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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贞观政要九

贞观政要卷八      唐 吴兢 撰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08–117 段

元 戈直 集论务农第三十【凡四章】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夫不失时者【夫音扶,后同】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不夺农时,其可得乎?」王珪曰:「昔秦皇汉武,外则穷极兵戈,内则崇侈宫室,人力既竭,祸难遂兴【难去声】彼岂不欲安人乎?失所以安人之道也。亡隋之辙,殷鉴不逺,陛下亲承其▯,知所以易之【易如字】然在初则易【以豉切】终之实难。伏愿慎终如始,方尽其美。」太宗曰:「公言是也。夫安人宁国,惟在于君。君无为则人乐【音洛】君多欲则人苦。朕所以抑情损欲,尅已自励耳。」【愚按:太宗之言曰:“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人不失时以人君简静为本。”窃尝因其言而推之:舜之罔游于逸,万邦咸宁之本也;禹之克俭于家,朔南暨声教之本也;汤之不迩声色,表正万邦之本也;文王之不敢盘于游田,怀保小民之本也。自古兴王之君,未有不简静寡欲者也;自古亡国之君,未有不淫侈多欲者也。至哉太宗之言乎!其可谓知本者矣。虽然,言之非艰,行之为难。太宗既以隋之崇侈宫室为鉴矣,而复有飞仙、翠防之作;既以隋之穷兵黩武为鉴矣,而复有髙丽、西域之师。魏徴曰:“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王珪曰:“在初则易,终之实难。”然则向非二臣之言,又岂能始终践言也哉】贞观二年,京师旱,蝗虫大起。太宗入苑视禾,见蝗虫,掇数枚而呪曰:“人以谷为命,而汝食之,是害于百姓。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姓,将吞之。”左右遽谏曰:“恐成疾,不可。”太宗曰:“所冀移灾朕躬,何疾之避?”遂吞之。自是蝗不复为灾。【林氏之奇曰:夫天灾可以至诚感,不可以人力胜。太宗掇蝗而吞之,不忍民受其灾,其害自息。明皇遣使捕之,欲以人力胜天,而其灾愈甚。天人之际,岂不甚明矣哉】【愚按:昔成汤祷旱于桑林,以六事自责,身代牺牲,是不自有其身矣。夫千金之子,犹知爱其身;人君以一身履九五之尊,位崇髙莫大焉,此身为何如也?惟能知吾之一身,亿万苍生之身也,则凡吾赤子之痒疴疾痛,举切其身矣。太宗念蝗之为民害,取而吞之,曰:“宁食吾肺肠。”与汤之身代牺牲,皆不自有其身者也。其感天心也,宜哉!汉王嘉曰:“应天以实,不以文。”此之谓也】贞观五年,有司上书言:「皇太子将行冠礼【冠,去声】宜用二月为吉,请追兵以备仪注。」太宗曰:「今东作方兴,恐妨农事,令改用十月【令,平声】太子少保萧瑀奏言:「凖隂阳,家用二月为胜。」太宗曰:「隂阳拘忌,朕所不行。若动静必依隂阳,不顾理义,欲求福祐,其可得乎?若所行皆遵正道,自然常与吉会。且吉凶在人,岂假隂阳拘忌?农时甚要,不可蹔失。」【愚按:夫子曰「使民以时」,释者曰:「时,谓农隙无事之时。使之不以其时,则力本者不获自尽。虽有爱民之心,而民不被其泽矣。」夫朝廷之上,宫廷之间,行储君首服之礼,固未至于使民而夺其时也。而以追兵、备仪妨农而止,此太宗之心,一念在民,而不敢少弛也。推是心于天下,天下其有不务本者乎】贞观十六年,太宗以天下粟价率计,斗直五钱,其尤贱处,计斗直三钱。因谓侍臣曰:「国以民为本,人以食为命。若禾黍不登,则兆庶非国家所有。既属丰稔若斯,朕为亿兆人父母,唯欲躬务俭约,必不辄为奢侈。朕常欲赐天下之人,皆使富贵。今省徭赋,不夺其时,使比屋之人【比音鼻】恣其耕稼,此则富矣。敦行礼让,使乡闾之间,少敬长【少去声,长音掌】妻敬夫,此则贵矣。但令天下皆然【令平声】朕不聴管弦,不从畋猎,乐在其中矣【乐音洛】【愚按:《论语》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释者曰:“庶而不富,则民生不遂,故制田里,薄赋敛,以富之;富而不教,则近于禽兽,故必立学校,明礼义,以教之。”而孟子之告梁惠王,亦曰:“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此皆三代盛时所以王天下之要道也。太宗谓:“朕欲赐天下人皆富贵,省徭薄赋,不夺其时,恣其耕稼,此则富矣;敦行礼让,使乡闾之间咸知敬顺,此则贵矣。”斯言也,与孔孟之言同一揆也。虽三代之治,何以越此?然贞观之时,亦云“庶且富矣”,固尝大召名儒,增广生员,教亦云至矣。朱子则谓其未知所以教也。三代之教,天子公卿躬行于上,言行政事皆可师法。太宗其能然乎?

译元 戈直 集论 务农第三十【共四章】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凡事都必须致力于根本。国家以人民为根本,人民以衣食为根本,经营衣食又以不耽误农时为根本。所谓不耽误农时,只有君主简约清静才能做到。如果战争频繁发生,土木工程不停,却想不耽误农时,能够做到吗?”王珪说:“从前秦始皇、汉武帝,对外把战争扩展到极点,对内又崇尚奢侈的宫室,民力已经耗尽,祸乱灾难于是兴起。他们难道不想使人民安定吗?只是失去了使人民安定的办法。隋朝灭亡的旧迹,正是近在眼前的鉴戒,陛下亲眼承受过它的弊害,知道应当用什么改变它;然而开始时容易,最后坚持到底确实困难。希望陛下谨慎地结束,如同开始时一样,才能充分成就美政。”太宗说:“您说得对。使人民安定、使国家宁静,只在于君主。君主无为,人民就快乐;君主欲望多,人民就困苦。我之所以抑制情欲、减少欲望,是在克制自己、勉励自己罢了。” 我认为:太宗说,国家以人民为根本,人民以衣食为根本,经营衣食以不耽误农时为根本,人民不耽误农时又以君主简约清静为根本。我曾因他这番话推究其义:舜不游荡于安逸,是天下安宁的根本;禹在家中能够节俭,是北方南方都接受其声教的根本;汤不亲近声色享乐,是端正天下万邦的根本;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是安抚保护小民的根本。自古以来兴盛王朝的君主,没有不简约清静、少有欲望的;自古以来亡国的君主,没有不淫逸奢侈、欲望过多的。太宗的话说得多么正确啊!可以说是知道根本的人了。虽然如此,说出来并不难,实行起来却困难。太宗既然把隋朝崇尚奢侈宫室作为鉴戒,却又兴建飞仙、翠微等宫殿;既然把隋朝穷兵黩武作为鉴戒,却又发动征讨高丽、西域的军队。魏征说:‘善于开始的人确实很多,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却很少。’王珪说:‘开始时容易,最后坚持到底确实困难。’那么如果不是这两位大臣的劝说,又怎么能够始终践行自己的话呢?” 贞观二年,京城发生旱灾,蝗虫大量出现。太宗进入苑中察看禾苗,见到蝗虫,捉取了几只祷告说:“人以谷物为生命,而你们却吃它,这是在危害百姓。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你们如果有灵性,只管侵蚀我的心,不要伤害百姓。”说完就要把蝗虫吞下去。身边的人急忙劝阻说:“恐怕会成病,不能这样。”太宗说:“我所希望的是把灾祸转移到我身上,难道还要躲避什么疾病吗?”于是把蝗虫吞了下去。从此蝗虫不再造成灾害。林之奇说:天灾可以用至诚感动而消除,却不能凭人的力量战胜。太宗捉蝗虫吞下,是不忍心让百姓承受灾害,所以灾害自行止息。明皇派使者捕捉蝗虫,想凭人的力量战胜上天,灾害反而更加严重。天与人的关系,难道不是非常明显吗?我认为:从前成汤在桑林祈求解除旱灾,用六件事情责备自己,以自身代替牺牲品,这就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自己的私有之物。即使是拥有千金的贵公子,也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君主以一身处在九五之尊,地位尊贵高崇,没有比这更高的了,那么这个身体究竟应当怎样看待呢?只有认识到我的一身就是亿万百姓的身体,那么我的百姓凡有瘙痒、疾病和痛苦,就全都切身相关了。太宗想到蝗虫危害百姓,捉来吞下,说‘宁可让它吃我的肺肠’,与成汤以身代替牺牲品一样,都是不把自身当作私有之物。他能够感动上天的心意,是应当的啊!汉代王嘉说:‘回应上天要用实际行动,不要只用文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贞观五年,有关官署上书说:“皇太子将要举行冠礼,适宜把二月定为吉日,请征调兵员来准备仪仗礼制。”太宗说:“如今春耕刚刚开始,恐怕会妨碍农事,改在十月举行。”太子少保萧瑀上奏说:“按照阴阳术数,家中举行冠礼以二月为最好。”太宗说:“阴阳术数的拘忌,不是我所实行的。如果一举一动都必须依照阴阳术数,而不顾道理和义理,想以此求得福佑,能够做到吗?如果所做的一切都遵循正道,自然总会遇到吉祥。而且吉凶在人,哪里需要借助阴阳术数的拘忌?农时十分重要,不可以片刻耽误。” 我认为:孔子说‘役使百姓要按照农时’,解释者说:‘时,是指农闲无事的时候。如果不在农闲时役使百姓,那么以农业为根本的人就不能尽力从事生产。即使有爱民之心,百姓也不能受到它的恩泽。’朝廷之上、宫廷之间举行储君首次戴冠的礼仪,本来还没有达到役使百姓、夺取农时的程度;但太宗却因为征调兵员、准备仪仗会妨碍农事而停止,这说明太宗心中始终只有百姓,一刻也不敢稍有松懈。把这种心意推及天下,天下还有不致力于根本的人吗?贞观十六年,太宗根据天下粮价大致计算,每斗值五钱;其中最便宜的地方,每斗只值三钱。于是他对侍臣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人以粮食为生命。如果禾黍不能成熟收获,那么亿万百姓就不是国家所有的了。既然遇上这样的丰收年景,我作为亿万人的父母,只想亲自实行俭约,决不随便奢侈。我常想赐给天下人,使他们都富裕尊贵。如今减省徭役赋税,不耽误他们的农时,使每家每户的人都能任意耕种,这是使他们富裕。认真实行礼让,使乡里之间年少的敬重年长的,妻子敬重丈夫,这是使他们尊贵。只要天下都这样,我即使不听管弦音乐、不随从田猎,也会乐在其中。” 《论语》说:‘人口已经众多了,还要再加以什么呢?’回答说:‘使他们富裕。’又问:‘已经富裕了,还要再加以什么呢?’回答说:‘教化他们。’解释者说:‘人口多却不富裕,人民的生活就不能得到满足,所以要规定田地和里居,减轻赋税,使他们富裕;富裕了却不施教化,就接近禽兽,所以一定要设立学校,阐明礼义,来教化他们。’孟子告诉梁惠王时,也说:‘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省刑罚,减轻赋税,深耕土地,及时除草,使壮年人在闲暇日子修习孝、悌、忠、信。’这些都是三代盛世用来称王天下的要道。太宗说:‘我想让天下人都富裕尊贵,减省徭役、减轻赋税,不耽误农时,任他们耕种,这就是使他们富裕;认真实行礼让,使乡里之间都知道敬重和顺从,这就是使他们尊贵。’这番话与孔子、孟子的话是同一道理。即使是三代的治理,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然而贞观时期也可以说人口增多并且富裕了,太宗还曾大力召集名儒,扩大生员名额,教育似乎也达到极点。朱熹却说,他还不知道施教的根本方法。三代的教育,是天子、公卿亲自在上面实行,言语、政令和政事都可以作为百姓效法的榜样。太宗能够做到这样吗?

愚谓太宗之言,仁言也;贞观之政,善政也。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使太宗知此而力行之,则所谓“乐在其中”者,又当何如哉】刑法第三十一【凡九章】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务在寛简。古人云:『鬻棺者欲嵗之疫,非疾于人,利于棺售故耳【售音受,卖也】今法司覈理一狱,必求深刻,欲成其考课,今作何法得使平允?」谏议大夫王珪进曰:「但选公直良善人,断狱允当者【当去声】增秩赐金,即奸伪自息。」诏从之。太宗又曰:「古者断狱,必讯于三槐九棘之官【周礼秋官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羣士在其后;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马羣吏在其后;面三槐,三公位焉,州长众庶在其后】今三公九卿【三公见任贤篇注,唐制九卿:太常寺卿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光禄寺卿掌酒醴、膳羞之政;卫尉寺卿掌器械、文物;宗正寺卿掌天子族亲属籍,以别昭穆;太仆寺卿掌廏牧、辇舆之政;大理寺卿掌折狱、详刑;鸿胪寺卿掌宾客、凶仪之事;司农寺卿掌仓储、委积之事;太府寺卿掌财货、廪藏、贸易,皆有少卿以为之贰】即其职也。自今以后,大辟罪【辟音辟,死刑也】皆令【平声】中书门下四品已上及尚书九卿议之。如此庶免寃滥。」由是至四年,断死刑天下二十九人,防致刑措【防平声】。【旧本自「太宗又曰」以下另为一章,今合为一章】【愚按:昔舜命曰「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又曰「刑期于无刑」。盖帝王之治,以教为先,刑者不得已而行之,以弼教,而其心则期于无刑也。然明用刑之要,则曰「惟明克允」。盖明者所以得其情,允者有以当于心。理官之所重者,在此而穆王训刑,尤切切于其「审克之一语」,正奏谳详审之谓也。王珪谓必选公良直善之人,断狱允当者,增秩赐金。而太宗又使宰相及尚书九卿议之,固宜致刑措之盛也。夫唐虞之世,期于无刑;成周之隆,至于刑措。无刑尚矣,刑措亦王者之极功也。若汉之文景,唐之太宗,史臣皆以防致刑措美之。自汉唐而论,可谓仁君矣】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比有【比音鼻】奴告主谋逆,此极弊法,特须禁断。假令【平声后同】有谋反者,必不独成,终将与人计之。众计之事,必有他人论之,岂借奴告也?自今奴告主者,不须受尽,令斩决。」【愚按:人臣谋逆,此以下而叛上也。奴告其主,是亦以下而叛上也。已恶人之叛上,廼使叛上者得逞其志,是以乱易乱,相去防何?太宗诏:「自今告主者勿受,尽令斩决。」斯言一出,固足以感格天下,使无叛上之事矣】贞观五年,张蕴古为大理丞。相州人李好徳【相好并去声,后同】素有风疾,言涉妖妄,诏令鞫其狱【令平声】蕴古言好徳癫病有徴,法不当坐。太宗许将寛宥,蕴古密报其防,仍引与博戏。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劾奏之。太宗大怒,令斩于东市。既而悔之,谓房▯龄曰:「公等食人之禄,须忧人之忧,事无巨细,咸当留意。今不问则不言,见事都不谏诤,何所辅弼?如蕴古身为法官,与囚博戏,漏泄朕言,此亦罪状甚重。若据常律,未至极刑。朕当时盛怒,即令处置【处上声,后同】公等竟无一言,所司又不覆奏,遂即决之,岂是道理?」因诏曰:「凡有死刑,虽令即决,皆须五覆奏。五覆奏自蕴古始也。」又曰:「守文定罪,或恐有寃。自今以后,门下省覆有据,法令合死而情可矜者,宜録奏闻。」蕴古初以贞观二年,自幽州【今大兴路】总管府记室兼直中书省,表上《大寳箴【易大传曰:圣人之大寳曰位,盖取此义,箴诫也】文义甚美,可为规诫。其词曰:「今来古往,俯察仰观,惟辟作福【辟音璧,君也,周书箕子陈洪范之辞】为君实难【孔子告鲁定公曰:为君难】宅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所有【禹贡曰:任土作贡】具僚和其所唱【和去声】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固以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拯音轸,屯诸伦切】归罪于己,因心于人。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左言而右事【见文史篇注】出警而入跸【天子出称警,入称跸,警者戒肃,跸者止行也】四时调其惨舒,三光同其得失。故身为之度,而声为之律【史记:禹声为律,身为度,注:禹声音应钟律,以身为法度】勿谓无知,居髙聴卑;勿谓何害,积小成大。乐不可极【乐音洛,后同】极乐成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曲礼曰:欲不可从,乐不可极】壮九重于内【重,平声。

