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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贞观政要十

贞观政要卷九      唐 吴兢 撰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8–126 段

贞观四年,有司上言:「林邑蛮国【林邑,南蛮国名,汉南象郡之地,在交州南千余里】表疏不顺,请发兵讨撃之。」太宗曰:「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故汉光武云:「每一发兵,不觉头须为白。」自古以来,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也。苻坚自恃兵彊,欲必吞晋室,兴兵百万,一举而亡【苻坚,畧阳氐人,晋时苻健据长安,是为前秦,健死子立,苻坚弑主自立,伐晋大败,后为姚苌所杀】隋主亦必欲取髙丽【平声】频年劳役,人不胜怨【胜,平声】遂死于匹夫之手。至如颉利,往嵗数来【数,音朔】侵我国家,部落疲于征役,遂至灭亡。朕今见此,岂得輙即发兵?且经歴山险,土多瘴疠,若我兵士疾疫,虽尅剪此蛮,亦何所补?言语之间,何足介意?竟不讨之【按《通鉴》:林邑献大珠,有司以其表辞不顺,请讨之。上曰:「好战者亡,如炀帝、颉利皆所亲见也。小国胜之不武,况未可必乎?」胡氏曰:「太宗不以夷狄一言之慢,遽兴兵革,几于能忍。然林邑表辞敢为不顺者,以献大珠尝试朝廷也。还其献则善矣,今不间还其献,则是太宗贪其宝而甘其慢也。明年鹦鹉继来,则纳侮多矣。虽诏使者归之,而珠竟尔不还,夫岂格逺人之道】【愚按:是年方擒突厥,北土以寜,有司请讨林邑,而太宗不欲再劳师以黩武也。然自古穷兵极武,未有不亡。又取譬于苻坚之伐晋,隋主之取辽,与夫颉利之侵疆,皆致于灭亡之地,可谓知所鉴矣。夫是三者,皆太宗耳目之所闻,而知见而知者也。以此为鉴,宜终其身而不忘。夫何晚年兴忿兵于辽水之上,而不知止耶?

译贞观四年,有关官员上奏说:“林邑蛮国【林邑是南方蛮族国家的名称,是汉代南象郡的地方,在交州以南一千多里】的表章言辞不恭顺,请求发兵讨伐。”太宗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到不得已时不能使用。因此汉光武帝说:‘每发一次兵,我都不知不觉头发胡须变白。’自古以来,穷尽兵力、极力用武的,没有不灭亡的。苻坚自恃兵力强大,想一定吞并晋朝,发动一百万军队,一战便灭亡【苻坚是略阳氐人。晋朝时苻健占据长安,建立前秦;苻健死后其子继位,苻坚杀死君主自立,攻伐晋朝大败,后来被姚苌杀死】。隋炀帝也一定要夺取高丽【“丽”读平声】,连年使百姓服劳役,人民不堪怨恨【“胜”读平声】,最终死在一个普通人手里。至于颉利,往年多次【“数”读音同“朔”】侵犯我国,部落因征战劳役而疲惫,最终灭亡。我如今看到了这些,怎么能立即发兵?况且要经过山岭险阻,土地上又多瘴疠;如果我军发生疫病,即使能够消灭这个蛮族,又有什么补益?言语之间的小事,哪里值得介意?”最终没有讨伐林邑【按《资治通鉴》:林邑进献大珍珠,有关官员认为其表章言辞不恭顺,请求讨伐。】皇上说:“喜欢战争的君主会灭亡,隋炀帝、颉利都是亲眼可以看到的例子。战胜小国算不上武功,何况胜负还未必确定呢?”胡氏说:“太宗不因为夷狄一句怠慢的话就贸然发动战争,几乎可以说是能够忍耐了。然而,林邑表章的措辞之所以敢于不恭顺,是因为他们进献大珍珠来试探朝廷。把他们的进献退还回去才是正确的;如今既不追问,也不退还他们的进献,这就是太宗贪图他们的宝物而甘愿承受他们的轻慢。第二年鹦鹉又进献来,受到的侮辱就更多了。虽然下诏让使者把鹦鹉送还,但珍珠最终仍没有退还,这难道是对待远方人的方法吗?” 【愚按:这一年刚刚擒获突厥,北方土地得以安宁,有关官员请求讨伐林邑,而太宗不愿再次劳师动众、滥用武力。然而自古以来,穷尽兵力、极力用武的,没有不灭亡的。太宗又以苻坚攻打晋朝、隋炀帝攻取辽东以及颉利侵犯疆土为例,它们都走到了灭亡的境地,可以说是知道应当以什么为鉴了。这三件事,都是太宗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并且亲自了解的。以此为鉴,本应终身不忘。为什么到了晚年,却在辽水之上因愤怒而兴兵,不知道停止呢?】

书曰:「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后之人主式监在兹】贞观五年,康国【即汉康居国,一曰萨末鞬,亦曰飒秣建,元魏所谓悉万斤者,在那宻水南,君姓温,本月氐,为突厥所破,稍南依葱岭,其王屈木支】请归附。时太宗谓侍臣曰:「前代帝王,大有务广土地,以求身后之虚名,无益于身,其人甚困。假令【平声】于身有益,于百姓有损,朕必不为,况求虚名而损百姓乎?」康国既来归朝,有急难,不得不救【难去声】兵行万里,岂得无劳于人?若劳人求名,非朕所欲。所请归附,不须纳也。【范氏祖禹曰:太宗知招徕絶域之弊,有所不为,然以兵克者,则以为己有而郡县置之,其为疲劳百姓一也,岂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者欤?然其不受康国足以为后世法矣。使其行事每如此,其盛徳可少贬哉?唐氏仲友曰:古之待荒服之外,正如此耳。太宗推所以待康国而推之它夷,不求臣服,不亦善乎?惜哉,其未尽如此也】【愚按:辟四夷之境,▯殊俗之附,三代未之闻也。盖遐荒逺夷,不足闗中国之重轻,得之适足以劳民而不为益,弃之斯足以安民而不为损。其利害岂不甚明哉!汉建武中,西域求内属,光武以天下初定,未遑外事,而竟不许。唐贞观初,康国请归附,太宗谓求虚名,损百姓,而竟不纳。二君柔逺之道,可谓无愧于古,宜乎为开基之明王也。《诗》云:「恵此中国,以绥四方。」二君之谓矣】贞观十四年,兵部尚书侯君集【幽州人,以雄才称,少事秦王,从征伐有功,王即位,进吏部尚书,后从承干谋反,事觉被诛】伐髙昌,及师次柳谷【西域地名】候骑言髙昌王麴文泰死【文泰闻唐兵临碛口,忧惧不知所为,发疾卒】尅日将▯,国人咸集,以二千轻骑袭之,可尽得也。副将【去声】薛万均【炖煌人,万彻之兄,髙祖以其材武,授上柱国,以计胜窦建徳,撃突厥有功,拜将军】姜行本【名确,以字行,以干力称,为宣威将军,太宗毎出幸即以从,平髙昌有功,封金城郡公】皆以为然。君集曰:“天子以髙昌骄慢,使吾恭行天诛,乃于墟墓间以袭其▯,不足称武,此非问罪之师也。”遂按兵以待,▯毕然后进军,遂平其国【按通鉴,于是皷行而进,至田城,谕之不下,诘朝攻之,及午而克,虏男女计七千余口,遂降】【唐氏仲友曰:髙昌地不千里,胜兵才万人,恃逺不賔。太宗讨之,以其地控西域之中,故也】【愚按:师平髙昌,所以辟西陲也。髙昌去唐七千余里,当是时,可谓逺讨矣。然幸功臣夙将,智勇足以制胜,是以克成厥功。自髙昌既平之后,唐之封域,东西九千五百余里,南北一万九百余里,为唐之极盛。故尝谓太宗之世,于帝王懐柔之道,虽不足,而方之汉武致逺之功,则有余也】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北狄代为冦乱,今延陀倔彊【倔,渠勿切。延陀铁勒诸部之姓,倔彊不柔服也】须早为之所。朕熟思之,惟有二防:选徒十万撃而虏之,涤除凶丑,百年无患,此一防也。若遂其来,请与之为婚媾,朕为苍生父母,茍可利之,岂惜一女?北狄风俗,多由内政,亦既生子,则我外孙不侵中国,断可知矣。以此而言,邉境足得三十年来无事。举此二防,何者为先?」司空房▯龄对曰:「遭隋室大乱之后,戸口大半未复,兵凶战危,圣人所慎。和亲之防,实天下幸甚【按《通鉴》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使薛延陀,以新兴公主妻之】【胡氏寅曰:人各有偶,天子之女,非外夷所当偶。昏世愚主,则何较焉?汉髙祖、唐太宗,不世出之英主,而皆以外夷为子壻。人君见有不及,则借羣臣而正之。房公狃于汉,故不知逺稽先王,岂非可叹之甚邪?夫薛延陀之未服也,无乃吾徳犹有所阙?增修仁义,而明其政刑,来则接之,不至不强也,何必于服已乎?此上防也。舍而不用,乃嫁女以结其心,是为非防而太宗君臣正尔都俞,不亦鄙欤】【愚按:上古帝王之御四夷也,服则懐之以徳,叛则震之以威,未闻与为婚姻也。汉髙帝时,冒顿数苦北边,髙帝从刘敬之请而结亲。唐武徳中,突厥遣使请昏,髙祖从裴矩之议而许昏。然则和亲之防,汉髙帝启之于汉,唐髙祖启之于唐,皆非所以示子孙也。刘敬固不必议,裴矩亦毋足责。房▯龄,太宗之良相也,乃曰:“兵战,圣人所慎,和亲实天下幸甚。”何不思之甚邪?惟当勉其君曰:“兵战则劳,和亲则辱,皆不足以安百姓,威四夷也。”君能行帝王之道,以修其徳教,明其政刑,则中国安而边圉固,来賔率服,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呜呼!君行之而不以为耻,臣亦不以为非,惜哉】

