“诏从”按通常字音读。】以上都是魏征的意见。【范祖禹说:人没有不追本溯源的;从高祖以上推求下去可以达到无穷,假如知道这一点,怎么可以忘记自己的来处呢?亲属关系已经疏远后,丧服有时会断绝,先王的意思难道是因为丧服断绝,亲情也就断绝了吗?后世不通晓礼的人,有的增加丧服,有的减少丧服,出于个人意见,不足以作为法则。嫂嫂和叔叔没有丧服,古人难道唯独对嫂嫂没有恩情吗?《礼记》传文说:‘凡是丈夫属于父辈的,妻子都属于母辈;凡是丈夫属于子辈的,妻子都属于妇辈。至于嫂嫂不能作为母辈,是因为她不属于父辈,所以把她推远,以此彰明人伦。若给她增加丧服而没有道义依据,还不如不增加更好。’凡是丧服依从先王的礼制,就正确了。】
【愚按:古之制礼,尚矣。尝闻之师曰:「凡丧礼制为斩衰、功缌之法者,其文也;不饮酒、不食肉、不处内者,其实也。中有其实,而外饬以文,是为情文之称。徒服其服而无其实,则与不服等尔。虽不服其服而有其实者,谓之心丧。心丧有隆而无杀,服制之文有杀而有隆,古之道也。」盖服制一以周公之礼为正,后世有所增改者,皆溺乎其文,昧乎其实,而不究古制礼之意者也。如从父之妻,名以母之党而服;从子之妻,名以妇之党而服;兄弟之妻,不可名以妻之党,其无服者推而逺之也。然兄弟有妻之服,已之妻有娣姒之服,已虽无服,必不华靡于其躬,宴乐于其室,如无服之人也。同爨且服缌麻,朋友尚加麻;邻丧里殡,犹无相杵巷歌之声,奚独于兄嫂弟妇之丧而恝然待之,如行路人乎?古人制礼之意,必有在,而未易以浅识窥也。夫实之无所不隆者,仁之至;文之有所或杀者,义之精。古人制礼之意,盖如此。后世意欲加厚于古,而不知古者之制未尝薄也。大抵古人所勉者,丧之实也,自尽于己者也;后世所加者,丧之文也,可号于人者也。诚伪之相去为何如?呜呼!安得起唐之君臣而与语斯义哉】贞观十七年十二月癸丑,太宗谓侍臣曰:“今日是朕生日,俗间以生日可为喜乐【音洛,后同】在朕情翻成感思。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追求侍养【去声】永不可得。仲由懐负米之恨【家语子路曰:“昔者由也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食,为亲负米于外。亲没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乗,积米万钟,愿欲食藜藿为亲负米,不可复得也】良有以也。况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上音渠,病苦也,诗蓼莪篇之辞】奈何以劬劳之辰,遂为宴乐之事,甚是乖于礼度,因而泣下久之【通鉴系二十年十二月癸未,胡氏寅曰:“劬劳之日,父母存,置酒为夀,因以自庆可也。父母既亡,于是焉大为宴乐,有人心者宜于此焉变矣。天子者,天下之表仪也。太宗念亲不宴而泣,去之数百嵗,读其言犹使人恻然有感。而后世流▯之逺,取于百姓,而为人臣报上之忠,必如太宗一扫除之,则人主孝慕之志彰,而臣子谄谀之习革矣。”愚按:“以已之生日而念劬劳,君上之至情也。以君之生日而上朝贺,臣子之至情也。君上教天下以孝,臣子训天下以忠,两尽其情可也】太常少卿【少去声】祖孝孙【祖姓也孝孙名】奏所定新乐【初隋用黄钟一宫惟击七钟其五钟设而不击谓之哑钟至是叶律郎张文收乃依古断竹为十二律命与孝孙吹调五钟叩之而应由是十二律皆用而孝孙又以三十一曲旋相为六十声八十四调雅乐成调无出七声七声一宫二商三角四变徴五正征六羽七变宫本宫旋相用唯乐章则随律定均合以笙磬节以钟鼔】太宗曰礼乐之作是圣人縁物设教以为撙节【撙祖本切】治政善恶岂此之由御史大夫杜淹对曰前代兴亡实由于乐陈将亡也为玉树后庭花【陈后主奢淫日甚每饮酒使妃嫔与狎客共赋诗采其艳丽者被以新声选宫女千余人习而歌之分部迭进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大略皆美诸妃嫔之容色君臣相酣歌自夕达旦以此为常由是