译我认为,太宗的话是仁爱之言;贞观时期的政治,是良善的政治。孟子说:‘仁爱之言不如仁爱的声誉深入人心,良善的政治不如良善的教化更能获得民心。’假使太宗知道这一点并努力实行,那么所谓‘乐在其中’,又应当达到怎样的境地呢?刑法第三十一【共九章】贞观元年,太宗对近臣说:“死去的人不能复生,使用刑法务必要宽缓简约。古人说:‘卖棺材的人希望年年发生瘟疫,并不是痛恨人们生病,而是因为这样棺材就能卖出去【售读作受,就是卖的意思】。’如今司法部门审理一桩案件,必定要求判得严酷深刻,只想以此完成考核功绩。现在应当制定什么办法,才能使判决公平允当?”谏议大夫王珪进言说:“只要选用公正正直、善良的人,凡判决案件公平允当的,就给他增加官阶、赏赐金钱,那么奸诈虚伪自然会止息。”太宗下诏采纳了这个意见。太宗又说:“古代审断案件,必定要向三槐、九棘之官询问【《周礼·秋官》说:左边九棘,是孤、卿、大夫的位置,众士在他们后面;右边九棘,是公、侯、伯、子、男的位置,群吏在他们后面;面前三槐,是三公的位置,州长和百姓在他们后面】。如今三公、九卿【三公见《任贤篇》注。唐代九卿:太常寺卿掌管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光禄寺卿掌管酒醴、膳食之政;卫尉寺卿掌管兵器、礼器和文物;宗正寺卿掌管天子宗族亲属的名籍,以辨别昭穆;太仆寺卿掌管马厩牧养、车辇舆驾之政;大理寺卿掌管审断案件、详定刑法;鸿胪寺卿掌管宾客接待和丧礼仪制之事;司农寺卿掌管仓储、积聚物资之事;太府寺卿掌管财货、粮仓和贸易之事;各寺都设有少卿作为副职】就是他们的职责。从今以后,凡判处死刑的重大案件【“辟”读作辟,就是死刑】,都命令中书、门下两省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尚书、九卿共同议论。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冤屈和滥刑。”因此,到贞观四年,全国判处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的境地【“防”读平声】。【旧本从“太宗又曰”以下另列为一章,今合并为一章】【我认为:从前舜命令说:“你担任士官,要明察五刑,以辅助五教。”又说:“施用刑罚,是期望最终达到没有刑罚。”大概帝王治理天下,以教化为先;刑罚是不得已才施行的,用来辅助教化,而内心所期望的则是没有刑罚。然而,要说明使用刑罚的要领,就说:“只有明察才能做到公平允当。”所谓明察,是为了查得实情;所谓允当,是判决能够符合内心的公正。司法官最重视的就在这里。周穆王训诫刑法时,尤其反复强调“审慎而能专一”这句话,正是说审理案件、复核判决必须详尽审慎。王珪说,必须选用公正、善良、正直的人,凡判决案件公平允当的,就增加官阶、赏赐金钱;太宗又让宰相和尚书、九卿共同议论,当然应当达到刑罚几乎废置的盛况。唐虞时代,期望达到没有刑罚;成周盛世,达到刑罚废置。没有刑罚是最高境界,刑罚废置也是王者的最大功业。像汉代文帝、景帝和唐代太宗,史臣都以几乎达到刑罚废置来赞美他们。就汉、唐而言,可以说是仁德的君主了】贞观二年,太宗对近臣说:“近来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这是极其弊害的法律做法,尤其必须禁止断绝。假如有谋反的人,必定不可能独自成功,最终一定会同别人谋划。多人共同谋划的事情,必然会有其他人告发,哪里需要借助奴仆来告发呢?从今以后,奴仆告发主人,不必受理,一律命令斩决。” 【我认为:臣下谋反,是以下犯上;奴仆告发主人,也同样是以下犯上。既然厌恶人以下犯上,却又让以下犯上的人得以实现自己的意图,这就是以乱制乱,二者相差多少呢?太宗下诏说:“从今以后,告发主人的一概不受理,一律斩决。”这句话一经发布,确实足以感化天下,使不再发生以下犯上的事情了】贞观五年,张蕴古任大理丞。相州人李好德一向患有风疾,说话涉及妖妄之事【“相”“好”都读去声,后同】,太宗下诏命令审讯他的案件【“令”读平声】。张蕴古说,李好德癫病的症状确实存在,依法不应治罪。太宗答应将他宽宥,张蕴古却暗中把这件事报告给他,并且还带他一起下棋赌博。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奏弹劾张蕴古。太宗大怒,下令在东市斩首。后来太宗悔悟,对房玄龄说:“你们享用国家的俸禄,就必须为国家忧患;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留心。如今不询问就不进言,看到事情却完全不劝谏,你们还起什么辅佐作用?像张蕴古身为司法官,却同囚犯下棋赌博,泄露我的话,这些也都是很重的罪状。若依照通常法律,还不至于判处极刑。我当时正在盛怒之中,立即命令处置他,你们竟然没有一句话;主管部门又没有再次奏报,于是就立刻把他处决了,这哪里是道理?”于是下诏说:“凡是死刑案件,即使下令立即执行,也都必须五次复奏。五次复奏就是从张蕴古开始的。”又说:“拘守成文法来定罪,有时恐怕会造成冤屈。从今以后,门下省复核时,如有依法律应判死刑而情理上值得怜悯的,应当记录案情奏报给我。”张蕴古起初在贞观二年,从幽州【今为大兴路】总管府记室兼任直中书省,上表进呈《大宝箴》【《易大传》说:“圣人的大宝是君位”,这里取的就是这个意思;“箴”是规诫】。文章义理非常优美,可以作为规诫。他的文章说:“考察古今,俯视仰观,只有君主能够施福【“辟”读作璧,是君主的意思,语出《周书·箕子陈洪范》】,做君主实在困难【孔子告诉鲁定公说:“做君主很困难”】。居处在天下之中,位列王公之上,任用各地进贡本地所有的物产【《禹贡》说:“根据土地情况制定贡赋”】,百官又协调响应君主的号令【“和”读去声】。因此,恐惧之心一天天松弛,邪僻之情逐渐放纵,哪里知道事情往往起于所忽视之处,灾祸往往生于意料之外呢?所以圣人承受天命,拯救溺危、疏通艰难,把罪责归于自己,依靠内心体察他人。光明广大而无所偏私,照临天下而至公无私。亲近故旧,是为了由一个人治理天下,而不是拿天下来奉养一个人。用礼制禁止奢侈,用乐教防止放纵。左边讲言论,右边理事务【见《文史篇》注】;外出时发出警戒,入内时清道止行【天子出行称“警”,入内称“跸”;“警”是戒备肃静,“跸”是禁止通行】。四时调和寒暖舒惨,日月星辰也共同体现君主的得失。因此自身要成为尺度,声音要成为音律【《史记》说:“禹的声音成为律,以自身作为尺度。”注释说:禹的声音与钟律相应,以自身作为法度】。不要说无人知晓,就居高而听取卑下者的声音;不要说事情没有什么危害,小事积累也会成为大事。享乐不可达到极端【“乐”读作洛,后同】,极端享乐就会变成悲哀;欲望不可放纵,放纵欲望就会造成灾祸【《曲礼》说:“欲望不可放纵,享乐不可达到极端”】。不要在宫禁之内建造高大的楼台【“重”读平声,《楚辞》说:“君门九重”】

楚辞曰:君门九重】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桀作瑶台,纣作琼室】罗八珍于前【周礼膳夫:珍用八物,谓淳熬、淳母、炮豚、炮防、▯珍、渍、熬、肝膋】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周书曰:惟圣罔念,作狂】丘其糟而池其酒【桀纣酒池可以运船,糟隄可以望十里】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夏书五子之歌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有一于此,未或不亡。色荒,宠嬖女也;禽荒,耽游畋也。荒者,迷荒之谓】勿贵难得之货【老子曰: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勿聴亡国之音【诗序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物侈,亡国之声淫。勿谓我尊而傲贤侮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已。闻之,夏后据馈频起【史记:夏后一馈而十起,以劳天下之民】亦有魏帝牵裾不止【魏文帝欲徙冀州十万户实河南,辛毗谏,帝不答,起入内,毗随而引其裾,帝怒良乆曰:卿持我何太急耶!于是从其半】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推汉髙大度【汉纪:髙祖寛仁有大度】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诗小旻篇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大明篇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诗云:不识不知【诗皇矣篇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书曰:无偏无党【周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一彼此于胷臆,捐好恶于心想【好恶,并去声】众弃而后加刑,众恱而后命赏,弱其强而治其乱,伸其屈而直其枉,故曰:如衡如石,不定物以数,物之悬者轻重自见【音现】如水如镜,不示物以形,物之鉴者妍蚩自生。勿浑浑而浊【浑,音溷】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闇,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冕十有二旒,天子冠用五采藻为旒,以藻贯五采,王垂于綖之前后各十二,取目不须视恶色之义】虽黈纩塞耳而聴于无声【黈,他口切;纩,音旷。黈纩,黄色绵也,以黄绵为圆,用组垂之于冕,当两耳旁,示不聴谗邪也】纵心乎湛然之域,游神于至道之精,扣之者应洪纎而効响,酌之者随浅深而皆盈。故曰:「天之清,地之宁,王之贞【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四时不言而代序,万物无为而受成。岂知帝有其力而天下和平?吾王拨乱戡以智力【戡,音堪,胜也】人惧其威,未怀其徳。我皇抚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爰▯金镜,穷神尽性,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去声】苞括理体,抑扬辞令【如字】天下为公,一人有庆。开罗起祝,援琴命诗,一日二日,念兹在兹。惟人所召,自天祐之。争臣司直【争读曰诤】敢告前疑。太宗嘉之,赐帛三百叚,仍授以大理寺丞【按通鉴无与囚博戏之説,唐史张蕴古无传,事见刑法志】【唐氏仲友曰:张蕴古,文章鲠直之士,太宗以一时误见,滥诛,最为可惜。大寳箴讽帝以民畏而未怀,切中帝之病。蕴古敏,书传晓世务,文擅当时。加以切直,太宗滥杀而悔,则何益矣】【朱氏黼曰:诗三百十一篇,而疾谗者六君子有七恶,而以讦为直,居其一。自昔贤智之弃逐,政治之隳圯,国家之昏乱,未有不自谗讦也。太宗方搜积羣才,共兴治功,乃复容万纪辈玷汚朝列,何哉?房▯龄一代名相,而万纪以考选不公诬之;张蕴古平反妖言,而万纪以按事不实劾之。▯龄以魏徴免按,而蕴古竟罹非命。挟恩依势,逞其奸谋,其为太宗盛徳累,岂少乎?诗曰:「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其万纪也夫!愚按:自古王霸之辨,治乱之分,曰徳刑,曰义利而已。太宗知尚徳而不尚刑,故能拒絶封徳彛法律之言;知尚义而不知尚利,故能斥权万纪采银之奏。此其天资聪明,最为合于帝王之道者也。夫既知其言之非矣,则废逐其人可也。封徳彛则任股肱之寄,万纪则居耳目之官。徳彛论无忌佩刀之罪,置校尉于死地;万纪论好徳妖言之罪,陷蕴古于非辜。小人深文如出一律,何太宗明于先而暗于后,得于彼而失于此乎?校尉以戴胄而免,蕴古则遂罹极刑。愚观蕴古之箴曰:「众弃而后加刑。」呜呼!蕴古之罪,岂所谓众弃者邪?亦可哀也已】