译《尚书》说:“自始至终都要谨慎对待所亲近的人,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做到明察。” 后世的君主,应当以此为鉴。贞观五年,康国【就是汉代的康居国,又称萨末鞬,也称飒秣建;元魏所说的悉万斤,在那密水以南。国君姓温,本是月氐人,被突厥攻破后,逐渐向南依附葱岭;其国王名屈木支】请求归附。当时太宗对侍臣说:“前代帝王大多致力于扩大土地,以求死后的虚名,这对自身没有益处,却使百姓十分困苦。假使这对自身有益而对百姓有害,我也一定不做,何况是为了追求虚名而损害百姓呢?康国既然前来归附朝廷,一旦有急难,就不能不救援【“难”读去声】;军队行进万里,怎么能不使百姓劳苦?如果劳民伤财来求取名声,不是我的愿望。至于他们请求归附,不必接受。” 【范氏祖禹说:太宗知道招徕极远地区的弊端,所以有些事不肯做;然而,对于用兵力攻取的地方,他又把它当作自己的领土,设置郡县治理,这同样会使百姓疲劳,难道是先实行自己的这些话,后来又违背它们吗?不过,他不接受康国归附,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假如他处理事情总是这样,他盛大的德行难道还会稍有减损吗?唐氏仲友说:古代对待荒远服属以外地区,正是如此。太宗把对待康国的做法推广到其他夷族,不要求他们臣服,这不是很好吗?可惜他没有始终如此。】【愚按:开拓四夷的疆界,招致风俗不同的民族归附,夏、商、周三代都没有听说过这种事。远方荒僻的夷族,不足以影响中原的轻重;得到它们,正好劳累百姓而没有益处,舍弃它们,反而足以使百姓安宁而没有损害。这样的利害难道还不十分明白吗?汉代建武年间,西域请求归属内地,光武帝认为天下刚刚平定,无暇顾及外事,最终没有答应。唐朝贞观初年,康国请求归附,太宗认为这是求取虚名、损害百姓,最终也没有接受。两位君主安抚远方的做法,可以说无愧于古代,难怪他们成为开创基业的明王。《诗经》说:“施恩于中原,使四方安定。”说的就是这两位君主。】贞观十四年,兵部尚书侯君集【幽州人,以雄才著称;年轻时侍奉秦王,跟随出征讨伐立有功劳。秦王即位后,升任吏部尚书;后来参与承乾谋反,事情败露后被诛杀】征讨高昌。军队抵达柳谷【西域地名】时,侦察骑兵报告说高昌王麴文泰已经死了【文泰听说唐军来到碛口,忧惧得不知怎么办,发病而死】,定好日期将要下葬,国人全都聚集在那里。如果率领二千轻骑袭击,可以全部俘获。副将【“将”读去声】薛万均【敦煌人,薛万彻的兄长;高祖因他有才干武略,授予上柱国。他曾用计战胜窦建德,攻打突厥有功,被任命为将军】、姜行本【名确,以字行世,以才干能力著称;任宣威将军,太宗每次出巡都让他随从;平定高昌有功,封金城郡公】都认为这样做对。侯君集说:“天子因为高昌骄横怠慢,才让我恭敬地执行天诛;如今却在坟墓之间袭击它的葬礼,不足以称为武功,这不是讨罪之师。”于是按兵不动等待,等葬礼结束后才进军,最终平定了高昌国【按《资治通鉴》:于是击鼓进军,到达田城,晓谕其投降而不降;第二天早晨攻城,到中午攻克,俘获男女共七千多口,于是高昌投降】。【唐氏仲友说:高昌土地不到方圆千里,能作战的士兵只有一万人,却仗恃路远而不来朝贡。太宗讨伐它,是因为它的土地控制着西域的中部。】【愚按:军队平定高昌,是为了开拓西部边疆。高昌距离唐朝七千多里,在当时可以说是远征了。然而幸亏有功臣和宿将,智谋勇力足以制胜,所以能够成就这番功业。高昌平定以后,唐朝的疆域东西九千五百多里,南北一万九百多里,达到唐朝最盛时期。因此我曾说,太宗在帝王怀柔之道方面虽然有所不足,但同汉武帝远征开拓的功业相比,却有过之而无不及。】贞观十六年,太宗对侍臣说:“北方少数民族世代成为祸乱的来源,如今薛延陀倔强【“倔”切音为渠勿;延陀是铁勒各部的姓,倔强就是不柔顺服从】,必须早日设法处理。我仔细考虑过,只有两个办法:挑选十万士卒攻击并俘虏他们,清除凶恶之徒,使百年没有忧患,这是一个办法。或者满足他们的请求,同他们结为婚姻,我作为百姓的父母,只要能够使百姓获利,难道会吝惜一个女儿吗?北方少数民族的风俗,往往由内政所决定;一旦生下孩子,那么我的外孙就不会侵犯中原,这是完全可以预料的。这样说来,边境足以得到三十年没有战事。提出这两个办法,哪一个应当优先?”司空房玄龄回答说:“隋朝大乱之后,户口大半还没有恢复,兵器和战争带来凶险,是圣人所谨慎的。和亲的办法,实在是天下的大幸【按《资治通鉴》:当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出使薛延陀,把新兴公主嫁给薛延陀】。” 【胡氏寅说:人各自有配偶,天子的女儿,不应当配给外族。昏乱的时代和愚昧的君主,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汉高祖、唐太宗都是世间少有的英主,却都把外族当作女婿。君主如果发现自己的见识有所不及,就应借助群臣来纠正自己。房玄龄习惯援引汉代的做法,所以不知道远远考察先王的制度,这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薛延陀尚未服从,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的德政还有欠缺吗?应当增加修养仁义,明确施行政令和刑法;他们来归附就接纳,不来归附也不强迫,这才是上策。舍弃上策不用,却嫁女儿来结交他们的心,这就是把不是办法的办法当作办法,而太宗君臣还在那里彼此赞叹,不也太鄙陋了吗?】【愚按:上古帝王驾驭四方夷狄,归服的就用德行安抚他们,叛乱的就用威势震慑他们,从未听说要同他们结为婚姻。汉高帝时,冒顿屡次侵扰北部边境,高帝听从刘敬的请求而与其结亲。唐武德年间,突厥派使者请求通婚,高祖听从裴矩的建议而答应通婚。这样看来,和亲的做法,汉高帝在汉朝开了先例,唐高祖在唐朝开了先例,都不是用来昭示子孙后代的。刘敬固然不必提出这个建议,裴矩也不值得责备。房玄龄是太宗的贤相,却说:“战争,是圣人所慎重对待的事;和亲,实在是天下的大幸。”为什么竟然这样不加思考呢?只应当勉励他的君主说:“战争会使百姓劳苦,和亲会使国家受辱;二者都不足以安定百姓、威服四夷。”君主若能实行帝王之道,修明德教,严明政令刑法,那么中原就会安定,边境就会牢固,远方来宾,夷狄相继归服,自然会有不待期望而实现的结果。唉!君主这样做却不以为耻,臣子也不认为这是错误,实在可惜。】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盖苏文弑其主而夺其国政,诚不可忍。今日国家兵力取之不难,朕未能即动兵众,且令契丹、靺鞨搅扰之,何如【令平声,契音乞,靺音末,鞨音曷。契丹,东胡种,元魏时号契丹。靺鞨居肃慎地,凡数部,有黒水部独彊】房▯龄对曰:「臣观古之列国,无不彊陵弱,众暴寡。今陛下抚养苍生,将士勇鋭【将去声】力有余而不取之,所谓止戈为武者也。昔汉武帝屡伐匈奴,隋主三征辽左,人贫国败,实此之由。惟陛下详察。」太宗曰:「善【按《通鉴》不载▯龄之辞,止载长孙无忌曰:「盖苏文自知罪大,畏大国之讨,必严设守▯。陛下姑为之隐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骄惰,愈肆其恶,然后讨之未晚也。」上曰:「善】贞观十八年,太宗以髙丽莫离支贼杀其主,残虐其下,议将讨之。谏议大夫褚遂良进曰:“陛下兵机神筭,人莫能知。昔隋末乱离,克平寇难【去声】及北狄侵边,西蕃失礼,陛下欲命将撃之【将去声】羣臣莫不苦谏,唯陛下明略独断,卒并诛夷【卒子聿切】今闻陛下将伐髙丽,意皆荧惑。然陛下神武英声,不比周隋之主,兵若渡辽,事须尅捷,万一不获,无以威示逺方,必更发怒,再动兵众。若至于此,安危难测。太宗然之【按通鉴李勣又曰:间者薛延陀入冦,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征谏而止,使至今为患。向用陛下之防,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诚征之失。朕寻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谋故也。】上欲自征髙丽,褚遂良上疏以为:“但命二三猛将,四五万众,仗陛下威灵,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防穉,自余藩屏,陛下所知,一旦弃金汤之全,逾辽海之险,以天下之君防行逺举,皆愚臣之所甚忧也。时羣臣多諌者,上皆不聼。范氏祖禹曰:“髙丽臣属于唐,而其主为贼臣所弑,为大国者不可不讨。然髙丽之大,未如突厥,其险逺不过于髙昌、吐谷浑。此三国者,皆命将帅以偏师取之,遂墟其国。何独至于髙丽而欲自征之乎?”太宗若从遂良之言,虽伐而不克,亦未失也】【朱氏黼曰:自昔人主亲睹乱败者,不劝而自惩;深知祸咎者,不戒而自戢。炀帝伐辽之祸,至于家夷国破,身死而宗族屠。盖太宗目睹曽莫之惩,而反疾趍以袭其迹。何哉?盖其心自谓:吾之战胜攻取,国富民众,非隋敢望也。乘平定四夷之余力,用诸将荡平之余威,临城一皷,可以▯除。意定志决,虽倾朝尽谏,不可复止矣】【唐氏仲友曰:王魏既殁,谏臣惟遂良尔,而其识量不及魏征、李勣。一折而遂良之谏不行,勣武臣尔,所见惟邉功,奈天下计何?魏征在勣,此言必不发,就使有此言,征肯但已邪?遂良以克为善,则其言已不能无过矣。胡不明夷夏之分,申知足之戒,以告帝曰:「髙丽小丑,不犯边吏,今而讨之,胜之不武,不胜为笑,不亦善乎?」勣之指魏征,乃以杜遂良之再谏,惜乎不抗疏而力陈之。太宗之欲用兵也,指魏征之失;其悔用师也,兴魏征之思。諌臣繋国之轻重如此,论谏必若魏征可也】【愚按:贞观十七年,廷臣请增戍兵以逼髙丽。太宗曰:「逺人不服,则修文徳以来之,未闻戍兵能威絶域者也。」斯言也,帝王柔逺之道,何以尚兹?不数月而有讨辽之议,越明年而有亲征之行。不过为辽主雪怨,为新罗报仇,乃欲袭汉武、隋炀之所为。所存者小,而所弃者大,何言行之相反邪?岂言之非艰,而行之惟艰哉?当时谏者多矣。若▯龄之言,以汉武、隋炀为鉴戒,诚保国之深规也。无忌之言,欲待其纵肆而后讨,亦保国之长防也。遂良于下议之初,固阻其意;而亲征之际,复尼其行,亦足少儆矣。惜乎太宗意定志决,而皆莫之从也。若李勣沮遂良之谏,以魏征为非,明致其君于不善之地,此孟子所谓「逢君之恶者」,其罪不亦大乎】贞观十九年,太宗将亲征髙丽,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徳奏言:「车驾若自往辽左,皇太子又监国【监,平声】定州、东西二京府库所在,虽有镇守,终是空虚。辽东路遥,恐有▯感之变【隋炀帝亲征髙丽,杨▯感遂起兵围东都】且边隅小国,不足亲劳万乗。若克胜,不足为武;傥不胜,翻为所笑。伏请委之良将【去声】自可应时摧灭。」太宗虽不从其諌,而议者是之【按:通鉴,上不从,以敬徳为左一马军总管,使从行】