覆灭】齐将亡也而为伴侣曲【齐东昏侯时作伴侣曲后为萧衍所灭】行路闻之莫不悲泣所谓亡国之音以是观之实由于乐太宗曰不然夫音声岂能感人【夫音扶】欢者闻之则悦哀者聴之则悲悲悦在于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相感故闻而则悲耳何乐声哀怨能使悦者悲乎今玉树伴侣之曲其声具存朕能为公奏之【为去声】知公必不悲耳尚书右丞魏征进曰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唐史无此九字】乐云乐云钟鼔云乎哉【论语孔子之辞】乐在人和不由音调【去声】太宗然之【按通鉴系贞观二年祖孝孙以为梁陈之音多吴楚周齐之音多胡夷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声作唐雅乐凡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诏协律郎张文收与孝孙同修定六月乙酉孝孙等奏新乐上曰云云】【司马氏光曰:礼者,圣人之所履也;乐者,圣人之所乐也。圣人履中正而乐和平,又思与四海共之,百世传之,于是作礼乐焉。夫礼乐有本有文,中和者本也,容声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废。先王守礼乐之本,未尝须臾去其心;行礼乐之文,未尝须臾逺于身。兴于闺门,着于朝廷,被于乡遂比邻,达于诸侯,流于四海。自祭祀军旅至于饮食起居,未尝不在礼乐之中。如此数千百年,然后治化周浃,凤凰来仪也。茍无其本,徒有其末,一日行之而百日舍之,则虽韶、夏、濩、武之音,亦不能有以化一夫矣。况齐陈淫昏之主,亡国之音蹔奏于庭,乌能变一世之哀乐乎?而太宗遽云:「治之隆替不由于乐」,何其发言之易,而果于非圣人也!朱氏黼曰:乐生于人心,未尝不与政通也。发于外者,虽本于人心之喜怒哀乐,而作于外者,亦足以感其心之逆顺邪正。
译【愚按:古代制定礼制,是很崇高的。我曾听老师说:‘凡是丧礼制定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等等级的规则,是礼的形式;不饮酒、不吃肉、不进入内室,是礼的实质。内心有实质,再用外在形式加以修饰,这才是情感与礼文相称。只是穿着丧服而没有内在实质,就和不穿丧服一样。即使不穿丧服而具有内在实质,也称为心丧。心丧只有加重而没有减轻,丧服制度的形式却有减有增,这就是古代的道理。’大概丧服制度一概以周公的礼制为准,后世有所增加或改动的,都是沉溺于形式、昧于实质,没有探究古人制定礼制的用意。比如从父的妻子,名义上属于母亲一方,便为她服丧;从子的妻子,名义上属于儿媳一方,便为她服丧;兄弟的妻子不能说属于妻子一方,所以对她没有丧服,这是把她推远。然而兄弟有为妻子服丧的礼制,自己的妻子也有为妯娌服丧的礼制;自己虽然没有相应丧服,也一定不能在自身穿戴华美、在家中宴饮享乐,像没有丧服的人一样。同灶而食尚且服缌麻,朋友之间尚且加麻戴孝;邻里有人丧亡、里中有人停柩,尚且没有互相捣杵和在巷中歌唱的声音,为什么唯独对兄嫂、弟妇的丧事,却漠然置之,像对待路人一样呢?古人制定礼制的用意必定有其道理,不容易用浅薄的见识窥测。】【实质上无处不加厚,是仁爱的极致;形式上有时有所减省,是义理的精微。古人制定礼制的用意,大概就是这样。后世有人想要比古人更加厚重,却不知道古人的制度从未薄待亲情。大体说来,古人所勉励的是丧礼的实质,是对自己内心情感的充分尽到;后世所增加的是丧礼的形式,是可以向他人显示的东西。真诚与虚伪相差究竟有多远啊!唉,怎样才能让唐代的君臣复生,同他们谈论这个道理呢?】贞观十七年十二月癸丑,太宗对侍臣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民间把生日看作可以欢喜作乐的日子,【‘乐’音洛,后同】但我的心情反而变成了感伤思念。