译所居之处不过容得下膝盖那么大;昏昧的人却不知道这个道理,建造瑶台、玉石宫室【桀建造瑶台,纣建造琼室】。不要在面前陈列八珍【《周礼·膳夫》说:“珍食采用八种物品”,即淳熬、淳母、炮豚、炮防、捣珍、渍、熬、肝膋】,所吃的不过是适合口味的食物;只知疯狂而不加思考【《周书》说:“只有圣人不思虑,才会成为狂人”】,把糟堆成山,把酒积成池【桀、纣的酒池可以行船,糟堤高得可以望见十里】。不要在内沉溺于女色,不要在外沉溺于游猎【《夏书·五子之歌》第二章说:“训诫中有这些话:内则沉溺女色,外则沉溺禽猎;有其中一项,没有不灭亡的。”女色荒,是宠爱嬖幸女子;禽猎荒,是沉迷游猎。“荒”就是迷乱放纵的意思】。不要看重难以得到的财物【《老子》说:“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物,使百姓不去做盗贼”】,不要听亡国的音乐【《诗序》说:“亡国之音哀伤而多思,是因为人民困苦”】。内里沉溺女色,会损害人的本性;外在沉溺禽猎,会放荡人的心志;难得之物会导致奢侈,亡国之声会导致淫靡。不要认为自己尊贵,就傲慢无礼、侮辱贤人和士人;不要认为自己聪明,就拒绝劝谏、自负自是。听说夏后曾经因为一顿饭多次起身【《史记》说:夏后吃一顿饭要起身十次,以慰劳天下百姓】,也有魏帝被辛毗牵住衣襟而不得不停止【魏文帝想把冀州十万户迁来充实河南,辛毗劝谏,文帝不回答,起身进入内宫,辛毗跟随并拉住他的衣襟。文帝恼怒了很久,说:“你拉住我,为什么这样急迫呢?”】于是只采纳了其中一半。安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如同春日的阳光、秋日的露水;高大盛大而又宽广无边,推崇汉高祖的宽宏气度【《汉纪》说:汉高祖宽仁而有大度】。处理这些众多事务,如同脚踩薄冰、面对深渊,战战兢兢,采用周文王的小心谨慎【《诗经·小旻》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大明》说:“我们的文王小心翼翼”】。《诗经》说:“不刻意求知,也不刻意求见”【《诗经·皇矣》说:“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尚书》说:“不偏不党”【《周书》说:“不偏不党,王道广大”】。在胸中消除彼此之分,在心中抛弃个人的喜爱和厌恶【“好”“恶”都读去声】。众人弃绝之后才施加刑罚,众人喜悦之后才发布赏赐;削弱强暴,治理混乱;伸张受屈,纠正冤枉。所以说:像秤、像砥石一样,不预先用数量判定物体,悬挂起来的物体轻重自然显现【“见”读作现】;像水、像镜子一样,不预先显示物体的形状,物体映照出的美丑自然呈现。不要浑浊混乱,也不要过分清明;不要昏暗不明,也不要苛察过度。即使冠冕上的旒遮蔽眼睛,也要看见尚未成形之事【冕冠有十二旒,天子冠用五彩丝绳作旒,以丝绳贯穿五彩玉珠,王冠前后各垂十二旒,取的是眼睛不必看邪恶景象之意】;即使黄色丝绵塞住耳朵,也要听见无声之言【“黈”读作他口切,“纩”读作旷;黈纩就是黄色丝绵,用黄绵制成圆形,以丝带垂挂在冕冠两侧、正对耳旁,表示不听谗言邪说】。让心处在澄明安静的境界,让精神游息于至道的精微之中;叩问他时,根据问题大小都能作出回应,取用他时,随深浅多少都能满足。因此说:“天因得清而清明,地因得宁而安宁,君王因得正而成为天下的正道【《老子》说:“天得到一便清明,地得到一便安宁,王侯得到一便成为天下的正道”】。四时不发一言却依次更替,万物无所作为却承受其成就。哪里知道帝王有自己的力量,而天下就能和平呢?我王平定乱世,以智慧和力量制胜【“戡”读作堪,是胜的意思】,人们畏惧他的威势,却还没有感怀他的德行。我的皇帝顺应时运,以淳厚的风教施政,百姓感念他的开端,却还不能保证始终如此。于是铸造金镜,穷尽神明、推究本性,使人以心相应,以言语落实于行动【“行”读去声】,包举事理的本体,调节文辞号令【按本字读】;使天下归于公道,使君主一人获得福庆。张罗捕鸟而起身祝祷,取琴命人作诗;一天两天,始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福祸由人自取,上天也会保佑他。进谏的大臣主持正直之责【“争”读作诤】,谨将这些先前的疑问进告。”太宗称赞这篇文章,赏赐帛三百段,并授予张蕴古大理寺丞之职【据考,《资治通鉴》没有与囚犯下棋赌博的说法,《唐史》也没有张蕴古传,此事见于《刑法志》】【唐氏仲友说:张蕴古是文章刚直的人,太宗因为一时的错误判断而滥杀了他,实在最为可惜。《大宝箴》讽谏皇帝说,百姓只是畏惧皇帝而还没有感怀他的德行,这正切中了太宗的弊病。张蕴古才思敏捷,熟悉书传,通晓世务,文章在当时首屈一指;再加上性情恳切刚直,太宗滥杀他之后才悔悟,又有什么用呢】【朱氏黼说:《诗经》有三百一十一篇,其中憎恶谗言的有六篇;君子有七种恶行,把攻讦别人当作正直,列在其中之一。自古以来,贤能聪智之人被弃逐,政治败坏,国家昏乱,没有不是从谗毁攻讦开始的。太宗正搜罗、积聚群才,共同兴办治国功业,却又容许权万纪之流玷污朝廷官列,为什么呢?房玄龄是当代名相,权万纪却因考选不公而诬陷他;张蕴古为妖言案件平反,权万纪却以查办事情不实而弹劾他。房玄龄因为魏征而免于被查问,张蕴古却最终遭遇横祸。凭借恩宠、依仗势力,肆意施展奸谋,这对太宗盛德的损害,难道还少吗?《诗经》说:“谗人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说的就是权万纪吧!我认为:自古以来王道与霸道的区别、治世与乱世的分别,不过在于德与刑、义与利罢了。太宗知道崇尚德而不崇尚刑,所以能够拒绝封德彝关于法律的言论;知道崇尚义,却不知道应当崇尚利,所以能够斥责权万纪采银的奏议。这是他天资聪明、最符合帝王之道的地方。既然已经知道这些言论不对,那么废黜、放逐这些人就可以了。封德彝担负宰辅重任,权万纪则担任监察言谏之官。封德彝论说尉迟敬德佩刀之罪,使校尉陷入死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权万纪论说李好德妖言之罪,使蕴古陷于无辜。小人用苛细深文罗织罪名,仿佛出于同一套办法。为什么太宗在前一件事上明察,在后一件事上昏暗;在那个人身上处理得当,在这个人身上却处理失当呢?校尉因为戴胄而获免,蕴古却最终遭受极刑。我看蕴古的《大宝箴》说:“众人弃绝之后才施加刑罚。”唉!蕴古的罪,难道是所谓众人弃绝的罪吗?也实在令人悲哀了】

贞观五年,诏曰:「在京诸司,比来【比音鼻后同】奏决死囚,虽云五覆,一日即了,都未暇审思。五奏何益?纵有追悔,又无所及。自今后,在京诸司奏决死囚,宜三日中五覆奏;天下诸州三覆奏。」又手诏勑曰:「比来有司断狱,多据律文,虽情在可矜,而不敢违法守文定罪,或恐有寃。自今门下省复有据法合死而情在可矜者,宜録状奏闻【范氏祖禹曰:「易中孚之象曰:『君子以议狱缓死。』中孚者,信发于中也。议狱缓死者,出于至诚也。古者大司冦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聴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宥,然后制刑。先王重慎如此,故刑清而民服。若太宗之恤刑也,可谓至诚而近于古矣。防致刑措,宜哉】【愚按:易之象言刑狱者五,而议狱缓死必见于中孚者,盖以君子者每于事于物,无不用其中,于人命所系,尤见中孚之至也。狱者不得已而设,议谓必究其情也,死者不可以复生,缓谓求所以生之也。吕刑曰:「罔非在中」,又曰:「狱成而孚」,则中孚者诚议狱缓死之本也。太宗恤刑之诏,其出于中心之诚者欤?亦近乎周官五聴三讯之遗意矣】贞观九年,盐泽道行军总管▯州【▯州今为西和州,▯陜西】都督髙甑生【史无传】坐违李靖节度,又诬告靖谋逆,减死徙边。时有上言者曰:「甑生旧秦府功臣,请寛其过。」太宗曰:「虽是藩邸旧劳,诚不可忘,然理国守法,事须画一。今若赦之,使开侥幸之路,且国家建义太原,元从及征战有功者甚众【从去声】若甑生获免,谁不觊觎?有功之人皆须犯法,我所以必不赦者,正为此也。」【愚按:诸葛武侯之治蜀也,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讐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堂堂三代之佐,此后世之所不能也。太宗以王魏为相,以薛万彻为将,非所谓虽讐必赏欤?至若髙甑生以秦府旧臣,身从百战,一旦犯法,黜之不疑,非所谓虽亲必罚欤?呜呼!太宗之布公道,其庶防武侯之治者乎】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徴上疏曰:「臣闻书曰:『明徳慎罚【周书康诰之辞】惟刑恤哉【虞书舜典之辞】礼云:『为上易事【易以豉切,后同】为下易知,则刑不烦矣。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长音掌,后同,礼缁衣篇之辞】夫【音扶,后同】上易事,则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徳,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不坠,康哉之咏斯起【虞书臯陶赓歌曰:『庶事康哉】当今道被华戎,功髙宇宙,无思不服,无逺不臻。然言尚于简文,志在于明察,刑赏之用有所未尽。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贵贱亲疎而轻重者也【疎与疏同】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屈伸在乎好恶【并去声,后同】或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音盘】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毛羽可出则赏因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于孔老【孔子老聃也】威怒所至,则取法于申韩【申不害、韩非,皆战国刑名之学】直道而行,非无三黜【三去声,论语曰:『栁下惠直道而事人焉徃而不三黜】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徳之防未▯,刻薄之风已扇。夫刻薄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趍时,则宪章不一,稽之王度【稽音覊】实亏君道。昔州犂上下其手,楚国之法遂差【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与秦侵郑,楚穿封戍囚郑皇颉,公子围与之争,正于伯州犂,州犂乃立囚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戍抽戈逐」。王子围弗及,楚人以皇颉归】张汤轻重其心,汉朝之刑以弊【汉张汤为廷尉,乡上意所便,其所治即上意所欲,辠子监史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戸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裁察帝,于是往往释汤所言。出本传】以人臣之颇僻【颇平声】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髙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乎?以睿圣之聪明,无幽防而不烛,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音洛,上同】遂忘先笑之变。祸福相倚,吉凶同域,惟人所召,安可不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防厉,或以供帐不赡,或以营作差违,或以物不称心【称去声】或以人不从命,皆非致治之所急,实恐骄奢之攸渐。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而侈自来。非徒语也。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

译贞观五年,太宗下诏说:“近来京城各部门奏请处决死囚,虽然说要五次复奏,但一天之内就办完了,根本没有时间审慎思考。五次奏报又有什么用?即使后来追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从今以后,京城各部门奏请处决死囚,应当在三天之内完成五次复奏;天下各州完成三次复奏。”太宗又亲自下诏敕说:“近来主管部门审断案件,大多只依据律文;即使案情有值得怜悯之处,也不敢违背法律,只拘守成文法定罪,恐怕会造成冤屈。从今以后,门下省复核时,如有依法律应判死刑而案情值得怜悯的,应当记录案情奏报给我【范祖禹说:《易·中孚》的象辞说:“君子因此审议案件,宽缓死刑。”中孚,是诚信发自内心;审议案件、宽缓死刑,是出于至诚。古代大司寇将已经审定的案件报告给王,王命三公共同听取审理;三公把已经审定的案件报告给王,王三次宽宥,然后制定刑罚。先王如此慎重,所以刑罚清明而百姓服从。像太宗这样怜恤刑罚,可以说是至诚而接近古制了。几乎达到刑罚废置,当然是应该的】【我认为:《易》的卦象中谈到刑狱的有五处,而“审议案件、宽缓死刑”一定见于中孚卦,是因为君子对于事情和万物无不秉持中正;涉及人的生命,更能体现诚信的极致。刑狱是不得已才设置的;所谓审议,就是一定要追究实情;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所谓宽缓,就是设法求得使他生存的理由。《吕刑》说:“无不处在中正之中。”又说:“案件审定而使人心信服。”那么,中孚就是诚心审议案件、宽缓死刑的根本。太宗怜恤刑罚的诏令,是出于内心的诚意吗?也接近《周官》所说五听、三讯的遗意了】贞观九年,盐泽道行军总管、▯州都督高甑生【▯州今为西和州,隶属陕西;史书没有他的传记】,因违背李靖的节度,又诬告李靖谋反,被减免死刑,流放边地。当时有人上书说:“甑生是秦王府旧日的功臣,请宽恕他的罪过。”太宗说:“他虽然是藩王府邸的旧日功臣,确实不能忘记;但是治理国家、遵守法律,事情必须一律平等。现在如果赦免他,就会打开侥幸求免的道路。况且国家在太原起兵建义,最初跟随的人以及征战有功的人很多【“从”读去声】。如果甑生得到赦免,谁不会有所企望?有功之人都必须犯法,我之所以一定不赦免他,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认为:诸葛武侯治理蜀国时,推诚布公,实行公道。凡竭尽忠诚、有益于时政的人,即使是仇敌也必定奖赏;犯法怠慢的人,即使是亲近之人也必定惩罚。这是堂堂三代辅佐之臣所达到的境界,是后世做不到的。太宗任用王珪、魏征为宰相,任用薛万彻为将领,难道不就是所谓“即使是仇敌也必定奖赏”吗?至于高甑生作为秦王府旧臣,亲身经历百战,一旦犯法,太宗便毫不迟疑地罢黜他,难道不就是所谓“即使是亲近之人也必定惩罚”吗?唉!太宗推行公道,大概接近武侯治理蜀国的做法了】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征上疏说:“臣听说《尚书》说:‘彰明德行,慎重用刑【《周书·康诰》的话】;对于刑罚一定要忧惧谨慎啊【《虞书·舜典》的话】。’《礼记》说:‘在上位的人容易侍奉,在下位的人容易了解,那么刑罚就不会繁多了。居上位的人令人疑惑,百姓就会迷惑;居下位的人难以了解,君长就会劳苦【“长”读作掌,后同,语出《礼记·缁衣》】。’在上位的人容易侍奉,在下位的人容易了解,君长就不会劳苦,百姓也不会迷惑。所以君主专一守德,臣下没有二心;上面播布忠厚的诚意,下面竭尽辅佐的力量,这样太平的根基才不会动摇,《康哉》的歌咏也由此兴起【《虞书·皋陶赓歌》说:“众多事务都安康啊”】。如今道德教化遍及华夏和戎狄,功业高及天地,天下没有不服从的,遥远的地方没有不到达的。然而,言论崇尚简约文辞,心志在于明察,刑罚和赏赐的运用仍有未尽完善之处。刑罚和赏赐的根本,在于劝善惩恶;帝王因此同天下建立统一标准,不因贵贱、亲疏而改变轻重【“疎”同“疏”】。如今的刑罚和赏赐未必完全如此,有时宽严取决于个人好恶【都读去声,后同】,有时轻重随着喜怒而定。遇到高兴时,就在法律范围内为有罪者曲意宽免;遇到发怒时,就到事情之外寻找他的罪名。对所喜欢的人,就像钻剥皮肤寻找毛羽;对所厌恶的人,就洗刷污垢寻找瘢痕(瘢读作“盘”)。如果瘢痕可以找出,刑罚就会滥用;如果毛羽可以拔出,赏赐就会因谬误而施行。刑罚滥用,小人的势力就会增长;赏赐错误,君子的正道就会消退。小人的恶行得不到惩罚,君子的善行得不到鼓励,却希望国家安定太平,这是从未听说过的,即使想废置刑罚也不可能。况且在闲暇时清谈,人们都推重孔子、老子(孔子、老聃);一到威怒发作时,却又取法于申不害、韩非(申不害、韩非,都是战国时代研究刑名的学者)。坚持正道行事,并不是没有遭受三次罢黜的(“三”读去声,《论语》说:“柳下惠以正道侍奉人,往往遭到三次罢黜”)。危害他人以求自安的事情,也有很多。所以说道德的防线还没有弘大,刻薄的风气已经盛行。刻薄风气一旦盛行,下面就会产生各种弊端;人人争相趋附时势,法令制度就不能统一,考察王者的法度(“稽”读作“羁”),实在有损于君道。从前州犁上下其手,楚国的法律于是发生偏差(《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记载:楚国与秦国侵犯郑国,楚穿封戍俘获郑国的皇颉,公子围同他争夺俘虏,便请伯州犁裁判。州犁于是站在俘虏旁边说:“所争的是贵人,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举起手说:“这位是王子围,是我国国君尊贵的弟弟。”又把手放低说:“这个人是穿封戍,是方城以外的县尹。”问谁俘获了皇颉,皇颉说:“是遇到王子后才被他制服的。”穿封戍便拔戈追赶公子围)。公子围没有追上,楚人便带着皇颉回去了】。张汤任意加重或减轻刑罚,汉朝的刑法因此败坏(汉代张汤任廷尉时,迎合皇帝的意旨。凡是他审理的案件,如果是皇帝想要加罪的,他就交给严酷苛刻的属吏办理;如果是皇帝想要释放的,他就交给宽平的属吏办理。审理豪强时,必定舞文弄法、巧言诋毁;审理贫弱百姓时,即使他们的口头供词按法律可以构成罪名,他也会加以文饰,等候皇帝裁察,因此皇帝往往释放张汤所说的罪人。以上见《张汤传》)。臣下尚且因为偏邪不正(“颇”读平声)而不能申明其欺骗蒙蔽,何况君主任意高下刑罚,将怎样安置自己的手脚呢?凭陛下睿智圣明的聪察,没有幽隐之处不能照见,难道还有神明不能通达、智慧不能贯通的地方吗?安于所安,不把慎重刑罚放在心上;以所喜爱的事物为乐(“乐”读洛声,以上同),于是忘记了先前的变故。祸福相互依存,吉凶处在同一范围内,都是人自己招来的,怎么可以不思考呢?近来责罚稍多,威怒更加严厉,有时因为帐幕供具不够,有时因为营造劳作不合要求,有时因为物品不称心(“称”读去声),有时因为人不听命。这些都不是实现治理最急切的事情,实在担心骄奢会由此逐渐形成。由此可知,尊贵并没有约定要同骄傲相伴,骄傲却自然到来;富裕并没有约定要同奢侈相伴,奢侈却自然产生。这不是空话。况且我所取代的,正是隋朝。

