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政要卷三 唐 吴兢 撰
贞观十四年太宗以髙昌平【高昌西域国名都交河城汉车师之地其王麴文泰是年文泰卒子智盛立平谓征讨平定也】召侍臣赐宴于两仪殿谓房▯龄曰「高昌若不失臣礼岂至灭亡朕平此一国甚怀危惧惟当戒骄逸以自防纳忠謇以自正【謇音蹇直言也】黜邪佞用贤良不以小人之言而议君子以此慎守庶几于获安也【几平声】魏徴进曰「臣观古来帝王拨乱创业必自戒慎采刍荛之议从忠谠之言天下既安则恣情肆欲甘乐谄防【乐音洛】恶闻正諌【恶乌去声】张子房汉王计画之臣及高祖为天子将废嫡立庶子房曰今日之事非口舌所能争也【张子房名良汉封留侯高祖欲废太子盈立赵王如意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后刼良曰君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始上在急困中幸用臣防天下已定以爱欲易太子虽臣等百人何益后强要曰为我画计良曰此难以口舌争遂为太子请四皓为辅赖以不废】终不敢复有开説【复音▯】况陛下功徳之盛以汉祖方之彼不足凖即位十有五年【太宗以武徳九年即帝位至是十有五年】圣徳光被今又平殄高昌屡以安危系意方欲纳用忠良开直言之路天下幸甚昔齐桓公【齐君名小白】与管仲鲍叔牙寗戚【三人皆齐相】四人饮桓公谓叔牙曰「盍起为寡人夀乎【为去声诸侯自称曰寡人言寡徳之人也】叔牙奉觞而起曰【奉音捧】愿公无忘出在莒时【桓公初出奔于莒鲍叔为之傅】使管仲无忘束缚于鲁时【桓公立谓鲁曰管仲讐也请得甘心醢之管仲请囚叔牙迎受之及堂阜而脱桎梏】使寗戚无忘饭牛车下时【▯戚尝▯桓公出扣牛角歌曰南山矸白石烂中有鲤鱼长尺半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才至骭。从昏饭牛,至夜半。公遂召之为相】桓公避席而谢曰:「寡人与二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社稷不危矣。」太宗谓征曰:「朕必不敢忘布衣时,公不得忘叔牙之为人也【按通鉴十三年,髙昌王麴文泰遏絶西域朝贡,伊吾既内属,高昌又与西突厥共击之。上徴其臣阿史那矩,文泰不遣。中国人在突厥者,或奔高昌,诏使归之,亦不遣。又与西突厥共破焉耆。上遣使责之,文泰语不逊。于是诏侯君集等击之,遂降。由此唐地东极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皆为州县。凡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为唐之极盛焉。愚按唐虞之世,雍熈泰和,帝治之极盛也。圣君贤相,都俞吁咈于一堂之上,凛乎儆戒之言。以圣君贤相,夫岂有是哉?兹所以保雍熈泰和之盛也。今观高昌既平,土宇极盛,太宗有兢兢保治之言,魏徴有谆谆鍳戒之意,兹所以成贞观太平之盛也。然古帝王传心之学,其要在于钦,而儆戒之际,尤谨于钦之一辞。盖敬者,万化之本原,一心之妙用,圣神之能事,学问之极功,帝王授受之懿,在此其发于言者,皆由于心也。故能无怠无荒,谨终如始。为上人者,佩太宗君臣鉴戒之言,体帝王心学之要,则岂惟贞观可以进于三代之上矣】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徴上疏曰:「臣闻君为元首,臣作股肱,齐契同心,合而成体。体或不备,未有成人。然则首虽尊高,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借股肱以致理。礼云:『人以君为心,君以人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礼缁衣篇之辞】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堕音隳,虞书皋陶赓歌之辞】然则委弃股肱,独任胸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夫君臣相遇【夫音扶,后同】自古为难,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水投石,无时不有。其能开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内尽心膂【音旅】外竭股肱,和若盐梅【商书高宗命傅説曰:『若作和羮,尔惟盐梅】固同金石者,非惟高位厚秩,在于礼之而已。昔周文王游于凤皇之墟,韈系解,顾左右莫可使者,乃自结之。岂周文之朝尽为俊乂?圣明之代独无君子者哉?但知与不知,礼与不礼耳。是以伊尹有莘之媵臣,韩信项氏之亡命,殷汤致礼定王业于南巢,汉祖登坛成帝功于垓下。若夏桀不弃于伊尹,项羽垂恩于韩信,宁肯败已成之国,为灭亡之虏乎【媵音▯,垓音该。伊姓尹字也,伊尹名挚,汤三聘之,遂佐汤伐桀,放桀于南巢之地。有莘国名,送女曰媵,汤妃有莘氏之女也。史记谓伊尹欲行道以致君而无由,乃为有莘氏之媵臣説汤致于王道,盖战国时有为此説者。韩姓信名也,淮阴人数以防干项羽,羽弗听,信亡归汉。高祖用萧何言,于是择日斋戒,设坛塲,拜信为大将,后围羽于垓下之地】又防子骨肉也,受茅土于宋;箕子良臣也,陈洪范于周。仲尼称其仁,莫有非之者【微、箕二国名,子爵也。防子纣之庶兄,諌纣不听,遂去之。武王克商,封防子于宋。
译贞观十四年,太宗因为高昌平定(高昌是西域国名,都城在交河城,即汉代车师的地方;其王麴文泰于这一年去世,儿子智盛继位;‘平’是征讨、平定的意思),召见侍臣,在两仪殿赐宴,对房玄龄说:‘高昌如果没有丧失臣下的礼节,怎么会到了灭亡的地步?我平定这个国家,内心非常警惧,只应当戒除骄傲安逸来防范自己,接纳忠直之言来端正自己(‘謇’读蹇,意为直言),贬退邪佞,任用贤良;不要因为小人的话而议论君子。这样谨慎守持,也许可以获得安宁(‘几’读平声)。’魏征进言说:‘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平定乱世、开创基业,必定自己戒慎,采纳樵夫的意见,听从忠直的言论。天下安定以后,便放纵情欲,尽情享乐,甘心听信谄媚(‘乐’读洛),厌恶听取正直的劝谏(‘恶’读乌去声)。张子房是汉王谋划国事的臣子,汉高祖做天子后将要废掉嫡子、改立庶子,张子房说:“今天的事情,不是靠言语所能争辩的。”(张子房名良,汉朝封为留侯。高祖想废太子刘盈,改立赵王刘如意。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皇上信任他。后来吕后强迫张良说:“您是皇上的谋臣,现在皇上想更换太子,您怎么还能高枕而卧?”张良说:“当初皇上处在危急困苦之中,幸亏采纳我的计策而取得天下;现在天下已经安定,只因宠爱便想更换太子,即使有一百个我又有什么用?”吕后强行请求说:“请您为我谋划。”张良说:“这件事难以靠言语争辩。”于是替太子请来商山四皓辅佐,太子才没有被废。)最终也不敢再进言(‘复’读斛)。何况陛下功德如此盛大,汉高祖与您相比远远不能相提并论。陛下即位十五年(太宗于武德九年即皇帝位,到这一年正好十五年),圣德光照四方,如今又平定消灭高昌,多次把国家安危放在心上,正要接纳任用忠良,打开直言进谏的道路,这是天下的大幸。过去齐桓公(齐君,名小白)与管仲、鲍叔牙、宁戚(这三人都是齐国的相)四人饮酒,桓公对鲍叔牙说:“为什么不起身为我祝寿呢(‘为’读去声;诸侯自称‘寡人’,意思是德行少的人)?”鲍叔牙捧着酒杯起身说(‘奉’读捧):“希望您不要忘记当初出奔到莒国的时候(桓公最初出奔莒国,鲍叔牙做他的师傅),使管仲不要忘记被拘束在鲁国的时候(桓公即位后对鲁国说:管仲是我的仇人,请把他交给我,让我把他剁成肉酱。管仲请求被囚,鲍叔牙迎接他,到了堂阜才替他解开刑具),使宁戚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的时候(宁戚曾等候桓公出行,敲着牛角唱道:‘南山的石头坚硬洁白,白石已经灿烂,其中有鲤鱼’)。‘长有一尺半,一生没有遇到尧、舜禅让;身穿短布单衣,衣长只到小腿。从黄昏喂牛,一直到半夜。’桓公于是召见他,任命他为相。”桓公离开座位向他们致谢说:“我和两位大夫如果能够不忘记先生们的话,国家就不会有危险了。”太宗对魏征说:“我一定不敢忘记自己还是平民时的处境,您也不能忘记鲍叔牙的为人。(按《通鉴》记载,贞观十三年,高昌王麴文泰阻断西域各国入朝进贡的道路。伊吾已经归附唐朝,高昌又与西突厥联合攻打伊吾。皇上征召高昌臣子阿史那矩,麴文泰不肯遣送。住在突厥境内的中原人有的逃奔高昌,皇帝下诏让他们归来,高昌也不遣送。高昌又与西突厥联合攻破焉耆。皇上派使者责问,麴文泰言语不恭敬。于是下诏命侯君集等攻打高昌,高昌便投降。因此唐朝疆域东到大海,西到焉耆,南到林邑,北抵大漠,都设置为州县。东西共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共一万九百一十八里,达到唐朝最强盛的时期。我认为,唐虞时代安宁和谐,是帝王治理达到的最高境界。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在同一朝堂上互相赞许、互相警戒,何等令人敬畏。以圣君贤相的身份,难道会有这样的表现吗?这正是他们能够保有安宁和谐盛世的原因。’ 现在看高昌已经平定,疆域达到极盛,太宗有兢兢业业保守治理成果的言论,魏征有恳切不倦的鉴戒之意,这正是成就贞观太平盛世的原因。然而古代帝王传授心法的学问,关键在于敬慎;在进行警戒时,尤其谨慎地把握一个‘敬’字。因为敬是万物变化的根本,是一心的神妙作用,是圣人神明所能做到的事情,是学问所达到的最高功夫,也是帝王传授承受美善之道的所在。帝王所说出的话,都由内心发出,所以能够不懈怠、不荒废,谨慎地坚持到最后,如同开始一样。作为君主的人,如果牢记太宗君臣相互鉴戒的话,体会帝王心学的要旨,那么哪里只是贞观能够超过三代而已呢?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征上疏说:“我听说,君主是人的头,臣子是人的四肢,头和四肢协调同心,合起来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体。人体有一部分不完备,就不能成为完整的人。这样看来,头虽然尊贵高大,也必须依靠手足才能组成身体;君主虽然明智圣哲,也必须借助股肱之臣才能实现治理。《礼记》说:‘人把君主当作心,君主把人当作身体。内心庄重,身体就舒展;内心严肃,容貌就恭敬。’(这是《礼记·缁衣》的话。)《尚书》说:‘元首明智啊,股肱贤良啊,各种事务就安定了;元首琐碎烦杂啊,股肱懈怠啊,万事就败坏了。’(‘堕’读隳,这是《虞书·皋陶赓歌》的话。)因此,抛弃股肱之臣,只凭自己的主观想法,便想使身体完整、成就治理,我从未听说过。君臣彼此相遇,自古以来就很困难:把石头投入水中,千年才有一次相合;把水投入石头,却没有哪一刻不存在。能够开辟最公正的道路,发挥天下人的作用,对内竭尽心力(‘膂’读旅),对外竭尽股肱之力,和谐得如同调和盐梅(《尚书·商书》记载高宗命令傅说说:‘如果要调和羹汤,你就是盐和梅。’),确实能同金石般坚固的,原因不只在于高位厚禄,还在于以礼相待。过去周文王游览凤凰栖息的地方,鞋带松开了,回头看身边的人没有可以派遣的,于是亲自把鞋带系好。难道周文王的朝廷中全都是才德出众的人吗?” “圣明的时代难道唯独没有君子吗?只是看在于君主是否知道他们,以及是否以礼相待。因此,伊尹原是有莘氏陪嫁女子的臣仆,韩信原是项氏麾下的逃亡者;殷汤以礼相待伊尹,在南巢奠定了王业;汉高祖设置坛场任用韩信,在垓下成就了帝王的功业。假如夏桀没有抛弃伊尹,项羽能对韩信施以恩惠,难道会甘愿败掉已经成就的国家,成为灭亡的俘虏吗?(‘媵’读役,‘垓’读该。伊是姓,尹是字,伊尹名挚。商汤三次聘请他,于是辅佐商汤讨伐夏桀,把桀放逐到南巢。有莘是国名,送女出嫁叫作媵,商汤的妃子就是有莘氏的女儿。《史记》说伊尹想推行自己的道术以使君主达到治道,却没有门路,于是做了有莘氏陪嫁女子的臣仆,向商汤游说,使商汤达到王道;这大概是战国时代有人提出的说法。韩是姓,信是名。淮阴人韩信多次凭借计谋劝说项羽,项羽不听,韩信逃走归附汉王。高祖采纳萧何的意见,选择日期斋戒,设置坛场,拜韩信为大将,后来在垓下围困项羽。)微子启也是纣王的骨肉,接受封于宋的土地;箕子是贤良的臣子,在周朝陈述《洪范》。孔子称赞他们仁德,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微、箕都是国名,爵位为子。微子启是纣王的庶兄,劝谏纣王不被采纳,于是离去。武王灭商后,封微子于宋。
箕子纣之诸父,諌纣不听,被囚为奴。武王即位,访之,箕子为陈洪范九畴。论语曰:『防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礼记》称鲁穆公问于子思曰【穆公,鲁君,名显;子思,孔子之孙,名伋】为旧君反服,古欤【为,去声】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队诸泉【队,音坠;泉,礼作渊,盖避高祖讳,故以泉代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之有【礼,檀弓篇之辞】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如之何?」晏子对曰:「有难不死【难,去声,后同】出亡不送。」公曰:「裂地以封之,疏爵而待之【疏,平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何也?」晏子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諌而见纳,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不见纳,出亡而送,是诈忠也。」《春秋》左氏传曰【传,去声。《春秋》,孔子所作,而左氏为传】崔杼弑齐庄公【崔杼,齐臣,崔武子也;庄公,名光】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去声,后同】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已死,为已亡,非其亲昵,谁敢任之?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枕,去声;踊,音勇;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防讐【孟子》告齐宣王之辞】虽臣之事君,无二志,至于去就之节,当缘恩之厚薄。然则为人主者【为,如字,后同】安可以无礼于下哉?窃观在朝羣臣,当主枢机之寄者,或地隣秦晋,或业与经纶【与,音预】并立事立功,皆一时之选,处之衡轴【处,上声】为任重矣,任之虽重,信之未笃,则人或自疑;人或自疑,则心怀茍且;心怀茍且,则节义不立;节义不立,则名敎不兴;名敎不兴,而可与固太平之基,保七百之祚。未之有也。又闻国家重惜功臣,不念旧恶,方之前圣,一无所间【去声】然但寛于大事,急于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之心,不可以为政。君严其禁,臣或犯之,况上启其源,下必有甚。川壅而溃,其伤必多。欲使凡百黎元,何所措其手足?此则君开一源,下生百端之变,无不乱者也。礼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礼曲礼篇之辞】若憎而不知其善,则为善者必惧;爱而不知其恶,则为恶者实繁。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诗小雅巧言篇之辞】然则古人之震怒,将以惩恶;当今之威罚,所以长奸【长音掌,后同】此非唐虞之心也,非禹汤之事也。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讐【周书武王誓师之辞】荀卿子【名况,赵人,卿者,时人相尊之号,著书曰《荀子】曰:「君舟也,人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此本《家语》之辞,而荀子述之也】故孔子曰:「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故唐虞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安可不深思之乎?安可不熟虑之乎?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国之常也,为理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至理,岂可得乎?又政贵有恒,不求屡易。今或责小臣以大体,或责大臣以小事。小臣乗非所据【乗平声】大臣失其所守。大臣或以小过获罪,小臣或以大体受罚,职非其位,罚非其辜。欲其无私,求其尽力,不亦难乎【难如字】小臣不可委以大事,大臣不可责以小罪,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防承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咎,莫能自明,则茍求免祸。大臣茍免,则谲诈萌生;谲诈萌生,则矫伪成俗;矫伪成俗,则不可以臻至理矣。又委任大臣,欲其尽力,毎官有所避忌。不言则为不尽,若举得其人何嫌于故旧?若举非其任何贵于踈逺?待之不尽诚信,何以责其忠恕哉?臣虽或有失之,君亦未为得也。夫上之不信于下,必以为下无可信矣。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有可疑矣。礼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礼缁衣篇之辞】上下相疑,则不可以言至理矣。当今羣臣之内,逺在一方,流言三至而不投杼者【秦甘茂告秦王曰:「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母织自若,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