我君临天下,富有四海,却永远无法再得到侍奉父母、供养父母的机会。仲由怀念背米奉亲的遗憾,【《孔子家语·致思》说,子路说:‘从前我奉养双亲时,常常吃藜藿之类的粗食,还要到外地背米供养父母。双亲去世后,我向南游历到了楚国,随从车马有百辆,积存粮食有万钟,想再吃藜藿、为父母背米,却再也做不到了。’】确实是有原因的。况且《诗经》说:‘可怜的父母,生我养我十分劳苦。’【‘劬’上音渠,意为劳苦;这是《诗经·蓼莪》的句子。】怎么能在父母劳苦生养我的日子,反而举行宴饮作乐呢?这实在严重违背礼制。”于是流泪很久。【《资治通鉴》记作贞观二十年十二月癸未。胡寅说:“在父母劳苦生养自己的日子,父母还在世,置办酒宴为父母祝寿,因而自我庆贺,是可以的。父母既已去世,却在这一天大肆宴饮作乐,有人心的人应当因此改变。天子是天下的表率和仪范。太宗思念父母而不设宴,反而哭泣;几百年后读到他的话,仍然使人感伤而有所触动。后世流弊延续得很远,从百姓那里搜刮财物,用来作为臣下向皇帝报效忠诚的表现;如果一定要像太宗那样将其一扫而除,那么君主孝敬思慕父母的心志就会彰显,臣下谄媚奉承的习气也会革除。”】【愚按:在自己的生日想到父母的劳苦,是君主最真挚的感情;在君主的生日向上朝贺,是臣子最真挚的感情。君主用孝来教化天下,臣子用忠来训导天下,双方都尽到自己的感情就可以了。】太常少卿祖孝孙上奏了所制定的新乐。太宗说:“礼乐的创制,是圣人顺应事物而设立教化,用来节制调适的。政治的好坏,难道是由这个造成的吗?”御史大夫杜淹回答说:“前代的兴亡,确实与音乐有关。陈朝将要灭亡时,制作了《玉树后庭花》;齐朝将要灭亡时,制作了《伴侣曲》。行路的人听到这些曲子,没有不悲伤哭泣的。这就是所谓亡国之音。由此看来,国家的兴亡确实是由音乐造成的。”太宗说:“不是这样。声音难道能够感动人吗?欢快的人听了就高兴,悲哀的人听了就悲伤;悲伤和喜悦在于人的内心,并不是由于音乐。将要灭亡的政治使人心中痛苦,痛苦的内心相互感应,所以听到音乐就悲伤罢了。哪有悲哀怨恨的乐声能够使欢快的人变得悲伤呢?现在《玉树》《伴侣》这些曲子的声调都还存在,我可以为您演奏;我知道您一定不会因此悲伤。”尚书右丞魏征进言说:“古人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说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说钟鼓吗?’乐在于人心和谐,并不在于声调。”太宗认为他说得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六月〕 司马光说:礼,是圣人所践行的;乐,是圣人所喜爱的。圣人践行中正之道而喜爱和平,又想到要同天下人共同享有,并传给百代,于是创制礼乐。礼乐有根本和形式,中和是根本,仪容和声音是末节;二者不可偏废。先王守住礼乐的根本,从未有片刻离开心中;实行礼乐的形式,也从未有片刻离开自身。礼乐兴起于闺门,显现于朝廷,施行于乡遂比邻,通达于诸侯,流布于四海。从祭祀、军旅直到饮食起居,没有一件不在礼乐之中。这样经过数千百年,教化才会周遍深厚,以至凤凰来仪。如果没有根本,只徒有形式,实行一天却舍弃一百天,那么即使有《韶》《夏》《濩》《武》的音乐,也不能用来教化一个人。何况齐、陈两国淫乱昏暗的君主,使亡国之音暂时在朝廷演奏,怎么能够改变一代人的悲喜呢?太宗却贸然说‘政治的兴衰不由音乐’,他说话多么轻率,竟然坚决否定圣人之道啊!朱黼说:音乐产生于人的内心,从来没有不与政治相通的。表现于外的音乐虽然根本在于人心的喜怒哀乐,但在外界制作出来的音乐,也足以感动人心,使人产生顺逆邪正的变化。