隋氏乱亡之源,圣明之所临照。以隋氏之府藏【去声】譬今日之资储;以隋氏之甲兵,况当今之士马;以隋氏之户口,校今时之百姓。度长比大【度待洛切】曾何等级【曾音层】然隋氏以富强而丧败,动之也;我以贫穷而安宁,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隐而难见也,非防而难察也。然鲜蹈平易之涂【鲜上声,易以豉切,后同】多遵覆车之辙,何哉?在于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之所致也。昔隋氏之未乱,自谓必无乱;隋氏之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屡动,徭役不息,至于将受戮辱,竟未悟其灭亡之所由也,可不哀哉!夫鉴形之美恶,必就于止水;鉴国之安危,必取于亡国。故诗曰:「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诗大雅荡篇之辞】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逺【诗豳风伐柯篇之辞】臣愿当今之动静,必思隋氏以为殷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知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游畋之娯,息靡丽之作,罢不急之务,慎偏聴之怒,近忠厚,逺便佞【逺去声,便平声】杜悦耳之邪説,甘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尧舜设诽谤之木于五达之衢,以书政治之愆失】追禹汤之罪已【左传: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惜十家之产【见纳谏篇注】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物,思劳谦以受益【易谦卦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不自满以招损【虞书曰:满招损,谦受益】有动则庶▯以和,出言而千里斯应【易大传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超上徳于前载,树风声于后昆,此圣哲之宏规,而帝王之大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夫守之则易,取之实难,既能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其或保之不固,则骄奢淫泆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曰: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文言传释否九五爻义】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减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若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矣,固无得而称焉。太宗深嘉而纳用【按史传:上幸洛阳,次昭仁宫,多所谴责,徴谏曰:隋惟责不献食,或供奉不精,为此无限,而至于亡,故天命陛下代之,正当兢惧戒约,奈何令人悔为不奢?若以为足,今不啻足矣;以为不足,万此宁有足邪?上惊曰:非公不闻此言。退又上疏云云】。唐氏仲友曰:徴言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今之刑赏或由喜怒,此即皇极所谓王道。书曰: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惟辟作福,惟辟作威。二説并行而不相悖,无作好恶道也,惟作威福权也。徳大而常,礼不足以赏,于是乎有作福;罪大而常,法不足以诛,于是乎有作威。此非有司之法,守而出乎人君之权者,虽作福而徳称乎赏,岂作好哉?虽作威而罪宜乎诛,岂作恶哉?然则赏刑,非不由喜怒也,不由乎一人之私喜怒也】【愚按:汉世贤良之策曰:「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贵爵赏而民不劝,重刑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又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其是之谓欤?夫以太宗之世,嘉善赏功之制,明罚恤民之诏,屡形于言,亦可谓兢兢于君道者。然而刑赏之失,犹有如魏征之言者,岂正身之道未有以尽于己乎?抑信未足以孚于民乎?观徴所谓:「欲善之志不减,而改过之心少亏。」其未能正于己而信于民者,可想见已。虽然,徴之疏必谆谆以隋为戒,若致儆于庸君常主之前者,亦犹贾山于汉而借秦为喻之意,忧治危明之心也。若徴者,可谓忠爱其君者矣】贞观十四年,戴州【济北地,今废】刺史贾崇,以所部有犯十恶者,被刺史劾奏。太宗谓侍臣曰:「昔陶唐大圣,栁下惠大贤,其子丹朱甚不肖,其弟盗跖为巨恶【盗跖,庄子杂篇以为栁下惠之弟名跖而为大盗】夫以【夫音扶】圣贤之训,父子兄弟之亲,尚不能使陶染变革,去恶从善【去上声】今遣刺史化被下人,咸归善道,岂可得也?若令【平声,后同】縁此皆被贬降,或恐递相掩蔽,罪人斯失。诸州有犯十恶者,刺史不须从坐,但令明加纠访,科罪庶可肃清奸恶。」

译隋朝败乱灭亡的根源,陛下圣明,亲眼都看到了。把隋朝的府库(“藏”读去声)比作今日的物资储备,把隋朝的铠甲兵器比作今天的兵士战马,把隋朝的户口同今天的百姓相比较。衡量长短、比较大小(“度”读待洛切),曾经有多少等级差别(“曾”读层)呢?然而隋朝凭借富强却败亡,是因为妄动;我们凭借贫穷却安宁,是因为安静。安静就安定,妄动就混乱,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并不是隐晦难见,也不是隐蔽难察。然而很少有人走平易的道路(“鲜”读上声,“易”读以豉切,后同),多数人却沿着覆车的旧辙走,这是为什么呢?就在于安定时不考虑危险,治理时不思虑混乱,存在时不顾虑灭亡,因而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从前隋朝还没有动乱时,自以为一定不会动乱;还没有灭亡时,自以为一定不会灭亡。因此兵甲屡次调动,徭役不停,直到将要遭受杀戮和羞辱,最终还没有醒悟灭亡的原因,难道不可悲吗?要照见形貌的美丑,必须到平静的水面去;要鉴察国家的安危,必须以已经灭亡的国家为鉴。所以《诗经》说:“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又说:“砍伐柯木,砍伐柯木,取法的标准就在眼前。”臣希望陛下今后无论采取行动还是保持安静,都一定想到隋朝,把它作为殷朝那样的鉴戒,那么国家的存亡和政治的治乱就可以看清了。如果能思考隋朝为什么陷入危难,国家就会安定;思考它为什么发生动乱,政治就会治理好;思考它为什么灭亡,国家就会长存。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所在,就应当节制嗜好欲望以顺从百姓,减少游猎的娱乐,停止奢靡华丽的营造,罢除不急迫的事务,谨慎对待偏听所引起的怒气,亲近忠厚的人,远离奸佞(“远”读去声,“便”读平声),杜绝悦耳的邪说,甘心接受逆耳的忠言,摒弃容易进用的人,轻视难以获得的财货,采纳尧、舜容许臣民进谏指责的做法(尧、舜曾在五条道路交会处设置诽谤木,让人书写政治上的过失),追随禹、汤归罪于己的作风(《左传》说:“禹、汤归罪于己,他们的兴盛就会迅速到来”),爱惜十家人的财产(见《纳谏篇》注文),顺应百姓的心意,从自身近处做起,以推己及人的恕道对待万物,思考勤劳谦逊以获得益处(《易经·谦卦·九三》说:“勤劳而谦逊的君子,最终吉祥”),不要自满而招致损失(《虞书》说:“自满招来损失,谦逊得到益处”)。有所行动,就应使众人和谐;一旦发言,千里之外也会响应(《易经·系辞传》说:“君子居于家中,说出善言,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在前代基础上超越崇高的德行,在后世子孙中树立良好的声誉。这是圣贤宏大的规划,也是帝王伟大的事业。能做到这些,事情就完成了,关键只在于谨慎守成而已。守成容易,取得天下实在困难;既然能够取得那样困难的东西,难道不能保住这样容易保有的东西吗?如果不能牢固地保守它,就是骄傲、奢侈、淫逸、放纵使它发生变动。慎重地对待结束,如同开始时一样,难道不应当努力吗?《易经》说:“君子在安定时不忘危险,在存续时不忘灭亡,在太平时不忘动乱,因此自身可以安定,国家也可以保全。”(这是《易经·文言传》解释否卦九五爻的意思。)这话确实正确,不可以不深入考察。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向善的志向,并不比从前减弱,只是如今听到过错就一定改正这一点,比过去稍有亏损。如果能在今天太平无事时,实行过去那样的恭敬节俭,就达到尽善尽美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再称道的了。太宗深深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据史传记载:皇帝巡幸洛阳,驻于昭仁宫,责备了许多事情。魏征进谏说:“隋朝只是责怪进献食物,或责怪供奉不精美,因此无限制地追求奢侈,终于灭亡。既然上天命陛下取代隋朝,就应当戒惧约束自己,为什么反而让人后悔没有奢侈?如果认为这样已经足够,那么如今岂止足够;如果认为还不够,那么增加一万倍难道就会足够吗?”皇帝惊讶地说:“没有你,我听不到这番话。”魏征退下后又上疏,内容如下)。唐仲友说:魏征所说刑罚、赏赐的根本,在于鼓励善行、惩罚恶行;如今刑赏有时由喜怒决定,这就是《洪范》所说的王道。《尚书》说:“不要有偏爱的行为,不要有偏恶的行为,只有君主可以施福,只有君主可以施威。”这两种说法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不凭个人好恶行事,是治道;只有君主掌握威福之权,是权力。德行重大而且恒常,礼制不足以作为赏赐,于是就有君主施福;罪行重大而且恒常,法律不足以加以诛罚,于是就有君主施威。这不是有司所执行的法律,而是出自君主权力的处置。即使施福而德行足以配得上赏赐,难道算是偏爱吗?即使施威而罪行确实应当诛罚,难道算是偏恶吗?这样说来,刑罚和赏赐并不是不由喜怒决定,而是不由一个人的私意喜怒决定。【愚按:汉代贤良对策说:“上古尧、舜时代,不看重爵位赏赐,百姓却勉力向善;不重视刑罚,百姓却不犯法,这是因为君主亲自率先端正自己,百姓便信任他。”末世看重爵位赏赐,百姓却不勉力向善;重视刑罚,奸邪却不能止息,这是因为君主自身不正,百姓不信任他。孔子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会实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令也没有人听从。”又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信用,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以太宗时代而论,嘉奖善行、赏赐功劳的制度,明确刑罚、体恤百姓的诏令,常常见于言论之中,也可以说是对君道十分谨慎了。然而刑赏的失误,仍然像魏征所说的那样,难道是端正自身的道理还没有在自己身上完全做到吗?还是信用还不足以使百姓信服呢?看魏征所说“向善的志向没有减弱,但改过的心意比以前稍有亏损”,可想见他还没有完全端正自己、取信于百姓。即便如此,魏征的奏疏总是反复以隋朝为戒,仿佛是在平庸君主和守成之主面前提出警诫;这也如同贾山在汉代借秦朝作譬喻一样,是忧虑政治安危、希望君主明智的心意。像魏征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诚而且爱护君主的人了。】贞观十四年,戴州(济北之地,今已废置)刺史贾崇,因为辖区内有人犯了十恶之罪,被刺史上奏弹劾。太宗对侍臣说:“从前陶唐氏是大圣人,柳下惠是大贤人,但他们的儿子丹朱十分不肖,他们的弟弟盗跖却成为大恶人(盗跖,《庄子》杂篇认为是柳下惠的弟弟,名跖,是大盗)。凭借圣贤的教训和父子兄弟的亲情,尚且不能使他们受到熏陶而改变,弃恶从善(‘去’读上声),如今派遣刺史教化辖下百姓,使他们都归向善道,难道真的能够做到吗?如果因此让各州刺史都受到贬降处罚,恐怕他们会相互包庇,罪犯就会被遗漏。各州有人犯十恶之罪,刺史不必连坐,只令他们明确地加以纠察访察,分别定罪,这样或许可以肃清奸恶。”