译贞观十七年,太宗对侍臣说:“盖苏文杀害他的国君,夺取了国家政权,实在令人不能容忍。如今凭国家的兵力,攻取它并不困难;只是朕还不能立即出动大军,姑且命令契丹、靺鞨去骚扰它,你们看怎么样?”【“令”读平声;“契”读“乞”,“靺”读“末”,“鞨”读“曷”。契丹,是东胡的一支,元魏时称为契丹。靺鞨居住在肃慎旧地,共有若干部落,其中黑水部最强。】房玄龄回答说:“臣观察古代各国,没有不以强凌弱、以众暴寡的。如今陛下抚养百姓,将士勇猛精锐,力量有余却不去攻取,这正是所谓‘止戈为武’。从前汉武帝多次讨伐匈奴,隋朝皇帝三次征伐辽东,百姓贫困、国家败亡,实在都是由此造成的。希望陛下详察。”太宗说:“好。”【按《资治通鉴》不记载房玄龄的话,只记载长孙无忌说:“盖苏文知道自己的罪过很大,害怕大国讨伐,必定会严密设置防守。陛下暂且对他隐忍,使他能够自安;他一定会更加骄横懈怠,越发放纵自己的恶行,到那时再讨伐他也不迟。”太宗说:“好。”】贞观十八年,太宗因为高丽莫离支杀害国君、残暴虐待臣民,商议准备讨伐他。谏议大夫褚遂良进言说:“陛下用兵的机谋和神妙的筹划,没有人能够猜知。从前隋朝末年天下动乱,陛下能够平定盗寇的祸难;以及北方夷狄侵犯边境、西方蕃国失礼时,陛下想要命令将领攻击他们,群臣无不苦苦劝谏,只有陛下英明果断,最终把他们全部诛灭。现在听说陛下将要讨伐高丽,大家都感到疑惑不安。然而陛下神武英明、声威显赫,不同于周、隋的君主;军队一旦渡过辽水,事情就必须取得胜利。万一不能取胜,便无法在远方显示威严,陛下必定更加愤怒,再次发动军队。如果到了这一步,国家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太宗认为他说得对。【按《资治通鉴》载,李勣又说:“近来薛延陀入侵,陛下想要发兵彻底追讨,魏征进谏而使陛下停止,因此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当初若采用陛下的防备计划,北方边境就安定了。”太宗说:“是的,这确实是魏征的过失。”朕不久便后悔了,却不愿说出来,恐怕堵塞了好的谋略。】太宗想亲自征伐高丽,褚遂良上疏认为:“只要命令二三名勇猛将领,率领四五万军队,凭借陛下的威灵,攻取它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如今太子刚刚册立,年纪还很幼小;其余藩屏,都是陛下所知道的。一旦放弃金城汤池般的完整防守,越过辽海的险阻,以天下君主的身份亲自进行远征,这些都是愚臣我非常忧虑的事。当时群臣中有许多人进谏,太宗都不听。范祖禹说:“高丽臣属于唐,而它的国君又被奸臣杀害,作为大国,不能不讨伐它。然而高丽的国势还不如突厥,它的险阻和路途也没有超过高昌、吐谷浑。这三个国家,都是只命令将帅率偏师攻取,便使它们的国家成为废墟。为什么唯独到了高丽,却想亲自出征呢?”太宗如果听从褚遂良的话,即使出兵而不能取胜,也没有什么损失。【朱黼说:从古以来,君主亲眼见过祸乱败亡的人,不用劝告也会自行警惕;深知祸患罪咎的人,不用告诫也会自行收敛。隋炀帝征伐辽东的祸患,终于造成家族覆灭、国家破亡,自己身死、宗族被屠。太宗大概亲眼看见过这样的惩罚,却反而急切地赶去重蹈覆辙。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他心里自以为:我的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国家富足、百姓众多,是隋朝不敢奢望的。我乘着平定四夷所剩的力量,凭借诸将荡平敌国所积的威势,来到城下击一通鼓,就可以把它消灭。主意已定,意志已决,即使满朝大臣都进谏,也不能再使他停止了。】【唐仲友说:王珪、魏征已经去世,谏臣只有褚遂良了,但他的见识和器量比不上魏征、李勣。褚遂良一遭挫折,进谏便不能实行;李勣不过是武臣,所看重的只是边功,哪里顾得上天下大计?如果魏征还在李勣的位置上,这种话一定不会说出来;即使有这样的意见,魏征难道肯只说到这里就停止吗?褚遂良把能够取胜当作好事,那么他的言论已经不能没有过错了。他为什么不明确夷夏之分,重申知足的告诫,来告诉皇帝:“高丽不过是个小小的丑类,并没有侵犯边境官吏,如今去讨伐它,取胜也算不上武功,不能取胜反而会被人耻笑,岂不是很不值得吗?”李勣指责魏征,实际上是为了阻止褚遂良再次进谏,可惜他没有上疏竭力陈说。太宗想要用兵时,就指出魏征的过失;他后悔用兵时,又想起魏征。谏臣关系到国家的轻重竟然如此,所以议论进谏,必须像魏征那样才行。】【愚按:贞观十七年,朝廷大臣请求增加戍守军队来逼迫高丽。太宗说:“远方的人不服,就修明文德来使他们归附;从未听说驻扎军队能够威服极远之地。”这句话体现了帝王安抚远方的原则,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可是不到几个月,就有了讨伐辽东的议论;过了第二年,又有了亲自出征的行动。无非是要替辽东国主洗雪怨恨,替新罗报仇,却想仿效汉武帝、隋炀帝的做法。所保留的是小事,所舍弃的却是大事,为什么言论和行动竟然相反呢?难道说话并不困难,而实行才特别困难吗?当时进谏的人很多。像房玄龄的言论,以汉武帝、隋炀帝为鉴戒,确实是保全国家的深谋远虑。长孙无忌的言论,想等高丽放纵肆虐之后再讨伐,也是保全国家的长远防备。褚遂良在开始议论出兵时,本来就阻止太宗的意图;到了亲自出征之时,又阻止他的行动,也足以稍稍起到警戒作用。可惜太宗心意已定、意志已决,这些意见全都没有被采纳。至于李勣阻止褚遂良的进谏,反而说魏征是错误的,明明把他的君主引向不善的境地,这就是孟子所说的‘逢迎君主的恶意’;他的罪过难道不大吗?】贞观十九年,太宗将要亲自征伐高丽,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上奏说:“如果皇帝车驾亲自前往辽东,皇太子又在监国;定州、东西二京的府库所在之处,虽然有军队镇守,终究还是空虚。辽东道路遥远,恐怕会发生玄感之变【隋炀帝亲自征伐高丽时,杨玄感于是起兵包围东都】。况且边境小国,不值得劳驾万乘之尊亲自前往。如果取胜,不足以显示武功;假如不能取胜,反而会被人耻笑。臣恭请把这件事交给贤能将领,自然可以及时摧灭它。”太宗虽然没有听从他的劝谏,但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尉迟敬德说得对。【按:《资治通鉴》记载,太宗没有听从此言,却任命尉迟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使他随行。】

【愚按: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请讨。古者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人皆得而诛之。髙丽为唐之藩臣,其君为莫离支所弑,太宗举兵讨之,其亦异乎▯帝无名之师矣?但不当銮舆自行耳。尉迟敬徳请委之良将,自可推灭。其説是已然,尝论之。髙丽以蕞尔小国,四拒隋师,五拒唐师,非有谋臣良将,能如是乎?当时李靖尝言:莫离支自谓知兵,故轻中国。太宗亦尝讽靖使伐髙丽,靖欣然请行,太宗不能从也。异时无功而归,问于靖曰:“吾以天下之力屈于小夷,何也?”靖曰:“兹事,道宗知之。”盖指驻跸之战,请分军袭平壤之事也。由此论之,太宗若用李靖为帅,其平髙丽必矣。太宗不能用靖,而用李勣为将,勣违恵真、延夀之言,舍乌骨而不攻,昧城有不攻之计,守安市而不置卒之师,老粮少,无功而返。由不用靖而用勣也】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从太宗征髙丽,诏道宗与李勣为前锋。及济辽水,尅盖牟城【盖音盍,今为盖州,▯镇东】逢贼兵大至,军中佥欲深沟保险,待太宗至徐进。道宗议曰:“不可,贼赴急逺来,兵实疲顿,恃众轻我,一战可摧。昔耿弇不以贼遗君父【弇音揜,耿弇,汉光武将】我既职在前军,当须清道以待舆驾。”李勣大然其议,乃率骁勇数百骑直冲贼阵,左右出入,勣因合撃,大破之。太宗至,深加赏劳【去声】道宗在阵损足,帝亲为针灸【音救】赐以御膳【按通鉴载此事甚详,辞多不録】【范氏祖禹曰:太宗之伐髙丽,非独恃其四海之富,兵力之彊也。本其少时奋于布衣,志气英果,百战百胜,以取天下。治安既乆,不能深思髙拱,犹思所以逞志,扼腕踊跃,喜于用兵,如冯妇搏虎,不能自止。非有礼义以养其心,中和以养其气,始于勇敢,终于勇敢而已矣。记曰:「贵于勇敢,彊有力者,贵其敢行礼义也。」天下无事则用之于礼义,天下有事则用之战胜。用之于战胜则无敌,用之于礼义则顺治。太宗于天下无事,不知用之礼义,而惟以战胜为美也。是故以天子之尊,而较胜于逺夷,一战而克,自以为功,其器不亦小哉】【愚按:汉耿弇之讨张步也,弇为飞矢所中,光武时在鲁,知弇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陈俊谓弇曰:「剧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待上来。」弇曰:「乘舆且到,臣子当撃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乃出战而破之。此与道宗败髙丽兵事正同,盖臣子之义,职当如是也。若道宗者,可谓能尽臣子之义,而弇不得専美于汉矣】太宗《帝范》曰【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太宗作《帝范》十二篇以赐太子,曰: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諌,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夫兵甲者【夫音扶】国家凶器也。土地虽广,好战则人凋【好去声】中国虽安,忘战则人殆。凋非保全之术,殆非拟冦之方。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故农隙讲武,习威仪也。三年治兵,辨等列也。是以勾践轼蛙,卒成霸业【勾践,越王名。越王既为吴所败,修徳治兵,谋雪吴耻,见蛙下车拜之,左右怪问越王曰:「彼亦有气者】徐偃弃武,终以防邦【徐,夷国子爵,僣称偃王。周穆王闻之,令楚伐徐。徐子曰:「吾赖于文徳,而不明武备,故至于此】何也?越习其威,徐忘其▯也。孔子曰:「以不教人战,是谓弃之【论语》之辞】故知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易大传》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此用兵之机也。【愚按:书称“放牛归马”,诗言“戢戈櫜弓”,甚矣,兵非圣人之所尚也。然尝观周公作《周礼》,极言师帅、旅帅、卒长、伍长之制,详陈振旅、苃舍、治兵、大阅之仪。至于斩牲、徇陈,凛乎如大敌之临焉。是兵亦非圣人之所废也。善乎太宗之言曰:“凋非保全之术,殆非拟冦之方。兵不可以全除,亦不可以常用。”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贞观二十二年,太宗将重讨髙丽【重平声】是时,房▯龄寝疾増剧,顾谓诸子曰:「当今天下清谧,咸得其宜。唯欲东讨髙丽,方为国害。吾知而不言,可谓衘恨入地。」遂上表谏曰:「臣闻兵恶不戢【恶乌去声,后同】武贵止戈。当今圣化所覃,无逺不暨。上古所不臣者,陛下皆能臣;之所不制者,皆能制之。详观古今,为中国患害,无过突厥。遂能坐运神防,不下殿堂,大小可汗相次束手。分典禁卫,执防行间【行音杭,后同】其后,延陀鸱张【防,恶鸟也】寻就夷灭。铁勒慕义,请置州县。沙漠已北,万里无尘。至如髙昌叛涣于流沙,吐浑首防于积石,偏师薄伐,俱从平荡。髙丽厯代逋诛,莫能讨撃。陛下责其逆乱,杀主虐人,亲总六军,问罪辽碣。未经旬日,即防辽东。前后虏获数十万计,分配诸州,无处不满。