译箕子是纣王的叔父,劝谏纣王不被采纳,被囚禁而成为奴隶。武王即位后访问他,箕子于是陈述《洪范》九畴。《论语》说:‘微子离去,箕子被囚,比干进谏而死。’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礼记》记载,鲁穆公问子思说(穆公是鲁君,名显;子思是孔子的孙子,名伋):“为旧日的君主服丧,是古代的礼制吗(‘为’读去声)?”子思说:“古代的君子,任用人按照礼,罢退人也按照礼,所以有为旧君服丧的礼制。现在的君子,任用人时好像要把他抱到膝上,罢退人时却好像要把他推入深渊(‘队’读坠;‘泉’,《礼记》作‘渊’,大概因为避高祖的讳,所以用‘泉’代替‘渊’)。只要不做发动战争的祸首,不也是很好吗?又哪里还会有为旧君服丧的礼制呢?(这是《礼记·檀弓》的话。)齐景公问晏子说:‘忠臣侍奉君主,应当怎样做?’晏子回答说:‘君主有难时不为他送死,君主出亡时不为他送行。’齐景公说:‘分割土地封赏他,依次授予爵位来待遇他(‘疏’读平声),君主有难却不送死,君主出亡却不送行,这是什么道理?’晏子说:‘进言而被采用,终身都没有灾难,我为什么要死呢?劝谏而被接纳,终身都不会出亡,我为什么要送行呢?“如果进言不被采用,遇到灾难却去送死,那是白白送死;劝谏不被接纳,君主出亡却去送行,那是假装忠诚。”《春秋左氏传》说(‘传’读去声。《春秋》是孔子所作,左氏为它作传):崔杼弑杀齐庄公(崔杼是齐国大臣,即崔武子;庄公名光),晏子站在崔氏家门外。崔氏的人问:“要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是我们的君主吗?我也要死。”那人问:“要逃走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吗?我为什么要逃亡?”所以,君主如果是为社稷而死,臣子就应当为社稷而死(‘为’读去声,后同);君主如果是为社稷而亡,臣子就应当为社稷而亡。若君主是为了自己的私事而死、为了自己的私事而亡,不是他的亲近之臣,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崔氏家门打开后,晏子进去,把齐庄公的尸体枕在腿上痛哭,起身跳了三下表示哀悼,然后出来(‘枕’读去声;‘踊’读勇;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孟子说:‘君主把臣子看作手足,臣子就把君主看作腹心;君主把臣子看作犬马,臣子就把君主看作普通人;君主把臣子看作粪土,臣子就把君主看作仇敌。’(这是《孟子》告诫齐宣王的话。)臣子侍奉君主,虽然不应有二心,但在离开或留下的原则上,应当根据君主恩德的深厚或浅薄来决定。既然这样,做君主的怎么可以不以礼对待臣下呢?” “我私下观察朝廷群臣,担负主持枢机重任的人,有的地位可与秦、晋相邻的诸侯相比,有的事业可以参与经纶天下;他们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处在权力中枢,所承担的责任很重。即使给他们的责任很重,但如果信任还不深厚,人就可能自我怀疑;人一旦自我怀疑,内心就会苟且;内心苟且,节操义行就不能树立;节操义行不能树立,名分教化就不能兴盛;名分教化不能兴盛,却想与他们巩固太平的根基、保有七百年的国祚,是从来没有的。又听说国家十分珍惜功臣,不计较他们过去的过错,拿来同前代圣君相比,本来没有什么不同(‘间’读去声)。但是对大事宽容,对小罪急切,临事时任意责备发怒,难免带有个人的爱憎之心,这不能用来治理国家。君主严格规定禁令,臣下有时还会触犯,何况君主亲自开启了这个源头,下面一定会产生更多事端。河道堵塞后决口,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多。想要使所有百姓,到底把手脚放在哪里呢?这就是君主打开一个源头,下面产生百端变化,没有不混乱的。 《礼记》说:‘喜爱一个人,却要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却要知道他的优点。’(这是《礼记·曲礼》的话。)如果憎恶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优点,那么行善的人一定会害怕;喜爱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缺点,那么作恶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诗经》说:‘君子一旦发怒,祸乱就会很快止息。’(这是《诗经·小雅·巧言》的话。)这样看来,古人的震怒,是要用来惩罚恶行;“而如今的威势和刑罚,却用来助长奸恶(‘长’读掌,后同)。这不是唐尧、虞舜的心意,也不是大禹、成汤的作为。《尚书》说:‘抚慰我,就是我的君主;虐待我,就是我的仇敌。’(这是《周书·武王誓师》的话。)荀卿子(名况,赵国人;‘卿’是当时人们尊敬他的称号,著有《荀子》)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这句话本出于《孔子家语》,荀子加以引用。)所以孔子说:‘鱼失去水就会死,水失去鱼仍然是水。’因此唐尧、虞舜战战兢兢,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怎么可以不深思呢?怎么可以不周密考虑呢?把大政方针委托给大臣,把具体小事责成小臣,这是治国的常规,也是治理的道理。现在任命职务时,重视大臣而轻视小臣;到了发生事情时,却信任小臣而怀疑大臣。信任所轻视的人,怀疑所重视的人,却想求得最高的治理,怎么可能做到呢?而且治理最可贵的是保持常规,不应当屡屡改变。如今有时以大政方针责问小臣,有时又以小事责问大臣。小臣乘机承担了自己不应据有的职责(‘乘’读平声),大臣却失去了自己的职守。大臣有时因为小过错获罪,小臣有时却因为大政方针而受罚;职务不合其地位,刑罚也不合其罪行。“想要他们没有私心、要求他们竭尽全力,岂不是很困难吗(‘难’按本字读)?小臣不能把大事委托给他,大臣不能因为小罪责罚他;任用他担任大官,却又追究他的细小过失。刀笔之吏顺从权势、承受上意,舞弄文书,曲解法律来构成他的罪名。他为自己申辩,便认为他内心不服罪;他不申辩,便认为他所犯的罪都是真实的。他进退都遭责怪,不能自己申明,于是只求苟且免祸。大臣一味求得免祸,奸诈就开始产生;奸诈产生,矫饰虚伪就成为风俗;矫饰虚伪成为风俗,就不可能达到最高的治理。又把大臣委以重任,希望他竭尽全力,但每遇到官员推荐就有所顾忌。不进言,就说他没有尽职;如果所推荐的是合适的人,为什么要嫌弃他是旧交故友?如果所推荐的不是合适的人,又怎么能因他是疏远的人而认为可贵?待人不能完全诚信,又凭什么要求臣下忠诚宽厚呢?臣下即使有时有过失,君主也未必就是正确的。上面不信任下面,必然会认为下面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如果一定认为下面没有可信之人,那么上面也就有值得怀疑之处了。《礼记》说:‘上位的人疑惑,百姓就迷乱;下位的人难以知晓,君主就劳苦。’(这是《礼记·缁衣》的话。)上下互相怀疑,就不能谈论最高的治理。如今群臣之中,有人远在一方,流言传来三次却仍不肯相信,正如秦国甘茂告诉秦王的故事:‘鲁国有一个人与曾参同名,杀了人。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曾参的母亲,母亲仍然照常织布;又有第二个人来告诉她,她仍然织布;等到第三个人也来告诉她,她的母亲便扔下织梭,离开织机,翻墙逃走。’
臣之贤不及曾参,王之信臣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抒也】臣窃思度【待洛切】未见其人。夫以四海之广,士庶之众,岂无一二可信之人哉?盖信之则无不可疑之则无可信者,岂独臣之过乎?夫以一介庸夫结为交友,以身相许,死且不渝,况君臣契合,寄同鱼水?若君为尧舜,臣为稷契【音泄稷农官,舜命弃曰:「汝后稷,播时百谷。」命契曰:「汝作司徒,敬敷五敎】岂有遇小事则变志,见小利则易心哉?此虽下之立忠未有明着,亦由上怀不信,待之过薄之所致也。岂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乎?以陛下之圣明,以当今之功业,诚能博求时俊,上下同心,则三皇可追,而四【三皇史记谓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也。孔安国书序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一説谓天皇、地皇、人皇,未详孰是】五帝可俯,而六矣。夏、殷、周、汉,夫何足数【上声】太宗深嘉纳之。【范氏祖禹曰:昔卫献公舍大臣而与小臣谋,故失国出奔。且大臣之所任者大,小臣之所任者小。而以小谋大,以逺谋近,此人君偏听之蔽,鲜有不败事者也】【唐氏仲友曰:此魏征论听纳任用之要,人君必先知此,然后能任君子,去小人,纳忠谏,察奸言。以太宗之聪明,惟其见道之浅,至于听言任用之间,数领郑公之谏,而非谏之左挈右提,则移于小人,惑于奸言多矣。此征最冇功于贞观者,于格非近之矣】【愚按:太宗于是临御乆矣。魏徴竭诚进諌,惓惓于慎终如始之言。至此疏复以君臣同心一体,详譬而曲陈之,甚若致戒于庸君常主之前。其爱君亦云至矣。且终之曰:「三皇可追,而四五帝可俯,而六夏殷周汉,夫何足数?皇道尚矣,五帝之徳蔑以加矣。」尝观典谟所陈,都俞吁咈于一堂之上,始而克艰之戒,终之明良之歌。而其要领则在「钦哉」之一言,君臣同心,其在是也。魏徴「四三皇六五帝」之说,亦所谓贵难于君者欤】贞观十六年,太宗问特进魏徴曰:「朕克己为政,仰企前烈。至于积徳累仁,丰功厚利,四者常以为称首。朕皆庶几自勉【几,平声】人苦不能自见,不知朕之所行何等优劣?」徴对曰:「徳、仁、功、利,陛下兼而行之。然则内平祸乱,外除戎狄,是陛下之功;安诸黎元,各有生业,是陛下之利。由此言之,功利居多。惟徳与仁,愿陛下自彊不息,必可致也。」【愚按:太宗以徳、仁、功、利岐而言之,而魏徴之对亦未得为知言也。盖徳仁本也,功利用也。有徳与仁,则功利在其中,所谓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外徳与仁而言功利,则非圣贤所谓功利矣。昔孟子告梁惠王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正以仁义乃所以利之,言仁义而利在其中也。积徳累仁,则丰功厚利莫大焉,政恐未之能尔】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草创之主,至于子孙多乱,何也?」司空房▯龄曰:「此为防主【为去声】生长深宫【长音掌】少居富贵【少去声】未尝识人间情伪,理国安危,所以为政多乱。」太宗曰:「公意推过于主,朕则归咎于臣。夫功臣子弟【夫音扶】多无才行【去声】借祖父资防,遂处大官【处上声】徳义不修,奢纵是好【去声】主既防弱,臣又不才,顚而不扶,岂能无乱?」隋炀帝录宇文述在藩之功,擢化及于高位,不思报效,翻行弑逆【化及隋相字文述之子,为右屯卫将军,武徳初弑炀帝于江都,立秦王浩,复杀浩自立,称许帝。二年,窦建徳破化及于聊城,杀之】此非臣下之过欤?朕发此言,欲公等戒朂子弟,使无▯过,即家国之庆也。太宗又曰:「化及与▯感,即隋大臣受恩深者,子孙皆反,其故何也【▯感隋相杨素之子,为大将,大业九年起兵黎阳,围东都,隋主命宇文述等讨之,遂败死】岑文本对曰:「君子乃能怀徳荷恩【荷去声】▯感、化及之徒,并小人也。古人所以贵君子而贱小人。」太宗曰:「然。」【愚按:古者诸侯有世封,公卿大夫无世官,何也?盖诸侯有大臣辅佐,自非甚无道者,皆足继其先世。公卿大夫一非其人,民有受其害者矣。有周盛世,自诸侯入为公卿,必若吕伋、召虎而后可也。自两汉以来,未闻宰相大臣有世官者。炀帝无道,事不师古,▯感化及之,祸自取之耳。太宗问守成之君何以多乱,▯龄以为防主生长深宫,不识人间情伪,所以多乱,其説是矣。太宗乃归咎于功臣之子弟,则愚不知其何説也。今观太宗之后,近而高宗、中宗之昏庸,逺而穆、敬、懿、僖之谬戻,驯致乱亡,咸其自取,岂功臣子弟之罪乎】择官第七【凡十一章】
译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比不上曾参的母亲。怀疑我的不只是三个人,我恐怕大王会像曾母听到三次有人说曾参杀人那样,因投杼而起疑。我私下思量,至今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四海如此广大,士人和百姓如此众多,难道没有一两个可以信任的人吗?大概信任他,就没有什么不可托付的;怀疑他,就没有谁是可以信任的,难道只是我的过错吗?一个普通人结交朋友,便以自身相许,至死也不改变,何况君臣意气相合,彼此如鱼得水呢?如果君主是尧、舜,臣子是稷、契,难道会因为遇到小事就改变志向,见到小利就改变心意吗?这虽然是因为臣下树立忠诚还没有明显表现出来,也同样是由于君主心存不信任,待臣下过于薄情所造成的。难道不是君主以礼待臣、臣子以忠事君的道理吗?凭着陛下的圣明,凭着当今的功业,如果确实能够广泛求取当世俊才,使上下同心,那么三皇的功业可以追赶,四、五帝也可以俯视,甚至六代以来的夏、殷、周、汉,又有什么值得计算的呢?夏、殷、周、汉,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太宗深深赞许并采纳了这番话。范祖禹说:从前卫献公舍弃大臣而同小臣谋划,所以丧失国家、出奔在外。况且大臣所负责的是大事,小臣所负责的是小事;用小谋划来处理大事,用远处的谋划来处理眼前的事,这是君主偏听所造成的蒙蔽,很少有不把事情办坏的。唐仲友说:这是魏征论述听取意见、采纳谏言和任用人才的要领。君主必须先懂得这个道理,然后才能任用君子、斥退小人、采纳忠谏、识察奸言。凭太宗的聪明,只是因为他见道不深,所以在听取言论、任用人才之间,屡次接受郑公的劝谏;如果不是郑公在旁边不断扶持提醒,他就会转而听信小人,受奸言迷惑,太多次了。魏征是贞观时期最有功劳的人;朱熹所说的‘格非’,大概接近这个意思。我认为:太宗即位执政已经很久了。魏征竭尽诚意进谏,恳切地反复讲慎终如始的话。到这篇奏疏中,又以君臣同心一体为说,详细譬喻、委曲陈述,简直像是在对平庸的君主、寻常的国君进行劝诫。他爱护君主,也可以说到了极点。况且结尾说:‘三皇的事业可以追赶,四、五帝也可以俯视,那么夏、殷、周、汉又有什么值得计数的呢?皇道已经崇高,五帝的德行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我曾经考察《典》《谟》中所陈述的内容,君臣在一堂之上相互赞叹、应答,从开始的克服艰难之戒,到最后的明良之歌,而其中的要领就在‘钦哉’这一句话。君臣同心,大概就在这里。魏征所谓‘四三皇、六五帝’的说法,也可以说是把难以做到的重任看重、加于君主身上吧。贞观十六年,太宗问特进魏征说:‘我克制自己来治理政事,仰慕并追求前代圣王的功业。至于积累德行、累积仁义,建立丰功、施加厚利,这四项我一向认为是最重要的。我都希望能够做到并自我勉励。人往往苦于不能看清自己,不知道我所做的事究竟有哪些优劣。’魏征回答说:‘德、仁、功、利,陛下兼而实行了。然而,内能平定祸乱,外能除去戎狄,这是陛下的功;使各地百姓安定,各有谋生的产业,这是陛下的利。这样说来,功和利占得较多。至于德和仁,希望陛下自强不息,一定可以达到。’ 我认为:太宗把德、仁、功、利分开来说,而魏征的回答也不能算真正懂得其中的道理。德和仁是根本,功和利是它们的作用。有了德和仁,功和利就在其中,这就是不专门求利,却未曾不获利。脱离德和仁而只谈功利,就不是圣贤所说的功利了。从前孟子告诉梁惠王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正是因为仁义本身就是取得利益的根本,讲仁义,利益也就在其中。积累德行、累积仁义,那么丰功厚利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只怕还没有做到这一点罢了。贞观十七年,太宗对侍臣说:‘自古以来,开创基业的君主到了子孙一代,大多发生祸乱,为什么呢?’司空房玄龄说:‘这是因为守成的君主生长在深宫之中,从小处在富贵环境里,从未了解人世间的真情和伪诈,也不懂得治理国家的安危,所以处理政务往往混乱。’太宗说:‘你的意思是把过错推给君主,我却要把罪责归于臣下。功臣的子弟大多没有才干和品行,凭借祖父的资历和功劳,便身居高官;不修养德义,却喜好奢侈放纵。君主既然昏弱,臣子又没有才干,跌倒了也不扶助,怎么能没有祸乱呢?隋炀帝记取宇文述在藩府时的功劳,把宇文化及提升到高位;宇文化及不思报效,反而发动弑逆。这难道不是臣下的过错吗?我说这些话,是想让你们告诫子弟,使他们不要有过失;这就是国家和家族的福庆。’太宗又说:‘宇文化及和杨玄感,都是隋朝受恩很深的大臣的子孙,为什么他们的子孙都反叛呢?’岑文本回答说:‘君子才能怀念恩德、承担恩惠;杨玄感、宇文化及之类,都是小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九年〕 古人之所以尊重君子而轻视小人,就是这个原因。太宗说:‘对。’ 我认为:古代诸侯可以世代受封,公卿大夫却不能世代任官,为什么呢?大概诸侯有大臣辅佐,只要不是极其无道的人,都足以继承先世;公卿大夫一旦用非其人,百姓就会受到他的祸害。周朝盛世时,诸侯入朝担任公卿,必定要像吕伋、召虎这样的人才可以。自两汉以来,没有听说宰相、大臣有世代任官的。隋炀帝昏乱无道,做事不以古制为师;杨玄感、宇文化及所遭的祸患,都是他们自己招来的。太宗问守成君主为什么多有祸乱,房玄龄认为是因为君主生长深宫、不懂人情伪诈,所以多乱,这个说法是对的。太宗却把罪责归给功臣的子弟,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现在看太宗以后,近的有昏庸的高宗、中宗,远的有荒谬乖戾的穆宗、敬宗、懿宗、僖宗,他们逐渐导致国家祸乱灭亡,都是自己招来的,难道是功臣子弟的罪过吗?选择官员第七【共十一章】
贞观元年,太宗谓房▯龄等曰:「致理之本,惟在于审量才授职【量,平声,后同】务省官员,故书称『任官惟贤才』,又云『官不必备,惟其人【商周书之辞】若得其善者,虽少亦足矣;其不善者,纵多亦奚为?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比于画地作饼,不可食也。诗曰:『谋夫孔多,是用不集【诗小雅小旻篇之辞】又孔子曰:『官事不摄,焉得俭【焉,于防切,论语孔子言管仲之辞】且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史记商君问赵良曰:『子观我冶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此皆载在经典,不能具道,当须更并省官员,使得各当所任【各当,之当去声】则无为而理矣。卿宜详思此理,量定庶官员位。」▯龄等由是所置文武总六百四十员,太宗从之。因谓▯龄曰:「自此傥有乐工杂▯,假使术逾侪辈者,只可特赐钱帛,以赏其能,必不可超授官爵,与夫朝贤君子【夫,音扶】比肩而立【比,音鼻】同坐而食,遗诸衣冠以为耻累【良,伪切。按通鉴:唐初士大夫以乱离之后,不乐仕进,官员不充。省符下诸州差人赴选,勒赴省选集者七千余人。吏部刘林甫随材铨叙,各得其所,时人称之上。谓▯龄曰:『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命并省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三员。」百官志曰:「太宗省内外官定制七百三十员,曰:『吾以此待天下贤才,足矣】【朱氏黼曰:有事则有职,有职则有官理也。古人以事任人,事省则职省,故有有职而无官。后世以人任官,人増则官増,故有有官而无职。有职而无官,非废事也;或一官而兼数职。有官而无职,非增事也;或一职而任数人。《周官》虽多,非皆具员也。考之《周礼》,名存而实不备,职具而官不除者尚多。贞观之制,非不甚美矣,然员外之置已见于当时,将何以一流品,杜将来哉?其后宰相或至数人,员外官至二千余员,其末流之▯,未必非太宗启之】【愚按: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乂。古之建官简矣,然九官、四岳、十二牧,实二十五人,而《书》称二十二人,盖亦有以一人而兼二职者也。周官三百六十,总计六万三千六百有竒。周之建官虽多,然《周礼》者,周公未行之书也。《书》称召公以太保兼▯宰,毕公以太师兼司马,盖亦有以一人而兼二职者也。后世建官既冗,复无摄事。太宗深惩斯▯省内外官文武总六百四十员。自后世观之,可谓省之极矣。然房▯龄以仆射而兼领度支,魏徴以侍中而兼东宫官,盖亦有以一人而兼二职者矣。愚尝论贞观之善政,当以省官为首,何也?易于选择,上不至于失人;俸禄易供,下不忧于厚敛;权任专一,无避事茍免之患;员数不多,无纷更生事之忧。官冗则四者反是。厥后兵部之职分于枢宻戸部之职分于三司;监军侵监司之权,州将夺太守之任;员外之置多于正员,墨敕斜封数逾千百,而贞观之善政隳矣。夫后世之天下,犹贞观之天下,太宗何以致是哉?窃谓其大要有二:一曰息奔竞,二曰裁嬖幸。盖奔竞之风盛,则员多而阙少,官不得以不增也;嬖幸之门多,则私思无所施,官不得以不增也。斯二者,省官之本也。有志于贞观之治者,盍亦反其本而已】贞观二年,太宗谓房▯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助朕忧劳,广闻耳目,求访贤哲。比闻公等【比音鼻】听受辞讼,日有数百,此则读符牒不暇,安能助朕求贤哉?」因敕尚书省【唐制尚书谓之都省,置令一人,典领百官。贞观中以太宗曾为之,故缺而不置,其次左右仆射各一人,左右丞各一人,其属有六部,庶务皆会决焉。凡符移闗牒必遣于都省乃下,天下大事不决者皆上都省】细碎务皆付左右丞【唐制掌辨六官之仪纪,正省内劾御史举不当者,吏、戸、礼三部左丞总焉,兵、刑、工三部右丞总焉】惟寃滞大事合闻奏者闗于仆射。【范氏祖禹曰:太宗责宰相以求贤,而不使亲细务,可谓能任以其职矣。