世有治乱,故其音有安乐、怨怒之别;而其音噍杀、啴缓、粗厉、劲直,亦足为其民之思忧、康乐、刚毅、肃敬之殊。闻韶、濩之音,不觉和易;聴郑、卫之曲,不期流靡。事有固然,是岂经传谩云哉?如太宗所言,则圣人移风易俗之具,防情教和之理,皆妄诞也。圣人曰:「钟鼓云盖」,伤后世徇器而忘情,知末而丧本耳。魏徴知太宗之非,不谏而反执,是以顺其防,不惟不知乐,固亦不知经义也】【愚按:古者圣人之作乐也,功成治定,徳洽仁浃,众贤和于上,万民和于下,然后定律本,制器物,立曲调,习舞节,作为一代之乐,以养情性,育人才,事神祗,和上下。其体用功效广大深切如此,是故黎民时雍,韶乐之本也。然非后防制乐,何以致凤凰来仪之盛?绥万邦,屡丰年,武乐之本也。然非周公制乐,何以致清庙肃雝之盛?盖乐本于圣人之徳,而乐之成也,又有以辅圣人之徳;乐本于天地之和,而乐之成也,又有以召天地之和。先王重其本,而未尝遗其末也;尽其实,而未尝舍其文也。徒有其乐而无其徳,固无以为美教化成风俗之本;徒有其徳而无其乐,则亦何以为感神人和上下之具哉?唐之君臣谓乐在人和,亦可谓知乐之本矣。然遽谓治政善恶岂此之由?则是先王制作皆为具文矣,岂不悖哉?呜呼!自秦灭典籍,乐经最为残缺,今其可知者,百不存一。后之人君汲汲而求之,犹惧其漫灭难考,而况訾为无用之具乎?司马氏讥其发言之易,而果于非圣人,讵不信哉】贞观七年,太常卿萧瑀奏言:「今破陈乐舞【陈音阵,破陈乐即七徳舞也。太宗为秦王时,破刘武周,军中相与作破陈乐,用乐工百二十八人,被银甲,执防而舞,凡三变,每变为四阵,象刺左圆右方,先偏后伍,交错曲伸,以象鱼龙鹅鹳。观者莫不扼腕踊跃。元日、冬至朝会庆贺,常奏。后舞人改用进贤冠、虎文袴、螣蛇带、乌皮靴,二人执旌居前,更号神功破阵乐。七徳者,取《左传》武有七徳名之也。所以示其发扬蹈厉之容也】天下之所共▯,然美盛徳之形容,尚有所未尽。前后之所破刘武周【马邑人,隋世为鹰扬校尉,义宁初据马邑郡,起兵附于突厥,突厥立武周为定杨可汗,称帝,改元。后太宗败之于并州,奔突厥,为突厥所斩】薛举【兰州人,隋末起兵,自号西秦霸王,建元。后僭帝号于兰州。太宗降举于髙墌城,未几死,子仁杲代立。秦王率诸将讨之,以仁杲及其党归京师,斩之】窦建徳、王世充等,臣愿图其形状,以写战胜攻取之容。太宗曰:「朕当四方未定,因为天下【为去声,后我为同】救焚拯溺,故不获已乃行战伐之事【战一作攻】所以人间遂有此舞。国家因兹亦制其曲,然雅乐之容止得陈其梗概,若委曲写之,则其状易识【易以豉切】朕以见在将相【见音现,将相并去声】多有曾经受彼驱使者【曾音层】既经为一日君臣,今若重见其被擒获之势【重平声】必当有所不忍。我为此等,所以不为也。」萧瑀谢曰:「此事非臣思虑所及【按史志,太宗令魏征与李百药等更制破阵乐,名曰七徳舞。舞初成,观者皆踊跃,诸将上夀,羣臣皆称万嵗。蛮夷在庭者,请相率以舞。自是朝会庆贺,与九功舞同奏】【愚按:古之乐,莫善于韶舞。韶舞尚矣,今不可得而知矣。夫子之论武舞有曰:「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其▯扬蹈厉之容,进退击刺之节,不过以象其克殷纣、服荆蛮之事而已。固未闻图画亡国之君而陈之也。唐七徳之舞,银甲执防,先偏后伍,交错屈伸,以象鱼龙、鹅鹳之阵。虽不能上法三代,盖亦庶几武舞之遗意矣。萧瑀以为未尽,请图画刘武周等形状以识之。夫君子于所不知,盖阙如也。瑀何所据而云耶?太宗谓:「今日将相有尝为其臣者,观之有所不忍。」此特言当时之情耳。要之,瑀之论非特不便于当时,盖亦无稽于往古也】
贞观政要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八 唐 吴兢 撰
译世间有治有乱,所以音乐有安乐、怨怒的区别;音乐的急促肃杀、舒缓、粗犷猛烈、刚劲直率,也足以表现民众思虑忧患、安康快乐、刚毅坚强、严肃恭敬的不同。听到《韶》《濩》的音乐,不知不觉就变得和顺平易;听到郑、卫的曲调,不期然而然就流于淫靡。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如此,难道经书传记会无端这样说吗?如果按照太宗所说,那么圣人用来移风易俗的方法、防止情欲失控而教导和谐的道理,全都是荒诞虚妄了。圣人说‘钟鼓云乎哉’,是感伤后世只追逐器物而忘记人情,知道末节却丧失根本。