【愚按:夫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谓政刑之不如徳礼也。盖政者,为治之具;刑者,辅治之法;徳礼者,出治之本,而徳又礼之本也。后世之为治者,徳礼有愧,教化不先,非惟徳礼不能使民有耻且格,而政刑亦不能使民免而无耻矣。甚而至于罪丽于十恶,尚忍言之哉?然究厥本原,则承流宣化,坐罪宜也;而遂至于递相掩蔽,罪人斯失,反以长奸容慝,遂使丽于十恶者乃得全身于覆载之间,而可乎哉?太宗不坐刺史,但令明加纠察以正其罪,盖深有以知其▯,而不得不然也。司牧民者,其亦于徳礼政刑而知本末先后哉】贞观十六年,太宗谓大理卿孙伏伽【贝州人,武徳初上言三事,帝曰:“可谓谊臣矣。”贞观中拜御史,累迁大理卿】曰:“夫作甲者【夫音扶】欲其坚,恐人之伤;作箭者,欲其鋭,恐人不伤。何则?各有司存,利在称职故也【称去声】朕常问法官刑罚轻重,每称法网寛于往代,仍恐主狱之司利在杀人,危人自达以钓声价。今之所忧,正在此耳,深宜禁止,务在寛平。”【唐氏仲友曰:太宗留心聴断,天下刑防措固,尝拒封徳彛刑法伯道之説,从魏公仁义之言。虽道徳齐礼未纯三代,而钦恤之意形矣。惜哉,后世之不能守也】【愚按:汉景帝之诏有曰:“欲令理狱者务先寛。”又曰:“狱者,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复生。吏或不奉法,以货赂为市,朋党比周,以苛为察,以刻为明,罪者不服,奸法为暴,甚无谓也。”诸狱虽疑,若文致于法,而罪人心不厌者,则谳之。诚后王之所当知也。太宗谓:“恐主狱之司利在杀人,危人自达,深宜禁止,务在寛平。”斯言也,与景帝之诏同一仁心也。史臣俱以刑措美之,宜哉!盖寛则矜恕,可得其情;急则残忍,有失其情者矣。然寛非纵弛之谓也。寛而流于纵弛,则幸免者有焉。今曰“务在寛平”,则平若持衡,轻重不失矣。罪在于轻而从轻,罪在于重而从重,此平也,实寛之所致也。则寛平者,实明刑之典要欤】赦令第三十二【凡四章】贞观七年,太宗谓侍臣曰:「天下愚人者多,智人者少。智者不肯为恶,愚人好犯宪章【好,去声】凡赦宥之恩,惟及不轨之辈。古语云:『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嵗再赦,善人喑哑。凡养稂莠者,伤禾稼【稂莠,音郎酉,革之害稼者】惠奸宄者,贼良人【宄,音诡】昔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周书·康诰》,武王之辞】又蜀先主【姓刘,名备,字▯徳,汉中山靖王之后,三国时继汉统,都蜀】尝谓诸葛亮曰:「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之间【元方,名纪;康成,名▯,并后汉人】每见启告,理乱之道备矣,曾不语赦【曾,音层】故诸葛亮理蜀十年不赦,而蜀大化。梁武帝每年数赦【数,音朔,后同】卒至倾败【卒,子聿切】夫谋小仁者【夫,音扶】大仁之贼。故我有天下已来,絶不放赦。今四海安宁,礼义兴行,非常之恩弥不可数,将恐愚人常冀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范氏祖禹曰:数赦之害,前世论之详矣。夫良民不被泽,而罪人获宥,政之偏党,莫甚于此。欲以致和而措刑,不亦疎乎?而人君每以赦为推恩,或祈隂徳之报。太宗惩之,可谓善治矣】【马氏存曰:先王以教而化民,以刑而禁民。不幸或陷于宪网者,圣人则原其情,而省其过之大小,而肆赦之。盖赦者,圣人以之宥过也。可以行而不行,则伤乎仁;不可以行而行之,则失乎义。故世之议者,或以宜疎而不宜数,或以宜数而不宜疎。是疎者太简,数者太繁。盖惟当语其当否,而不论其疎数也。故《周官》三宥三赦之法曰:「不识,曰过失,曰遗忘,以为宥之可用止于如此。」曰:「幼弱,曰老耄,曰惷愚,则以为赦之可行止于如此。」由是观之,赦宥之法,当其时而用之,则为天下之利;不当其时而用之,则为天下之害。故鲁肆大眚,春秋讥之。管仲亦曰:「赦者,小利而大害,久而不胜其祸;无赦宥者,小害而大利,久而不胜其福。以为天下之民知赦之福,而不知无赦之为福,是亦议其赦之大者乎】

译【愚按: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他们,百姓有羞耻心,并且能够归服。”这是说政令刑罚不如德行礼制。政令是治理的工具,刑罚是辅助治理的方法,德行礼制是治理的根本,而德行又是礼制的根本。后世治理国家的人,德行礼制有所欠缺,又不把教化放在前面,不仅德行礼制不能使百姓有羞耻心并归服,政令刑罚也不能使百姓只求免刑而不知羞耻。甚至到了有人犯十恶之罪的地步,难道还能忍心说下去吗?然而追究根本,刺史承接政令、宣布教化,却坐受罪责,确实合理;但如果因此导致相互包庇,使罪犯被遗漏,反而助长奸邪、容纳隐恶,最终使犯十恶之罪的人得以在天地之间保全自身,这难道可以吗?太宗不让刺史连坐,只令他们明确加以纠察,以此纠正他们的罪责,大概是深知其中的弊端(原文作“▯”,字形疑误),而不得不这样做。管理百姓的人,也应当懂得德礼、政刑之间的根本与末节、先后次序啊。】贞观十六年,太宗对大理卿孙伏伽(贝州人,武德初年上书陈述三件事,皇帝说:“可以说是正直的臣子了。”贞观年间授任御史,屡次升迁为大理卿)说:“制造铠甲的人希望它坚固,是怕它伤不了人;制造箭的人希望它锋利,是怕它伤不到人。为什么呢?因为各自都有主管的职责,利益在于称职(‘称’读去声)。我常常询问司法官刑罚的轻重,每次都说法网比前代宽松,却仍然担心掌管狱讼的官吏以杀人为利,把危害他人作为自己求取声誉地位的手段。如今我所忧虑的,正是这一点,应当严加禁止,务必要做到宽缓公平。” 【唐仲友说:太宗留心听取审判,天下刑罚的防范(原文作“刑防”,疑为讹误)和措施得以巩固。他曾经拒绝封德彝关于刑法应效法伯道的说法,采纳魏公关于仁义的言论。虽然他的道德、礼制还没有达到三代那样纯粹,但敬慎刑罚、体恤民情的心意已经表现出来了。可惜后世不能守住这一点。】【愚按:汉景帝的诏书说:“希望审理狱讼的人务必首先宽缓。”又说:“狱讼关系人的重大命运,死者不能复生。有些官吏不奉行法律,把财货贿赂当作交易;结党营私、相互勾结;把苛刻当作明察,把严酷当作精明;有罪的人不服,奸邪之徒以违法为暴行,这实在毫无道理。”各种案件即使有疑问,如果按照法律文辞推定有罪而罪犯心中不能服气,就应当重新审议。这确实是后代君主应当知道的。太宗说:“恐怕掌管狱讼的官吏以杀人为利,把危害他人作为自己求取声誉的手段,应当严加禁止,务必要宽缓公平。”这番话与景帝的诏书出于同样的仁爱之心。史臣都以刑罚得以废置来赞美他,是应当的!宽缓就能体恤宽恕,可以取得案件真情;急迫就会残忍,往往不能取得真情。然而宽缓并不是放纵松弛。宽缓如果流于放纵松弛,就会有人侥幸免罪。如今说“务必要宽缓公平”,所谓公平就像手持衡器,轻重都不失当。罪行应当从轻就从轻,罪行应当从重就从重,这就是公平,实际上也是宽缓所导致的结果。因此,宽缓公平,实在是明确刑法的关键原则吗?】赦令第三十二(共四章) 贞观七年,太宗对侍臣说:“天下愚昧的人多,聪明的人少。聪明的人不肯作恶,愚昧的人却喜欢触犯法令(‘好’读去声)。各种赦免宽宥的恩典,只施及违法作乱的人。古语说:‘小人的幸运,就是君子的不幸。’一年赦免两次,善良的人就会沉默不言。凡是养育稂莠的,必然伤害禾稼(稂莠,读作‘郎酉’,是危害庄稼的杂草);宽容奸邪盗贼,必然伤害善良百姓(宄,读作‘诡’)。从前文王制定刑罚,对这种罪行不予赦免(《周书·康诰》,武王的话)。蜀国先主(姓刘,名备,字玄德,是汉中山靖王的后代,三国时期继承汉朝正统,定都蜀地)曾对诸葛亮说:‘我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周旋(元方名纪,康成名玄,都是东汉人),每次听到他们的开导,治理和动乱的道理都讲备了,却从未听他们谈到赦免。’(‘曾’读层。)所以诸葛亮治理蜀国十年不实行赦免,蜀国却得到很大教化。梁武帝每年多次赦免(‘数’读朔,后同),最终导致倾覆败亡(‘卒’读子聿切)。小的仁慈,是大仁爱的祸害。因此,自从我拥有天下以来,绝不发布赦令。如今四海安宁,礼义兴盛流行,非常的恩典更加不能屡屡施行;我只恐怕愚昧的人常常希望侥幸获免,只想犯法,却不能改正过错。” 【范祖禹说:多次赦免的害处,前代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善良百姓得不到恩泽,犯罪的人却得到宽宥,政治上的偏私,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想借此达到和谐而废置刑罚,不也太疏忽了吗?君主却常常把赦免当作推施恩惠,有时还希望得到阴德的报偿。太宗以此为戒,可以说是善于治理了。】【马存说:先王用教化使百姓改变,用刑罚禁止百姓作恶。不幸有人陷入法网,圣人就根据他的实情,考察过错的大小,然后施行赦免。赦免,是圣人用来宽宥过错的办法。可以实行赦免却不实行,就会损害仁;不可以实行赦免却实行,就会失去义。因此世上的议论者,有的认为赦免应当少而不应当多,有的认为应当多而不应当少。赦免少,是过于简略;赦免多,是过于繁琐。其实只应当讨论是否适合,而不应当讨论次数多少。所以《周官》所说三宥三赦的法则是:“不认识、过失、遗忘,这三种情形可以宽宥,适用范围不过如此。”又说:“年幼体弱、年老昏聩、愚昧无知,这三种情形可以赦免,适用范围不过如此。”由此看来,赦免宽宥之法,在适当的时候使用,就是天下的利益;在不适当的时候使用,就是天下的祸害。所以鲁国大赦严重罪过,《春秋》便讥刺它。管仲也说:“赦免是小利而大害,时间久了,其祸患不可胜言;不赦免是小害而大利,时间久了,其福泽不可胜言。认为天下百姓只知道赦免的好处,却不知道不赦免也是福,这难道不也是对赦免的大错误议论吗?”】

【愚按:书曰:「▯灾肆赦,怙终贼刑。」▯过误也,灾不幸也,故肆赦之;怙有恃也,终再犯也,故贼刑之。此圣人用法之权衡,而忠厚之意寓于其间。未闻不择罪之轻重而悉赦之也。《易》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雷动而雨作,天泽所施溥矣,而曰「赦过宥罪」,过之小者赦释之,罪之大者寛宥之而已,亦非谓不择罪之大小而悉赦之也。故《春秋》庄公之世,肆大眚,圣人以为非常之事,书之于经,正以其非古也。自是而赦令数矣。然或者因天下有非常之事,与夫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余,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不得已而用之,犹云可也。否则虽足以见仁惠,而未免所谓小人之幸而君子之不幸矣。为人上者,操刑赏之柄,以劝善惩恶,酌古之道,揆今之宜,必赦过宥罪而不可数,要为得中也。太宗谓「絶不放赦而四海安宁,非常之恩弥不可数」,其深有见于治道者哉】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格式既多,官人不能尽记,更生奸诈。若欲出罪,即引轻条;若欲入罪,即引重条。数变法者【数音朔】实不益道理。宜令审细【令平声】毋使互文【毋无通】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诏令格式,若不常定,则人心多惑,奸诈益生。《周易》称『涣汗其大号【易·涣卦九五爻辞】言发号施令【施,平声】若汗出于体,一出而不复也。《书》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周书·周官》之辞】且汉祖日不暇给,萧何起于小吏,制法之后,犹称画一。今宜详思此义,不可轻出。诏令必须审定,以为永式。」【愚按:唐之刑书有四,曰律令格式。令者,尊卑贵贱之等,杀国家之制度也。格者,百官有司之所常行之事也。式者,其所常守之法也。凡邦国之政,必从事于三者。其有所违及人之为恶而入于罪戾者,一断之以律。律之书,凡十二篇,所以使民迁善逺罪而无犯也。皆太宗诏房▯龄等与法司,因隋之旧而更定增损,多降重为轻。迄贞观用之,无所变改。夫律令格式,皆所以用法也。太宗谓贵简约,贵常定,此最为知法意者。夫不简约,则出入轻重,吏因之而作▯。不常定,则朝行夕改,民莫知所信从。太宗取则于萧何画一之法,而不轻于数变。法必须审定,以为永式,能致刑措,实由此也】长孙皇后遇疾渐危笃,皇太子【承干也】启后曰:“医药备尽,今尊体不瘳【音抽愈也】请奏赦囚徒,并度人入道,冀防福祐。”后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加。若修福可延,吾素非为恶者;若行善无效,何福可求?赦者,国之大事。佛道者,上每示存异方之教耳,常恐为理体之▯。岂以吾一妇人而乱天下法?不能依汝言【按:通鉴贞观九年,长孙皇后素有气疾,前年从上幸九成宫,柴绍等中夕告变,上擐甲出閤问状,后扶疾以从,左右止之后曰:“上既震惊,吾何心自安?”由是疾甚。太子曰:“云云。”后曰:“云云。”必行汝言,吾不如速死。太子私以语房▯龄,▯龄白上,上哀之欲为之赦,后固止之】【唐氏仲友曰:天启兴运,亦不偶然。助兴运,必有贤妃。以汉唐论,长孙贤于隂马,有古后妃之美,无后世后妃之失。太宗谓内良佐,信夫】【愚按:三代兴王之主,无不内有贤助,以协成至治。任姒、邑姜,其表表于经传者,为天下母仪之所取则焉。若长孙皇后之贤,自三代而下之絶无仅有者也。马、邓不足以侪之矣。遇危疾而不以肆赦徼福,非卓然有见,何以能兹?不幸而弗登耆艾,宜太宗有失内良佐之叹也。天假之年,使之拥佑于髙宗之世,则庶防其遏祸乱之萌乎?此可为深悲也】贡赋第三十三【凡五章】贞观二年,太宗谓朝集使曰【使,去声。唐制,诸州奉贡物入京者,谓之朝集使】任土作贡,布在前典,当州所产则充庭实【当,去声】比闻都督、刺史【比,音鼻】邀射声名,厥土所赋,或嫌其不善,逾境外求,更相仿效【更,平声】遂以成俗,极为劳扰。宜改此▯,不得更然。【愚按:夏书载禹平水土之绩,而以贡名篇。贡者,下献上之名。水土未平,何由定贡?书以贡名,见地平天成之功也。然曰“任土作贡”者,亦非以其土之所有而悉贡也。《禹贡》一书,其所贡者,皆服食器用之常,宗庙朝廷之不可阙者,非徒奉一人耳目心志之所欲也。而唐之刺史至于越境求物,更相仿效,亦由国无定制,使逾越于常度之外。太宗深惩而力革其▯,诚王者之先务也】贞观中,林邑国贡白鹦鹉,性辨慧,尤善应答,屡有苦寒之言。太宗愍之,付其使,令还于林邑【使,去声;令,平声。按《通鉴》贞观五年十一月,林邑献五色鹦鹉,魏征以为不宜受,上喜而归之】