译贞观元年,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达到治理的根本,只在于审慎衡量人才、授予相应职务,并且务必减少官员数量。所以《尚书》说“任用官员只选贤能之才”,又说“官职不一定要齐备,只要有合适的人”。如果得到贤能的人,即使官员少也足够;如果是不贤能的人,即使官员很多又有什么用呢?古人还把官职不得其才比作在地上画饼,不能拿来吃。《诗经》说:“谋划的人太多,因此事情不能成功。”孔子又说:“官府的事务不能由一人兼摄,怎么能节俭呢?”况且一千张羊皮,也不如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这些话都记载在经典中,不能一一说尽;应当进一步合并、裁减官员,使每个人都能胜任自己的职务,这样就可以无为而治了。你们应当详细思考这个道理,衡量确定各类官员的名额和职位。’房玄龄等因此拟定,文武官员总共设置六百四十人,太宗采纳了。于是太宗对房玄龄说:‘从今以后,倘若有乐工和各种杂类人员,即使技艺超过同辈,也只能特别赏赐钱帛,以奖励他们的才能,绝不可越级授予官爵,让他们和朝廷的贤臣君子并肩站立、同席吃饭,给衣冠之士留下耻辱和拖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资治通鉴》记载:唐朝初年,士大夫因为经历战乱离散之后,不愿意出仕,官员名额没有补足。尚书省下令各州派人到京城参加选拔,命令到尚书省参加选集的有七千多人。吏部刘林甫按照才干进行铨选叙用,使各人都得到适当安排,当时人们称赞他。太宗对房玄龄说:‘官职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不在于官员数量多。’于是命令合并裁减官员,文武官员总数保留六百四十三人。《百官志》说:‘太宗裁减内外官员,确定官制为七百三十人,说:“我用这些官职来任用天下贤才,足够了。”’ 朱黼说:有事情才有职务,有职务才设置官员,这是治理的道理。古人根据事务来任用人,事务减少,职务也减少,所以有有职务而没有专设官员的情况。后世根据人数来设置官职,人数增加,官职也增加,所以有有官员而没有实际职务的情况。有职务而没有专设官员,并不是废弃事务;有时是一名官员兼任几种职务。有官员而没有实际职务,也不是增加事务;有时一个职务由几个人担任。《周官》虽然官名很多,却并不是每个官名都设置固定员额。考察《周礼》,官名还在而实际职掌不完备、职务具备而官员尚未裁除的情况还很多。贞观的制度不能说不好,然而当时已经出现设置员外官的情况,将来又拿什么统一品级、杜绝后患呢?后来宰相有时多到数人,员外官多到二千多人;这种流弊未必不是太宗开启的。我认为: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置官员只一百人;夏、商的官员数量增加一倍,也能够治理好。古代设置官员很简约,但九官、四岳、十二牧实际共有二十五人,而《尚书》称二十二人,大概也是有一人兼任两种职务的。周代官员三百六十,总数计算有六万三千六百多人。周朝设置的官员虽然很多,但《周礼》是周公尚未实行的书。《尚书》说召公以太保兼任冢宰,毕公以太师兼任司马,大概也是一人兼任两职。后世设置官员既然冗滥,又没有兼摄事务的制度。太宗深深警惕这种弊端,裁减内外文武官员,总数为六百四十人。从后世看来,可以说裁减到了极点。然而房玄龄以尚书左仆射兼领度支,魏征以侍中兼任东宫官职,大概也还是一人兼任两职。我曾经谈论贞观的善政,应当把裁减官员列为首位,为什么呢?官员少,容易选择人才,君主不至于任用非人;俸禄容易供给,百姓不必担忧沉重征敛;权力和职责集中,不会有逃避事务、苟且免职的弊病;员额不多,也没有纷繁更改、无端生事的忧虑。官员冗滥,则四方面都相反。后来兵部的职权分给枢密,户部的职权分给三司;监军侵夺监司的权力,州将夺取太守的职任;员外官的设置多于正式官员,墨敕斜封的数量超过千百,贞观的善政就败坏了。后世的天下,和贞观时的天下仍然是同一个天下,太宗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呢?我私下认为其根本有两条:第一是止息奔走竞争,第二是裁减受宠幸者。因为奔走竞争的风气盛行,官位多而空缺少,官员不能不增加;受宠幸者的门路多,私下请托无处施行,官员也不能不增加。这两点,是裁减官员的根本。有志于达到贞观之治的人,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去做呢?贞观二年,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担任仆射,应当帮助我分担忧劳,广泛了解情况,访求贤能之士。近来听说你们接受诉讼案件,每天有几百件,这样一来连阅读文书都没有时间,怎么能帮助我访求贤才呢?’于是下令尚书省:琐碎细小的事务都交给左右丞办理,只有积压的冤案以及必须上奏的大事,才交给仆射处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范祖禹说:太宗责成宰相访求贤才,却不让他们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可以说是能够让宰相承担与其职位相称的职责了。
书曰:「惟説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此相之职也。茍不务此,而治簿书,期防百吏之事,岂所谓相乎】【胡氏寅曰:宰相受词,既非古制,然当之者未有以为不可。虽贤如房、杜,亦且行之。何也?其説有五:无经济之畧,姑以是为勤于所职者一也;人君明察,则不敢当权,而以吏事自为者二也;才用粗浅,熟于有司之务,躐跻其任,益以勉勉者三也;上不知治本,而责成于丛脞,因以奉承之者四也;实侵大权,故治文案以助其君者五也。若诚知宰相职分,必不肯然矣。房、杜之才,非能贤于太宗,故太宗如是而止,固不能为太甲、高宗、成王之事也】【唐氏仲友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盖其位愈尊,其事愈要,其任愈逸;其位愈卑,其事愈详,其任愈劳。太宗以细务属左右丞,大事闗仆射,当矣。责宰相以广耳目,访贤才,亦当矣。虽然,广耳目,访贤才,坐论大事,在房、杜任之,尚恐未能无愧古人,而叅之以封伦、杨师道之属,可乎?是知宰相之职,而未得择宰相之道也】【愚按:人主之职,在论一相;一相之职,在任百官。此君相之要道也。受词诚非为相之体,然大臣虑四方,岂惟高虚拱揖以自居哉?毕公,周之元老大臣也,克勤小物,弼亮四世。小物非细务乎?昔陈平不答钱谷、决狱之问,而曰:“宰相上佐天子理阴阳,下遂万物之宜。”此言固大矣,然钱谷国计民命所闗,冢宰之所制者也。狱者,生民之司命,三公之所当叅听者也。此皆裁成辅相,以左右生民者,而曰宰相不当知,则所职者何事耶?太宗敕宰相勿亲细务,特不可下行有司之事耳。克勤小物,以弼亮天子,有古人之相业在】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毎夜恒思百姓间事,或至夜半不寐,惟恐都督【唐制,武徳七年改总管曰都督,掌督诸州兵马、甲械、城隍、镇戍、粮廪,总判府事】刺史【见前篇注】堪养百姓与否。故于屏风上録其姓名,坐卧恒看。在官如有善事,亦具列于名下。朕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逺,所委者惟都督、刺史。此辈实理乱所系,尤须得人。」【愚按:自秦罢侯置守之后,郡守古诸侯,其闗系民生,至不轻也。汉宣帝谓:“与我共理者,惟良二千石。”太宗谓:“治民之本,在刺史。”斯言也,真知本者矣。然宣帝以刑名绳下,故当时固多循吏,而未免有酷吏。太宗英明仁恕,故当时居多循吏,而无酷吏。此又二帝之优劣也】贞观二年,太宗谓右仆射封徳彛曰:「致安之本,惟在得人。比来【比音鼻】命卿举贤,未尝有所推荐。天下事重,卿宜分朕忧劳。卿既不言,朕将安寄?」对曰:「臣愚,岂敢不尽情?但今未见有奇才异能。」太宗曰:「前代明王,使人如器,皆取士于当时,不借才于异代。岂得待梦傅説【音悦,傅説商贤相也,武丁梦得圣人,名曰説,以梦所见视羣臣百吏皆非也,乃使营求之野,得説扵岩中,立为相】逢吕尚【吕尚太公也,本姓姜,从其封姓,周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彲,非虎,非罴,覇王之辅。』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悦,遂载与俱归,立为师】然后为政乎?且何代无贤,但患遗而不知耳。」徳彛慙赧而退【赧奴版切,愧态也。按史传系元年二月,帝谓封伦曰:「大理之职,人命所悬,此官极须妙选公直。」伦未对,帝曰:「戴胄忠直,每事用心,即其人也。」又谓伦曰:「云云】【孙氏甫曰:大臣之职,荐达人才,固非细事。天下之大,羣臣之众,可容一日乏才乎?然人之才有能有不能,器而使之,众职举矣。岂有人主责其举贤,己未推荐,但言无奇才异能?上欲欺主之明,下欲蔽天下之善,此真奸人也。盖奸人不乐进贤,其情有三:保位固宠,常惧失之。以贤者既用,必建立功业,掩己之名,见己之过,名灭过露,则位不能保,宠不能固,其情一也。奸人立私,必人附己,乃引之。贤者进退以道,不肯趋附奸人,以谓不附己而引之,则不知己之恩,不知恩则不为己之党,其情二也。奸人心既不公,知人不明,虽遇贤才,不能深识,虑引而进之,或有大过为已之累,其情三也。封伦之情,正在于此。太宗以前代未尝乏人,折之使慙惧无辞,可谓能照奸人之情者也。人主能照奸人之情,则贤者进矣】
译《尚书》说:‘只有傅说能够敬慎地承受任命,并广泛招引俊杰,把他们安排在各类官位上。’ 这就是宰相的职责。如果不致力于此,却去处理文书簿册、期望防止百官的一般事务,难道还能算是宰相吗?胡寅说:宰相接受诉状,本来不是古代的制度,但担任宰相的人却没有认为这样做不可以。即使贤能如房玄龄、杜如晦,也还是这样做。为什么呢?原因有五个:一是没有经世济民的谋略,姑且把这种做法当作勤于职守;二是君主明察,宰相不敢掌握权力,于是亲自做属吏的事务;三是才能粗浅,熟悉官府事务,越级担任宰相,便更加勉力做这些事务;四是君主不知道治理的根本,只要求在琐碎事务上见成效,宰相便借此奉承君主;五是实际上想侵夺君主的大权,所以处理文案来帮助君主。如果真正懂得宰相的职分,就一定不会这样做。房玄龄、杜如晦的才干,并没有高过太宗,所以太宗只能做到这样,确实不能做成太甲、高宗、成王那样的事情。唐仲友说:《尚书》说,君王一年考察一次,卿士一月考察一次,师尹每天考察一次。大概职位越尊贵,所处理的事务越重要,所承担的劳作越少;职位越卑下,事务越具体,所承担的劳作越多。太宗把琐碎事务交给左右丞,把大事交给仆射处理,这是适当的;要求宰相广泛了解情况、访求贤才,也是适当的。即便如此,广开耳目、访求贤才、坐而议论大事,房玄龄、杜如晦担任这些职责,尚且恐怕不能不愧对古人;再把封伦、杨师道之类的人列入其中,可以吗?由此可知,太宗知道宰相的职责,却还没有掌握选择宰相的方法。我认为:君主的职责,在于议论并选择一位宰相;宰相的职责,在于任用百官。这是君主和宰相的要道。宰相接受诉状,确实不是宰相应有的体制;但大臣考虑四方事务,难道只是高高在上、拱手作揖来摆样子吗?毕公是周朝的元老大臣,能够勤勉处理小事,辅佐并光大四代君主。小事难道不是琐碎事务吗?从前陈平不回答关于钱粮和审决狱讼的询问,而说:‘宰相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对下使万物各得其宜。’这话固然宏大,但钱粮关系国家计划和百姓性命,是冢宰所掌管的;狱讼关系百姓生死,是三公应当参与听理的。这些都是裁度成就、辅佐君相,用来帮助百姓的事务;如果说宰相不应当知道,那么他所负责的究竟是什么呢?太宗命令宰相不要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只是不可以降格去做下属官署的事务罢了。能够勤勉处理小事来辅佐天子,其中自有古代宰相的事业。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我每天夜里总是思考百姓的事情,有时直到半夜还睡不着,只怕都督、刺史是否能够养育好百姓。因此我把他们的姓名记录在屏风上,坐着、躺着时都经常查看。如果他们任官期间有善政,也一并记在姓名下面。我居住在深宫之中,耳目不能远及,所委托的只有都督、刺史。这些人实在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尤其必须任用合适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我认为:自从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后,郡守就相当于古代的诸侯,他对百姓生活的关系,实在极其重大。汉宣帝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有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太宗说:‘治理百姓的根本,在于刺史。’这话确实是懂得根本的人才能说出的。不过,汉宣帝用刑名法术约束臣下,所以当时固然有很多奉行善政的官吏,却也免不了有酷吏。太宗英明、仁慈、宽恕,所以当时大多是奉行善政的官吏,没有酷吏。这也是两位皇帝的优劣之处。贞观二年,太宗对右仆射封德彝说:‘达到安定的根本,只在于得到人才。近来我命令你举荐贤才,你却从未有所推荐。天下的事务重大,你应当替我分担忧劳。你既然不说,我将把这些事托付给谁呢?’封德彝回答说:‘臣愚钝,哪里敢不把实情全部说出?只是如今没有见到才能奇异的人。’太宗说:‘前代的明君任用人,就像使用器物一样,都是在当时取用人才,并不从异代借用人才。难道要等到梦见傅说,遇到吕尚以后才治理政事吗?况且哪个时代没有贤才,只是担心把他们遗漏了而不知道罢了。’封德彝惭愧得满脸羞红,退了下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二月〕 封伦还没有回答,太宗说:“戴胄忠诚正直,办每件事都用心,就是这样的人。”又对封伦说:“如此如此。” 孙氏甫说:大臣的职责,是荐举和提拔人才,这当然不是小事。天下这样大,群臣这样多,难道能容许有一天缺少人才吗?然而人的才能有能有不能,应当根据器量任用他们,各种职务就都能有人承担了。哪里有人主责问他荐举贤才,而他自己没有推荐,却只说没有奇才异能的呢?这种人对上是想欺骗君主的明察,对下是想遮蔽天下的善人,这才是真正的奸人。大凡奸人不愿意进用贤才,原因有三点:一是保住职位、巩固恩宠,常常害怕失去它们。因为贤者一旦被任用,必定建立功业,掩盖自己的名声,暴露自己的过错;名声泯灭、过错显露,职位就不能保全,恩宠也不能巩固,这是第一种心情。二是奸人营造私党,必须有人依附自己,于是便引荐这样的人。贤者进退都遵循正道,不肯趋附奸人;如果因为贤者不依附自己却仍然引荐他,那么贤者就不知道自己的恩德,不知道恩德就不会成为自己的党羽,这是第二种心情。三是奸人内心本来就不公正,识人又不明,即使遇到贤才也不能深入了解,反而担心把他引荐进来后,他若犯下大过,会成为自己的牵累,这是第三种心情。封伦的心情,正是这样。太宗以为前代从来不曾缺少人才,驳斥封伦,使他惭愧恐惧而无言可答,可以说是能够看透奸人心情的人。君主能够看透奸人的心情,贤者就会得到进用。
【胡氏寅曰:举贤才而效之,君大臣职也。为大臣而乆无所举,人主诘之,是也。若出此令而委之房、杜、王、魏,非惟丕应徯志,亦必各得其人矣。乃以望于封伦,且取人以身不诬之理也。伦非贤者,安能知贤?若举其▯集于朝廷,岂非大忧乎?是则非特伦无知人之鉴,而太宗于伦亦初不知其奸邪也。信知人之难哉!愚按:封伦謟佞人也。其在隋附丽虞世基,谄顺其主,得羣臣表疏则屛而不奏,鞫狱用法则峻文深刻,论功行赏则抑削就薄。故世基之宠日以隆,而孤隋之政日以坏,皆伦所为也。以若所为,乌知所谓举善荐贤之义哉?其曰未有奇才异能,盖未有如已者耳。是犹以隋事唐也。太宗虽愧于知人之明,幸不惑其説,然之人也,屛斥有余罪矣】贞观三年,太宗谓吏部尚书杜如晦曰:「比见【比音鼻】吏部择人,惟取其言词刀笔,不悉其景行【去声,后同】数年之后,恶迹始彰,虽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如何可获善人?」如晦对曰:「两汉取人,皆行着乡闾,州郡贡之,然后入用,故当时号为多士。今毎年选集【选去声,后同】向数千人,厚貌饰词,不可知悉。选司但配其阶品而已,铨简之理,实所未精,所以不能得才。」太宗乃将依汉时法令,本州辟召【令平声】防功臣等将行世封,事遂止。【愚按:古者取士之法,乡论秀士,升之司徒;司徒升之学大乐正;升之司马,司马辨论官材,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盖未仕之前,凡经四级;已仕之后,又经三级。其详且重如此。故尝谓后世取人之道,不能复成周之法,皆茍焉而已。今观太宗问:“如何可获善人?”大哉问乎!如晦政当告以成周取士之法可也,乃以两汉辟召之事为对,何其陋哉!厥后竟以将行世,封不及施行。后世惜焉。然使真能行辟召之法,又岂足以致成周多士之隆乎】贞观六年,太宗谓魏征曰:「古人云:王者须为官择人【为去声】不可造次即用【造七到切】朕今行一事,则为天下所观;出一言,则为天下所听。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赏当其劳【当去声,后同】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故知赏罚不可轻行,用人弥须慎择。」徴对曰:「知人之事,自古为难。故考绩黜陟【虞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察其善恶。今欲求人,必须审访其行【去声,后同】若知其善,然后用之。设令此人【令平声,后同】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大害;误用恶人,假令强干,为害极多。但乱代惟求其才,不顾其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行俱兼,始可任用【范氏祖禹曰:太宗以治乱在庶官,欲进君子退小人,王者之言也。而魏征之所谓才行者,不亦异乎?夫才有君子之才,有小人之才。古之所谓才者,君子之才也;后世之所谓才者,小人之才也。周公制礼作乐,孔子以为才,此古人所谓才者,兼徳行而言也。后世之所谓才者,辩给以御人,诡诈以用兵,僻邪险诐,趋利就事,是以天下多乱,职斯人之用于世也。王者创业垂统,敷求哲人,以遗后嗣,故能长世也。岂宜以天下未定,而可专用小人之才欤?夫有才无行之小人,无时而可用,退之犹恐其或进也,岂可先用而后废?乃取才行兼全之人乎?」征之学駮而不纯,故所以辅导其君者,卒不至于三王之治也】【愚按:《春秋传》曰:髙阳氏有才子八人,齐圣广渊,明允笃诚,是以才兼徳而言之也。司马氏曰:徳胜才为君子,才胜徳为小人,是以才对徳而言之也。学者安所折衷哉?愚闻之孟子曰:「君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程子曰:「才禀于气,气有清浊。」朱子曰:「孟子専指其发于性者言之,故以为才无不善。」程子兼指其禀于气者言之,则人才固有昏明强弱之不同矣。以事理考之,程子之言为宻。由此观之,《春秋传》之言即孟子之意也,司马氏之言即程子之意也。然司马氏之言宻矣。范氏讥魏徴不当言乱代求才,不顾其行,其説是也。然谓才行无所分别,则将如程子之言何】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理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令平声,乐音洛】惟在刺史、县令。县令既众,不能皆贤。若毎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蘓息。天下刺史悉称圣意【称去声】则陛下可端拱岩廊之上,百姓不虑不安。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徳。欲有迁擢为将相【并去声,后同】必先试以临人。或从二千石【汉世郡守曰二千石】入为丞相及司徒、太尉者,朝廷必不可独重内臣,外刺史、县令遂轻其选,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太宗因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简择;县令,诏京官五品已上各举一人【按史传,此与谏营造奢侈及论太子诸王定分同一疏】