译【愚按:陈恒杀害他的国君,孔子斋戒沐浴后请求讨伐他。古代臣子杀害国君、儿子杀害父亲,人人都可以诛讨。高丽是唐朝的藩臣,它的国君被莫离支杀害,太宗发兵讨伐它,这难道与隋炀帝师出无名的战争相同吗?只是本不应当让皇帝亲自出征罢了。尉迟敬德请求把它交给贤将,当然可以推翻并消灭它。他的说法是正确的,我曾经论述过这一点。高丽不过是个极小的国家,却四次抵御隋军,五次抵御唐军;如果没有有谋略的大臣和善战的将领,怎么能做到这样?当时李靖曾说:莫离支自以为懂得用兵,所以轻视中原。太宗也曾暗示李靖,让他去征伐高丽;李靖欣然请求出征,但太宗没有采纳。后来军队无功而回,太宗问李靖说:‘我凭天下的力量,却在小小夷国面前受挫,这是为什么?’李靖说:‘这件事,道宗知道。’大概是指驻跸山之战中,应该分兵袭击平壤的事情。由此说来,太宗如果任用李靖为统帅,平定高丽是一定的。太宗不能任用李靖,却任用李勣为将领;李勣违背惠真、延寿的意见,放弃乌骨城而不进攻,忽视了攻取安市城的计策,驻守安市城时又没有设置足够的军队,粮食将尽、兵力减少,最终无功而返。这都是因为不用李靖而任用李勣。】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跟随太宗征伐高丽,太宗下诏命令李道宗和李勣担任前锋。等到渡过辽水,攻克盖牟城【“盖”读“盍”;如今为盖州,隶属于镇东】时,遇到大批敌军赶来,军中众人都想深挖壕沟、凭险固守,等待太宗到达后再慢慢推进。李道宗说:“不可以。敌人急忙从远处赶来,军队实际上已经疲惫困顿;他们依仗人多而轻视我们,一战就可以摧毁他们。从前耿弇没有把敌人留给君主和父亲【“弇”读“揜”;耿弇是汉光武帝的将领】。我既然职责在前军,就应当清除道路,等待皇帝车驾。”李勣非常赞同他的意见,于是率领几百名骁勇骑兵直接冲入敌阵,在敌阵左右来回冲击;李勣乘势合兵攻击,大败敌军。太宗到达后,对他们大加赏赐慰劳。李道宗在阵中脚受了伤,太宗亲自给他针灸【“灸”读“救”】,并赐给他御膳。【按:《资治通鉴》记载此事很详细,这里大多不再抄录。】【范祖禹说:太宗征伐高丽,并不只是依仗四海的财富和军队的强盛。他从年轻时出身平民,奋发而起,志气英武果敢,经历百战百胜而取得天下。天下安治已经很久了,他却不能深思熟虑、安然高居,仍然想要施展自己的意志,急切兴奋,喜爱用兵,就像冯妇打虎一样,不能自行停止。没有用礼义来涵养自己的心,用中和之气来涵养自己的气质,他只是开始于勇敢,结束于勇敢罢了。《记》说:‘可贵的是勇敢有力的人,而更可贵的是他敢于实行礼义。’天下没有事情时,就把勇力用在礼义上;天下有事情时,就用在战胜敌人上。用在战胜敌人上,就能无敌;用在礼义上,就能使天下顺从而得到治理。太宗在天下太平时,不懂得把勇力用于礼义,只把战胜敌人当作美德。因此,他以天子的尊贵身份,却同远方夷狄较量胜负,一战就取胜,便自以为是功劳;他的器量难道不是太小了吗?】【愚按:汉代耿弇讨伐张步时,耿弇被飞箭射中;光武帝当时在鲁地,知道耿弇受到张步攻击,便亲自前往救援。光武帝还没有到,陈俊对耿弇说:‘强悍的敌军势盛,可以暂且关闭营门,休整士卒,等待皇帝到来。’耿弇说:‘皇帝车驾将要到达,臣子本应杀牛斟酒来迎接,百官反而想把敌人留给君主和父亲吗?’于是出战并击败敌军。这件事同李道宗击败高丽军的事情完全相同,大概臣子应尽的义务,本来就应当如此。像李道宗这样的人,可以说已经充分尽到了臣子的义务,耿弇在汉代也不能独自享有这份美誉了。】太宗在《帝范》中说【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太宗撰成《帝范》十二篇,赐给太子,篇目是: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兵器和铠甲,是国家的凶器。土地虽然广阔,喜欢战争就会使人民凋敝;中原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就会使人民陷入危险。使人民凋敝,不是保全国家的方法;使人民陷入危险,也不是防备寇乱的办法。兵器不能完全废除,也不能经常使用。所以要在农闲时讲习武事,以熟悉军威和仪容;每隔三年整治军队,以辨明等级次序。因此,越王勾践下车向青蛙行礼,最终成就霸业【勾践是越王的名字。越王被吴国打败后,修养德行、整治军队,谋求洗雪被吴国羞辱的耻辱;他看见一只青蛙鼓气,就下车向它行礼,左右侍从奇怪地询问,越王说:“它也有勇气。】徐偃王抛弃武备,最终使国家陷入危亡【徐国是夷狄之国,爵位为子爵,却僭越称王,号偃王。周穆王听说后,命令楚国讨伐徐国。徐子说:“我依靠文德,却不明白武备的重要,所以到了这种地步。】这是什么原因呢?越王练习并保持他的威武,徐偃王却忘记了他的武备。孔子说:“不教导人民作战,这就叫作抛弃他们。”【此语见《论语》。】所以要知道弓箭的锋利,用它来威服天下【《易传》说:“弓箭的锋利,用来威服天下。”】这就是用兵的关键。【愚按:《尚书》称说‘放牛归马’,诗中说‘收起兵器,收藏弓箭’,可见兵器实在不是圣人所崇尚的东西。然而我曾考察周公制定《周礼》,极力讲述师帅、旅帅、卒长、伍长等军队编制,详细陈述振旅、苃舍、治兵、大阅的仪式。至于杀牲、巡视军阵,严肃得如同强敌即将到来。可见兵器也不是圣人所废弃的东西。太宗说得好:‘使人民凋敝,不是保全国家的方法;使人民陷入危险,不是防备寇乱的办法。兵器不能完全废除,也不能经常使用。’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这句话。】贞观二十二年,太宗将要再次讨伐高丽【“重”读平声】。当时房玄龄卧病,病情日益加重;他回头对几个儿子说:“如今天下清平安宁,所有人都得到适当的安排。只有想要向东讨伐高丽,正是国家的祸害。我知道这件事却不说,可以说是要含恨入地了。”于是上表进谏说:“臣听说,战争最忌讳不能收止,武力最可贵的是止息战争。当今圣明的教化广泛施行,没有远方之地不能达到。上古帝王不能使之臣服的人,陛下都能使之臣服;不能控制的地方,陛下都能加以控制。详细考察古今,给中原造成祸患的,没有超过突厥的。陛下于是安坐殿堂运用神妙的谋略,不必走下殿堂,就使大小可汗相继束手归服;又分派他们掌管禁卫,执掌兵器,进入军队服役。后来薛延陀像鸱鸟一样张狂【鸱,是一种凶恶的鸟】,不久便被消灭。铁勒仰慕大义,请求设置州县。沙漠以北,万里之内没有战尘。至于高昌在流沙一带叛乱,吐谷浑在积石山归降,陛下只派偏师稍加讨伐,便都被平定荡平。高丽历代逃避诛讨,没有人能够讨伐它。陛下责备它叛逆作乱、杀害国君、虐待百姓,亲自统率六军,到辽东碣石问罪。不到十天,就已经抵达辽东。前后俘获敌人以数十万计,分配到各州,到处都住满了。”

雪徃代之宿耻【隋文帝十八年,髙丽冦辽西,遣杨谅讨之无功。炀帝六年,征其王元入朝不至。八年,征天下兵撃之,帝亲征,攻诸城不下来防儿宇文述等大败。九年,复亲征不防。十年,复讨之,征其王入朝竟不至】掩崤陵之枯骨【左传僖公三十三年,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殽。文公二年,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比功校徳,万倍前王。此圣主所自知,微臣安敢备説?且陛下仁风被于率土,孝徳彰于配天。覩夷狄之将亡,则指期数嵗;授将帅之节度【将帅之将去声,后同】则决机万里。屈指而候驿,视景而望书。符应若神算无遗防。擢将于行伍之中,取士于凡庸之末。逺夷单使【去声】一见不忘。小臣之名,未尝再问。箭穿七札【札,甲也。养由基射穿七札】弓贯六钧【左传定公八年,鲁伐齐,士皆列顔髙之弓六钧】加以留情坟典,属意篇什【属音嘱】笔迈钟张【见师傅篇注】词穷贾。马【汉贾谊司马相如皆文人】文锋既振则宫征自谐【征音止】轻翰暂飞则花葩竞发,抚万姓以慈遇,羣臣以礼褒,秋毫之善觧,吞舟之网,逆耳之諌必听,肤受之愬斯絶【论语曰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好生之徳【好去声】禁障塞于江湖,恶杀之仁,息皷刀于屠肆,鳬鹤荷稻粱之恵【荷去声】犬马防帷盖之恩,降尊吮思摩之疮【贞观十九年太宗征辽攻白岩城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为流矢所中太宗亲为之吮血】登堂临魏征之柩【临去声十七年正月魏征卒太宗临哭之恸】哭战亡之卒则哀动六军【十九年太宗征髙丽至营州诏辽东战亡士卒骸骨并集栁城东南命有司设太牢上自作文祭之临哭尽哀】负填道之薪则情感天地【十九年太宗渡辽辽泽泥潦车马不通命长孙无忌将万人剪草填道水深处以车为梁上自繋薪于马鞘以助役】重黔黎之大命,特尽心于庶狱,臣心识昏愦,岂足论圣功之深逺,谈天徳之髙大哉,陛下兼众美而有之,靡不备具,微臣深为陛下惜之重之爱之宝之,《周易》曰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防,又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易文言传释乾卦之辞】由此言之,进有退之义,存有亡之机,得有防之理,老臣所以为陛下惜之者,盖谓此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谓陛下威名功徳亦可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彼髙丽者,边夷贱▯,不足待以仁义,不可责以常理,古来以鱼鳖畜之,宜从濶畧,必欲絶其种▯,深恐兽穷则搏,且陛下每决死囚必令【平声】三覆五奏,进素食停音乐者,盖以人命所重,感动圣慈也,况今兵士之徒,无一罪戾,无故驱之于战阵之间,委之于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魂魄无归,令其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轊车而掩泣,抱枯骨而摧心,足变动隂阳,感伤和气,实天下之寃痛也。且兵凶器,战危事,不得已而用之。向使髙丽违失臣节,而陛下诛之可也;侵扰百姓,而陛下灭之可也;乆长能为中国患,而陛下除之可也。有一于此,虽日杀万夫,不足为媿。今无此三条,坐烦中国,内为旧主雪怨【为去声后,外为同十七年髙丽臣莫离支弑其君建武而独専国政,太宗于是有征辽之议】外为新罗报讐【十七年新罗遣使言百济攻取其国四十余城,复与髙丽连兵,谋絶新罗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农丞相里▯奨赍玺书赐髙丽,使勿攻新罗,莫离支竟不从,▯奬还具言其状,上于是欲征之】岂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愿陛下遵皇祖老子止足之诫,以保万代巍巍之名,发霈然之恩,降寛大之诏,顺阳春以布泽,许髙丽以自新,焚凌波之船,罢应募之众【十八年太宗欲征辽东,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然蕐夷庆赖,逺肃迩安。臣老病三公,朝夕入地,所恨竟无尘露微増海岳,谨罄残魂余息,豫代结草之诚【左传宣公十五年秦伐晋次于辅氏,魏颗败秦师获杜回,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甚则曰必殉,及卒,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之妇人父也,尔用尔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傥防録此哀鸣,即臣死骨不朽。太宗见表叹曰:「此人危笃如此,尚能忧我国家,虽諌不从,终为善策。」【唐氏仲友曰:易既济六二与未济九三,均是伐鬼方,均是三年之伐。在既济则戒之,在未济则勉之。武功之未成,圣人必勉之于始;武功之既成,圣人必戒之于终。▯龄之书得既济之象,太宗莫之听者,无畏相之心耳】