译【愚按:《尚书》说:“对误过和灾祸可以大赦,对一再犯罪的人施加刑罚。”‘▯’是过错、失误的意思,‘灾’是不幸,所以大赦;‘怙’是有所倚仗,‘终’是再次犯罪,所以加以严厉刑罚。这里体现了圣人运用法律的权衡,其中包含着忠厚的用意。从未听说不选择罪行轻重而一律赦免。《易经》说:“雷雨兴起,君子由此赦免过错、宽宥罪人。”雷声震动而雨水降下,天的恩泽广泛施行,于是说“赦免过错、宽宥罪人”;只是赦免较小的过错,宽宥较大的罪行,并不是说不分罪过大小而一概赦免。因此《春秋》记载庄公时期大赦严重罪过,圣人认为这是非常之事,特意写入经文,正因为这不是古代的常法。从此以后,赦令就多了起来。然而有时因为天下发生非常事件,或者在凶荒、流离之后,盗贼横行、污秽积存之余,于是对天下施行一次彻底洗濯,不得已而使用赦令,这还可以说得过去。否则,虽然足以显示仁慈恩惠,却免不了成为所谓小人的幸运、君子的不幸。作为君主,掌握刑赏的大权,用来鼓励善行、惩罚恶行,应斟酌古代的原则,衡量今日的实际需要,一定要赦免过错、宽宥罪人而不可屡屡施行,这样才算适得其中。】太宗说“绝不发布赦令而四海安宁,非常的恩典更加不能屡屡施行”,他对治国之道的认识,难道不是很深刻吗?贞观十年,太宗对侍臣说:“国家的法令,只须简明扼要,不能针对一种罪行制定数种条文。格式条文既然太多,官员不能全部记住,就会进一步产生奸诈。想要减轻罪责,就引用较轻的条文;想要加重罪责,就引用较重的条文。多次变更法律(‘数’读朔),实际上无益于治理。应当让人仔细审察(‘令’读平声),不要让条文彼此牵连援引(‘毋’通‘无’)。” 贞观十一年,太宗对侍臣说:“诏令、格式,如果不能经常确定下来,人心就会多有疑惑,奸诈之事也会越来越多。《周易》说‘涣汗其大号’,意思是发布号令,就像汗水从身体里流出一样,一经发出便不再收回。《尚书》说:‘发布命令要慎重,命令一经发出就只能执行,不能反复收回。’况且汉高祖时常忙得没有空闲,萧何出身小吏,制定法律以后,仍然称道法令统一。如今应当认真思考这个道理,不可轻率发布诏令。诏令必须审慎确定,作为永久遵行的法式。” 我认为:唐朝的刑书有四种,叫作律、令、格、式。令,是规定尊卑贵贱等级以及国家制度的条文。格,是百官各部门日常办理事务所依据的规定。式,是各部门通常遵守的法式。凡是国家政务,都必须依照这三类法令办理。凡有违反这些规定以及人做了恶事而犯罪的,都一概按照律来裁断。律书共十二篇,是为了使百姓迁善远罪而不犯法。它们都是太宗诏令房玄龄等人与司法部门,根据隋朝旧法重新修订、增删而成的,并且把许多重罪降为轻罪。直到贞观年间施行,也没有再改变。律、令、格、式,都是用来施行法律的。太宗重视简约和长期稳定,这最能说明他懂得法律的本意。若法律不简约,刑罚轻重就会有出入,官吏会借机作弊;若不能长期稳定,早晨施行、晚上更改,百姓就不知道该信从什么。太宗以萧何法令统一的做法为准则,而不轻易反复变更。法律必须审慎确定,作为永久遵行的法式;能够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界,确实是由于这个原因。长孙皇后患病,病情逐渐危重。皇太子承干对皇后说:“医药已经用尽,如今母后的身体仍未痊愈,请允许我奏请赦免囚徒,并让人出家入道,希望借此求得福佑。”皇后说:“人的死生有命,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的。如果修福能够延长寿命,我一向没有做坏事;如果行善也没有效果,又有什么福可以求取呢?赦免囚徒是国家大事。佛教、道教,只是皇上平日表示要保留的不同教派罢了,我常常担心它们会成为治理国家的弊端。难道能因为我一个妇人而扰乱天下的法令吗?我不能依从你的话。依照你的话去做,我还不如赶快死去。”太子私下把这番话告诉房玄龄,房玄龄报告了太宗。太宗很悲伤,想为她赦免囚徒,皇后坚决制止了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唐仲友说:上天启发并促成国家兴盛,也不是偶然的。要辅助国运兴盛,必定要有贤德的妃后。拿汉、唐两代来说,长孙皇后比阴后、马后更贤德,具有古代后妃的美德,而没有后世后妃的过失。太宗称她是宫内的贤良辅佐,确实如此。我认为:三代兴起的君主,没有一个不是在宫内有贤德的辅助,以共同成就最高的治理。任妃、姒妃、邑姜,在经传中表现得最为显著,成为天下母仪效法的对象。像长孙皇后这样贤德的人,自三代以后实在绝无仅有。马后、邓后也不能同她相比。她遭遇危重疾病,却不以大赦来求取福佑,如果不是见识卓越,怎么能做到这样?可惜她不幸未能活到老年,所以太宗应当有失去宫内贤良辅佐的感叹。假如上天再给她一些寿命,使她能够在高宗时代辅佐保佑,那么或许可以防止祸乱的萌芽。这实在令人深为悲痛。贡赋第三十三(共五章) 贞观二年,太宗对入朝聚集的使者说:“根据各地土产来进贡,这一原则记载在前代典籍中。本州所产的东西,就用来充作朝廷的贡品。近来听说都督、刺史竞相谋求声名,认为本地所出产的赋物有的不好,便越过州境到别处求取,还互相仿效,终于形成风气,极其劳民扰民。应当改掉这个弊端,不得再这样做。” 我认为:《夏书》记载大禹治理水土的功绩,并以“贡”作为篇名。“贡”是下级向上级进献的名称。水土尚未平治,怎么能够确定贡赋?《尚书》以“贡”命名,是为了彰显地平天成的功绩。然而所谓“根据土地来进贡”,也并不是把土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拿来进贡。《禹贡》所说的贡物,都是日常服食器用以及宗庙朝廷不可缺少的物品,并不是只供一个人的耳目心意享用。唐朝的刺史竟至于越过境界求取物品,彼此仿效,也是因为国家没有确定的制度,使他们超越通常限度之外。太宗深切惩治并努力革除这一弊端,确实是君王应当首先办理的事务。贞观年间,林邑国进贡一只白鹦鹉。它天性聪明,尤其善于应答,却多次说到严寒困苦之事。太宗怜悯它,便交给林邑使者,让使者把它送回林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十一月〕

【愚按:周书载召公戒武王之言曰:“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异兽不育于国。”其后穆王得白狼、白鹿,而荒服因以不至,其得失可睹也。太宗却林邑白鹦鹉之献,可谓能遵古先哲之训,而鉴后世之失矣】贞观十二年,疎勒、朱俱波、甘棠【皆西域国名。疎勒距长安九千里余,王姓裴氏。朱俱波在葱岭之西,甘棠在大海南】遣使贡方物【使,去声,后同】太宗谓羣臣曰:「向使中国不安,日南【南蛮国在安南之外】西域朝贡使,亦何缘而至?朕何徳以堪之?覩此,翻怀危惧。近代平一天下,拓定边方者【拓,音托】惟秦皇、汉武。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絶【几,平声】朕提三尺劒,以定四海,逺夷率服,亿兆乂安。自谓不减二主也。然二主末途,皆不能自保。由是每自惧危亡,必不敢懈怠。惟借公等直言正谏,以相匡弼。若惟扬美、隐恶,共进防言,则国之危亡,可立而待也【按:通鉴系贞观九年十二月】【唐氏仲友曰:太宗因四夷之宾,而以秦皇汉武自儆,求辅弼之言,此忠言可进之机,惜哉!▯龄无杜渐之言,俾进乎帝王保治之道也】【愚按:昔武王克商,西旅底贡厥獒,大保作《旅獒》,用训于王,而致慎徳之戒。夫以武王之圣,而召公所以警戒之者如此。后之人主,可不深思而加念之哉?太宗因四夷之宾,以秦皇汉武自儆,以求言。而当时大臣,虽不闻有如太保作书之训,然自怀危亡,不敢懈怠,有合于夙夜罔或不勤之言,庶几乎帝王保治之道矣】贞观十八年,太宗将伐髙丽,其莫离支【髙丽官名,其职如中国吏部兼兵部尚书也。贞观十六年,髙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弑其王武,立王弟子藏为王,自为莫离支官】遣使【去声】贡白金。黄门侍郎褚遂良谏曰:「莫离支虐杀其主,九夷所不容【东方之夷有九种:曰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夷,风夷,阳夷。又一曰▯莬二曰乐浪,三曰髙俪,四曰满饬,五曰鳬防,六曰索家,七曰东屠,八曰倭人,九曰天都】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为辽东之人【为去声】报主辱之耻。古者讨弑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宋,春秋时国名。字华父,宋戴公孙也】遗鲁君以郜鼎【遗去声。鲁君桓公名轨,郜鼎,郜国所造器,故系名于郜】桓公受之于大庙【大音泰,后同大庙,周公之庙也】臧哀伯【鲁大夫,臧孙达也】谏曰:「君人者,将昭徳塞违。今灭徳立违,而寘其赂器于大庙,百官象之,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九鼎,殷所受夏鼎也。武王克商,乃营雒邑而后去之,又迁九鼎焉】义士犹或非之【盖伯夷之属】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寘诸大庙,其若之何【事见左传桓公二年,宋督弑其君殇公与夷,以郜鼎赂公,故遂相宋公。四月,取郜鼎于宋,纳于大庙。臧哀伯谏曰云云,公不聴】夫【音扶】春秋之书,百王取则。若受不臣之筐篚,纳弑逆之朝贡,不以为愆,将何致伐?臣谓莫离支所献,自不合受。」太宗从之【按通鉴,太宗又谓髙丽使者曰:「汝曹皆事髙武,有官爵。莫离支弑逆,汝曹不能复讐今更为之游説以欺大国,罪孰大焉?」悉以属大理。唐氏仲友曰:「名其为贼,乃可服之,此兵法也。」太宗固深忿莫离支,必欲讨之,其贡使之来,欲治之而未有辞。遂良之谏,与太宗意会,宜其从之之速也】【愚按:褚遂良援古证今,谏太宗却莫离支之献,则善矣;而不能因以消其忿兵黩武之心,而其谏辞与太宗意会,卒成辽水之征,惜哉】贞观十九年,髙丽王髙藏【藏,去声,髙丽王名】及莫离支盖苏文【盖,音盍,髙丽臣名。金盖苏文既弑其王,武于是专擅国事。其状貌雄伟,意气豪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视。常令贵人、武将伏地而履之。上马出行,必整队伍,导者长呼,则人皆奔迸不避坑谷,路絶行者,国人甚苦之】遣使【去声】献二美女。太宗谓其使曰:「朕悯此女离其父母兄弟于本国,若爱其色而伤其心,我不取也。」并却还之本国【按《通鉴》系贞观二十年】【愚按:周书曰:「明王慎徳,四夷咸宾,无有逺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未闻以美女为贡者也。适足以乱人之国而已矣。昔纣受闳夭美女之献,而西伯兴;鲁受齐人女乐之归,而孔子行。盖自古臣下之诡计,列国之隂谋,未有不以女子为间,使之先有以惑其耳目,移其心志,或乘隙以沮败其所为,或遂中以不测之祸,可不慎哉!髙丽美女之贡,夫岂不为是邪?况当兴师致讨之时乎?太宗还之,谓不欲伤其心,固仁恻之意,亦岂非有见于此邪?若太宗,其可谓贤君也已】辨兴亡第三十四【凡四章】