译胡氏寅说:荐举贤才并使他们发挥作用,是君主和大臣的职责。身为大臣而长久没有荐举人才,君主责问他,这是正确的。如果发布这样的诏令而交给房、杜、王、魏去办理,不但一定会大力响应、实现君主的愿望,也一定各自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太宗却把希望寄托在封伦身上,而且还依据“取人应当以自身为准、不能欺骗君主”的道理来责问他。封伦不是贤者,怎么能够识别贤者?如果把与他同类的人荐举聚集到朝廷,难道不是大患吗?由此看来,不只是封伦没有识人的鉴别力,太宗起初也没有认识到封伦的奸邪。确实可知识人是多么困难啊!我认为:封伦是一个谄媚奸佞的人。他在隋朝依附虞世基,谄媚顺从隋主;得到群臣的表疏便压下不奏;审理案件、使用法律时则苛刻深文;论功行赏时则压低削减,使赏赐变薄。因此虞世基的恩宠日益隆盛,而孤立隋朝的政治却日益败坏,这些都是封伦所做的事。像他这样行事,哪里懂得所谓荐举善人、推荐贤才的道理?他说没有奇才异能,大概是说没有像他自己这样的人罢了。这仍然是把在隋朝侍奉的那一套拿来侍奉唐朝。太宗虽然在识人的明察方面有所惭愧,幸而没有被他的说法迷惑;然而像这样的人,排斥斥退还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贞观三年,太宗对吏部尚书杜如晦说:“近来我看吏部选用人,只取他们的言辞和文书才能,却不全面考察他们的德行。几年以后,恶行才显露出来,虽然加以刑罚诛戮,但百姓已经受到他的祸害。怎样才能得到善人呢?”杜如晦回答说:“两汉选取人才,都要看他的品行在乡里是否显著,由州郡荐举,然后才加以任用,所以当时号称人才众多。如今每年参加选拔的将近数千人,只看外表厚重、言辞修饰,无法全部了解。选官部门不过按照他们的资阶和品级来配置职位罢了,考察选拔的道理,实在还不精细,因此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太宗于是准备依照汉代的法令,实行由本州辟召人才的办法;由于防备功臣等将要实行世袭封爵,此事便停止了。我认为:古代选取士人的办法,是乡里评议优秀士人,把他们提升到司徒那里;司徒再把他们提升给大乐正;再提升给司马,由司马辨别评论他们是否适合做官,评定之后才授予官职;任官之后才授予爵位;职位确定之后才给予俸禄。也就是说,在出仕以前,总共要经过四级考察;出仕以后,又要经过三级考察。其详细而慎重到了这样的程度。所以我曾经说,后世取人的办法不能再恢复成周的制度,全都是苟且从事罢了。如今看太宗问“怎样才能得到善人”,这个问题问得伟大啊!杜如晦正应当把成周选取士人的办法告诉他才对,却拿两汉辟召人才的事情来回答,见识多么浅陋啊!后来终于因为将要实行世袭封爵,辟召之法没有来得及施行,后世人为此惋惜。然而,即使真的能够实行辟召之法,又哪里足以达到成周时代人才众多的盛况呢?贞观六年,太宗对魏征说:“古人说:君王必须为官职选择人才,不能仓促任用。我如今做一件事,就会被天下人观察;说一句话,就会被天下人听见。任用正人,所有行善的人都会受到鼓励;错误地任用恶人,不善之人就会争相进用。奖赏符合他的功劳,没有功劳的人自然会退下;惩罚符合他的罪行,作恶的人就会戒惧。因此可知,赏罚不可轻率实行,用人尤其必须慎重选择。”魏征回答说:“识人的事情,自古以来就很困难。所以要考核政绩,黜退或升迁官员,察看他的善恶。如今想要寻求人才,必须仔细考察访问他的品行;如果知道他是善人,然后才能任用他。假如这个人不能成就事业,只是才力不够,并不会造成大的祸害;如果误用了恶人,假使他精明强干,造成的祸害就极多。但是乱世只寻求他的才能,不顾及他的品行;太平时代则必须才能和品行都兼备,才可以任用。” 才有君子的才能,也有小人的才能。古人所说的才,是君子的才能;后世所说的才,是小人的才能。周公制定礼乐,孔子认为这是才能,这是古人所说的才,兼指德行而言。后世所说的才,是用能言善辩来驾驭别人,用诡诈来进行战争,行为偏邪、险恶而不正,追逐利益、趋附事务,因此天下多有动乱,正是由于这种人被用于世上。君王开创基业、传承统绪,应当广泛寻求贤哲之人,把他们留给后代,所以才能使国运长久。难道可以因为天下尚未平定,就专门任用小人的才能吗?有才能而没有品行的小人,没有什么时候可以任用;把他们斥退还担心他们或许会被进用,怎么可以先任用而后废弃呢?难道不应当选取才能和品行都完备的人吗?”魏征的学问博杂而不纯正,所以他用来辅导君主的办法,最终没有达到三王的治理境界。我认为:《春秋传》说:“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华的儿子,齐备圣德,广大深远,明智诚信,笃厚诚实。”这是把才和德兼而论之。司马氏说:“德胜过才的是君子,才胜过德的是小人。”这是把才和德相对而言。学者应当依据什么来折中判断呢?我听孟子说:“君子作不善,并不是才的罪过。”程子说:“才禀受于气,气有清浊之不同。”朱子说:“孟子专指才从本性发出的一面来说,所以认为才没有不善的。”程子兼指才禀受于气的一面来说,那么人的才性固然有昏明强弱的不同。根据事理考察,程子的说法更加精密。由此看来,《春秋传》的说法就是孟子的意思,司马氏的说法就是程子的意思。然而司马氏的说法已经很精密了。范氏讥讽魏征不应当说乱世只求才能而不顾品行,他的说法是对的。但是,如果说才与行没有分别,那么又将怎样解释程子的说法呢?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说:“治理天下,以人民为根本。想使百姓安乐,只在于刺史和县令。县令人数很多,不可能人人贤能。如果每州都能得到一名优秀的刺史,那么全境的百姓就能得到休息。天下的刺史都能符合圣意,那么陛下就可以端坐在岩廊之上,百姓也不用担心不能安宁。自古以来,郡守、县令都要精心选拔贤能有德之人。想要升迁为将相的,必先让他试任治理人民的官职。有的人从二千石官职升入朝廷,担任丞相以及司徒、太尉;朝廷实在不应当只重视内臣,使外任的刺史、县令反而降低选任标准,百姓不能安宁,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太宗于是对侍臣说:“刺史,朕应当亲自选择;县令,诏令京官五品以上各荐举一人。”
【孙氏洙曰:民者,国之本也。守令,民之本也。古者天子列爵颁禄,非为臣下,皆以为民也。故择其人以牧养之,重其任以付责之,假其权以安固之,厚其禄以宠利之。上之责吏,一本于民;下之报上,一本于民。则民重矣。民重则守令重,守令重则天下国家重矣。轻守令,是轻民也。民轻则天下国家轻矣。可不慎欤!昔汉制,郡守入为三公郎官,出宰百里;又出諌大夫补郡吏,有治效者,玺书勉励,増秩赐金,而不輙迁。公卿缺则选其尤异者用之,故良吏于是为盛,知所重也。魏晋以下,谓居朝者为要职,治外者为左迁,故吏多贪残而风俗日坏,失所重也。唐之失亦然,故内职常迁,外选常滞,然守宰之植风节者,犹班班可言也。胡氏寅曰:刺史至多,人君安能徧识人才?委大臣谨举可也。县令卑而尤众,近民尤甚,尤不可不择。必欲得人,使为县有政绩,举其人可也。若展转求之,则千百贤令亦可致矣。人各有才,其用不同,则识趣各异。京官五品以上,安能皆得县令之才乎】【唐氏仲友曰:周之意,盖谓察之于己任,则民被害;不如悉以才徳选,则所得多矣】【愚按:圣人以天下为一家,朝廷其堂奥,州县其戸庭也。唐虞之时,百揆统九官,四岳统十二牧,故曰:“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万邦咸宁。”何内外之重轻哉?唐有天下,于重内轻外之时,下至县令,士多不屑为之。夫令,亲民之先者也,以轻心处之,谓之何哉?马周之言,其知体要者欤?为天下者,莫先于谨择守令。太宗之言,固善矣。然刺史録名屏上,着政绩善恶,可以自择矣。九重之尊,岂能周知?惟当使内外轻重之平均。朝堂择刺史、都督,刺史、都督举县令可也】贞观十一年,治书侍御史刘洎以为左右丞宜特加精简,上疏曰:「臣闻尚书万机,实为政本。伏寻此选授任诚难,是以八座比于文昌【左右仆射及六部是为八座,汉志曰:斯乃文昌天府,众务渊薮】二丞方于管辖【二丞,左右丞也。六典曰:掌管辖省事】爰至曹郎上应列宿【音秀,汉明帝曰:郎官上应列宿】茍非称职【称去声】窃位兴讥。伏见比来【比音鼻,后同】尚书省诏敕稽停【稽音朞】文案壅滞。臣诚庸劣,请述其源。贞观之初,未有令仆【尚书令及仆射也】于时省务繁杂,倍多于今。而左丞戴胄,右丞魏徴,并晓达吏方,质性平直,事应弹举【应弹并平声】无所回避。陛下又假以恩慈,自然肃物,百司匪懈,抑此之由。及杜正伦续任右丞,颇亦厉下。比者纲维不举,并为勲亲在位【为去声】器非其任,功势相倾。凡在官寮,未循公道,虽欲自强,先惧嚣谤【嚣音枵,浮薄也】所以郎中予夺【予上声】惟事谘禀,尚书依违不能断决,或紏弹闻奏,故事稽延,案虽理穷,仍更盘下去无程限,来不责迟,一经出手,便渉年载。或希防失情,或避嫌抑理,勾司以案成为事,了不究是非,尚书用便僻为奉公,莫论当否【便论并平声,当去声】互相姑息,惟事弥缝。且选众授能,非才莫举。天工人代【虞书曰:天工人其代之,言人君代天理物,官所治皆天事】焉可妄加【焉于防切】至于懿戚元勲,但宜优其礼秩,或年高及耄【音冐,八十九十曰耄】或积病智昏,既无益于时,宜当置之以间逸,乆妨贤路,殊为不可。将救兹▯,且宜精简尚书左右丞及左右郎中【唐制,副二丞所辖诸司事,署録目勘稽失,知省内宿直之事】如并得人,自然纲维备举,亦当矫正趋竞,岂惟息其稽滞哉!」疏奏,寻以洎为尚书左丞。【张氏九成曰:观洎以章疏白尚书,非人之▯,务欲择贤任职,整纲维,振稽滞,此皆详练治体,深达政本。惜乎忠诚忧国,不宻其身,宜来者之戒也】【愚按:唐制三省,尚书省居其首,枢机之要也。尚书令掌典领百官,其属有六,左右仆射统理六官,为令之贰,皆宰相也。左丞则总吏部、户部、礼部;右丞则总兵部、刑部、工部。其所闗系,岂小哉!刘洎以刚直果敢之才,当紏弹举劾之任,于是而极言委任之▯,具陈精简之方,可谓知政本,称厥职矣。太宗即以洎为左丞,可谓知人也。已以太宗之器使人才,后之人主所宜为法也】贞观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太平后必有大乱,大乱后必有太平。大乱之后即是太平之运也。能安天下者,惟在用得贤才。公等既不知贤,朕又不可徧识,日复一日,无得人之理。今欲令人自举【令平声,后同】于事何如?」魏徴对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人既以为难,自知诚亦不易【以防切】且愚暗之人,皆矜能伐善,恐长浇竞之风【长音掌】不可令其自举。」
译孙氏洙说:人民,是国家的根本;守令,是人民的根本。古代天子排列爵位、颁发俸禄,并不是为了臣下,都是为了人民。因此选择合适的人来治理养护人民,重视他的职责来交付责任,借给他权力来安定巩固地方,优厚他的俸禄来使他得到尊荣和利益。上面对官吏的要求,一切以人民为根本;下面向上级的报效,也一切以人民为根本。这样,人民就受到重视。人民受到重视,守令就受到重视;守令受到重视,天下和国家就受到重视。轻视守令,就是轻视人民;人民受到轻视,天下和国家也就受到轻视。难道能不慎重吗?从前汉代的制度,郡守入朝可以担任三公、郎官,出朝可以治理百里之地;又让谏大夫出任郡吏,有治理成效的,皇帝用玺书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黄金,却不轻易升迁。公卿职位空缺,就选其中尤其优异的人来任用,所以当时良吏很多,这是因为知道应当重视什么。魏晋以后,认为居于朝廷的是要职,治理外地的是降职,所以官吏大多贪婪残暴,风俗日益败坏,这是失去了所应重视的东西。唐朝的失误也是这样,因此内任官职经常升迁,外任选官经常滞留;不过,守宰中能够树立风操节义的,仍然有不少可以称道。胡氏寅说:刺史人数很多,君主怎么能够全部认识人才?交给大臣谨慎荐举就可以。县令地位低而人数尤其多,与人民接近尤其深,更不能不加以选择。如果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才,就让担任县令的人取得政绩,再荐举这样的人即可。如果辗转寻求,甚至可以得到成百上千名贤能的县令。每个人各有所长,任用方式不同,志趣和见识也各不相同。京官五品以上的人,怎么能都具备做县令的才能呢?唐氏仲友说:周人的意思,大概是说如果等到在任职务上再考察,就会使百姓受到伤害;不如全部根据才能和德行来选拔,这样得到的人才会更多。我认为:圣人把天下看作一家,朝廷是正堂内室,州县是门户庭院。唐尧、虞舜时,百揆统辖九官,四岳统辖十二牧,所以说:“朝廷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各项政务都和谐,万国全都安宁。”怎么能有内外职位的轻重之分呢?唐朝拥有天下,在重视内职、轻视外任的时候,下至县令,士人多半都不屑于担任。县令,是最先亲近百姓的官职,却用轻率的心态对待它,这该怎么说呢?马周的话,难道不是懂得根本要领吗?治理天下,没有比谨慎选择守令更优先的事。太宗的话固然很好。然而,把刺史的姓名记录在屏风上,并注明政绩好坏,就可以自行选择了。身居九重之尊的君主,哪里能够周遍知晓呢?只应当使内外职位的轻重保持均衡。朝廷选择刺史、都督,刺史、都督荐举县令,这样才可以。贞观十一年,治书侍御史刘洎认为左右丞应当特别精简选任,上疏说:“臣听说尚书省处理各种政务,实在是政治的根本。臣恭敬地考察这一选任,授予职位确实困难,所以八座可比作文昌,左右二丞可比作管辖,以至于各曹郎官上应列宿;如果不是称职之人而占据职位,就会受到讥议。臣近来看到尚书省的诏敕停留,文案积压堵塞。臣实在庸劣,请让我说明它的根源。贞观初年,还没有尚书令和仆射;当时省中事务繁杂,比现在多一倍,而左丞戴胄、右丞魏征,都通晓吏治,性情质朴正直,遇到事情应当弹劾举发时毫不回避。陛下又给予他们恩惠慈爱,自然能够使万物肃然,百官都不懈怠,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到杜正伦接任右丞,也颇能严厉要求属下。近来纲纪不能振举,都是因为勋臣和亲贵在位,器量才能不适合所任职位,功劳和权势相互倾轧。” 凡是在官府任职的官员,没有遵循公道;即使想要自我振作,也先害怕喧嚣浮薄的毁谤。因此郎中对官员的升降任免,只知道请示咨询,尚书则迟疑不决,不能作出决断;有时纠察弹劾、上报朝廷,旧例便使事情拖延。案件即使已经审理清楚,仍然再三发下去办理,没有期限,来文也不责问迟延;一经交手,便要牵涉多年。有的希望防止泄露案情,有的躲避嫌疑而压抑实情;勾司只把案件办成一件事务,完全不追究是非;尚书把使用奸邪便利之人当作奉公行事,不论是否恰当,彼此互相姑息,只求把事情缝补过去。况且选拔众人、授予职位,必须任用有才之人,不能因为没有才能而荐举。上天的职事,要由人来代行,怎么可以胡乱授予?至于有美德的外戚和有大功的元勋,只应当优厚他们的礼遇和品秩;有的年高甚至已经八九十岁,有的长期患病、智力昏昧,既然对时局没有益处,就应当把他们安置在清闲之处。长久妨碍贤人的仕进道路,实在很不可以。要挽救这种弊病,暂且应当精简选任尚书左右丞以及左右郎中。如果这些职位都能得到合适的人,自然纲纪就会完备振举,也应当纠正奔竞争逐的风气,哪里只是能够消除政务停滞呢!” 奏疏上奏后,不久便任命刘洎为尚书左丞。张氏九成说:看刘洎用奏疏向尚书说明情况,他所说的不是个人的弊病,而是力求选择贤能、任用得当,整顿纲纪,振作处理积滞的政务;这些都说明他熟悉治理的体要,深深通晓政治的根本。可惜他忠诚忧国,却不能严密保全自身,应当成为后来人的警戒。我认为:唐朝三省制度中,尚书省处在首要位置,是枢机要害所在。尚书令掌管统领百官,所属有六部;左右仆射统理六部,是尚书令的副职,都是宰相。左丞总管吏部、户部、礼部;右丞总管兵部、刑部、工部。他们所关系到的事情,难道是小事吗?刘洎凭刚强正直、果断敢为的才能,担任纠察弹劾的职务,于是极力陈说委任失当的弊病,详细提出精简选任的办法,可以说是懂得政治根本,也称得上履行了他的职责。太宗随即任命刘洎为左丞,可以说是能够识别人才。太宗这样根据人才的器量加以任用,后世的君主应当以此为法。贞观十三年,太宗对侍臣说:“朕听说太平之后必定有大乱,大乱之后必定有太平。大乱之后就是太平的时运。能够安定天下,只在于任用得到贤才。你们既不能识别贤才,朕又不可能遍识天下人才,日复一日下去,就没有得到人才的道理了。如今想让人们自己荐举自己,你们看怎么样?”魏征回答说:“能够识别人是智慧,能够认识自己是明智。识别人既然已经被认为困难,认识自己确实也不容易。况且愚昧暗弱的人,都夸耀自己的才能、夸大自己的长处,恐怕会助长浮薄争竞的风气,不能让他们自己荐举自己。”