译洗雪前代长期积累的耻辱【隋文帝开皇十八年,高丽侵犯辽西,隋朝派杨谅讨伐,没有成功。隋炀帝大业六年,征召高丽王元入朝,他没有到。大业八年,征发天下军队攻击高丽,炀帝亲自出征,攻打各城都不能攻下;于辽东碣石,宇文述等人又遭到惨败。大业九年,再次亲征,仍未成功。大业十年,又讨伐高丽,征召其王入朝,最终仍没有到】;掩埋崤陵的枯骨【《左传》僖公三十三年,晋军和姜戎在崤地击败秦军。文公二年,秦伯讨伐晋国,渡过黄河后焚烧船只,攻取王官和郊地;晋人不出战,秦军于是从茅津渡河,封埋崤地秦军尸骨后返回】。拿功劳相比、把德行相较,陛下超过前代君王万倍。这是圣明君主自己知道的,微臣哪里敢详尽说明?况且陛下仁爱的风气遍及天下,孝德光明显著,可以与天相配。看见夷狄将要灭亡,便指出期限不过几年;授予将帅节制调度之权【“将帅”的“将”读去声,后同】,便能在万里之外决定战机。屈指等待驿使,观察日影盼望文书,符应如同神机妙算,没有遗漏。能从行伍之中提拔将领,从平凡低微的人中选取士人。远方夷狄的单独使者【“使”读去声】只见过陛下一面,便终身不会忘记。小臣的姓名,陛下从未需要再问。加上陛下留心古代典籍,专意于诗篇【“属”读“嘱”】,书法超过钟繇、张芝【见《师傅篇》注】,文辞胜过贾谊。马周说:汉代的贾谊、司马相如都是文人。文章的锋芒一经振起,宫、征等音调自然和谐;轻轻挥动笔锋,文采便如花朵竞相绽放。陛下以慈爱之心安抚万民,以礼节褒奖群臣,连细微的善行也加以褒扬;连能吞下大船的大鱼都能用网捕获,逆耳的劝谏一定听取,肤浅而伤人的谗诉就此断绝【《论语》说:“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爱护生命的恩德,使江湖上的禁阻和塞障都被消除【“好”读去声】;厌恶杀戮的仁心,使屠宰场停止挥刀击鼓。野鸭和仙鹤承受稻粱的恩惠【“荷”读去声】,犬马也感受帷帐车盖的恩德。陛下屈尊为李思摩吮吸伤口【贞观十九年,太宗征讨辽东,攻打白岩城,右卫大将军李思摩被流箭射中,太宗亲自为他吮血】;登堂亲临魏征的灵柩前【“临”读去声。贞观十七年正月,魏征去世,太宗亲临哭吊,悲痛异常】;为战死的士卒哭泣,悲哀震动全军【贞观十九年,太宗征讨高丽,抵达营州时,下诏把辽东战死士卒的遗骸全部收集起来,集中在柳城东南,命有关部门设置太牢祭祀,太宗亲自撰文祭奠,临场哭泣,极尽哀痛】;背负填路的柴薪,感情感动天地【贞观十九年,太宗渡过辽水,辽泽泥泞积水,车马无法通行,便命长孙无忌率领万人割草填路;水深之处用车作桥,太宗亲自把柴薪系在马鞘上以助劳役】。陛下重视百姓的生命,尤其尽心于审理各种狱讼。我才智昏昧,哪里足以谈论圣上的功业多么深远、天德多么高大呢?陛下兼有众多美德,无不完备具足。我深深替陛下珍惜、看重、爱护并视若珍宝。《周易》说:“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退让,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取得而不知道防备。”又说:“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道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这是《易·文言传》解释乾卦的话】由此说来,进取中含有退让的道理,生存中潜伏着灭亡的契机,取得中有防止丧失的道理。我之所以替陛下珍惜,正是这个意思。《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我认为陛下的威名、功业和德行已经足够了,开拓土地、扩张疆域也可以适可而止了。高丽不过是边远的夷狄贱类,不值得以仁义对待,也不能按照通常的道理去责备。自古以来,人们只是把他们当作鱼鳖畜养,应该采取宽简的策略。如果一定要灭绝他们的种族,我深恐野兽困窘时就会反扑。况且陛下每次判决死囚,都一定命令三次复核、五次奏报;进食素食、停止音乐,正是因为人的生命最为可贵。这足以感动圣上的慈悲之心。何况如今这些士兵没有一个犯有罪过,却无缘无故把他们驱赶到战场之中,置于刀锋之下,使他们肝脑涂地、魂魄无所归依;又使他们年迈的父亲、孤儿、寡妻和慈爱的母亲,望着载尸的车掩面哭泣,抱着枯骨痛彻心扉。这足以使阴阳为之变动,使和气受到伤害,实在是天下最大的冤屈和痛苦。况且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只有不得已时才可以使用。假如高丽违背臣节,陛下诛灭它是可以的;假如它侵扰百姓,陛下消灭它是可以的;假如它长久地能够成为中原的祸患,陛下除掉它也是可以的。三条中只要有一条成立,即使每天杀死一万人,也不值得惭愧。如今这三条都没有,却只是因为替旧主雪恨而使中原疲困【“为”读去声。贞观十七年,高丽臣子莫离支弑杀国君建武,独自专擅国政,太宗于是产生征讨辽东的议议】;又因为替新罗报仇而出兵【贞观十七年,新罗派使者说百济攻取其国四十多座城,又同高丽联合用兵,谋划断绝新罗入朝的道路,请求出兵救援。皇上命司农丞相里玄奖携带玺书赐给高丽,叫它不要攻打新罗,莫离支最终不听;玄奖回来后详细说明了情况,皇上于是想要征讨高丽】。这难道不是所得很小,所受损失却很大吗?希望陛下遵循皇祖老子知足知止的告诫,以保全万代巍巍的声名,施发丰厚的恩惠,下达宽大的诏令,顺应春阳来播施恩泽,准许高丽改过自新,焚毁凌波船,停止招募的士卒【贞观十八年,太宗想要征讨辽东,在长安、洛阳招募士卒三千人,战舰五百艘】。这样自然会使华夏和夷狄共同庆幸蒙受恩惠,远方肃敬,近处安宁。我年老多病,位列三公,早晚将要入地,遗憾的是始终没有像尘露那样对山岳增添微小的益处。因此谨以残魂余息,预先代为表达结草报恩的诚意【《左传·宣公十五年》:秦国攻打晋国,驻军于辅氏,魏颗击败秦军,俘获杜回。起初,魏武子有一个宠妾,没有儿子。武子病重时命令魏颗说:“一定要嫁了她。”病危时又说:“一定要让她殉葬。”武子死后,魏颗看见一个老人结草来抵挡杜回,杜回被绊倒而跌倒,因此被俘。当天夜里,魏颗梦见老人说:“我是你嫁出去的那个妇人的父亲。你依照你父亲清醒时的遗命办事,所以我来报答你。”】如果陛下能够记下这声哀鸣,即使我死后尸骨也不会朽烂。太宗看了奏表,叹息说:“这个人病危到这种程度,还能忧虑我国,虽然劝谏没有被采纳,终究是良策。” 【唐氏仲友说:《易经》既济卦六二和未济卦九三,都是征伐鬼方,都是征战三年。在既济卦中是告诫,在未济卦中是勉励。武功尚未完成,圣人一定在开始时勉励;武功已经完成,圣人一定在结束时告诫。房玄龄的奏书具有既济卦的象意,太宗没有听从,是因为缺少畏惧丞相的心罢了。】

【朱氏黼曰:▯龄于太宗左右,未尝有所可否,毎逢帝怒,惟震惧逊谢,非不能谏也。史称王、魏善谏诤,房、杜让其直,是以太宗初举伐辽,遂良再言之不听。至是再举,外庭无敢一言,虽▯龄任用之乆,相信之深,亦不敢靣陈于在廷之日,独表谏于属纩仅存之际,理切词尽。太宗嘉纳,不之从也。至身没而后罢之,以此观太宗晚节,大畧可攷矣】【愚按:▯龄此疏,乃太宗征辽无功之后,思谋再举之时,而▯龄行将属纩之日也。此疏辞意恳切,何乃不见于初亲征之际耶?岂太宗忿心难惩,纵忠言苦口不足以尼其行耶?毋乃俟其大举无成,夫然后谏耶?然▯龄此疏切矣,太宗止曰:「此人危笃,尚能忧我国家,亦未有乐从之意。」越明年,则以疾而命皇储听政矣。否则忿兵再举,事未可知也。

书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又曰:「明王慎徳,四夷咸賔。」帝王保治,厥有防哉!以太宗之贤,犹尔,况其防者乎】贞观二十二年,军旅亟动,宫室互兴,百姓颇有劳▯。充容【唐制女官号九嫔之一也】徐氏【名恵,长城人,生五月能言,四嵗通经,八嵗属文,父孝徳尝试使拟离骚为小山篇曰:仰幽岩而流眄,抚桂枝以凝想,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徃】,太宗闻之,召为才人,手不释卷,文辞敏赡,帝益礼顾。永徽初卒,赠贤妃】上疏諌曰:贞观已来二十有余载,风调雨顺,年登嵗稔,人无水旱之▯,国无饥馑之灾。昔汉武帝守文之常主,犹登刻玉之符【汉武帝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太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髙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禅肃然山】齐桓公小国之庸君,尚涂【涂图古通用】泥金之望【齐桓公既霸会诸侯于葵丘,欲行封禅后汉制封禅用玉牒玉检以水银和之为泥,望者望而祭也】陛下推功损已,让徳不居,亿兆倾心,犹阙告成之礼【通典古者帝王之兴每易姓而起以致太平必封乎泰山所以告成功也】云亭伫谒,未展升中之仪【黄帝禅亭亭,五帝禅云云皆山名,礼云升中于天】此之功徳足以咀嚼百王,网罗千代者矣。然古人有云:虽休勿休,良有以也。守初保末,圣哲罕兼。是知业大者易骄【易以豉切,后同】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窃见顷年以来,力役兼总,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丘之役,士马疲于甲胄,舟车倦于转输【转去声】且召募投戎,去留懐死生之痛,因风阻浪,往来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年无数十之获,一船致损,则倾覆数百之粮。是犹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防已成之我军。虽除凶伐暴,有国常规,然黩武穷兵,先哲所戒。昔秦皇并吞六国,反速危祸之基,晋武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徳轻邦,图利忘害,肆情纵欲,遂使悠悠六合虽广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以成其祸。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愿陛下布泽流仁【此下疑阙四字】减行役之烦,増雨露之恵。妾又闻为政之本,贵在无为。窃见土木之功,不可兼遂。北阙初建,南营翠微,曽未逾时,玉蕐创制【曽音层,翠微、玉蕐并宫名】非惟构架之劳,颇有工力之贵。虽复茅▯示约,犹兴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是以卑宫菲室,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之为丽。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乐音洛】愿陛下使之以时,则力不竭矣;用而息之,则心斯悦矣。夫珍玩技巧,为防国之斧斤【夫音扶,后同】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窃见服玩鲜靡,如变化于自然;职贡竒珍,若神仙之所制。虽驰蕐于季俗,实败素于淳风。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纣始为象箸,箕子曰:彼为象箸,必将为犀玉之杯】方騐侈丽之源,不可不遏。夫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伏惟陛下明照未形,智周无际,穷奥秘于麟阁【汉宣帝图功臣于麒麟阁】尽探赜于儒林【探平声,赜土革切】千王理乱之踪,百代安危之迹,兴亡衰乱之数,得失成败之机,固亦包吞心府之中,循环目围之内。乃宸衷乆察,无假一二言焉。惟知之非难,行之不易。志骄于业,着体逸于时安。伏愿抑志摧心,慎终成始,削轻过以添重徳,择今是以替前非,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业与乾坤永防。太宗甚善其言,特加优赐甚厚。【愚按:人臣进谏于君,古人拟之批鳞,虽士夫犹以为难,况妇人女子乎?其见之史传,则邓防论莫敖之败,成风请须句之封,班姬辞共辇之载,刘氏救元达之刑,寥寥千载,不多见也。太宗纳谏之徳,冠絶古今,外之房、杜、王、魏,内之文徳皇后,亦足以交修而夹辅之矣。宫妾之中,复有如徐氏者焉。观其谏疏,有老师宿儒不能逺过者。呜呼!贤哉】安边第三十六【凡二章】