魏征明知太宗的说法不对,却不加劝谏,反而附和他的说法;因此他不只是不了解音乐,也确实不了解经义。我认为:古代圣人创制音乐,是在功业成就、政治安定、德泽充足、仁爱广布,众多贤人在上和谐相处、万民在下和谐相处之后,才确定律本,制作乐器,创立曲调,练习舞蹈节拍,创作为一代之乐,用来陶养性情、培育人才、侍奉神祇、调和上下。它的体制、作用和功效如此广大深切,所以百姓按时和睦,是《韶乐》的根本。然而如果不是后夔制定音乐,怎么能达到凤凰来仪的盛况?安抚万邦,屡获丰年,是《武乐》的根本。然而如果不是周公制定音乐,怎么能达到清庙肃穆和谐的盛况?大概音乐以圣人的德行为根本,而音乐完成后,又能够辅助圣人的德行;音乐以天地的和谐为根本,而音乐完成后,又能够召致天地的和谐。先王重视根本,却从未遗弃形式;竭尽实质,却从未舍弃文饰。只有音乐而没有德行,固然不能成为美化教化、形成风俗的根本;只有德行而没有音乐,又凭什么作为感动神灵和人、调和上下的工具呢?唐代君臣说乐在于人心和谐,也可以说是知道音乐的根本了。然而他们随即说政治的好坏难道由此造成吗?这就把先王的创制都看成徒具形式的东西了,难道不是悖谬吗?唉!自从秦朝毁灭典籍以来,《乐经》最为残缺,如今能够知道的内容,百份中连一份也保存不下来。后世君主急切地寻求它,还担心散失湮灭、难以考察,何况竟把它诋毁为没有用处的东西呢?司马光讥刺太宗说话轻率、竟然坚决否定圣人,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贞观七年,太常卿萧瑀上奏说:“如今《破陈乐》的舞蹈,是天下共同传习的;然而用来表现盛大德业的形态和仪容,仍有未尽之处。前后击破刘武周、薛举、窦建德、王世充等人,我愿意画出他们的形状,用来描绘战胜进攻、夺取胜利的情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二十八人、元日、二人〕 秦王率领诸将讨伐薛举,把薛仁杲及其党羽带回京师,将他们斩首。太宗说:“我在天下四方尚未平定时,是为了天下救火救溺,所以不得已才进行战争,因此民间才有了这种舞蹈。国家也因此制作了相应的曲子。不过,雅乐的仪容举止只能陈述大概;如果曲折细致地描绘,形状就容易辨认。我现在在世的将相中,有很多人曾经受过那些人的驱使;既然曾经有过一日的君臣关系,如今如果重新看到他们被擒获的情状,一定会有所不忍。我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所以不这样做。”萧瑀谢罪说:“这件事不是臣下所能想到的。” 我认为:古代的音乐,没有比《韶舞》更好的。《韶舞》时代久远,如今已经无法知道它的实际情形了。孔子谈到《武舞》时说过:“第一阶段向北进发,第二阶段灭掉商朝,第三阶段向南进军,第四阶段向南方扩展疆界,第五阶段分列,周公在左,召公在右,第六阶段重新排列舞队,以尊崇天子。”它那种奋发猛烈的仪态、进退击刺的节奏,不过是用来象征周武王战胜殷纣、征服荆蛮的事情罢了。确实没有听说要画出亡国君主的形状来陈列。唐代《七德舞》身穿银甲、手执盾牌,先分偏队、后列伍队,交错屈伸,用来象征鱼、龙、鹅、鹳等阵势。虽然不能赶上三代,大概也还近似《武舞》遗留下来的意义。萧瑀认为表现得不够,要求画出刘武周等人的形状来辨识。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应当存疑不说;萧瑀有什么根据这样说呢?太宗说:‘今天的将相中有曾经做过他们臣属的人,观看这种舞蹈会有所不忍。’这只是在说当时的情形罢了。总的说来,萧瑀的议论不只不适合当时,也没有古代依据。《贞观政要》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八 唐 吴兢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