【愚按:太宗急于得天下之贤,于是有令人自举之议。魏徴以为知人既难,自知不易,若令自举,恐长浇竞之风,诚为知言也。夫三代盛时,比闾族党州乡逓进而考其徳行道艺,賔兴于王,此所谓乡举里选也。世道已降,此制不复,乃曰令人自举,吾见其自鬻而已矣,非善论也】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徴上疏曰:「臣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子,则无以睦一家;君不能知其臣,则无以齐万国。万国咸宁,一人有庆,必借忠良作弼。俊乂在官,则庶绩其凝,无为而化矣。故尧、舜、文、武见称前载,咸以知人则哲,多士盈朝。元凯翼巍巍之功【舜举八凯,使主后土,百揆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内平外成】周、召光焕乎之美【周公名旦,武王之弟;召公名奭,为周太保。二公夹辅成王】然则四岳【唐虞官名,掌四岳诸侯之事,或一人而总兼之】九官【舜命禹作司空,稷播百谷,契为司徒,皋陶作士,垂为共工,益掌山泽,伯夷为秩宗,夔典乐,龙作纳言,是为九官】五臣【论语》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谓禹、稷、契、皋陶、伯益也】十乱【周书》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乱治也。十人谓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顚、闳天、散宜生、南宫适。其一文母,《论语》曰:「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先儒以为子无臣母之义,盖邑姜也。九人治外,邑姜治内】岂惟生之于曩代,而独无于当今者哉?在乎求与不求,好与不好耳【好并去声,后同】何以言之?夫美玉明珠【夫音扶】孔翠犀象,大宛之马【宛平声,大宛西域国,汉武时李广利破其国,获汗血马以献】西旅之獒【西旅西夷国,武王时贡獒犬,高八尺曰獒】或无足也,或无情也,生于八荒之表,涂遥万里之外,重译入贡【重平声,言语不通,必重译而来也】道路不絶者,何哉?盖由乎中国之所好也。况从仕者,怀君之荣,食君之禄,率之以义,将何往而不至哉?臣以为与之为孝,则可使同乎曾参、子骞矣【曾参字子舆,子骞姓闵名损,皆孔子弟子。孟子曰:「事亲若曾子可也。」《论语》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与之为忠,则可使同乎龙逄、比干矣【龙逄,桀臣。比干、纣臣,皆以忠谏见杀】与之为信,则可使同乎尾生、展禽矣【庄子曰: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展禽,鲁大夫展获,名禽,食邑柳下,諡曰惠】与之为防,则可使同乎伯夷、叔齐矣【伯夷、叔齐,孤竹国君之二子,让国而逃,谏伐而饿】然而今之羣臣,罕能贞白卓异者,盖求之不切,励之未精故也。若勗之以公忠,期之以逺大,各有职分【去声】得行其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养,居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因其材以取之,审其能以任之,用其所长,揜其所短,进之以六正,戒之以六邪,则不严而自励,不劝而自勉矣。故説苑曰【前汉光禄大夫刘向,字子政,楚元王交之后,采传记行事,着説苑二十篇】人臣之行【去声】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何谓六正?一曰萌芽未动,形兆未见【音现】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防,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数音朔】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去声隙也】絶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去声】辞禄让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家国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顔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何谓六邪?一曰安官食禄,不务公事,与代浮沉,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茍容,与主为乐【音洛,后同】不顾其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内实险诐【音蔽】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妬善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去声】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説【音税】内离骨肉之亲,外搆朝廷之乱。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贵显。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主以佞邪,防主于不义;朋党比周【比音鼻】以蔽主明,使白黑无别【彼列切】是非无间【去声】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隣。如此者,亡国之臣也。
译我认为:太宗急于得到天下的贤才,于是有了让人自己荐举自己的建议。魏征认为识别人已经困难,认识自己也不容易;如果让人自己荐举,恐怕会助长浮薄争竞的风气,这确实是有见识的话。三代盛世时,比、闾、族、党、州、乡层层考察和推荐人的德行、道艺,把他们作为贤士荐举给君王,这就是所谓乡举里选。世道已经衰落,这种制度不再实行,于是说让人自己荐举自己;依我看,这只能看见他们自己推销自己罢了,并不是好的议论。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征上疏说:“臣听说,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好的,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好的。父亲不能了解自己的儿子,就无法使一家和睦;君主不能了解自己的臣下,就无法使万国整齐安定。万国都安宁,君主一人有福庆,必定要借助忠良之臣辅佐。俊杰贤能之士在官位上,各项功业就会凝聚成就,不用特别作为也能实现教化。所以尧、舜、文王、武王被前代典籍称道,都因为能够识别人就是明智,朝廷中人才众多。元凯辅佐舜成就巍巍功业,周公、召公使功业光辉灿烂。既然如此,那么四岳、九官、五臣、十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十人〕 这十人是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其中一人是文母。《论语》说:“有一位妇人,实际上只有九个人。”前代儒者认为,儿子没有让母亲担任臣下的道理,大概指邑姜。九人治理外事,邑姜治理内事。难道这种人才只是过去有,而当今独没有吗?关键在于是否寻求,以及是否善于任用罢了(“好”字读去声,后同)。为什么这样说呢?美玉、明珠、孔雀、翡翠、犀牛、象,以及大宛的马(“宛”读平声。大宛是西域国,汉武帝时李广利攻破其国,获得汗血马进献),西旅的獒犬(西旅是西夷之国,周武王时进贡獒犬;身高八尺的犬称为獒),有的没有脚,有的没有情感,生长在八荒以外、路途遥远万里之外,却经过多重翻译前来进贡(“重”读平声,指语言不通,必须经过多次翻译才能来),道路上络绎不绝,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中国所喜爱的缘故。何况那些出仕的人,怀有君主给予的荣宠,享用君主给予的俸禄,只要用道义引导他们,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臣认为,如果用孝道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同曾参、闵子骞一样了(曾参字子舆,闵子骞姓闵名损,都是孔子的弟子)。孟子说:“侍奉父母能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论语》说:“孝顺啊,闵子骞!人们对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没有异议。”如果用忠道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同关龙逢、比干一样了(关龙逢是夏桀的臣子;比干是商纣的臣子,二人都因忠诚进谏而被杀)。如果用诚信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同尾生、展禽一样了(《庄子》说:尾生和女子约定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有来,水涨了他也不离开,抱着桥柱而死。展禽是鲁国大夫展获,名禽,食邑在柳下,谥号为惠)。如果用廉正要求他们,就可以使他们同伯夷、叔齐一样了(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因让国而逃走,因谏阻伐纣而饿死)。然而如今的群臣,很少有能够正直清白、卓越不凡的人,大概是因为寻求贤才不够迫切,激励他们也不够精细的缘故。如果用公正忠诚来勉励他们,用远大的目标来要求他们,使各人都能在自己的职分上实行自己的道义:地位尊贵时,就观察他推举什么人;富裕时,就观察他供养什么人;闲居时,就观察他喜爱什么;学习时,就观察他说些什么;困窘时,就观察他不接受什么;地位卑贱时,就观察他不做什么。根据他们的才干来选取任用,审察他们的能力来安排职务,发挥他们的长处,掩盖他们的短处,用六正来提升他们,用六邪来警戒他们,那么即使不严厉要求,他们也会自行振作;即使不劝勉,他们也会自行努力。所以《说苑》说(《说苑》是前汉光禄大夫刘向所著。刘向字子政,是楚元王刘交的后代,采集传记和前人行事,撰成《说苑》二十篇):臣下的品行有六种正道和六种邪道。实行六正就会荣耀,触犯六邪就会受辱。什么叫六正?第一,事情尚在萌芽、形迹征兆还没有显现时,就能明察秋毫,独自看出国家存亡的关键、得失的要害,预先在事情尚未发生前加以禁止,使君主超然处于显赫荣耀的地位;这样的人,是圣臣。第二,虚心竭尽心意,每天进献善道,用礼义勉励君主,用长远的谋略启发君主,顺成君主的美德,匡正挽救君主的过失;这样的人,是良臣。第三,早起晚睡,举荐贤才从不懈怠,多次称述古代的事迹来激励君主的意志(“数”读朔);这样的人,是忠臣。第四,明察成败,及早防备并挽救,堵塞祸患的缝隙(“间”读去声,指缝隙),断绝祸患的根源,把灾祸转化为福祉,使君主最终没有忧患;这样的人,是智臣。第五,遵守成法,奉行法令,尽职任事,不接受馈赠(“遗”读去声),辞去俸禄,推让赏赐,饮食节俭;这样的人,是贞臣。第六,在国家昏乱时,所作所为不阿谀逢迎,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当面指出君主的过失;这样的人,是直臣。这就是六正。什么叫六邪?第一,安于官位、享受俸禄,不办理公务,随世浮沉,左右观望;这样的人,是具臣。第二,君主说什么都称好,君主做什么都说可以,暗中探求君主所喜爱的事情,再把这些事进献给君主,以迎合君主的耳目,苟且迎合、勉强容忍,与君主寻欢作乐(“乐”读洛,后同),不顾将来的祸害;这样的人,是谀臣。第三,内心实际险恶偏邪,外表却显得拘谨小心,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嫉妒善人和贤者。对于想要举荐的人,就夸大他的优点,隐藏他的缺点;对于想要排斥的人,就夸大他的过错,掩盖他的优点,使君主赏罚不当(“当”读去声),号令不能实行;这样的人,是奸臣。第四,智慧足以掩饰错误,辩才足以推行邪说(“说”读税),在内离间骨肉亲属的亲情,在外构成朝廷的混乱;这样的人,是谗臣。第五,专擅权力和势力,把轻微之事看作重大;在私门结成党羽,使自己的家族富裕;擅自假传、篡改君主的命令,使自己尊贵显达;这样的人,是贼臣。第六,用奸邪谄媚君主,把君主引向不义;结党营私、相互勾结(“比”读鼻),蒙蔽君主的明察,使黑白无法分辨,是非没有区别(“别”读彼列切),使君主的恶名传布境内,传到四方邻国;这样的人,是亡国之臣。
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处上声,后同】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理。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礼记曰: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礼经解篇之辞】然则臣之情伪,知之不难矣。又设礼以待之,执法以御之。为善者防赏,为恶者受罚。安敢不企及乎?安敢不尽力乎?国家思欲进忠良,退不肖,十有余载矣。徒闻其语,不见其人。何哉?盖言之是也,行之非也。言之是则出乎公道,行之非则涉乎邪径。是非相乱,好恶相攻【好恶并去声,后所恶恶之同】所爱虽有罪,不及于刑;所恶虽无辜,不免于罚。此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者也。或以小恶弃大善,或以小过忘大功。此所谓君之赏不可以无功求,君之罚不可以有罪免者也。赏不以劝善,罚不以惩恶,而望邪正不惑,其可得乎?若赏不遗疎逺,罚不阿亲贵,以公平为规矩,以仁义为凖绳,考事以正其名,循名以求其实,则邪正莫隐,善恶自分。然后取其实不尚其华,处其厚不居其薄,则不言而化,朞月而可知矣。若徒爱美锦而不为人择官【为去声】有至公之言,无至公之实。爱而不知其恶,憎而遂忘其善,狥私情以近邪佞,背公道而逺忠良【背音倍逺去声】则虽夙夜不怠,劳神苦思,将求至理,不可得也。书奏甚嘉纳之。【愚按:大禹曰「知人则哲,能官人」。臯陶为陈九徳曰「载采采」。言知人在于以徳而验于行事也。然徳虽有九,岂能全哉?魏徴进求贤审官之説,而举刘向六正六邪之论,是则然矣。然知人者惟在于辨君子小人邪正之分,固难一一以某臣某臣律之也。果君子邪,则正人也。圣、良、忠、智、贞、直,六正之徳虽未必备,未必不兼也。果小人邪,则邪人也。具谄、奸、谗、贼、亡、国,六邪之恶虽未必备,未必不兼也。其曰「知人则哲」,则明之极矣。君子小人邪正之异,何所逃于哲之中乎】贞观二十一年,太宗在翠防宫【在长安县,武徳八年置,贞观十年废,是年复修方成】授司农卿【唐制掌仓储委积之事】李纬,户部尚书,房▯龄。是时留守京城,会有自京师来者,太宗问曰:「▯龄,闻李纬拜尚书如何?」对曰:「但云李纬大好髭须,更无他语。」由是改授洛州刺史【洛州今河南府路】【愚按:太宗至是已倦于勤矣。▯龄以耆寿佚在,厥服矣。翠防宴息,闻老臣有大好髭须之语,旋即改授,亦可谓留心治道者也。愚观自古人君,盖有闻谏而不能改者,闻諌而能改者,斯为善矣。太宗之用李纬、▯龄,未尝諌也,特私有所议耳。太宗闻而遽改,迨近于不諌亦入者。眉山苏氏谓太宗之从諌近于圣,讵不信哉】封建第八【凡二章】贞观元年,封中书令房▯龄为梁国公,兵部尚书杜如晦为蔡国公,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齐国公,并为第一等,食邑实封一千三百戸。皇从父淮安王神通【从去声,后同。神通与高祖为从兄弟,从高祖平京师,典兵宿卫,封淮安王】上言:“义旗初起,臣率兵先至【隋大业十三年五月,高祖起兵太原,六月传檄称义师,故曰义旗。神通自长安入鄠南山,举兵应太原,从平京师,有功】今▯龄等刀笔之人,功居第一,臣窃不服。”太宗曰:“国家大事,惟赏与罚。赏当其劳【当去声,后同】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咸惧。则知赏罚不可轻行也。今计勲行赏,▯龄等有筹谋帷幄,画定社稷之功,所以汉之萧何,虽无汗马指踪,推毂故得功居第一【推他回切。汉高祖论功行封,羣臣争功不决,帝以萧何功盛,先封酂侯。功臣皆曰:‘何无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顾居臣等上何也?’帝曰:‘夫猎追杀兽者狗也,发踪指示者人也。诸君徒能得兽耳,功狗也;何之功人也。’羣臣皆莫敢言】叔父于国至亲,诚无爱惜,但以不可缘私,滥与勲臣同赏矣。”由是诸功臣自相谓曰:“陛下以至公赏,不私其亲,吾属何可妄诉?”初,高祖举宗正籍,弟侄再从、三从、孩童已上封王者数十人。至是,太宗谓羣臣曰:“自两汉已降,惟封子及兄弟,其疎逺者,非有大功,如汉之贾泽【汉高祖封从兄弟贾为荆王,从祖昆弟泽为燕王,并为将军有功】并不得受封。若一切封王,多给力役,乃至劳苦万姓,以养已之亲属于是。”宗室先封郡王,其间无功者皆降为县公【按本纪降封事系武徳九年十一月。又按胶东郡王道彦传云:唐兴务广藩镇,故从昆弟子自胜衣已上皆爵郡王。
译这就是六邪。贤臣处在六正的道路上,不实行六邪的手段,所以君上安定而臣下有序。活着时能得到君主的欢悦,死后能得到君主的思念。这就是做臣下的方法。《礼记》说:秤锤和秤杆确实悬挂端正,就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它;墨线确实拉直陈设,就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它;圆规和矩尺确实设置,就不能用方圆来欺骗它。君子审察礼法,就不能用奸诈来欺骗他(这是《礼经解》中的话)。这样看来,臣下的真情和伪态,要了解并不困难。又应当设立礼法来对待臣下,执掌法令来约束他们。行善的人得到奖赏,作恶的人受到惩罚。这样臣下哪里敢不努力赶上呢?哪里敢不尽力呢?国家想要提拔忠良、斥退不肖,已经十多年了。只是听到这样的说法,却没有看到这样的人。为什么呢?大概是说得对,做得却不对。说得对,是出于公道;做得不对,是走入邪路。是非相互混淆,好恶相互冲突(“好”“恶”都读去声,后文“所恶”“恶之”同)。所宠爱的人即使有罪,也不让他受刑;所憎恶的人即使无罪,也不能免于惩罚。这就是所谓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憎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有时因为小的恶行而抛弃大的善行,有时因为小的过错而忘掉大的功劳。这就是所谓君主的赏赐不能没有功劳而求取,君主的惩罚也不能因为有罪就免除。奖赏不能用来劝勉善行,惩罚不能用来惩戒恶行,却希望邪正不被混淆,这能办得到吗?如果奖赏不遗漏疏远之人,惩罚不偏袒亲近显贵之人,以公平作为规矩,以仁义作为准绳,考察事情来端正名分,依据名分来求取实际,那么邪正没有什么能隐藏,善恶自然会分明。然后取用实际才能而不崇尚外表,任用厚重之人而不居于浅薄之人之下,那么不用说话就能使人受到感化,一个月就可以见到成效了。如果只是喜爱华美的锦缎,却不替人选择官员(“为”读去声),说的是极其公正的话,却没有极其公正的实际;喜爱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恶处,憎恶一个人便忘掉他的善处,顺从私情而亲近奸邪谄佞之人,背弃公道而疏远忠良之臣(“背”读倍,“远”读去声),那么即使早晚不懈怠,劳神苦思,想求得最高的治理,也不可能得到。奏章上报后,太宗非常赞许并采纳了它。【愚按:大禹说:“能了解人就是明智,能够任用人。”皋陶陈述九种德行时说:“要把它们载录并考察。”意思是说,了解人就在于依据德行,并在办事行动中加以验证。然而德行虽有九种,哪里能样样具备呢?魏征进献考求贤才、审慎任官的主张,又举出刘向关于六正六邪的论述,这些道理是对的。然而了解人,关键只在于辨别君子和小人、邪与正的区别,本来就很难逐一按照某臣、某臣的固定标准来衡量。果真是君子,就是正人。圣、良、忠、智、贞、直这六正的德性,虽然未必全部具备,却未必不能兼有其中几种。果真是小人,就是邪人。具、谄、奸、谗、贼、亡国这六邪的恶行,虽然未必全部具备,却未必不能兼有其中几种。所谓“能了解人就是明智”,就是明察到了极点。君子、小人与邪正之间的差别,怎么能逃脱明智者的辨察呢?】贞观二十一年,太宗在翠防宫(在长安县,武德八年设置,贞观十年废除,这一年重新修建完成)授予司农卿(唐制,掌管仓储积聚之事)李纬户部尚书之职,授房玄龄为司农卿。当时太宗留守京城,正好有从京师来的人,太宗问道:“房玄龄,听说李纬被任命为尚书,怎么样?”那人回答说:“只听说李纬的胡须特别漂亮,再没有别的话了。”因此改授李纬为洛州刺史(洛州,即今河南府路)。【愚按:太宗到这时已经对勤于政务感到疲倦了。房玄龄凭借高龄而安逸退居,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太宗在翠防宫宴饮休息,听到老臣只说李纬有一副很好的胡须,随即就改变任命,也可以说是仍然留心于治理之道。愚臣看自古以来的君主,大概有听到劝谏却不能改正的,也有听到劝谏便能够改正的,后者才是好的。太宗任用李纬和房玄龄时,房玄龄并没有进谏,只是私下有所评论。太宗听到后立即改任,这已经近于不用进谏也能采纳意见了。眉山苏氏说,太宗听从劝谏接近圣人,这话难道不可信吗?】封建第八【共两章】贞观元年,封中书令房玄龄为梁国公,兵部尚书杜如晦为蔡国公,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齐国公,三人都列为第一等,食邑实封一千三百户。皇帝的从父淮安王李神通(“从”读去声,后同。神通与高祖是从兄弟,跟随高祖平定京师,掌管军队和宿卫,封为淮安王)上奏说:“义旗刚刚起兵时,臣率军最先到达(隋大业十三年五月,高祖在太原起兵;六月传檄,称为义师,所以说义旗。李神通从长安进入鄠县南山,起兵响应太原,跟随高祖平定京师,有功)。如今房玄龄等只是刀笔之人,功劳却排在第一,臣私下实在不服。”太宗说:“国家的大事,只有赏赐和惩罚。赏赐与功劳相当(‘当’读去声,后同),没有功劳的人自然会退让;惩罚与罪行相当,作恶的人都会害怕。由此可知,赏罚不能轻率施行。如今按功勋行赏,房玄龄等人在帷幄之中筹划谋略,有谋划安定国家的功劳,所以汉代的萧何虽然没有骑马作战、追踪敌人的劳苦,仍因推毂之功而位列第一(‘推’读他回切。汉高祖论功行封时,群臣争功不决,皇帝认为萧何功劳最大,首先封他为酂侯。功臣们都说:‘萧何没有骑马作战的劳苦,只是拿着文书议论,为什么反而排在我们之上呢?’皇帝说:‘打猎时追逐并杀死野兽的是狗,发现踪迹并指示方向的是人。诸位只能捕获野兽,是功狗;萧何的功劳是功人。’群臣于是都不敢再说话】叔父是国家最亲近的亲属,朕确实并非吝惜他,只是不能因为私情而滥行赏赐,使他与功臣同受封赏。”于是各位功臣互相说道:“陛下按照最公正的原则行赏,并不偏私自己的亲属,我们怎么可以妄自申诉呢?”当初,高祖登记宗正的宗族名籍,弟弟、侄子、再从亲、三从亲以及孩童以上,被封为王的有几十人。到这时,太宗对群臣说:“自两汉以来,只有皇帝的儿子和兄弟可以封王;关系疏远的人,如果没有像汉代贾、泽那样的大功,都不得受封(汉高祖封从兄弟贾为荆王,封从祖昆弟泽为燕王;二人又都以将军身份立有功劳)。如果一概封为王,就会增加许多徭役,甚至使百姓劳苦,只为供养自己的亲属。”宗室原先被封为郡王的,其中没有功劳的人都降为县公(按《本纪》,降封之事属于武德九年十一月。又据胶东郡王李道彦传,唐朝兴起时致力于扩大藩镇,所以从昆弟的儿子只要已经能穿衣行走,以上都封为郡王)。