译【朱氏黼说:房玄龄在太宗身边,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可或不可;每当皇帝发怒,只是震恐地退让谢罪,并不是不能进谏。史书称王珪、魏征善于直谏,房玄龄、杜如晦却让他们保持正直,所以太宗最初举兵征辽时,褚遂良两次进言,太宗都没有听从。到这次再次出兵,朝廷外廷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即使房玄龄长期受到任用、深受信任,也不敢在朝廷上当面陈说,只在临终将要断气、仅存一息之际独自上表劝谏,情理恳切,言辞竭尽。太宗嘉奖并采纳了其中的道理,却没有听从他的建议。直到房玄龄去世以后,太宗才停止这件事。由此观察太宗晚年的作为,大致可以考见了。】【我认为:房玄龄这篇奏疏,是在太宗征讨辽东没有成效以后、考虑再次出兵之时,而房玄龄即将临终的日子上奏的。这篇奏疏言辞和意旨都很恳切,为什么在太宗第一次亲自征讨时却没有见到呢?难道是太宗的愤怒之心难以止息,即使忠言苦口也不足以阻止他的行动吗?莫非是等到他大举出兵而没有成功以后,这才进谏吗?然而房玄龄这篇奏疏确实恳切,太宗只是说:“这个人病危至此,还能忧虑我国,看来也没有乐于听从他的意思。”过了第二年,太宗便因病命皇太子听政了。否则,如果因愤怒而再次出兵,事情就难以预料了。】《尚书》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四方夷狄都会前来称王。” 又说:“圣明的君王谨慎修养德行,四方夷狄都来宾服。”帝王要保有安定的政治,难道还有什么可以防备的吗?凭太宗这样的贤明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有所防备的人呢?贞观二十二年,军队频繁调动,宫室相继兴建,百姓颇为劳苦疲弊。充容【唐代制度中的女官名号,是九嫔之一】徐氏【名徐惠,长城人。出生五个月便能说话,四岁通晓经书,八岁撰写文章。父亲徐孝德曾试着让她仿作《离骚》,写成《小山篇》说:“仰望幽深的山岩而流转目光,抚摸桂枝而凝聚思念;将要千年啊,才能遇到这样的荃草,为何独自离去呢?”】太宗听说后,召她入宫为才人。她手不释卷,文辞敏捷丰富,皇帝更加礼遇和顾念她。永徽初年去世,追赠贤妃。她上疏劝谏说:贞观以来二十多年,风调雨顺,年成丰收,百姓没有水旱灾害的困苦,国家没有饥荒的灾难。从前汉武帝是守成守常的君主,尚且登泰山刻玉立符【汉武帝封禅泰山时,山下东方如举行祭祀太一的礼仪;封土宽一丈二尺、高九尺,土坛下面有玉牒,玉牒上书写秘密文辞,礼毕后在肃然山举行禅祭】;齐桓公作为小国的平庸君主,尚且涂泥金以表达封禅的愿望【齐桓公称霸后在葵丘会合诸侯,想举行封禅。后汉制度中,封禅使用玉牒、玉检,用水银调和成泥;“望”是远望而祭祀】。陛下推让功劳,克制自己,不把德行据为己有,亿万百姓都倾心拥戴,却还缺少告成功业的礼仪【《通典》说:古代帝王兴起,每逢改朝换姓而天下太平,必定在泰山举行封禅,以告知上天功业已经成功】。云云山、亭亭山正等待着接受朝拜,陛下还没有施行登山告天的仪式【黄帝在亭亭山举行禅祭,五帝在云云山举行禅祭,都是山名;《礼记》说“升中于天”】。这样的功德,足以咀嚼历代帝王、包罗千秋万代了。然而古人说过:“即使有了美善,也不要自以为美善。”这确实是有道理的。能够守住开端、保全结局,圣贤之人很少能兼备。由此可知,功业越大越容易骄傲【“易”读以豉切,下同】,希望陛下把它看得困难。善于开始却难以坚持到底,希望陛下把坚持到底看得容易。我私下看到,近年来劳役一并征发:东面有辽海的战争,西面有昆丘的劳役;士卒因穿戴铠甲而疲惫,舟车因运输粮饷而困倦【“转”读去声】。况且招募人从军,他们无论留下还是离开,都怀有对生死的痛苦;又因风浪阻隔,往来有漂流溺死的危险。一个农夫竭力耕作,一年却收获不了几十;一艘船一旦损失,就会倾覆数百船的粮食。这就好比运送有限的农夫劳作去填塞无穷的大浪,图谋尚未得到的他国民众,防备已经形成的我军。虽然铲除凶恶、讨伐暴乱是国家惯常的法则,但滥用武力、穷尽兵力,是前代圣哲所告诫的。从前秦始皇吞并六国,反而加速了危亡祸患的根基;晋武帝一度拥有三方土地,反而造成覆败的事业。这难道不是因为夸耀功业、倚仗强大,抛弃德行、轻视国家,只图利益而忘记祸害,放纵情欲,最终使广大的天下虽然辽阔也救不了它的灭亡,使哀号的百姓因困弊而酿成祸乱吗?由此可知,土地广大并不是使国家长久安定的办法,百姓劳苦才是容易产生动乱的根源。希望陛下广施恩泽、流布仁爱【此下疑缺四字】,减少出行劳役的烦扰,增加如雨露般的恩惠。我又听说,治理政事的根本,贵在无为而治。我私下看到,土木工程不能同时全部完成。北阙刚刚修建,南面又营造翠微宫,还没有超过一段时间,玉华宫又开始兴建【“曾”读层;翠微、玉华都是宫名】。这不只是架设建筑的劳苦,也颇有耗费工力的代价。即使说是通过和雇来雇用人力,也不能没有烦扰百姓的弊病。因此,简陋的宫室,是圣王所安居的;金屋瑶台,是骄奢君主所认为的华丽之物。所以有道的君主使人安逸来安置百姓,无道的君主以享乐来满足自身【“乐”读洛】。希望陛下让劳役按照时令进行,这样民力就不会枯竭;使用劳力后让它休息,民心就会喜悦。珍玩和奇巧之物,实在是败坏国家的斧斤【“夫”读扶,下同】;珠玉锦绣,实在是迷乱心志的毒药。我私下看到,所穿戴和玩赏的物品鲜明华美,仿佛是自然生成的;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好像是神仙制造的。虽然在末世俗风中驰骋华丽,实际上却败坏了质朴淳厚的风气。由此可知,漆器并不是招致叛乱的办法,但夏桀制作漆器后百姓就反叛了;玉杯难道是招致灭亡的办法吗?但商纣使用玉杯后国家就灭亡了【纣王开始使用象牙筷子,箕子说:“他使用象牙筷子,就一定会制作犀角、玉石的杯子。”】现在正可验证奢侈华丽的根源,所以不能不加以遏制。用俭朴制定规范,尚且还担心它会变得奢侈;如果用奢侈制定规范,又凭什么来约束后世呢?我恭敬地认为,陛下能够明察尚未形成的事物,智慧周遍而没有边际,在麒麟阁穷尽探究深奥之理【汉宣帝曾在麒麟阁绘制功臣画像】,在儒林中尽力探索幽微【“探”读平声,“赜”读土革切】。历代君王治乱的踪迹、百代安危的事迹、兴亡衰乱的规律、得失成败的关键,本来都已经包藏在陛下心中,反复呈现在陛下眼前。陛下内心早已长期明察这些道理,不需要我再说一两句话。只是知道并不困难,实行却不容易。希望陛下不要因功业而骄矜,不要因时局安定而使身体沉溺于安逸。恭敬地希望陛下抑制意志、警醒内心,谨慎地完成结局而成就开端,减少轻微的过失来增加厚重的德行,选择今天正确的做法来替代过去的错误,那么盛大的声名就能与日月一样无穷,伟大的功业就能与天地长久相配。【原文“永防”疑有讹误,义不明】太宗非常赞赏她的话,特意给予十分丰厚的优厚赏赐。【我认为:臣子向君主进谏,古人把它比作批逆龙之鳞,即使士大夫也认为困难,何况妇女呢?史传中所见的,有邓禹的后人邓防议论莫敖失败,成风请求把须句封给鲁国,班婕妤辞绝与汉成帝同乘车辇,刘氏救元达免受刑罚;千年之中寥寥可数,并不多见。太宗能够采纳劝谏的德行,冠绝古今;外有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内有文德皇后,也足以相互修治、共同辅佐他了。宫妾之中,又有像徐氏这样的人。看她的劝谏奏疏,即使老儒宿学,也很难远远超过她。唉,真贤德啊!】安定边疆第三十六【共两章】

贞观四年,李靖撃突厥颉利,败之,其部落多来归降者【降,下江切,后同】诏议安边之防,中书令温彦博议,请于河南处之【处,上声,后同】准汉建武时,置降匈奴于五原塞下【塞,音赛,后同。五原塞今为丰州,▯河东】全其部落,得为捍蔽,又不离其土俗,因而抚之,一则实空虚之地,二则示无猜之心,是含育之道也。太宗从之。秘书监魏征曰:匈奴自古至今,未有如斯之破败,此是上天勦絶,宗庙神武,且其世冦中国,万姓寃讐。陛下以其为降,不能诛灭,即宜遣发河北【今山东道】居其旧土。匈奴人靣兽心,非我族▯强必冦盗,弱则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秦汉患之者若是,故时发猛将以撃之【将,去声】收其河南以为郡县。陛下奈何以内地居之?且今降者几至十万,数年之后,滋息过倍,居我肘腋,甫迩王畿,心腹之疾,将为后患,尤不可处以河南也。温彦博曰:天子之于万物也,天覆地载,有归我者,则必养之。今突厥破除,余落归附陛下,不加怜愍,弃而不纳,非天地之道,阻四夷之意。臣愚甚为不可,宜处之河南,所谓死而生之,亡而存之,懐我厚恩,终无叛逆。魏征曰:晋代有魏时,胡部落分居近郡,江统劝逐出塞外,武帝不用其言,数年之后,遂倾瀍洛【江统字应元,陈留人,晋武帝时为山隂令。时闗陇为氐▯所扰,统深推四夷乱蕐,宜杜其萌,乃作徙戎论,帝不能用。未及十年,而夷狄乱蕐,时人服其深识】前代覆车,殷鉴不逺,陛下必用彦博言,遣居河南,所谓养兽,自遗患也。彦博又曰:臣闻圣人之道,无所不通。突厥余魂,以命归我,收居内地,教以礼法,选其酋首【酋,慈由切,后同】遣居宿卫,畏威懐徳,何患之有?且光武居河南单于于内郡【单,音蝉】以为汉藩翰,终于一代,不有叛逆。又曰:隋文帝劳兵马,费仓库,树立可汗令复其国【令平声,后同】后孤恩失信,围炀帝于鴈门【隋开皇二十年,文帝以突厥突利为启民可汗,妻以义成公主。大业十一年,炀帝廵北边,始毕可汗帅骑数十万谋袭帝。义成公主遣使告变,帝驰入鴈门,突厥围鴈门急攻之。帝泣目尽肿,后公主以计觧围】今陛下仁厚,从其所欲,河南河北任情居住,各有酋长【音掌】不相统属,力散势分,安能为害?给事中杜楚客【如晦弟也,少尚竒节。初建成难作,遁舍嵩山。贞观四年召为给事中。太宗曰:“人不恤无官,患才不副。而兄与我共支一心者,尔当如兄事我。”进蒲州刺史,有能名。迁工部尚书,摄府事,以威肃闻】进曰:“北狄人靣兽心,难以徳懐,易以威服【易以豉切】今令其部落散处河南,逼近中蕐,久必为患。至如鴈门之役,虽是突厥背恩【背音倍】自由隋主无道,中国以之丧乱,岂得云兴复亡国以致此祸?夷不乱蕐,前哲明训。存亡继絶,列圣通规。臣恐事不师古,难以长乆。”太宗嘉其言,方务懐柔,未之从也。卒用彦博防【卒子聿切】自幽州至灵州【东至幽州,西至灵州也】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以处之。其人居长安者,近且万家。自突厥颉利破后,诸部落首领来降者,皆拜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郎将之将去声】五品已上百余人,殆与朝士相半。唯拓防不至【拓他各切,拔蒲末切,夷复姓】又遣招慰之使者相望于道【使去声】凉州都督李大亮以为于事无益,徒费中国,上疏曰:“臣闻欲绥逺者,必先安近。中国百姓,天下根本。四夷之人,犹于枝叶。扰其根本以厚枝叶,而求乂安,未之有也。自古明王化中国以信,驭夷狄以权。故春秋云:‘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眤,不可弃也【左传闵公元年,管仲告齐侯之辞】自陛下君临区宇,深根固本,人逸兵强,九州殷富四夷自服,今者招致突厥,虽入提封,臣愚稍觉劳费,未悟其有益也。然河西民庶,镇御藩夷,州县萧条,户口鲜少【鲜上声】加因隋乱减耗尤多。突厥未平之前,尚不安业;匈奴微弱以来,始就农亩。若即劳役,恐致妨损。以臣愚惑,请停招慰。且谓之荒服者,故臣而不纳。是以周室爱民攘狄,竟延八百之龄;秦王轻战事胡,故四十载而絶灭;汉文养兵静守,天下安丰;孝武扬威逺畧,海内虚耗,虽悔轮台,追已不及【汉武帝既悔逺征伐而捜粟都尉桑▯羊与丞相御史奏言故轮台以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请置校尉分防嵗收其利以威西国上不从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至于隋室早得伊吾,兼统鄯善【伊吾鄯善并西域国名伊吾在大碛外南至玉门闗八百里汉宜禾都尉所治】且既得之后,劳费日甚,虚内致外,竟损无益。逺寻秦汉,近观隋室,动静安危,昭然▯矣。伊吾虽已臣附,逺在藩碛,民非夏人,地多沙卤,其自竪立称藩附庸者,请覊縻受之,使居塞外,必畏威懐徳,永为藩臣,盖行虚恵而收实福矣。