译我认为:《周书》记载召公告诫武王的话说:“不是本土所生的犬马,不要蓄养;珍禽异兽,不要饲养在国内。”后来周穆王得到白狼、白鹿,荒远地区因此不再来朝贡,其中的得失是可以看清的。太宗拒绝林邑进献的白鹦鹉,可以说是能够遵循古代先贤的训诫,并且鉴戒后世的过失了。贞观十二年,疎勒、朱俱波、甘棠派遣使者进献本国特产。太宗对群臣说:“假使中原不安定,日南、西域的朝贡使者又凭什么能够到来?我有什么德行可以承受这样的事呢?看到这一点,我反而心怀危惧。近代能够平定天下、拓展并安定边疆的,只有秦始皇、汉武帝。秦始皇暴虐,到了他的儿子一代国家就灭亡了;汉武帝骄奢,国运几乎断绝。我手提三尺宝剑,平定四海,远方夷人纷纷臣服,亿万百姓安定。我自认为不比这两位差。然而这两位到了晚年,都不能保全自身。因此我常常害怕国家危亡,必定不敢懈怠。只是借助你们各位直率的言论和正直的劝谏,来互相匡正辅佐。如果只是宣扬美好、隐瞒过错,共同进献防范性的空话,那么国家的危亡,就可以立即等着发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千里、九年、十二月〕 唐仲友说:太宗因四方夷族来朝而以秦始皇、汉武帝自我警戒,寻求辅佐劝谏的话,这是进献忠言的好机会,可惜啊!房玄龄没有提出防微杜渐的言论,使这些话能够上升到帝王保守治业之道的层次。我认为:从前武王战胜商朝,西方旅国进献獒犬,太保召公因此作《旅獒》,用来训诫武王,并提出谨慎修德的告诫。以武王这样的圣君,召公仍然如此警戒他,后世君主难道不应当深思并牢记吗?太宗因四方夷族来朝而以秦始皇、汉武帝自我警戒,用来求取劝谏。当时的大臣虽然没有听说有人像太保那样作书训诫,但他们自己心怀国家危亡,不敢懈怠,符合夙夜不敢有一刻不勤勉的道理,差不多可以说达到了帝王保守治业的要求。贞观十八年,太宗将要讨伐高丽,高丽的莫离支派遣使者进献白金。黄门侍郎褚遂良劝谏说:“莫离支残暴地杀害自己的君主,是九夷都不能容忍的人。陛下因此兴兵,是要进行吊民伐罪,为辽东百姓报答君主受辱之仇。古代讨伐弑君的贼臣,不接受他的贿赂。从前宋督把郜鼎送给鲁桓公,桓公在太庙接受了它。臧哀伯劝谏说:‘作为君主,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恶。如今却毁弃德行、树立邪恶,还把这种受贿得来的器物放进太庙,百官都仿效他,又怎么责罚他们呢?’武王战胜商朝后,把九鼎迁到雒邑,义士尚且有人非议这件事,何况要彰显违逆叛乱者所献的贿赂器物,把它放进太庙,那将如何是好?《春秋》的记载,是历代君王取法的准则。如果接受不臣之人的礼物,接纳弑君叛逆者的朝贡,却不认为是过错,还凭什么出兵讨伐?臣认为,莫离支所进献的东西,本来就不应接受。”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如今毁弃德行、树立邪恶,还把这种受贿得来的器物放进太庙,百官都仿效他,又怎么责罚他们呢?武王战胜商朝后,把九鼎迁到雒邑,义士尚且有人非议这件事,何况要彰显违逆叛乱者所献的贿赂器物,把它放进太庙,那将如何是好?《春秋》的记载,是历代君王取法的准则。如果接受不臣之人的礼物,接纳弑君叛逆者的朝贡,却不认为是过错,还凭什么出兵讨伐?臣认为,莫离支所进献的东西,本来就不应接受。”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四月〕 褚遂良的劝谏与太宗的心意相合,太宗迅速听从他的意见,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认为:褚遂良援引古事来证明今日之事,劝太宗拒绝莫离支的进献,这当然是好的;但他不能借此消除太宗因愤怒而出兵、滥用武力的心思,而且他的劝谏恰好迎合了太宗的心意,最终促成了征伐辽水之战,可惜啊!贞观十九年,高丽王高藏和莫离支盖苏文派遣使者进献两名美女。太宗对使者说:“我怜悯这两个女子离开了本国的父母兄弟。如果我贪爱她们的美色而使她们内心悲伤,我就不接受。”于是把她们一并退还给本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我认为:《周书》说:“贤明的君王谨慎修德,四方夷族都来宾服,无论远近,都进献本地物产,只是服食器用之物。”从未听说有把美女作为贡品的,这样做只足以扰乱别人的国家罢了。从前纣王接受闳夭进献的美女,后来西伯却兴盛起来;鲁国接受齐国送来的女乐,孔子便离开了鲁国。大概自古以来,臣下的诡计、列国的阴谋,没有不把女子作为离间手段的:先使她们迷惑人的耳目,改变人的心志,或者乘机阻挠、败坏对方所做的事,或者最终造成不可预测的祸患,怎么能不谨慎呢?高丽进献美女,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吗?何况当时正是将要兴兵讨伐的时候。太宗把她们送回去,说是不愿伤害她们的心,这固然是仁慈恻隐之意,难道不也是看到了其中的祸害吗?像太宗这样,确实可以称为贤君了。辨析兴亡第三十四(共四章)

贞观初,太宗从容【从即容切】谓侍臣曰:「周武平纣之乱,以有天下;秦皇因周之衰,遂吞六国。其得天下不殊,祚运长短若此之相悬也。」尚书右仆射萧瑀进曰:「纣为无道,天下苦之,故八百诸侯不期而会【武王伐纣,诸侯会孟津者八百余国】周室防六国无罪,秦氏专任智力,吞食诸侯,平定虽同,人情则异。」太宗曰:「不然,周既克殷,务▯仁义;秦既得志,专行诈力。非但取之有异,抑亦守之不同。祚之修短,意在兹乎?」【愚按:太宗君臣尝论创业守成孰难?▯龄以创业为难,魏徴以守成为难。夫创业者,既往之事;守成者,方来之事也。与其追论于既往,曷若致力于方来者为有益乎?他日与羣臣论周秦运祚长短之由,萧瑀之言即创业之事,太宗之言即守成之事也。夫所贵乎君臣之间讲论古今者,欲其反之于己而推之于治也。取天下之事,太宗既已身亲之矣。方当即位之初,所宜监秦之所以失效,周之所以得,庶乎如周祚之长,不至如秦祚之短也。呜呼!太宗之言,可谓能切已近思者矣】贞观二年,太宗谓黄门侍郎王珪曰:「隋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溢,竟不许赈给,乃令【平声】百姓逐粮。隋文不怜百姓而惜仓库。比至末年【比音鼻】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供平声】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致灭亡。▯帝失国,亦此之由。凡理国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论语有若对鲁哀公之辞】但使仓库可备凶年,此外何烦储蓄?后嗣若贤,自能保其天下;如其不肖,多积仓库,徒益其奢侈,危亡之本也【旧本此章重出奢纵篇,今去彼存此】【愚按: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此蓄积者,所以为民,非为君也。百姓足,孰与不足?圣经所以垂训,而公私之积犹可哀痛。贾谊所以言于汉文帝之时也。盖蓄积固有国之先务也。至于蓄积丰富,侈心一生贯朽,粟陈不足以供排山倒海之欲。非惟无可以养民,且至于厉民矣。太宗谓:“但使仓廪可备凶年,此外何烦储蓄?”此得古人制国用之意,良足取也】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天道福善祸淫,事犹影响。昔启人【本突厥启民可汗,避太宗讳,改曰人】亡国来奔,隋文帝不恡粟帛,大兴士众,营卫安置,乃得存立。既而彊富,子孙不思念报徳,才至失脱,即起兵围炀帝于鴈门【郡名,今为代州,▯腹里】及隋国乱,又恃彊深入,遂使昔安立其国家者,身及子孙,并为颉利破亡。岂非背恩忘义所至也?」羣臣咸曰:「诚如圣防。」【愚按:三代之待夷狄也,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盖不以中国之治治之也。文王之伐玁狁,止于城彼朔方而已;宣王之伐淮夷,止于徐方来庭而已。曷尝尽欲郡县其地而臣妾其人哉?后世不明华夷之辨,务为怀逺之圗,适以自遗患而已矣。故汉宣扶立呼韩,而建武多北边之扰;隋文抚存启民,而炀帝有鴈门之围。由不能以三代为法,故也可不戒哉】贞观九年,北蕃【北突厥之国】归朝人奏,突厥内大雪,人饥,羊马并死,中国人在彼者皆入山作贼,人情大恶。太宗谓侍臣曰:“观古人君行仁义,任贤良则理,行暴乱,任小人则败。突厥所信任者,并共公等见之,畧无忠正可取者。颉利复不忧百姓,恣情所为。朕以人事观之,亦何可久矣。”魏徴进曰:“昔魏文侯【名斯,晋卿桓子之子,为诸侯】问李克【战国时人】诸侯谁先亡?’克曰:‘呉先亡。’文侯曰:‘何故?’克曰:‘数战数胜【数并音朔,后同】数胜则主骄,数战则民疲,不亡何待?’颉利逢隋末中国丧乱,遂恃众内侵,今尚不息,此其必亡之道。”太宗深然之。【愚按:大雪人饥,羊马并死,突厥将亡之徴也。太宗不以此论其必亡,而以不任忠良、不忧百姓,知其必亡,可谓善观人之国矣。然魏徴论呉亡之事,则又有深意焉。盖颉利固数战数胜者也,太宗自起兵已来,亦岂非数战数胜者乎?观颉利之亡,亦可惕然而惧矣。厥后太宗既老,而复兴髙丽之师,殆近于李克之所论者。太宗固曰:「魏徴若在,不使我有是行。」岂不信防】

译贞观初年,太宗从容地对侍臣说:“周武王平定纣王造成的乱局,因此取得天下;秦始皇趁着周朝衰弱,于是吞并六国。他们取得天下并没有不同,但国运长短却这样悬殊。”尚书右仆射萧瑀进言说:“纣王无道,天下百姓苦于他的统治,所以八百诸侯没有约定便会集起来。周王室讨伐六国时,六国并没有罪过;秦国专门依靠智谋和武力,吞并诸侯。虽然平定天下的结果相同,但人心的情况却不同。”太宗说:“不是这样。周朝战胜殷朝以后,致力于弘扬仁义;秦始皇得志以后,专门施行欺诈和暴力。不仅取得天下的方式不同,守住天下的方法也不同。国运长短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 我认为:太宗君臣曾经讨论创业和守成哪一件更难。房玄龄认为创业难,魏征认为守成难。创业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守成是将来的事情。与其追究讨论已经过去的事情,哪里比得上致力于将来的事情更有益呢?后来太宗和群臣讨论周、秦国运长短的原因,萧瑀所说的是创业之事,太宗所说的是守成之事。君臣之间讲论古今,所看重的是要把它反过来用于自身,并推及治理国家。取得天下的事情,太宗已经亲身经历过了。当时正处在即位之初,应该借鉴秦朝失败的原因和周朝成功的原因,希望国运像周朝那样长久,而不至于像秦朝那样短促。唉!太宗这番话,可以说是能够切实联系自身并作近身思考了。贞观二年,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隋文帝开皇十四年,发生大旱,百姓大多饥饿贫困。当时仓库充盈,却始终不准赈济,反而命令百姓各自外出寻找粮食。隋文帝不怜悯百姓,却吝惜仓库里的粮食。到了隋朝末年,计算天下储积,足以供给五六十年。炀帝依仗这种富足,所以奢侈无道,终于导致灭亡。炀帝失去国家,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凡是治理国家的人,应当致力于把财富积存在百姓那里,不在于使自己的仓库充盈。古人说:‘百姓如果不富足,君主怎么会富足?’只要仓库能够用来防备灾荒,除此之外何必烦劳地储蓄呢?后代君主如果贤明,自然能够保有天下;如果不贤,多积仓库只会徒然助长他的奢侈,这是国家危亡的根本。” 我认为:古代实行三年耕种,必定储备一年的粮食;按照三十年的通行制度来筹划国家用度,即使遇到旱灾、水灾,百姓也不会面有饥色。这种储蓄,是为了百姓,而不是为了君主。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圣人经典正是要把这个道理垂示后世,而公家和私人的储积仍然令人悲痛。贾谊在汉文帝时期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储积固然是国家的首要事务,但储积一旦过于丰富,奢侈之心就会产生,即使钱串腐朽、粮食陈旧,也不足以满足排山倒海般的欲望。不但不能用来养活百姓,反而会发展到伤害百姓。太宗说‘只要仓廪能够防备灾荒,除此之外何必烦劳储蓄’,这正是领会了古人筹划国家用度的本意,很值得取法。贞观五年,太宗对侍臣说:“天道使善人得到福报,使恶人遭受灾祸,事情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样迅速。从前启民可汗亡国后前来投奔,隋文帝不吝惜粮食和丝帛,大规模兴发士卒,为他营建防卫并安置人员,他才得以保存并建立国家。后来他变得强盛富足,子孙却不思念报答恩德,刚一获得机会,就起兵把炀帝围困在雁门。等到隋国发生动乱,他又凭借强盛深入进攻,终于使当初安置并扶立他国家的人,以及他的本人和子孙,都被颉利击败而灭亡。这难道不是背恩忘义所造成的吗?”群臣都说:“确实如圣上所说。” 我认为:三代对待夷狄,是来了不拒绝,离开不追赶,大概是不把中原治理的方式用来治理他们。周文王讨伐玁狁,只做到在北方修筑城池;周宣王讨伐淮夷,只做到让徐方前来朝见。何曾想把他们的土地全部设为郡县、把他们的人民都作为臣妾呢?后世不明白华夏与夷狄的区别,专门致力于怀柔远方的谋划,结果只是给自己留下祸患罢了。所以汉宣帝扶立呼韩邪单于,汉光武帝时期却多次受到北方边患;隋文帝抚恤并扶持启民可汗,炀帝却遭到雁门之围。这都是因为不能以三代为法,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贞观九年,北蕃归朝的人上奏说,突厥境内下了大雪,百姓饥饿,羊和马全都死了,留在那里的中原人也都进山做了盗贼,人心极其恶劣。太宗对侍臣说:“观察古代君主,实行仁义、任用贤良,国家就能治理;实行暴乱、任用小人,国家就会败亡。突厥所信任的人,你们各位都见过,几乎没有一个忠诚正直、值得取用的。颉利又不忧虑百姓,任意妄为。我根据人事来观察,突厥怎么能够长久呢?”魏征进言说:“从前魏文侯问李克:‘诸侯中谁会先灭亡?’李克说:‘吴国先灭亡。’魏文侯问:‘为什么?’李克说:‘屡次作战而屡次获胜,君主就会骄傲;屡次作战,百姓就会疲惫。不灭亡还等什么?’颉利正逢隋朝末年中原丧乱,于是依仗人多势众向中原进犯,到现在还没有停止,这正是他必然灭亡的道路。”太宗非常赞同这番话。【愚按:大雪使人饥饿,羊和马也一同死亡,这是突厥将要灭亡的征兆。太宗不以这些现象断定突厥必亡,而是因为颉利不任用忠良、不忧虑百姓,知道他必然灭亡,可以说是善于观察别国国情了。不过,魏征论说吴国灭亡的事情,又有深意。颉利本来就是屡战屡胜的人,太宗自从起兵以来,难道不也是屡战屡胜吗?看到颉利的灭亡,也应该警惕而恐惧。后来太宗年老,却又兴兵征讨高丽,几乎接近李克所评论的情形。太宗确实说过:“如果魏征还在,就不会让我有这次行动。”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末句原文“岂不信防”疑有缺字或讹误,语意无法确定。】