太宗即位,举属籍问大臣曰:“尽王宗子于天下,可乎?”封徳彛曰:“汉所封惟帝子若亲昆弟,其属逺非大功不王如周、郇、滕、汉、贾、泽,尚不得茅土,所以别亲疏也。先朝一切封之,爵命崇而力役多,以天下为私奉,非所以示至公。帝曰:“朕君天下以安百姓,不容劳百姓以养已之亲。”于是疏属王者皆降为公,惟有功者不降。故道彦等并降封公。由是言之,其初所封郡王者,后所降皆郡公也。“县”字疑衍】【愚按:三代有国,大封同姓、异姓,亲亲贤贤,褒表功徳示天下以至公也。岂为一家之私哉?周公至亲,太公异姓,皆祚大国,以功徳也。岂避至亲之嫌哉?唐封功臣,虽非祚土,而爵号食邑,礼典隆重。虽以皇从父之言,而亦示以赏不可私之説,犹有褒表功徳之遗意。至如降封宗族弟侄,以明有功,尤足以见至公也】贞观十一年,太宗以周封子弟八百余年,秦罢诸侯,二世而灭,吕后欲危刘氏,终赖宗室获安【吕后名雉,汉高祖后,惠帝母也,惠帝崩,吕后临朝,欲王诸吕,诸吕擅权,朱虚侯刘章因侍宴以军法斩诸吕一人,自是诸吕惮之,刘氏益彊】封建亲贤,当是子孙长乆之道,乃定制以子弟:荆州都督,荆王元景【高祖第六子】安州都督,吴王恪【太宗次子也】等二十一人,又以功臣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宋州刺史房▯龄等一十四人,并为世袭刺史。礼部侍郎【尚书之贰】李百药【字重规定州人,防多病,祖母赵以百药名之,贞观初拜中书舍人,后迁是职,复授右庶子,卒諡曰康】奏论駮世封事曰:「臣闻经国庇民,王者之常制;尊主安上,人情之大方。思闻理定之规,以宏长代之业,万古不易,百虑同归。然命厯有余促之殊,邦家有理乱之异。遐观载籍,论之详矣,咸云周过其数【昔成王定鼎,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后厯三十七主,八百六十七年,过其数也】秦不及期【初秦皇谓二世三世至于万世,后二世被弑,子婴降汉,不及期也】存亡之理,在于郡国。周氏以鉴夏殷之长乆,遵皇王之并建,维城磐石,深根固本,虽王纲防废,而枝干相持,故使逆节不生,宗祀不絶。秦氏背师古之训【背音倍,商书傅説告髙宗曰:『事不师古,匪説攸闻】弃先王之道,剪华恃险,罢侯置守,子弟无尺土之邑,兆庶罕共理之忧,故一夫号呼而七庙隳祀【号平声,礼天子七庙,贾谊曰:『斩华为城,因河为津,自以闗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万世之业也』,秦皇没,山东豪杰并起,而亡秦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臣以为自古皇王君临宇内,莫不受命上▯,册名帝箓,缔构遇兴王之运,殷忧属启圣之期,虽魏武携养之资【曹操沛人父嵩为汉中常侍曹腾养子,不能审其生出本末。操子丕受汉禅,国号魏,追号操为武皇帝】汉高徒役之贱【汉高祖姓刘,名邦,字季,沛人,初为泗上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必皆亡,乃纵所送徒,徒中愿从者十余人,由是起兵】非止意有觊觎,推之亦不能去也【推他回切】若其狱讼不归【孟子曰:狱讼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菁华已竭,虽帝尧之光被四表【虞书赞尧之辞,谓徳之光显被及于四外也】大舜之上齐七政【虞书曰: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谓日月五星也】非止情存揖让,守之亦不可焉。以放勋重蕐之徳【放上声,勋与勲同,重平声,放勋者总言尧之徳,重蕐者总言舜之徳,史记因以为尧舜之名】尚不能克昌厥后,是知祚之长短必在于天时,政或兴衰有闗于人事。隆周卜世三十,卜年七百,虽沦胥之道斯极,而文武之器尚存,斯▯鼎之祚已悬定于杳防也。
译太宗即位后,拿出宗族名籍询问大臣说:“把宗室子弟全部封王于天下,可以吗?”封德彝说:“汉代所封的,只是皇帝的儿子和亲兄弟;亲属关系疏远而没有大功的,就不能封王。像周、郇、滕、汉、贾、泽这些人,尚且不能得到封国,所以用来区别亲疏。先朝却一概封王,爵位名号虽高,徭役负担也多,是把天下当作私产来供养亲属,不是用来显示最公正的办法。”太宗说:“朕统治天下,是为了使百姓安定,不能让百姓劳苦来供养自己的亲属。”于是,亲属关系疏远而封王的人都降为公爵,只有有功的人不降。因此李道彦等都降封为公爵。由此说来,当初所封的郡王,后来降封的都应是郡公。‘县’字恐怕是衍文。【愚按:夏、商、周三代建立国家时,大规模分封同姓和异姓,亲近亲族,尊重贤者,表彰功德,是向天下显示最公正的原则,难道是为了一个家族的私利吗?周公是至亲,太公是异姓,他们都受封大国,是因为有功有德,难道要避开至亲的嫌疑吗?唐朝封赏功臣,虽然不是分封土地,但爵号和食邑的礼典十分隆重。太宗虽然是根据皇帝从父的言论行事,却也借此表明赏赐不能偏私的道理,仍然保留着表彰功德的遗意。至于降封宗族中的弟侄,以此彰明有功与无功,更足以看出最公正的原则。】贞观十一年,太宗认为周朝分封子弟延续了八百多年,秦朝废除诸侯,传到二世便灭亡;吕后想要危害刘氏,最终依靠宗室才获得安定(吕后名雉,是汉高祖的皇后、惠帝的母亲。惠帝死后,吕后临朝,想封吕氏族人为王;吕氏一族专擅权力,朱虚侯刘章因在宴席上按军法杀死吕氏一人,从此吕氏害怕他,刘氏的势力也更加壮大)。分封亲近的宗室和贤者,是使子孙长久的办法,于是制定制度:任命荆王李元景为荆州都督(李元景是高祖第六子),吴王李恪为安州都督(李恪是太宗的次子)等二十一人;又把功臣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宋州刺史房玄龄等十四人,一并任命为世袭刺史。礼部侍郎(尚书的副职)李百药(字重规,定州人,因为多病,祖母赵氏给他取名百药;贞观初年授任中书舍人,后来升任此职,又授右庶子,死后谥号康)上奏驳斥世袭封爵一事说:“臣听说,治理国家、庇护百姓,是君王一贯的制度;尊崇君主、安定上位者,是人情共同的原则。人们都希望听到治理确定的规制,以弘扬长久的事业,万古不变,百虑同归。然而,天命历数有长有短,国家也有治乱不同。远观历代典籍,其中论述已经很详细了,都是说周朝超过了预定的年数(当年周成王营建都城、安定鼎位时,占卜说周朝可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后来历经三十七位君主、八百六十七年,超过了预定的年数),秦朝没有达到预定的期限(起初秦始皇说要传二世、三世直到万世,后来二世被杀,子婴投降汉朝,没有达到预定期限)。国家存亡的道理,在于郡国制度。周朝以夏、商长久的历史为鉴,遵循先王兼设封国的制度,以诸侯作为捍卫王室的屏障,像磐石一样稳固,深固根本;即使王室纲纪渐渐废弛,枝干仍能相互支撑,所以使叛逆之事不能发生,宗庙祭祀不至断绝。秦朝背弃师法古人的教训(“背”读倍。《尚书》中傅说告诫高宗说:“行事不师法古人,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抛弃先王之道,削平华山一带而倚仗险要,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子弟没有一尺土地的封邑,百姓也很少有共同治理国家的忧虑,所以一个人发出号召,七庙的祭祀便毁灭了(“号”读平声。天子有七庙。贾谊说:“削平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关津,自以为关中的险固足以形成千里金城、子孙万世的基业。”秦始皇死后,崤山以东的豪杰一同起兵,秦朝因一个人发动祸乱而灭亡,七庙毁坏,秦王死于他人之手,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臣认为,自古以来皇帝君临天下,无不接受上天的命令,名列帝王图箓,在兴盛君王的时运中创建基业,在深重忧患中赶上圣明开启的时期。即使是魏武帝曹操凭借养子出身的资历(曹操是沛县人,父亲曹嵩是汉代中常侍曹腾的养子,不能详考曹嵩生父的来历),曹操的儿子曹丕接受汉朝禅让,国号为魏,追尊曹操为武皇帝),汉高祖也只是以服劳役的卑微身份起家(汉高祖姓刘,名邦,字季,沛县人,起初任泗水亭长,为县里押送徒役到骊山;徒役大多在路上逃亡,他估计到达时一定会全部逃尽,于是释放了所押送的徒役,其中愿意跟随他的有十多人,从此起兵),并非只是心中有觊觎帝位的想法,推究起来也不能摆脱这种命运(“推”读他回切)。如果诉讼案件不归向尧的儿子而归向舜(孟子说:“诉讼的人不去找尧的儿子,而去找舜”),精华已经耗尽,那么即使有帝尧的光辉照耀四方(《虞书》赞美尧的话,指德行的光辉显著并遍及四方),有大舜使日月五星运行协调的才能(《虞书》说:“在璇玑玉衡上使七政协调”,指太阳、月亮和五星),也不只是内心存有谦让之情,实际守住帝位也做不到。以放勋、重华那样的德行(“放”读上声;“勋”与“勲”相同;“重”读平声。放勋总称尧的德行,重华总称舜的德行,《史记》因此把它们作为尧、舜的名字),尚且不能使后代昌盛,由此可知,国祚的长短必定在于天时,政治的兴衰则与人事有关。强盛的周朝占卜说可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虽然最终走向衰亡的道路达到了极点,但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治国法度仍然存在,这正说明龟甲和九鼎所象征的国祚,早已在幽冥之中被预先决定了。
至使南征不返【周昭王徳衰,南巡济于汉,人恶之,以胶船进王御船,至中流胶液船解,王没水中】东迁避逼【周平王东迁雒邑,以避戎防】禋祀阙如,郊畿不守,此乃陵夷之渐,有累于封建焉【累去声】暴秦运距闰余数终百六【秦世为闰余,百六为周之阨数也。汉王莾传云:余分闰位,阳九之阨,百六之防,谓莾为闰位,百六为汉之阨数也。律厯志曰:易九戹曰初入元百六,注易爻有九六七八百六与三百七十四六乗八之数也,六八四十八合为四百八十岁也】受命之主徳异禹汤,继世之君才非启诵【启夏禹之子,诵周武王之子成王也】借使李斯王绾之辈咸开四履【李斯王绾皆秦丞相,四履为诸侯而有四方所履践之界也】将闾子婴之徒俱启千乗【将闾秦公子,为二世所杀,子婴始皇之孙,赵高立为秦王后杀高,降汉,千乗诸侯之国,其地可出兵车千乗者也】岂能逆帝子之勃兴,抗龙顔之基命者也【汉髙祖应赤帝子之防,隆凖而龙顔】然则得失成败,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辙,莫不情忘今古,理蔽浇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内,尽封诸侯【五服者,甸、侯、绥、要、荒也。虞、夏制,王城之外,四靣各五百里曰甸服,甸服外又各五百里曰侯服,侯服外又各五百里曰绥服,绥服外又各五百里曰要服,要服外又各五百里曰荒服。周制乃分其五服为九,见《周礼】王畿千里之间,俱为采地【周制,天子畿内之地方千里,《诗》曰:邦畿千里,是也。采地者,天子之卿大夫邑地也】是则以结绳之化,行虞夏之朝【易大传》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此言虽虞夏之时,已不可行上古之法也】用象刑之典,治刘曹之末【虞书》曰:象以典刑,象如天之垂象以示人,而典者常也。刘、汉之姓,曹、魏之姓,言汉、魏之时,又岂可以帝世之法而为治也】纪纲防紊,断可知焉。锲船求剑,未见其可【锲音刻,《吕氏春秋》曰:楚人有涉江,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遂刻其舟曰:是吾剑所坠水也。舟已行而剑不行,若此求剑,而不其惑乎】胶柱成文,弥多所惑【杨子曰:以往圣之法治将来,譬犹胶柱而调瑟】徒知问鼎请隧,有惧霸王之师【左传》宣公三年,楚子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之,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对曰:在徳不在鼎。僖公二十五年,晋侯朝王,王享之,请隧,弗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徳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白马素车,无复藩维之援【汉高祖初至霸上,使人约降秦王子婴,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而降】不悟望夷之衅【秦相赵高弑二世望夷宫】未堪羿浞之灾【羿音刈,浞,夏帝相既立后羿有穷氏篡位,帝相徙商邱。羿躭于畋猎,信用寒浞。浞后杀羿,自立为帝,因羿之室生子奡。奡弑帝相,夏之贵臣杀浞,后灭奡,立帝相子,是为少康】既罹髙贵之殃【罹音离,魏高贵乡公名髦,文帝之孙,嗣明帝位六年,司马昭擅政,遂勒兵诛昭而败,为昭党所弑】宁异申缯之酷【周幽王嬖褒姒,而废申后,立褒姒之子伯服,而黜太子,申侯怒,与缯及犬戎杀王骊山下】此乃钦明昏乱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兴废。且数世之后,王室浸防,始自藩屏【音饼,诗曰:价人维藩,大邦为屏】化为仇敌,家殊俗,国异政,强陵弱,众暴寡,疆▯彼此,干戈侵伐,狐骀之役,女子尽髽【庄华切,髽麻髪合结也,左传襄公四年,邾人莒人伐鄫,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骀,国人逆防者皆髽,鲁于是乎髽,礼记曰:鲁妇人髽而吊】崤陵之师,只轮不反【公羊传僖公二十二年,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殽,匹马只轮无反者】斯盖略举一隅,其余不可胜数【上平声,下上声】陆士衡【名机,晋吴郡人,以圣王经国义在封建,着五等诸侯论】方规规然云,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据其天邑【嗣王谓周惠王、襄王、悼王也,委九鼎谓三王弃国出奔也,凶族谓王子頽、王子带、王子朝也,据天邑谓三子据国僭位也】天下晏然以治,待乱何斯言之谬也?而设官分职,任贤使能,以循良之才膺共治之寄,刺举分竹,何世无人【汉文帝初与郡守为铜虎符,当发兵,遣使者至郡合符乃听受之,以代古之圭璋,分竹亦其义也】至使地或呈祥,天不爱宝【前汉黄霸为颍川太守,政化大行,嘉禾生,凤凰集,后汉秦彭为颍川太守,有甘露、嘉禾、凤麟之瑞】民称父母【读曰甫牡,前汉召信臣为河南太守,视民如子,号曰召父,后汉杜诗为南阳太守,为政清平,民为之语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政比神明【后汉孟尝为合浦太守,郡产珠,先守多贪,珠徙交趾,人物无资。
译以至于周昭王南征而没有回来【周昭王德行衰微,南巡时渡过汉水,人们憎恨他,便用胶粘的船驶近昭王的御船;行至河中,胶液融解,船只散开,昭王沉入水中】;周平王向东迁都以躲避逼迫【周平王向东迁到雒邑,以躲避戎人的侵扰】;祭祀断绝,郊外与京畿也无法守卫。这就是国势逐渐衰微的开始,对封建制度造成了拖累【“累”读去声】。强暴的秦国气数已尽,正赶上闰余之数,百六之厄终结【秦代正处于闰余之数;“百六”是周代的厄运之数。汉代《王莽传》说:“余分闰位,阳九之厄,百六之防”,意思是王莽处在闰位,百六是汉代的厄运之数。《律历志》说:《易》所说的九种厄运中,初入元为百六;注家说,《易》的爻有九、六、七、八,百六是三百七十四乘以六、八的数目,六八合为四十八,合计为四百八十年】。接受天命的君主,德行不同于禹、汤;继承帝位的君主,才能也比不上启、诵【启是夏禹的儿子,诵是周武王的儿子成王】。即使李斯、王绾之流都开拓四方疆界【李斯、王绾都是秦朝丞相;“四履”是成为诸侯,拥有四方所履践的疆界】,将闾、子婴之流也都建立能够出兵车千乘的国家【将闾是秦国公子,被秦二世杀死;子婴是秦始皇的孙子,赵高立他为秦王后,他杀死赵高,向汉朝投降;“千乘”是诸侯之国,土地能够出兵车千乘】,难道还能抗拒汉高祖的勃然兴起,抵抗龙颜天命所建立的基业吗【汉高祖应合赤帝之子的祥瑞,鼻梁高隆而有龙颜】?这样看来,得失成败各有原因;可是著述史事的人,大多拘守通常的旧道理,无不忘却古今的差别,被社会风气淳厚或浇薄的道理蒙蔽,想要在历代王朝衰末之时实行三代的制度,把天下五服以内的土地全部分封给诸侯【五服是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虞、夏的制度是:王城以外,四面各五百里称为甸服;甸服以外又各五百里称为侯服;侯服以外又各五百里称为绥服;绥服以外又各五百里称为要服;要服以外又各五百里称为荒服。周代的制度则把五服分为九服,见《周礼》】;王畿千里之内,全都作为采地【周代天子京畿内的土地方圆千里,《诗经》说“邦畿千里”,就是这个意思。采地是天子的卿大夫所受的封邑】。这就是要用结绳记事时代的教化,来实行虞、夏时代的朝政【《易大传》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这说明即使在虞、夏时代,也已经不能实行上古的办法了】;采用象刑的法典,治理刘氏、曹氏统治的末世【《虞书》说:“象以典刑。”象,是像上天垂示征象来给人看;典,是常法。刘是汉朝的姓,曹是魏朝的姓,意思是说汉、魏之时,又哪里能够拿帝王时代的法度来治理呢】。法纪纲常是否会混乱,完全可以由此知道。刻船寻找宝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锲”读作“刻”。《吕氏春秋》说:楚国有个人渡江,他的剑从船中掉进水里,于是刻记船身说:“这是我的剑掉下水的地方。” 船已经行走了,而剑并没有随船移动;像这样寻找宝剑,不是很糊涂吗?把琴柱胶住而形成固定的文法,反而会增加许多困惑【扬子说:“拿过去圣人的法度来治理将来的事情,就好比把琴柱胶住来调琴。”】。只知道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请求开通隧道,就会使人畏惧霸王的军队【《左传·宣公三年》记载,楚庄王在周王疆界阅兵,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他。楚庄王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关键在于德,而不在于鼎。《左传·僖公二十五年》记载,晋侯朝见周王,周王设宴款待他;晋侯请求开通隧道,周王不答应,说:“这是天子的礼制。没有取代有德之王而出现两个王的道理,也是叔父所厌恶的。”】。秦王子婴乘白马、驾素车投降,再也没有藩屏维持他的援助【汉高祖刚到霸上时,派人约定秦王子婴投降;子婴用丝带系住脖子,乘白马、驾素车,捧着天子的玺印和符节,在轵道旁投降】;却不明白望夷宫发生的祸变【秦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死秦二世】;又不能承受羿、浞造成的灾祸【“羿”读作“刈”,“浞”读作“浞”。