译贞观四年,李靖攻打突厥颉利可汗,击败了他;他的部落中有很多人前来归降【“降”读下江切,下同】。皇帝下诏商议安定边疆的办法,中书令温彦博建议把他们安置在河南【“处”读上声,下同】,按照汉建武年间的办法,把投降的匈奴安置在五原塞下【“塞”读赛。五原塞今为丰州,隶属河东】,保全他们的部落,使他们能够成为屏障,又不离开自己的风俗,因势加以抚慰:一方面可以充实空虚的土地,另一方面可以表示朝廷没有猜疑之心,这是包容养育的办法。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秘书监魏征说:匈奴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败亡,这是上天要消灭他们,也是宗庙神灵和皇上的神武所致;况且他们世代侵扰中原,是万民的仇敌。陛下因为他们投降,不能诛灭他们,那么就应当把他们遣送到河北【今山东道】,居住在他们原来的土地上。匈奴面貌像人而内心如兽,不是我族类;强大时一定侵扰盗掠,弱小时就卑躬屈服,不顾念恩义,这是他们的天性。秦、汉之所以受到他们的祸患,就是这个原因,所以当时常派遣猛将攻击他们【“将”读去声】,收取河南地区设置郡县。陛下为什么反而把他们安置在内地呢?况且现在投降的人将近十万,几年以后,繁衍增长就会超过一倍,居住在我们的肘腋之下,靠近王都,必将成为心腹之患,尤其不能把他们安置在河南。温彦博说:天子对待万物,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凡是归附我的人,就一定要养育他们。如今突厥被攻破,残余部落归附陛下,如果不加怜悯,抛弃而不接纳,这不合天地之道,也会阻碍四方夷狄归附的心意。我认为这样做非常不可取,应当把他们安置在河南,这就是所谓使将死的获得生存、已经灭亡的得以保存;他们感念我国深厚的恩德,最终不会叛逆。魏征说:晋代、魏时,胡人的部落分散居住在靠近中原的郡县,江统劝说把他们驱逐到塞外,晋武帝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几年以后,终于使瀍水、洛水一带倾覆【江统字应元,陈留人,晋武帝时任山阴令。当时关陇地区受到氐、羌侵扰,江统深刻推究四方夷狄扰乱华夏的原因,认为应当防止祸患萌芽,于是写了《徙戎论》,皇帝不能采纳。不到十年,夷狄便扰乱华夏,当时人们都佩服他的深刻见识】。前代覆车的教训,离我们并不远。陛下如果一定采纳彦博的意见,把他们安置在河南,这就像养虎一样,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彦博又说:我听说圣人的道理无所不通。突厥残余部众把性命交给我们,收容他们居住在内地,用礼法教导他们,选取他们的首领【“酋”读慈由切,下同】派去担任宿卫,使他们畏惧威势、感怀恩德,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况且光武帝把河南的单于安置在内郡【“单”读蝉】,把他们作为汉朝的屏障,最终一代之内没有发生叛逆。魏征又说:隋文帝劳累军队、耗费仓库,扶立可汗,使突厥恢复国家【“令”读平声,下同】;后来突厥辜负恩德、失信背约,把炀帝围困在雁门【隋开皇二十年,文帝任命突厥突利为启民可汗,并把义成公主嫁给他。大业十一年,炀帝巡行北部边境,始毕可汗率领数十万骑兵谋划袭击皇帝。义成公主派使者报告突变,炀帝奔驰进入雁门,突厥紧急围攻雁门。炀帝因忧惧而双眼哭肿,后来义成公主用计使围兵撤退】。如今陛下仁厚,顺从他们的愿望,让他们任意居住在河南、河北;各有自己的首领【“长”读掌】,彼此不相统属,力量分散、势力分裂,怎么能够为害呢?给事中杜楚客【是杜如晦的弟弟,年轻时崇尚奇异的节操。起初建成之乱发生时,他逃到嵩山隐居。贞观四年被召为给事中。太宗说:“人不忧虑没有官职,只忧虑才干不能相称。你哥哥和我同心协力,你应当像侍奉哥哥一样侍奉我。”后来升任蒲州刺史,以有才干著名;又升任工部尚书,代理府事,以威严整肃闻名】进言说:“北方夷狄面貌像人而内心如兽,难以用德行使其怀服,却容易用威势使其服从【“易”读以豉切】。如今让他们的部落分散居住在河南,逼近中原,久而久之必定成为祸患。至于雁门之战,虽然是突厥背叛恩德【“背”读倍】,但也确实是隋朝君主无道造成的;中原因此丧乱,难道能说是因为使亡国复兴才招致这种祸患吗?” 夷狄不扰乱华夏,这是前代贤哲的明确教训;使将亡者存续、使断绝者延续,这是历代圣君共同遵循的原则。臣担心办事不以古人为师,就难以长久。”太宗赞许他的话,当时正致力于怀柔,因此没有采纳。最终还是采用温彦博的建议,从幽州直到灵州,设置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来安置他们。那些住在长安的突厥人,接近一万家。自从突厥颉利可汗失败以后,各部落首领前来投降的,都授予将军、中郎将等官职,分列于朝廷之中;五品以上的有一百多人,几乎和朝廷官员人数相当。只有拓跋不来,于是又派遣招抚慰问的使者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往来。凉州都督李大亮认为这样对事情没有益处,只是白白耗费中原的财力,于是上疏说:“臣听说,要安抚远方,必须先安定近处。中原百姓,是天下的根本;四夷之人,不过像枝叶一样。扰乱根本来滋养枝叶,却希望天下安宁,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自古以来,贤明的君王以诚信教化中原,以权宜之术驾驭夷狄。所以《春秋》说:‘戎狄像豺狼一样,怎么也满足不了;中原诸夏相亲相近,却不能抛弃。’自陛下君临天下以来,根基深固,根本稳固,百姓安逸,军力强盛,九州富足,四夷自然臣服。如今招引突厥,虽然把他们纳入疆域之内,臣愚昧地觉得渐渐造成了劳费,却看不出有什么益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然而,河西百姓负责镇守抵御藩夷,州县萧条,户口很少;又因隋末战乱,损耗尤其严重。突厥尚未平定以前,他们还不能安居乐业;自匈奴衰弱以来,才开始从事农业。如果立即让他们服劳役,恐怕会造成妨害和损失。依臣愚见,请停止招抚慰问。况且所谓荒服之地,本来就是臣服而不纳入内地的。因此,周王室爱护百姓、排斥戎狄,最终延续了八百年的国运;秦王轻率地发动对胡人的战争,所以四十年就灭亡;汉文帝休养军队、安静守成,天下安定富足;汉武帝炫耀武力、谋划远征,天下空虚耗损,虽然后来后悔经营轮台,但追悔已经来不及了。至于隋朝,很早就取得伊吾,兼并统辖鄯善。取得之后,劳费却日益严重,使国内空虚而求取国外,最终徒然造成损害而没有益处。向远处考察秦、汉,近处观察隋朝,行动或停止、安定或危乱的后果,已经非常明白了。伊吾虽然已经臣服归附,但远在藩篱沙漠之外,百姓不是华夏之人,土地多沙碱;那些自行建立政权、称藩称臣的,可以用羁縻之法接受他们,让他们居住在塞外。他们必然畏惧威势、感怀恩德,永远成为藩臣,这就是施行虚名上的恩惠而获得实际利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百里〕

近日突厥倾国入朝,既不能俘之江淮以变其俗,乃置于内地,去京不逺,虽则寛仁之义,亦非乆安之计也。毎见一人初降,赐物五疋,袍一领,酋长悉授大官,禄厚位尊,理多糜费,以中国之租赋,供积恶之防虏,其众益多,非中国之利也。太宗不纳。十三年,太宗幸九成宫,突厥可汗弟中郎将阿史那结社率隂结所部【将去声阿史那突厥姓名结社率突利可汗之弟时为中郎将】并拥突利子贺罗鹘夜犯御营,事败皆捕斩之。太宗自是不直突厥,悔处其部众于中国,还其旧部于河北,建牙于故定襄城,立李思摩为乙弥泥熟俟利苾可汗以主之。因谓侍臣曰:「中国百姓实天下之根本,四夷之人乃同枝叶,扰其根本以厚枝叶而求」久安未之有也。初不纳魏征言,遂觉劳费日甚,几失久安之道【几,平声。旧本李大亮疏以下至太宗不纳,另为一章。十三年以下接前叚为一章。今按,其是一事,因次第其辞,合为一章。又按,通鉴载此事,众议甚详,辞多不録。胡氏寅曰:献言之道,惟理是凭,则言必忠;听言之道,勿以同于己言为是,则听必审。太宗处降突厥,徧询在廷,未若魏征之言尽善也。而太宗不从,顾用温彦博之防,何也?彦博之策,太宗之所欲为者,其偶同欤?未可知也。其先意承志欤?未可知也。如所见偶同,则不应言之再三;如先意承志,则不得为忠矣。太宗用其言,未几有矢及帐殿之变,如此而欲功加外荒,冠带百蛮者,非圣主之盛节也】【又曰:魏公尝劝用侯君集为宰相,君集反,太宗疑征党之,絶昏仆。碑:温彦博劝居突厥塞内,突厥反,太宗不怒彦博,而追思魏征之言,事同而处之异,何也?以见留突厥塞内,使充宿卫,如一家者,本太宗雄夸之心,彦博探其微赞之,故不以归咎欤?虽然,行宫入幕之变,亦巳危矣。太宗慕▯带百蛮之名,推心不疑,几至危殆,岂非后世之永戒哉】【唐氏仲友曰:荀卿言以徳兼人者王,以富兼人者贫。突厥既破,颉利既擒,若用魏公之言,使处河北,于边无扰,于国无费,不亦善乎?乃卒用彦博之防。若不因结社之乱,悉徙故地,假之数世,蕃孳为唐之费,不亦重乎?大抵处置降人最难,内之中国,乱蕐俗;置诸塞内,生后患。惟反之故地,为立君长,从其故俗,服则为藩国,去不为叛臣,此长防也】【愚按:昔成周盛时,四夷来朝,坐之国门之外,葢亦如九服之制,蛮夷镇藩,在所外也。春秋之世,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其后扬拒、泉臯、伊雒之戎入王城,伐京师,虽子带之所召,亦始迁之失也。晋江统之论,可以为鉴矣。唐兴,太宗以武定天下,天下既平,穷荒悉服,突厥之委命阙庭,尤汉以下之所无者,固宜置之中夏,夸示逺近也。当是时,魏徴以忠直得上心,屡有回天之力,而竟莫之回。温彦博以儒臣遇合,处置部落之议,胡为乎独异众正之见邪?遂使蕃酋列在禁卫,有因而入居长安者,近万家。此与陆浑之居伊雒,何以异哉?彼为成周之衰时,此为有唐之盛际。太宗乐于从魏征之言者,胡独于此而不从之乎?他日禄山之乱,宫闱岂非太宗诒谋有以启之】贞观十四年,侯君集平髙昌之后,太宗欲以其地为州县。魏征曰:「陛下初临天下,髙昌王先来朝谒,自后数有商胡【数音朔】称其遏絶贡献,加之不礼大国诏使【去声】遂使王诛载加。若罪止文泰【髙昌王姓麴名文泰】斯亦可矣。未若因抚其民而立其子,所谓伐罪吊民,威徳被于遐外,为国之善者也。今若利其土壤以为州县,常须千余人镇守,数年一易,每来往交替,死者十有三四。遣办衣资,离别亲戚,十年之后,陇右空虚。陛下终不得髙昌撮谷尺布以助中国,所谓散有用而事无用,臣未见其可。」太宗不从,竟以其地置西州,仍以西州为安西都防府。每嵗调发千余人【调去声】防遏其地。黄门侍郎褚遂良亦以为不可,上疏曰:「臣闻古者哲后临朝,明王创业,必先蕐夏而后夷狄,广诸徳化,不事遐荒。是以周宣薄伐至境而反【周宣王名靖,诗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言逐出之而不穷追也】始皇逺塞,中国分离【秦始皇使防恬发兵三十万人,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陛下诛灭髙昌,威加西域,收其鲸鲵以为州县。