贞观九年,太宗谓魏徴曰:「顷读周齐史,末代亡国之主,为恶多相▯也。齐主【齐后主也,名纬,世祖之子】深好奢侈【好,去声】所有府库用之畧尽,乃至关市无不税敛【去声】朕常谓此,犹如馋人自食其肉,肉尽必死。人君赋敛不已,百姓既▯,其君亦亡。齐主即是也。然天元【后周宣帝名赟,自称天元皇帝】齐主若为优劣?」徴对曰:「二主亡国虽同,其行则别【行,去声】齐主愞弱【愞与懦同】政出多门,国无纲纪,遂至亡灭。天元性凶而强,威福在已,亡国之事皆在其身。以此论之,齐主为劣【旧本此章重出,奢纵篇今去彼存此】【愚按:诗曰: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又曰:宜鉴于殷,峻命不易。夫殷之鉴以夏,周之鉴以殷。太宗以开基之明君,而能以亡国之庸君为鉴,可谓知所鉴矣。其得为寡过也,宜哉!至论周齐之治,孰优?魏徴以齐主为劣。愚观周子之书,有刚恶、柔恶之説。然则天元其刚恶,齐主其柔恶欤?刚柔虽异,亡国则一,政未易以优劣论也】

贞观政要卷八<史部,杂史类,贞观政要》>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九      唐 吴兢 撰

元 戈直 集论征伐第三十五【凡十三章】武徳九年冬,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音韩凡言可汗并同】以其众二十万至渭水便桥之北【汉武帝初作便门桥,长安城北靣西头门即平门也,古者平便字同,于此道作桥跨渡渭水以趋茂陵,此便桥是也】遣酋帅执失思力【酋帅,长帅也,执失,虏姓,思力,其名】入朝为觇,自张声势,云二可汗总兵百万,今已至矣,乃请返命。太宗谓曰:「我与突厥靣自和亲,汝则背之【背音倍】我无所愧,何輙将兵【将去声】入我畿县,自夸彊盛,我当先戮尔矣。」思力惧而请命。萧瑀、封徳彛等请礼而遣之。太宗曰:「不然,今若放还,必谓我惧,乃遣囚之。」太宗曰:「颉利闻我国家新有内难【去声】又闻朕初即位,所以率其兵众直至于此,谓我不敢拒之。朕若闭门自守,虏必纵兵大掠,强弱之势在今一防,朕将独出以示轻之,且耀军容,使知必战,事出不意,乖其本图,制服匈奴,在兹举矣。」遂单马而进,隔津与语。颉利莫能测。俄而六军继至,颉利见军容大盛,又知思力就拘,由是大惧,请盟而退【按通鉴载此事甚详,辞多不録】【愚按:蛮夷猾夏,帝者严明刑之训,蛮夷率服;帝者谨惇徳之心,故弼成五服之制。于要服则近而揆文教,逺而奋武卫;至于荒服,则流蔡而已。内外之限,截乎其不可紊也。降及后世,徳不足以懐柔,而借乎威;威不足以詟服,而至于乱。太宗内定中国,外绥四夷。以汉武穷征逺讨而不能服者,咸归版图。若突厥为患乆矣,唐有天下之初,已凭陵上国。至于斯时,率骑二十万,直至渭水,亦云肆矣。太宗一时轻骑示威,其气槩直可以寒氊裘之胆而夺之气,不以一矢相加遗,而中国尊安,裔夷退抑。虽不可与帝者明刑惇徳并论,其不战屈人,亦足伟也。谓之英武,不亦宜乎】贞观初,岭南诸州【今广海之地】奏言,髙州【今仍旧▯海北】酋帅冯盎、谈殿【盎,字明达,髙州人,隋亡据岭表,唐兴以其地降,髙祖封为越国公,谈殿人姓名亦据岭表】阻兵反叛,诏将军蔺謩【蔺,音吝,姓也,名謩】发江岭数十州兵讨之【发江南道、岭南道诸州兵也】秘书▯魏征諌曰:「中国初定,疮痍未复,岭南瘴疠,山川阻深,兵逺难继,疾疫或起,若不如意,悔不可追。且冯盎若反,即须及中国未宁,交结逺人,分兵断险,破掠州县,署置官司,何因告来数年兵不出境?此则反形未成,无容动众。陛下既未遣使人【使,去声,后同】就彼观察,即来朝谒,恐不见明。今若遣使,分明晓谕,必不劳师旅,自致阙庭。」太宗从之,岭表悉定。侍臣奏言:「冯盎、谈殿往年恒相征伐,陛下发一单使,岭外帖然。」太宗曰:「初岭南诸州盛言盎反,朕必欲讨之,魏征频諌,以为但懐之以徳,必不讨自来。既从其计,遂得岭表无事,不劳而定,胜于十万之师。」乃赐征绢五百疋【按通鉴贞观元年九月,冯盎、谈殿等迭相攻撃乆未入朝,诸奏盎反者以十数,上命将讨之,魏征谏曰云云,上乃罢兵。十月,遣员外散骑侍郎李公掩持节慰谕之,盎遣其子智戴随使者入朝。上曰:「魏征令我发一介之使,而岭表遂安,胜十万之师,不可不赏,赐绢五百疋】【唐氏仲友曰:甚哉,谗人之可畏也!盎不为南越王于武徳之初,而肯反于贞观耶?譛言无端,几害忠良。非魏征,何以明之?以萧铣、辅公袥不足劳偏师剪除,盎之区区,何足当唐之兴运?然直壮曲老,蔺謩可撃之状,未可必也。太宗罢之,明哉!以尉佗之骄倨,文帝犹以徳懐,而况盎乎?全知命之臣,止无名之师。江淮以南所全活者,不胜数矣。仁人之言,其利溥哉!贤于十万众,特以兵势较之耳。兵隙一开,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干戈转饷,瘴疠之鬼,可以十万其哉】【愚按:昔汉文之时,人有上书告周勃欲反,下廷尉捕治之。薄太后曰:「绛侯始诛诸吕,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耶?」帝乃赦之,复爵邑。此与魏征论冯盎、谈殿之事颇同。盖周勃异于冯盎、谈殿之事势,而薄太后之言诚▯于魏征之諌也。其察人之情,亦明矣哉】

译贞观九年,太宗对魏征说:“最近我读《周书》和《齐书》,末代亡国的君主,作恶大多相似。齐后主【就是齐后主,名纬,世祖的儿子】非常喜好奢侈【“好”读去声】,把府库里的财物几乎都用光了,甚至关市也没有不征税的【“税敛”读去声】。我常说,这就像贪馋的人自己吃自己的肉,肉吃完了就必死。君主不断征收赋税,百姓既已困弊,君主也就灭亡了。齐后主就是这样。可是天元【后周宣帝名赟,自称天元皇帝】和齐后主相比,谁优谁劣?”魏征回答说:“两人亡国虽然相同,但行为却不同【“行”读去声】。齐后主懦弱【“愞”与“懦”相同】,政令出自多个方面,国家没有纲纪,于是灭亡。天元性情凶暴而强悍,威权和恩宠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亡国的事情全是他本人造成的。这样说来,齐后主更差【旧本这一章重复出现,《奢纵篇》删去彼处,保留此处】。” 【愚按:《诗经》说:“殷商的教训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又说:“应当以殷商为鉴,承受上天赋予的重大使命并不容易。”殷商以夏为鉴,周以殷为鉴。太宗作为开创基业的明君,能够以亡国的庸君为鉴,可以说是知道应当以什么为鉴了。他能够少犯过错,确实是理所当然的!至于评论周、齐两国的政治,究竟谁更好?魏征认为齐后主更差。我读《周子》的著作,看到其中有“刚恶”和“柔恶”的说法。那么,天元属于刚恶,齐后主属于柔恶吗?刚柔虽然不同,导致亡国却是一样的,政治不能轻易用优劣来评判。】《贞观政要》卷八 <史部,杂史类,《贞观政要》> 钦定四库全书 《贞观政要》卷九      唐 吴兢 撰 元 戈直 集论 征伐第三十五【共十三章】武德九年冬,突厥颉利、突利两位可汗【“可汗”读音同“韩”,凡是“可汗”都如此】率领二十万人来到渭水便桥北面【汉武帝最初修建便门桥,长安城北面西头的门就是平门;古代“平”“便”二字相同,在这里修桥跨过渭水,以便前往茂陵,这座便桥就是此桥】,派酋帅执失思力【酋帅就是长帅;执失是胡人的姓,思力是他的名字】入朝窥探,故意张扬声势,说两位可汗合计率兵一百万人,现在已经到了,于是请求回去复命。太宗对他说:“我亲自同突厥讲和结亲,你们却背弃盟约【“背”读音同“倍”】。我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你为什么突然带兵【“将”读去声】进入我国的州县,夸耀自己的强盛?我本应先杀了你。”思力害怕,请求宽命。萧瑀、封德彝等人请求以礼相待后送他回去。太宗说:“不行。现在如果放他回去,他一定会认为我们害怕,于是把他囚禁起来。”太宗说:“颉利听说我国刚发生内乱【“难”读去声】,又听说我刚即位,所以率领兵众直抵这里,以为我不敢抵抗他。我如果闭门自守,胡虏一定会放纵军队大肆劫掠。强弱的形势就在今天一决,我将独自出城,以表示轻视他们,同时炫耀军容,使他们知道我们必定交战;出其不意,破坏他们原来的计划,制服匈奴,就在这一举了。” 于是太宗骑一匹马前进,隔着水与颉利交谈。颉利无法猜测他的意图。不久六军相继到达,颉利看到军容极其盛大,又知道执失思力已经被拘禁,因此非常害怕,请求订立盟约后退兵【按:《资治通鉴》记载此事很详细,这里大多不予抄录】。【愚按:蛮夷扰乱中原,帝王以严明刑罚加以惩治,蛮夷就会相继服从;帝王谨慎地推行敦厚德政,所以能够辅成五服制度。对于要服之地,近处就施行文教,远处就加强武力防卫;至于荒服之地,也不过是流放蔡叔那样罢了。内外的界限,截然分明,不能混乱。到了后世,德政不足以怀柔,只能借助威力;威力又不足以使人畏服,便发展到动乱。太宗在内平定中原,在外安抚四方夷族。汉武帝穷尽兵力远征仍不能使其服从的地方,都归入了版图。突厥为患已经很久,唐朝拥有天下之初,突厥就已经凌逼中原。到了这时,率领二十万骑兵直抵渭水,也可以说是放肆至极。太宗一时率轻骑显示威势,那种气概足以使穿毡裘的蛮族胆寒、夺其锐气;不用发一箭,中原便尊严安定,边远夷族退缩受抑。虽然不能同帝王以严刑和厚德治服蛮夷相提并论,但不交战而使人屈服,也足以称为壮举。称他英武,不是很恰当吗?】贞观初年,岭南各州【就是今天广海一带】上奏说,高州【今仍旧隶属海北】的酋帅冯盎、谈殿【冯盎字明达,高州人。隋朝灭亡时,他占据岭表;唐朝兴起后,以所占之地归降,高祖封他为越国公。谈殿是人的姓名,也曾占据岭表】拥兵反叛,诏令将军蔺谟【“蔺”读音同“吝”,是姓,谟是名】征发江岭数十州的军队讨伐他们【即征发江南道、岭南道各州的军队】。秘书丞魏征进谏说:“中原刚刚平定,创伤还没有恢复;岭南瘴气流行,山川险阻深远,军队距离遥远,后援难以接续,疫病也可能发生。如果事情不如意,后悔就来不及了。况且冯盎如果反叛,就应当趁中原尚未安定时,联络远方的人,分兵截断险要,攻破劫掠州县,设置官府,为什么还要等到现在,连续几年都不出境?这说明反叛的形势还没有形成,没有必要惊动大军。陛下既没有派使者【“使”读去声,下同】到那里察看,他却前来朝见,恐怕还不能看清实情。现在如果派遣使者,把道理清楚地晓谕他们,一定不用劳师动众,他们自己就会到朝廷来。”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岭表全都安定下来。侍臣上奏说:“冯盎、谈殿过去常常互相征伐,陛下只派一名使者,岭外就安定了。” 太宗说:“起初岭南各州纷纷说冯盎反叛,我一定想讨伐他。魏征多次进谏,认为只要用德政怀柔他,就一定不用讨伐,他自己会来。既然采纳了他的计策,便使岭表没有发生战事,不费力就平定下来,胜过十万大军。”于是赏赐魏征绢五百匹【按:《资治通鉴》记载,贞观元年九月,冯盎、谈殿等人相继攻战,很久没有入朝,奏报冯盎反叛的有十多次,皇上下令将要讨伐他。魏征进谏说了这些话,皇上于是停止出兵。十月,派员外散骑侍郎李公掩持节前去慰问晓谕,冯盎派他的儿子智戴随使者入朝。皇上说:“魏征让我派一名使者,岭表便安定了,胜过十万大军,不能不奖赏。”于是赏赐绢五百匹】。【唐氏仲友说:谗人的可怕,实在太厉害了!冯盎在武德初年尚且没有自立为南越王,难道会在贞观年间反叛吗?没有根据的谗言,几乎要害死忠良。如果没有魏征,凭什么来说明真相?萧铣、辅公祏的势力尚且不值得劳烦偏师去剪除,冯盎这点势力,哪里值得承受唐朝兴盛的气运?然而,正直的一方力量强盛,理亏的一方日渐衰弱,蔺谟主张可以攻击的情况,也未必完全没有道理。太宗停止出兵,真是明智啊!凭尉佗那样骄横傲慢,汉文帝尚且用德政怀柔他,何况冯盎呢?保全了一个知命之臣,也停止了一场无名之师。江淮以南得以保全、活命的人,多得数不清。仁人的言论,利益真是广大啊!说它胜过十万军队,只是拿兵力的形势来比较罢了。战事一旦开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军队出动、粮饷转运以及瘴疠造成的死亡,难道能只用十万来计算吗?】【愚按:从前汉文帝时,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反叛,汉文帝便交给廷尉逮捕审治。薄太后说:“绛侯当初诛灭诸吕,掌握皇帝玉玺,率兵驻守北军,如果那时想反叛尚且可以;如今住在一个小县里,反而想反叛吗?”汉文帝于是赦免了周勃,恢复他的爵位和封邑。这件事同魏征议论冯盎、谈殿的事情很相似。周勃所处的形势不同于冯盎、谈殿,而薄太后的话确实类似于魏征的进谏。她考察人的实际情形,也真是明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