夏帝相即位后,有穷氏后羿篡夺王位,帝相迁往商丘。后羿沉溺于打猎,信任寒浞。寒浞后来杀死后羿,自立为帝,并因占有后羿的妻子而生下浇。浇杀死帝相,夏朝的贵臣又杀死寒浞,后来消灭浇,拥立帝相的儿子,这就是少康】;既然遭受了高贵乡公的灾祸【“罹”读作“离”。魏高贵乡公名曹髦,是魏文帝的孙子,继承明帝帝位六年后,司马昭专擅朝政,于是率兵讨伐司马昭而失败,被司马昭的党羽杀死】,难道不和申侯、缯国杀死周幽王的惨祸相同吗【周幽王宠爱褒姒,废黜申后,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废掉原太子。申侯发怒,联合缯国和犬戎,在骊山下杀死周幽王】?这都是君主贤明或昏乱而导致的变革,国家的安危本来就不是靠守宰、公侯一类人来决定兴亡的。况且经过几代以后,王室逐渐衰败,诸侯起初本来是藩篱屏障【“屏”读作“饼”。《诗经》说:“贤者是藩篱,大国是屏障”】,后来却变成仇敌;各家有不同的风俗,各国有不同的政令,强者凌辱弱者,人多欺压人少,疆场彼此相接,兵戈互相侵伐。狐骀之战中,女子全都结发戴麻以服丧【“髽”切音为庄华,指把麻束在头发上。《左传·襄公四年》记载,邾人、莒人攻打鄫国,臧纥救援鄫国,进攻邾国,在狐骀战败。国人迎接死者时全都髽发,鲁国于是也髽发。《礼记》说:“鲁国妇人髽发而吊丧。”】;崤山之战中,连一辆车轮都没有返回【《公羊传·僖公二十二年》说,晋人与姜戎在崤山击败秦军,连一匹马和一只车轮都没有回来】。这只是略举一端,其余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上“数”读上声,下“数”读上声】。陆士衡【名机,晋代吴郡人,认为圣王治理国家的原则在于实行封建,著有《五等诸侯论》】竟然拘谨地说:“继承王位的君主抛弃了九鼎,凶恶的宗族占据了天子的都城【继承王位的君主指周惠王、周襄王、周悼王;抛弃九鼎,指三位君王弃国出奔;凶恶的宗族指王子颓、王子带、王子朝;占据天子的都城,指三人占据国都,僭越称王】。天下安然太平地得到治理,等待祸乱还需要什么呢?”这种说法多么荒谬啊!如果设置官职、划分职掌,任用贤能,让清正善治的人才承担共同治理国家的责任;派遣刺史分别持有竹使符监察举发,难道哪个时代会没有这样的人才吗【汉文帝初年,给郡守配发铜虎符;需要发兵时,派使者到郡中合验符信,郡守才听命接受,以此代替古代的圭璋;分竹也有同样的意义】?甚至有时地方呈现祥瑞,上天也不吝惜降下宝物【前汉黄霸任颍川太守时,政教大行,生出嘉禾,凤凰聚集;后汉秦彭任颍川太守时,有甘露、嘉禾、凤凰、麒麟等祥瑞】;百姓称他为父母官【“父母”读作“甫牡”。前汉召信臣任河南太守,视百姓如子,号称“召父”;后汉杜诗任南阳太守,施政清平,百姓称道说:“前有召父,后有杜母。”】;政绩可与神明相比【后汉孟尝任合浦太守时,郡中出产珍珠;前任太守多贪婪,珍珠便迁往交趾,百姓没有资财。
尝至,革前弊,去珠复还,百姓反业,谓为神明】曹元首【魏人,上六代论,感悟曹爽】方区区然称与人共其乐者【乐音洛,后同】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岂容以为侯伯则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则殊其忧乐?何斯言之妄也!封君列国,借其门资,忘其先业之艰难,轻其自然之崇贵,莫不世增滛虐,代益骄侈。离宫别舘,切汉淩云,或刑人力而将尽,或召诸侯而共乐。陈灵则君臣悖礼,共侮徴舒【徴平声,左传宣公九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十年,公与二人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徴舒似汝。对曰:亦似君。徴舒病之。公出自其廐而杀之。二子奔楚。徴舒,夏姬之子也】卫宣则父子聚麀,终诛寿朔【麀音幽,牝鹿也。聚麀谓无礼也。卫宣公纳子伋之妻,是为宣姜,生寿及朔。朔与宣姜愬伋于公,公令伋之齐,使贼先待于隘而杀之。寿知之,以告伋。伋曰:君命也,不可逃。寿窃其节,先往贼杀之。伋至曰:君命杀我,寿何罪?贼又杀之。国人哀之,作《二子乗舟》之诗。寿朔当作伋寿】乃云为已思治,岂若是乎【为去声,后同】内外羣官,选自朝廷,擢士庶以任之,澄水镜以鉴之。年劳优其阶品,考绩明其黜陟,进取事切,砥砺情深。或俸禄不入私门【后汉杨秉为豫章太守,清俭,计日受禄,余俸不入私门】妻子不之官舍【后汉阙为钜鹿太守,何并为颍川太守,每之官,妻子不入官舍】班条之贵,食不举火【后汉左雄为冀州刺史,在任不举烟火,常食干饭】剖符之重,居惟饮水【晋邓攸为吴郡太守,载米居官,惟饮吴水而已】南阳太守,弊布裹身【后汉羊续为南阳太守,常敝衣薄食,妻子资藏布衾敝袛裯而已】莱芜县长凝尘生甑【长音掌后汉范丹为莱芜县令家贫里歌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釡中生鱼范莱芜】专云为利图物何其爽欤总而言之爵非世及用贤之路斯广民无定主附下之情不固此乃愚知所辨安可惑哉至如灭国弑君乱常干纪春秋二百年间略无宁岁【春秋始鲁隐公元年终哀公十四年凡二百四十二年言二百者举大数也】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君【睢音绥左传僖公十九年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睢水名此水受汴入泗有妖神东夷祀之鄫子小国之君乃杀而祭之非礼也】鲁道有荡毎等衣裳之防【鲁道有荡诗载驱篇之辞按春秋鲁桓公夫人姜氏会齐侯者几六故齐人作是诗以刺文姜来会齐襄公也】纵使西汉哀平之际【前汉都长安故曰西汉哀帝名欣定陶恭王之子平帝名衎中山孝王之子皆元帝之庶孙】东洛桓灵之时【后汉都洛阳故曰东洛桓帝名志章帝曾孙灵帝名宏章帝▯孙】下吏滛暴必不至此为政之理【为如字后同】可以一言蔽焉伏惟陛下握纪御天膺期启圣救亿兆之焚溺扫氛祲于寰区创业垂统配二仪以立徳发号施令【施平声】妙万物而为言独照神衷永怀前古将复五等而修旧制建万国以亲诸侯窃以汉魏以还余风之弊未尽勋华既往至公之道斯乖况晋氏失驭防县崩离【晋司马氏初受魏禅后逊于宋】后魏乗时华夷杂处【乗平声后魏拓拔氏本北夷种改姓元氏】重以闗河分阻吴楚悬隔【重平声】习文者学长短从横之术【从音踪】习武者尽干戈战争之心毕为狙诈之阶弥长浇浮之俗【长音掌】开皇在运【开皇隋文帝年号】因借外家驱御羣英任雄猜之数坐移明运非克定之功年逾二纪人不见徳【文帝在位二十四年】及大业嗣立【大业炀帝年号】世道交防,一人一物扫地将尽。虽天纵神武,削平防虐,兵威不息,劳止未康。自陛下仰顺圣慈,嗣膺宝厯,情深致理,综覈前王。虽至道无名,言象所纪,略陈梗槩,实所庶几【平声】爱敬烝烝,劳而不倦,大舜之孝也【虞书称舜曰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访安内竖,亲尝御膳,文王之徳也【礼记曰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寝门外问内防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曰安文王乃喜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亦如之食上必在视寒暖之节食下问所饍】毎宪司谳罪,尚书奏狱,大小必察,枉直咸举,以断趾之法易大辟之刑,仁心隐恻,贯彻幽显,大禹之泣辜也【谳音碾议也説苑曰禹出见罪人下车问而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顺道何为痛之禹曰尧舜之民皆以尧舜之心为心寡人之民各自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正色直言,虚心受纳,不简鄙讷,无弃刍荛,帝尧之求谏也【讷当作陋虞书曰稽于众舍己从人】▯奖名教,劝励学徒,既擢明经于青紫,将升硕儒于卿相,圣人之善诱也【相去声论语曰夫子循循然善诱人】羣臣以宫中暑湿,寝饍或乖,请移御高明,营一小阁,遂惜十家之产,竟抑子来之愿,不▯阴阳之感,以安卑陋之居。
译孟尝到任后,革除前任的弊政,珍珠又回来了,百姓恢复了本业,称他为神明】。曹元首【魏国人,曾上《六代论》,使曹爽有所醒悟】竟然局促地说:“能和别人共同享乐的人,别人一定会为他的忧患而忧虑;能和别人共同享有安宁的人,别人一定会救助他的危难。”难道可以认为,封为侯伯就和他们共同承担安危,任命为牧守、县宰就可以和他们有不同的忧乐吗?这种说法多么荒谬啊!分封君主、建立列国,只凭借他们的门第资历,忘记了祖先创业的艰难,轻视了自身自然具有的尊贵地位,无不一代代增加淫虐,一代代更加骄奢。离宫别馆高耸入云,直逼汉代的凌云台,有的役使民力,导致民力将尽;有的召集诸侯共同享乐。陈灵公时君臣违背礼法,共同侮弄征舒【“征”读平声。《左传·宣公九年》记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都和夏姬私通。宣公十年,陈灵公与二人在夏姬家饮酒,陈灵公对仪行父说:“征舒很像你。”仪行父回答:“也很像君王。”征舒因此感到忧惧。陈灵公从征舒的马厩出来,征舒便杀死了他;孔宁、仪行父逃往楚国。征舒是夏姬的儿子】;卫宣公时父子共同淫乱,最终寿、朔都被诛杀【“麀”读作幽,是母鹿;“聚麀”指违背礼法的淫乱。卫宣公娶纳儿子伋的妻子,即宣姜,生下寿和朔。朔与宣姜向卫宣公诬告伋,卫宣公派伋到齐国去,又命盗贼在险要处等候杀他。寿知道这件事,便告诉了伋。伋说:“这是君王的命令,不能逃避。”寿偷取伋的符节,先到那里,被盗贼杀死。伋到后说:“君王命令杀的是我,寿有什么罪?”盗贼又把伋杀死。国人哀悼他们,作了《二子乘舟》这首诗。这里的“寿朔”应当作“伋寿】。竟然还说这样做是为了谋求治理,难道会是这样吗【“为”读去声,后文同】?内外群臣都由朝廷选任,从士人和庶民中选拔人才来任用,用清澈如水、明如镜的标准来考察他们。任职年限长的,优待其官阶品级;考核政绩,明确决定升降;进取之心迫切,磨炼自己的意志也很深。有的人俸禄不拿进私门【后汉杨秉任豫章太守时清廉俭朴,按日领取俸禄,剩余俸禄不拿进私门】;妻子儿女不住进官舍【后汉阙任钜鹿太守、何并任颍川太守时,每次到任,妻子儿女都不进入官舍】;身为颁布政令的尊贵刺史,却吃不上热饭【后汉左雄任冀州刺史,在任时不生火做饭,常吃干饭】;身负剖符任职的重任,居官时只喝水【晋代邓攸任吴郡太守,带米居官,只饮吴地的水而已】;南阳太守用破布裹身【后汉羊续任南阳太守时,常穿破衣、吃粗食,妻子儿女所置的财物只有布被和破旧的单衣】;莱芜县令的蒸饭器上积满了灰尘【“长”读作掌。后汉范丹任莱芜县令,家境贫困,乡里歌谣说“甑中生尘范史云”,《后汉书》作“釜中生鱼范莱芜”】。专门说这是为了谋利、图取财物,未免差错太大了吧!总而言之,爵位不是世代承袭的,任用贤能的道路就宽广;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依附下属的情感就不牢固。这是愚者和智者都能分辨的道理,怎么可以被迷惑呢?至于灭国、弑君、扰乱常理、触犯法纪,春秋二百年间几乎没有安宁之年【《春秋》始于鲁隐公元年,终于鲁哀公十四年,共二百四十二年;这里说二百年,是举其大数】。次睢之战竟然按照礼法秩序,拿诸侯来祭祀【“睢”读作绥。《左传·僖公十九年》记载,宋公派邾文公在次睢之社用鄫子祭祀。睢是水名,这条水承接汴水流入泗水;当地有妖神,东夷人祭祀它。鄫子是小国之君,竟然杀死他来祭祀,这是违背礼法的】。鲁国的道路平荡,竟然多次发生衣裳之会【“鲁道有荡”是《诗经·载驱篇》的句子。考察《春秋》,鲁桓公的夫人姜氏多次与齐侯会面,所以齐人作这首诗来讽刺文姜前往会见齐襄公】。即使在西汉哀帝、平帝时期【前汉都城在长安,所以称西汉。哀帝名欣,是定陶恭王的儿子;平帝名衎,是中山孝王的儿子;二人都是元帝的庶孙】;东汉桓帝、灵帝时期【后汉都城在洛阳,所以称东洛。桓帝名志,是章帝的曾孙;灵帝名宏,是章帝的玄孙】,下级官吏淫乱暴虐,也一定不会达到这种程度。这就是治理政事的道理【“为”按本字读,后文同】,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伏望陛下执掌纲纪、驾驭上天,承受天命而开启圣明,拯救亿万百姓于水火,扫除天下的灾气,使创业传统与天地相配而树立德行,发布号令【“施”读平声】,用精妙的言辞阐明万物;独自洞察圣心,永远思考前代,将要恢复五等爵制、修复旧有制度,建立万国来亲近诸侯。我私下认为,汉、魏以来遗留下来的风俗弊病还没有完全消除;尧、舜、禹、舜的时代已经过去,至公之道也因此违背了。何况晋氏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天下分裂崩离【晋代司马氏最初接受魏的禅让,后来又把帝位让给宋】;后魏乘势而起,华夏人与夷狄杂居【“乘”读平声。后魏拓跋氏本是北方夷族,后来改姓元】。再加上关河阻隔,吴、楚相互悬隔【“重”读平声】;学习文事的人,学习纵横短长的权术【“从”读作踪】;学习武事的人,满怀干戈战争之心,所有这些都成为狡诈的阶梯,使浮薄的风俗更加滋长【“长”读作掌】。开皇年间【开皇是隋文帝的年号】,因为借助外戚的力量驾驭群英,任凭猜忌而专断的策略,反而坐失清明的国运,并不是靠克定天下的功业;年过二十余年,百姓仍没有见到德政【隋文帝在位二十四年】。到大业年间即位【大业是隋炀帝的年号】,世道交相败坏,一个人、一件物都将被一扫而尽。虽然隋炀帝天赋神武,削平强暴,兵威却没有停止,劳苦也没有得到安宁。自陛下仰承圣明慈德,继承帝位以来,心中深切追求治理,综合考察前代帝王的得失。虽然最高的道理本来无名,能用言语和形象记述的只是大概,但略陈其梗概,实在是有所希望【“庶几”的“几”读平声】。陛下对父母恭敬孝爱至诚不息,劳苦而不知疲倦,这是大舜的孝行【《虞书》称赞舜说:“能够以孝使亲人和谐,孝心深厚,又能治理而不至于奸邪。”】。向宫中宦官询问太上皇安否,亲自品尝御膳,这是周文王的德行【《礼记》说,文王还是世子时,每天早晨三次去问候王季:鸡刚打鸣就穿好衣服,到寝门外询问掌管内寝饮食的人:“今天身体安否如何?”回答说安,文王才高兴;中午又去,照样询问;到了晚上又去,也照样询问。每次进献食物,他一定亲自观察冷热是否适宜;撤下食物后,又询问吃了什么】。每逢御史台审议罪案、尚书上奏狱讼,无论大小都必定详察,是非曲直全部查明;用断足的刑法代替死刑,仁慈恻隐之心贯通幽明两界,这是大禹为罪人哭泣的表现【“谳”读作碾,意思是审议。《说苑》说,禹出行时见到罪人,便下车询问并为之哭泣。左右说:“罪人不遵循正道,您为什么为他痛心?”禹说:“尧舜的百姓都把尧舜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我的百姓却各自把自己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我为此痛心。”】。面色严肃而直言,虚心接受意见,不嫌弃浅陋迟钝的进言,不抛弃樵夫草野之人的意见,这是帝尧寻求谏言的做法【“讷”应作“陋”。《虞书》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别人。”】。大力提倡名教,勉励学生,已经从青紫官服的行列中选拔通晓经学的人,又将把博学的大儒提升到卿相之位,这是圣人善于诱导人的方法【“相”读去声。《论语》说:“夫子善于有次序地诱导人。”】。群臣以宫中暑湿、寝居饮食有时不适为由,请求迁往高敞明亮之处,营建一座小阁;陛下却怜惜十户人家的财产,最终压下了百姓争相效力的愿望,不肯以阴阳之理求取感应来改善,仍安处于低下简陋的居所。
顷岁霜俭,普天饥馑,防乱甫尔,仓廪空虚,圣情矜愍,勤加赈恤,竟无一人流离道路,犹且食惟藜藿,乐彻簨虡【上音笋下音巨县钟鼔之具也皆以木为之横曰簨纵曰虡】言必凄动,貌成癯瘦,公旦喜于重译【重平声旦周公名史记曰交趾之南有越裳国周公居摄六年制礼作乐天下和平越裳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曰道路悠逺山川阻深音使不通故重译而朝】文命矜其即叙【文命史记以为禹名夏书曰织皮昆仑析支渠捜,西戎即叙即就也。言雍州水土既平,而余功及于西戎也】陛下每见四夷▯附,万里归仁,必退思进省【悉井切】凝神动虑,恐妄劳中国以求逺方,不借万古之英声以存一时之茂实。心切忧劳,志絶游幸。毎旦视朝【音潮】听受无倦,智周于万物,道济于天下。罢朝之后,引进名臣,讨论是非【论平声】备尽肝膈,惟及政事,更无异辞。才日昃,必命才学之士,赐以清闲,高谈典籍,杂以文咏,间以▯言【间去声】乙夜忘疲【太宗尝曰若不甲夜视事乙夜读书何以为人君】中宵不寐。此之四道,独迈往初,斯实生民以来一人而已。▯兹风化,昭示四方,信可以朞月之间,弥纶天壤,而淳粹尚阻,浮诡未移。此由习之乆,难以卒变【卒音猝】请待斵雕成器,以质代文,刑措之敎一行,登封之礼云毕,然后定疆理之制,议山河之赏,未为晚焉。《易》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况于人乎【易丰卦彖▯之辞】美哉斯言也。中书舍人马周又上疏曰:伏见诏书,令宗室勲贤【令平声】作镇藩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绪裔承守,与国无疆。可使世官也?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尧之子曰丹朱,舜之子曰商均,皆不肖】况下此以还,而欲以父取儿,恐失之逺矣。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逸,则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政欲絶之也,则子文之理犹在【子文,楚令尹,姓鬭,名谷于莵,其孙克黄使齐,复命自拘于司防,王思子文之治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官】政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黡音黯,栾姓黡名,晋大夫武子之子也。晋士鞅曰栾黡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黡死,武子所施没矣,而黡之怨实章,后盈见逐,盈黡之子也】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见音现】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之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古者天子以五色土为坛封诸侯,取其方土苴以白茅授之,使立社于其国】畴其户邑,必有材行【去声】随器方授,则翰翮非强,亦可以获免尤累【良伪切】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者,良由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宜,使夫【音扶】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太宗并嘉纳其言,于是竟罢子弟及功臣世袭刺史【按通鉴贞观五年,上令羣臣议封建。魏徴以为若封建,则卿大夫咸资俸禄,必致厚敛。又京畿赋税不多,所资畿外,若尽封国邑,经费顿阙。又燕、秦、赵、代俱带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内地,难以奔赴。李百药云云。顔师古以为不若分王宗子,勿令过大,间以州县杂错而居,互相维持,各守其境,协力同心,足扶京室。为置官寮,皆省司选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福。朝贡礼仪,具为条式,一定此制,万代无虞。十一月诏宗室勲贤作镇藩部云云。十三年二月,于志宁以为古今事殊,恐非乆安之道,上疏争之。马周亦上疏云云。会长孙无忌等皆不愿上表固让,称承恩以来,形影相吊,若履春冰。宗室忧虞如寘汤火。缅惟三代封建,盖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礼乐节文多非已出。两汉罢侯蠲除曩弊,深协事宜。今因臣等复有变更,恐紊圣朝纲纪。且后世愚防不肖之嗣,或抵冒邦宪,自取诛夷,更因延世之赏,致成勦絶之祸,良可哀愍。愿停涣汗之防,赐其性命之恩。又因子妇长乐公主固请于上,且言臣等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宁一,奈何弃之外州,与迁徙何异?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义,意欲公之后嗣辅朕子孙,共传永乆。而公等乃复发言怨望,朕岂强公等以茅土耶?」诏停世封刺史。与此章所纪年岁不同。今备録于此,亦以见唐世议封建之始末云】
译近年霜灾歉收,天下普遍饥荒;叛乱刚刚平定,粮仓又空虚。陛下心怀怜悯,勤勉地加以赈济,最终没有一个人流离在道路上;自己却仍只吃藜藿,听到音乐也使之停止【上“簨”读作笋,下“虡”读作巨,是悬挂钟鼓的器具,都是木制的,横木叫簨,立柱叫虡】。言语必定凄然动人,容貌也日渐瘦弱。周公旦因远方重译来朝而欣喜【“重”读平声。旦是周公的名。《史记》说,交趾以南有越裳国,周公摄政第六年制定礼乐,天下太平。越裳通过三重翻译进献白雉,说:“道路遥远,山川险阻,语言使者不能直接相通,所以经过重重翻译来朝见。”】;夏禹因功业达到西戎而自矜【文命,《史记》认为是禹的名字。《夏书》说,织皮氏、昆仑、析支、渠搜等地的西戎都前来归附。“即叙”就是“就绪”,意思是雍州的水土已经平治,余下的功业也推及西戎】。陛下每当看见四方夷狄归附、万里之外归向仁德,必定退下来反省【“省”切音为悉井】,凝神思考,担心为了求取远方归附而无谓地劳累中原,不愿借万古流传的美名来保存一时的盛实。内心忧劳深切,意志断绝游玩巡幸。每天早晨临朝听政【“朝”读作潮】,听取意见从不厌倦;智慧周遍万物,道德救济天下。退朝以后,召见名臣,讨论是非【“论”读平声】,毫无保留地倾吐心腹,只谈政事,再没有别的话。太阳刚刚偏西,便一定召来有才学的人,赐给他们清静闲暇,纵谈经典,间杂吟咏诗文,偶尔谈论玄理【“间”读去声】;到了乙夜仍不知疲倦【太宗曾说:“如果不在甲夜处理政事、乙夜读书,凭什么做君主呢?”】,半夜也不入睡。这四种德行,独自超过往代的最初圣王,实在是自有生民以来仅有的一人。弘扬这样的风化,昭示四方,确实可以在期月之间使天下得到治理;然而淳厚精粹的风气仍受到阻碍,浮华诡诈的风俗还没有改变。这是因为积习已久,难以猝然改变【“卒”读作猝】。请等到雕琢完成、器物成形,以质朴代替文饰,废置刑罚的教化施行以后,等到登封之礼也完成,然后再制定疆域治理的制度,商议以山河封赏功臣,也还不算晚。《易经》说,天地有盈有虚,随着时势而消长,何况是人呢【这是《易经·丰卦·彖传》的话】?这话说得好极了。中书舍人马周又上疏说:我恭敬地看到诏书,命令宗室和功勋贤能之人出镇藩部,留给他们的子孙,使其继承并守护当地政务;除非发生重大变故,不得有人罢免他们。臣私下认为,陛下封立、扶植他们,实在是爱护、看重他们,希望他们的后代承继守护,与国家长久相存。难道可以让官职世代承袭吗?为什么呢?即使是尧、舜这样的圣君,他们的儿子也有丹朱、商均【尧的儿子叫丹朱,舜的儿子叫商均,二人都不肖】;何况比这更低下的人,却想凭父亲来取用儿子,恐怕会错得太远了。假如有孩童继承官职,万一骄纵放逸,那么百姓就会遭受他的祸害,国家也会承受他的败坏。若要废除这种世袭制度,那么子文治理楚国的事迹仍然可以作为鉴戒【子文是楚国令尹,姓鬭,名谷于莵。他的孙子克黄出使齐国,复命后自行拘禁在司败署。楚王想到子文的治理,说:“子文没有后代,凭什么劝勉善行?”于是让克黄恢复原职】;若要保留这种制度,栾黡的罪恶已经显明【“黡”读作黯。栾是姓,黡是名,是晋国大夫武子的儿子。晋国士鞅说:“栾黡骄纵暴虐已经太过分了,尚且还可以免罪;至于栾盈呢?”栾黡死后,武子的封赏也被没收,而栾黡的怨恶确实显著;后来栾盈被驱逐,栾盈是栾黡的儿子】。与其让现存的百姓遭受毒害【“见”读作现】,不如割舍对已经死去的一位臣子的恩情,这一点是明白的。因此,先前所谓爱护他们,反而正是伤害他们。臣认为,应当赏赐他们茅土【古代天子用五色土筑坛封侯,取相应方位的土,用白茅包裹授予诸侯,使他们在自己的国中建立社】,登记并赏赐他们的户邑,只要有才能品行【“行”读去声】,就根据器量分别授予官职;这样即使羽翼不强,也可以免除过失和牵累【“累”切音为良伪】。从前汉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具体吏事,所以最终保全了他们的家世,实在是因为掌握了这个办法。希望陛下深思此事是否合宜,使李百药得以承受大恩,让他的子孙终身享有福禄。太宗一并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于是最终停止让宗室子弟和功臣世袭刺史。(按《资治通鉴》:贞观五年,皇上命群臣议论封建。魏征认为,如果实行封建,卿大夫都依靠俸禄,必然导致横征暴敛;而京畿赋税不多,所需资财取自京畿以外,如果把这些地方全都封给诸侯,国家经费就会突然缺乏。况且燕、秦、赵、代都接近外族,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从内地征调军队,难以及时赶到。李百药说了类似的话。颜师古认为,不如分封宗室子弟为王,不要使封地过大,并把王国与州县交错设置,使它们相互维持,各自守护疆界,协力同心,就足以扶助京师。为他们设置官属,全部由尚书省等机构选用;除法令规定外,不得擅自施威行惠。朝贡礼仪,都制定成条文,确定这一制度,万代都可无忧。十一月,下诏以宗室和功臣贤者镇守藩部,内容与此类似。贞观十三年二月,于志宁认为古今情势不同,恐怕这不是长久安定之道,上疏争辩。马周也上疏,内容与此类似。恰逢长孙无忌等人都不愿上表坚决辞让,声称自从承受恩宠以来,孤单无依,好像行走在春冰之上;宗室忧惧不安,如同置身沸水烈火之中。) 遥想夏、商、周三代实行封建,大概是因为力量不足以控制天下,于是便借此取利,所以礼乐制度和节文,大多不是由天子亲自制定的。两汉废除诸侯,清除从前的弊病,深合事理。如今如果又因臣等而改变制度,恐怕会扰乱圣朝纲纪。而且后世愚昧,不能防范不肖的继承人;有的人触犯国法,自取诛灭,又因延续世袭封赏,终于造成灭绝的灾祸,实在令人哀怜。希望停止这种汗出而不可收回的防禁,赐予他们保全性命的恩典。又因为儿媳长乐公主坚持向皇上请求,并且说:臣等披荆斩棘侍奉陛下,如今天下安宁统一,为什么却把我们抛弃到外州去,这同迁徙有什么不同?皇上说:‘割地封赏功臣,是古今通行的义理;我的本意是希望诸公的后代辅佐我的子孙,使这一事业长久相传。可是诸公却又出言怨望,难道朕是强迫诸公接受封土吗?’于是下诏停止世袭刺史。此事所记年代与本章不同,现一并抄录在这里,也是为了看出唐代议论封建的始末。
【范氏祖禹曰:柳宗元有言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盖自古以来有之,圣人不得而废也。周室既衰,并为十二列,为六七,而封建之礼已亡。秦灭六国,以为郡县,三代之制不可复矣。必欲法上古而封之,弱则不足以藩屏,彊则必至于僭乱,此后世封国之▯也。况诸侯之后嗣,或贤或不肖,而必使之继世,是以一人而害一国也。然则如之何?《记》曰:「礼,时为大,顺次之。」三代封国,后世郡县,时也。因时制宜,以便其民,顺也。古之法不可用于今,犹今之法不可用于古也。后世如有王者,亲亲而尊贤,务徳而爱民,慎择守令以治郡县,亦足以致太平而兴礼乐矣。何必如古封建乃为盛哉】【胡氏寅曰:太宗尝读《周官》书,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之言,慨然叹曰:「不井田,不封建,不足以法三代之治。」诏羣臣议封建,其本于此乎?夫封建与天下共其利,天道之公也;郡县以天下奉一人,人欲之私也。魏徴盖未尝详考古制,卤莾甚矣。而近世苏、范二氏亦谓封建不可行,始皇、李斯、柳宗元之论,圣人不能易也。呜呼!岂其然哉?宗元之言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诚使上古诸侯以为民害,圣人不得已而存之,则唐虞之际,洪水懐襄,民无所定,武王、周公诛纣伐奄,灭国五十,皆天下之大变也。此数圣人不能因时之变更立制度以为郡县,乃画壤列土,修明侯甸之法,何哉?」宗元又曰:「徳在人者,死必奉其嗣,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为其徳之不可忘,是以悯其絶,此仁之至,义之尽,而出于人心之固然者,固非圣人之私意,而归之势,可乎?」宗元又曰:「诸侯国乱,天子不得变其君。夫孟子所言贬国削地、六师移之之法,皆先王之制也。乌在其不改变乎?汉不能制侯王未萌之恶,及大逆不道,然后勒兵夷之,此非三代故事。自汉之失,爰盎固言之矣。岂可举此以例禹、汤、文、武所为哉?」方三代盛时,诸侯或自其国入为三公,王室有难,诸侯或释位以间王政。至其衰也,五伯虽彊大,犹且攘夷狄以尊戴天下之共主。凡若此类,宗元皆略而不称,乃摘取衰微祸乱之一二,欲举封建而废之,是犹见刖者而欲废天下之屦也。宗元又曰:「汤资三千诸侯以黜夏,武资八百诸侯以翦商,故不敢变易也。」是圣人于未举兵之前要结众力,及成功之后姑息茍安,此六国、五代庸主之所行,而谓汤、武为之乎?宗元又曰:「封建非公之大者,公天下自秦始。夫谓三代圣王无公心以封建自私,是伯夷而为盗跖之事也;谓秦无私意以郡县公天下,是飞亷而有比干之忠也,一何不▯之甚欤?宗元又曰:诸侯继世而立,又有世大夫食禄采地,以尽其封域。虽圣贤生于其时,无以立于天下。天子圣明,公卿必得其人,诸侯不敢越乱法度。世固多贤也,而又有乡举里选之法,有明明侧陋之扬,何患乎材之不用也?若上无明君,下无贤臣,如周之衰,秦之季,汉、魏、隋、唐之时,在位者无非小人,而兴邦之良佐悉沈于民伍,不见庸也。虽守宰徧宇内,将何救于此?故凡宗元《封建论》皆无稽而不可信也。夫为君如尧、舜、禹、汤,亦足矣。帝王之治,至于唐、虞、三代,亦无以加矣。井天下之田,使民各有以养其生;经天下之国,使贤才皆得以施其用。人主自治不过千里,大小相维,轻重相制,外无强暴侵陵、防弱不立之患,内无广土众民、奢泰恣肆之失,是以义处利均,天下之施。故曰:封建之法,天下之公也。若秦则妬民之兼并而自为兼并,筦天下之私以自奉,故曰:郡县之制,人欲之私也。或曰:然则封建今可行乎?曰:何独封建也?二帝三王之法,孰不可行者?在人而已矣。然欲行封建,先自井田始。范子亦惑于宗元,谓今日之法不可用于古,犹古之法不可用于今。夫后世之私意妄为,固不可行于古,而为天下者不以二帝三王善政良法为则,则又何贵于稽古哉】
译范祖禹说:柳宗元曾说:‘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迫。自古以来就有封建,圣人也不能废除它。周王室衰微以后,诸侯兼并,合并为十二国,后来又合并为六七国,封建的礼制也就灭亡了。秦灭六国,改设郡县,三代的制度就不可能恢复了。如果一定要仿效上古实行封建,诸侯势力弱小,就不足以成为屏障;势力强大,就必然僭越作乱,这就是后世封国的弊病。况且诸侯的后代有贤有不肖,却一定让他们世代继承,这就是因一个人的缘故而贻害一国。那么应该怎么办呢?《礼记》说:“礼制以适应时势为最重要,其次是顺应人情。”三代封国,后世郡县,都是时代的需要。顺应时势制定合宜的制度,使百姓便利,就是顺理。古代的制度不能用于今天,正如今天的制度不能用于古代。后世如果有圣王,亲近亲属而尊重贤才,致力于德政而爱护百姓,慎重选择守令治理郡县,也足以实现太平、振兴礼乐了。何必一定像古代那样实行封建才算兴盛呢?’ 胡寅说:太宗曾读《周官》,读到‘辨别方位,端正位置;规划国家,治理四野;设置官职,划分职守,以成为百姓的准则’这些话时,感慨地叹息说:‘不实行井田制、不实行封建制,就不足以效法三代的治理。’于是下诏让群臣议论封建,根源大概就在这里吧?封建是与天下共同分享利益,是天道的公正;郡县制则是让天下供养一个人,是人欲的私心。魏征大概没有详细考察古代制度,实在太草率了。近世苏轼、范祖禹二人也说封建不可实行,始皇、李斯、柳宗元的论断,是圣人也不能改变的。唉,难道真是这样吗?柳宗元说:‘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迫。如果上古诸侯本来会危害百姓,圣人不得已才保留封建,那么唐尧、虞舜时期,洪水泛滥,百姓无处安居;武王、周公诛杀纣王、讨伐奄国,灭国五十,这些都是天下的大变故。为什么这几位圣人不能顺应时势的变化,重新制定制度,改设郡县,却要划分土地、分封诸侯,修明侯服、甸服的制度呢?’柳宗元又说:‘有德行的人死后,人们必定拥立他的后代,所以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迫。因为不忍心让他的德行被遗忘,所以怜悯他的后代断绝;这是仁爱到了极点、义理贯彻到底,也是出于人心自然的情感,难道本来不是圣人的私意,却可以归结为形势所迫吗?’ 柳宗元又说:‘诸侯国发生动乱,天子不能更换它的国君。孟子所说的贬黜诸侯、削减封地、调动六师讨伐的制度,都是先王的制度,怎么能说不能改变国君呢?汉朝不能在诸侯王的恶行尚未形成时加以控制,等到他们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才调兵将其夷灭;这不是三代的旧制。汉朝的过失,爰盎已经明确说过了。难道可以拿这种情况来比拟禹、汤、文王、武王所做的事吗?’三代强盛时,诸侯有的从自己的封国入朝担任三公;王室有难时,诸侯有的放下自己的职位,参与调节王室政务。到了三代衰微时,五霸虽然强大,仍然以攘除夷狄、尊奉天下共同君主为己任。凡是这些情况,柳宗元全都略去不说,只摘取衰微祸乱的一两件事,想据此废除封建,这就好比看见受刖刑的人,便想废除天下所有的鞋。柳宗元又说:‘商汤凭借三千诸侯来黜除夏,武王凭借八百诸侯来剪灭商,所以不敢改变封建制度。’这难道是说圣人在出兵以前需要联合众人的力量,成功以后却姑息偷安吗?这是六国、五代平庸君主所做的事,难道说汤、武也这样做吗?柳宗元又说:‘封建不是天下最大的公,天下为公从秦朝才开始。说三代圣王没有公心,实行封建是为了自私,就如同把伯夷说成盗跖所做的事;说秦朝没有私心,实行郡县是为了天下公利,就如同把飞廉说成有比干那样的忠诚,岂不是极其不相类吗?’柳宗元又说:‘诸侯世袭而立,又有世代为官、享受俸禄和采邑的大夫,遍布其封国内外。即使圣贤出生在那个时代,也无法在天下施展才能。天子圣明,公卿一定会任用合适的人,诸侯不敢越过法度、扰乱制度。世上本来就有很多贤才,又有乡举里选的制度,还有从显达和卑微之处举荐人才的办法,还担心人才得不到任用吗?如果上面没有明君,下面没有贤臣,如同周朝衰微、秦朝末年以及汉、魏、隋、唐时期,在位者全是小人,而振兴国家的贤能辅佐者全都沉沦在平民之中,不能被发现任用。即使守令遍布天下,又能对此挽救什么呢?’所以,柳宗元《封建论》的全部说法都没有根据,不值得相信。作为君主,能做到像尧、舜、禹、汤那样,也就足够了。帝王的治理到了唐尧、虞舜和三代,也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的了。把天下的田地分成井田,使百姓各自都有田地来养活自己;治理天下的国家,使贤能之才都能发挥作用。君主亲自治理的范围不过千里,大小势力相互维系,轻重彼此制约;对外没有强暴势力侵凌、弱小者无法自立的忧患,对内没有土地过广、人口过多而导致奢侈放纵的过失,因此能以义来处理利益,使利益均衡,这才是天下共同施行的道理。所以说:封建制度,是天下共同的公道。秦朝却嫉恨百姓兼并土地,自己反而实行兼并,以掌管天下的私利来供养自己,所以说:郡县制度,是人欲的私心。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封建制今天可以实行吗?回答说:何止封建制呢?二帝三王的制度,哪一种不可以实行?关键只在人。可是如果想实行封建制,应当先从井田制开始。范祖禹也受柳宗元影响,认为今天的制度不能用于古代,正如古代的制度不能用于今天。后世出于私意而妄自作为的制度,当然不能施用于古代;但治理天下如果不以二帝三王的善政良法为准则,又何必重视考察古代呢?’
【愚按:封建,古先哲王公天下之良法美意也。后世言治者,何敢妄议哉!自秦罢侯置守之后,田制、学制皆非古矣。由汉以下,封建郡县参错。若汉七国、晋八王,挻祸尤甚。其间悖逆自恣、负强梗化者,不可胜数;而维垣维翰者,亦复不少。然终不若郡县臂指运掉之为得。于是封建是非之论兴焉。河南程子曰:「有《闗雎》《麟趾》之意,然后可行《周官》之法度。」后世无古先哲王治天下之本,而用古先哲王治天下之具,宜致然也。岂封建之失哉?愚不揆,窃谓栁宗元之论固难尽非,而谓封建非圣人意,谓公天下自秦始,此诚为过。不以盛时封建之美处为言,而以李世之▯处为説,此诚为偏。若胡氏以井田封建可行于后世,则亦未敢以为知言也。封建、井田,兆于黄帝画埜分州,绵厯几代,大备于周,岂一朝夕之故哉!居今之世,出宗室而分王之,取民田而井疆之,纷纭轇轕,何能有定?故以封建为非者,昧于古之实也;以封建为是者,泥于古之名也。盍曰:彼三代而上之事势,此三代而下之事势。去古既逺,权时施宜,郡县不可易也。惟当精择守令,拔其有治平之绩者,加秩而乆任之,登进而激劝之,体古先哲王之美意,而行后世之良法可也。毋庸曰:不井田、不封建,不足以为治】
贞观政要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四 唐 吴兢 撰
译我私下认为:封建制,是古代圣哲君王以天下为公的良法美意。后世谈论治理的人,怎么敢妄加议论呢?自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后,田制、学制都不再是古制了。汉代以来,封建和郡县交错并行。像汉代七国之乱、晋代八王之乱,造成的祸患尤其严重。其中悖逆放纵、倚仗强势而不服教化的人,多得数不清;但起到维系屏障、支撑国家作用的人,也并不少。然而终究不如郡县制像臂膀手指一样运转自如。因此,关于封建是非的议论便兴起了。河南程子说:‘有了《关雎》《麟趾》的意旨,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后世没有古代圣哲君王治理天下的根本,却使用古代圣哲君王治理天下的工具,出现这样的结果是应当的。难道这是封建制本身的过失吗?我不自量力,私下认为柳宗元的论说固然不能全部否定,但他说封建不是圣人的本意、说天下为公从秦朝开始,这确实是错误的。他不谈盛世封建的优点,却拿李唐时代的弊端来立论,这确实有失偏颇。如果胡寅认为井田、封建可以实行于后世,我也不敢认为这是正确的见解。封建制、井田制,起源于黄帝划分田野、分置州域,延续经历了几代,到周代才大体完备,哪里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呢!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如果从宗室中分封诸王,征取百姓的田地划为井田,必然纷乱纠葛,怎么可能有确定的制度?所以,认为封建制不对,是不明白古代的实际情势;认为封建制正确,是拘泥于古代的名称。何不这样说:三代以前有三代以前的形势,三代以后有三代以后的形势。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就应当权衡时势、施行适宜的办法,郡县制不可改变。只应当精心选择守令,把有治理太平功绩的人提拔出来,提高品秩并长期任用,晋升他们以示激励;体会古代圣哲君王的美意,同时实行后世的良法,这就可以了。不必说:不实行井田制、不实行封建制,就不足以治理天下。《贞观政要》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第四卷 唐代吴兢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