译近来突厥倾尽全国前来入朝,既不能把他们俘到江淮地区来改变他们的风俗,却把他们安置在内地,距离京城不远;这虽然体现了宽仁之义,却也不是长久安定的计策。每当看到一个人刚刚投降,就赏赐五匹物帛、一领袍服;酋长全都授予高官,俸禄优厚、地位尊贵,按道理会造成许多浪费。用中原的租税,供养这些积恶之人的防卫,人数还会越来越多,这对中原并没有好处。太宗没有采纳。贞观十三年,太宗巡幸九成宫,突厥可汗的弟弟、中郎将阿史那结社率暗中联结所属部众,并带着突利可汗的儿子贺罗鹘,夜间侵犯皇帝的营帐,事情败露后,全部逮捕处斩。太宗从此认为安置突厥不当,后悔把他们的部众安置在中原,便把他们送回河北原来的部落,在原定襄城建立牙帐,立李思摩为乙弥泥熟俟利苾可汗,让他统领这些人。于是对侍臣说:‘中原百姓确实是天下的根本,四夷之人只是同一棵树的枝叶。扰乱根本来滋养枝叶,却想求得长久安定,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我起初没有采纳魏征的话,终于觉得劳费日益严重,几乎失去了长久安定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十三年”以下的文字,接在前一段之后作为一章。现在考察这件事,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所以按照次序整理文辞,合并为一章。又考察《资治通鉴》记载此事,群臣的议论十分详尽,但文字大多没有收录。胡寅说:进献言论的原则,只凭借道理,那么所说的话一定忠诚;听取言论的原则,不要因为它与自己的意见相同就认为正确,这样听取才一定审慎。太宗安置投降的突厥时,遍询朝廷群臣,但没有哪一个人的话像魏征说得那样完备。可是太宗不听从魏征,却采用温彦博的建议,为什么呢?温彦博的策略,正是太宗想要实行的,难道只是偶然相同吗?无法知道。难道是迎合太宗的先意、顺承太宗的意旨吗?也无法知道。如果只是所见偶然相同,就不应当再三进言;如果是迎合太宗的意旨,就不能算作忠臣。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便发生箭射入行帐殿宇的变故。像这样却想在荒远地区建立功业、使各方蛮夷都戴冠束带归服,不能算圣明君主的盛大节操。又说:魏公曾经劝太宗任用侯君集为宰相,后来侯君集谋反,太宗怀疑魏征与他结党,便断绝了魏征的婚姻关系和交往。碑文说:温彦博劝太宗把突厥安置在塞内,后来突厥反叛,太宗没有责怒温彦博,反而追念魏征的话。同一件事,处理却不同,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把突厥留在塞内,让他们充当宫廷宿卫,像一家人一样,是太宗自负雄才、夸耀武功的想法;温彦博探知了他的隐微心意而加以赞成,所以太宗没有把责任归咎于他吧?即便如此,行宫中突厥入帐的变故,也已经十分危险了。太宗羡慕使百蛮冠带归附的声名,推心置腹而毫不怀疑,几乎到了危险的地步,这难道不是后世应当永远警戒的事情吗?唐仲友说:荀卿说,用德行兼并、感化他人的人能够成就王业,用财富兼并、压服他人的人最终会贫困。突厥已经被击破,颉利可汗已经被擒获,如果采用魏公的意见,让他们居住在河北,边境没有骚扰,国家也不费财力,岂不是很好吗?可是最终还是采用了温彦博的建议。如果不是因为结社率作乱,全部迁回原来的土地,任凭他们经过数代繁衍,成为唐朝的负担,岂不是更加严重吗?大体说来,安置投降者最困难:把他们放入中原,会扰乱华夏的风俗;把他们安置在塞内,又会产生后患。只有送回原来的土地,为他们建立君长,让他们遵循原有风俗;服从时就是藩国,离去时也不是叛臣,这才是长久的办法。我认为:从前成周强盛时,四夷前来朝见,坐在国都城门之外,大概也是按照九服的制度,蛮夷作为镇守藩屏,本来就应当在外。春秋时期,秦国、晋国把陆浑之戎迁到伊川,后来扬拒、泉皋、伊雒的戎人进入王城,攻打京师;即使这是子带召来的,也始终是当初迁徙他们所造成的过失。晋代江统的论说,可以作为鉴戒。唐朝兴起后,太宗用武力平定天下;天下已经平定,极远荒僻之地全都臣服,突厥把生命托付给朝廷,更是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本来应当把他们安置在中原,用来向远近夸示国威。当时魏征以忠诚正直得到太宗的信任,多次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却最终没有使太宗改变主意。温彦博以儒臣身份得到知遇,在安置部落的问题上,为什么偏偏与众位正直之臣的意见不同呢?于是使藩部酋长列在禁卫之中,并且有人因此进入长安居住,接近一万家。这与陆浑之戎居住在伊雒,有什么不同呢?前者发生在成周衰败之时,后者发生在有唐盛盛之际。太宗乐于听从魏征的话,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不听从呢?后来安禄山作乱,宫廷内室的祸患,难道不是太宗遗留下的谋划为其开启了根源吗?贞观十四年,侯君集平定高昌以后,太宗想把高昌的土地设置为州县。魏征说:‘陛下刚开始君临天下时,高昌王先来朝见;后来多次有商胡说高昌王阻断、断绝贡物,又加上他对大国的诏使没有礼数,于是才使高昌王麴文泰的罪行不断加重。如果罪责只归于文泰本人,这样也就可以了。不如趁机安抚他的百姓,立他的儿子为王,这就是所说的讨伐有罪者、慰问百姓,使威势和恩德传布到遥远之地,是有利于国家的好办法。现在如果贪图他的土地,把它设置为州县,就必须常年派一千多人镇守,几年更换一次;每次来往交替,死去的人有十分之三四。还要替他们置办衣物资财,使他们离别亲戚;十年之后,陇右地区将会空虚。陛下最终得不到高昌的一粒谷、一尺布来帮助中原,这就是耗散有用之物而经营无用之事,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太宗没有听从,最终还是把高昌之地设置为西州,并且以西州设置安西都护府。每年征发一千多人防守抵御那里。黄门侍郎褚遂良也认为不可行,上疏说:‘臣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临朝,圣明的君王创业,必定先治理华夏,后处理夷狄,广泛施行德化,不经营遥远荒僻之地。因此周宣王只对猃狁进行薄伐,抵达边境便返回;秦始皇把边塞修到遥远之地,使中原百姓离散。陛下诛灭高昌,威势加于西域,俘获那里的首领,把它设置为州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然则王师初发之嵗,河西供役之年【供平声】飞刍挽粟,十室九空,数郡萧然,五年不复。陛下每嵗遣千余人而逺事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去者资装自须营办,既卖菽粟,倾其机杼,经途死亡复在方外。兼遣罪人,增其防遏,所遣之内复有逃亡,官司捕捉,为国生事【为去声】髙昌涂路沙碛千里,冬风氷冽,夏风如焚,行人遇之多死。易云: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设令【平声】张掖尘飞,酒泉烽举【张掖今为甘州路,酒泉今为肃州路,▯▯肃】陛下岂能得髙昌一人菽粟而及事乎?终须发陇右诸州星驰电击。由斯而言,此河西者方于心腹,彼髙昌者,他人手足,岂得糜费中华,以事无用?陛下平颉利,于沙塞;灭吐浑,于西海。突厥余落,为立可汗;吐浑遗萌,更树君长【音掌】复立髙昌,非无前例。此所谓有罪而诛之,既服而存之。宜择髙昌可立者,征给首领,遣还本国,负戴洪恩,长为藩翰。中国不扰,既富且宁,传之子孙,以贻后代。疏奏不纳。至十六年,西突厥遣兵寇西州。太宗谓侍臣曰:“朕闻西州有警急,虽不足为害,然岂能无忧乎?往者初平髙昌,魏征、褚遂良劝朕立麴文泰子弟,依旧为国,朕竟不用其计。今日方自悔责。昔汉髙祖遭平城之围,而赏娄敬【汉髙帝欲击匈奴,使娄敬使匈奴,还报曰:‘匈奴伏竒兵以争利,不可击也。’上怒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至广武,遂至平城。匈奴果出竒兵,围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还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乃封敬千户,为闗内侯】袁绍败于官渡,而诛田丰【汉献帝时,曹操兵大破袁绍于官渡,绍与八百骑渡河,走至黎阳,众稍复归。或谓田丰曰:‘君必见重。’丰曰:‘公今战败而归,内恚将发,吾不望生。’绍谓逢纪曰:‘田别驾前谏止吾,吾慙之。’

纪曰:‘丰闻将军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袁绍遂杀丰】朕恒以此二事为诫,宁得忘所言者乎【范氏祖禹曰:魏徴之言,其利害非不明也。以太宗之智,岂不足知之?惟其好大而喜逺,矜功而徇名,不能以义制心,故忠言有所不从,而欲前世帝王皆莫我若也】【又曰:有国者,丧师之祸小,而或以覇;秦穆公、勾践是也。得地之祸大,而或以亡;楚灵王、齐湣王是也。是故,广地不若广徳,彊兵不若彊民。先王患徳之不足,而不患地之不广;患民之不安,不患兵之不彊。封域之外,声教所不及者,不以烦中国也。太宗不从忠谏,卒自咎悔,况不若太宗之彊而可为乎】【胡氏寅曰:中国礼义之地,四夷所为视效而賔服者也。髙昌有罪,王师讨之,既闻其丧,是罪人已死,则宜按兵遣使,立其嗣子,怀以恩信,乃不攻而自服之道也。今乃伐其忧荒,无礼无义,夫岂天子之兵乎?是故以利言之,乗人之隙,廹以强暴,坐收数百里之地,斥广舆图,信足以夸耀一时;以义言之,则穷兵逺讨,以髙昌王一人桀骜之故,而系累其孤,郡县其土,仁者不为也】【真氏徳秀曰:是时褚遂良亦谏,不从。十七年,西突厥入寇,帝悔之曰:「魏徴、褚遂良劝我复立髙昌,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初议处突厥于河南,徴争之,而帝不从。后以结社率之变而悔,后议以髙昌为郡县,征争之,而帝复不从。又以西突厥入寇而悔,使早从忠言,安有是哉?然知过而能悔,此其所以兴也。愚按:自夏禹西戎即叙之后,成周西旅底贡之余,通西域而开玉闗,极城郭诸国悉服,实始于汉武。然中国劳弊亦已甚矣,闭玊闗,谢西域,此光武所以为盛徳也。太宗灭髙昌,置都防,由是为开通西域之计,而燕支、疎勒、丘兹、于阗四镇遂为遐陬重地。至于开元,自玊门以西,烟火万里,为唐极盛。曾几何时,天宝以后,事势日非,前日之舆图举为戎马之郊矣。周公有言曰:「徳不加焉,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不施焉,则君子不臣其人。」况夺其土地而置以郡县乎?务广地不如务广徳,古训岂虚语哉】

贞观政要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十      唐 吴兢 撰

译然而,王师最初出发的那一年,也是河西供应劳役的年份;运送粮草,十家中有九家空虚,数郡萧条,五年都不能恢复。陛下每年派一千多人远赴那里从事屯戍,整年与家人离别,相隔万里思念归来。出发的人所需的资财装备,都必须自行筹办;卖掉豆类粮食,甚至变卖织机和布帛,途中死亡的人又有不少发生在塞外。还派遣罪犯,增加防守抵御的人数;被派出的人中又有人逃亡,官府还要加以捕捉,给国家制造事端。高昌道路绵延千里,全是沙漠;冬天的风寒冷刺骨,夏天的风像火焚烧,行人遇到这种环境,大多会死亡。《易经》说: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治理时不能忘记动乱。假如张掖尘土飞扬、酒泉烽火燃起,陛下难道能够得到高昌一人的粮食来应付事情吗?最终还必须调发陇右各州的军队,星驰电击般赶去。由此说来,河西相当于心腹,高昌只是别人的手足,怎么能耗费中原来经营无用之事呢?陛下在沙塞平定了颉利可汗,在西海消灭了吐谷浑;又为突厥的残余部众立可汗,为吐谷浑遗留下来的后裔另立君长;重新建立高昌,并非没有前例。这就是所谓有罪便诛罚,既已服从便保存其国。应当选择高昌中可以立为君主的人,征召并供应各部首领,遣送他们回到本国,使他们承受皇帝深厚的恩德,长久成为藩屏。这样中原不受扰乱,既富足又安宁,并传给子孙,留给后代。奏疏上报后,太宗没有采纳。到贞观十六年,西突厥派兵侵犯西州。太宗对侍臣说:‘我听说西州出现紧急警报,虽然不足以造成祸害,但怎么能不忧虑呢?过去刚平定高昌时,魏征、褚遂良劝我立麴文泰的子弟,仍旧让高昌成为一个国家,我最终没有采用他们的计策。今天才自己悔恨责备自己。从前汉高祖遭遇平城之围,后来却赏赐娄敬;袁绍在官渡战败,却杀了田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千户、八百骑〕 田丰说:‘您如今战败归来,内心的愤恨将要发作,我不希望自己还能活着。’袁绍对逢纪说:‘田别驾先前曾劝阻我,我对此感到惭愧。’ 逢纪说:‘田丰听说将军退兵,拍手大笑,庆幸自己的话说中了。’ 袁绍于是杀了田丰。我一直把这两件事作为警戒,难道能忘记那些曾经进言的人吗?范祖禹说:魏征的话,其中利害关系并不是不清楚。凭太宗的智慧,难道还不足以知道吗?只是他喜好大功、喜欢远方,夸耀功劳、追逐声名,不能用义理约束自己的内心,所以没有听从忠言,还想让前代帝王都没有一个比得上自己。又说:拥有国家的人,军队失败的祸患较小,有时反而因此成就霸业,秦穆公、越王勾践就是这样。取得土地的祸患很大,有时反而因此灭亡,楚灵王、齐湣王就是这样。所以,扩大土地不如扩充德行,增强军队不如使百姓强盛。先王担忧的是德行不足,而不担忧土地不广;担忧的是百姓不安,而不担忧军队不强。疆域之外、声威教化不能达到的地方,不应当拿来烦扰中原。太宗不听从忠诚的劝谏,最终自己责悔,何况那些力量不如太宗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做呢?胡寅说:中原是礼义之地,是四夷用来观察、效法并宾服的地方。高昌有罪,王师讨伐它;既然听说高昌王已经死了,就说明罪人已经死亡,那么应当停止进攻,派遣使者,立他的继承人为王,用恩德和诚信安抚他,这才是不攻而使其自行服从的办法。现在却趁着别人忧患、荒乱之时进行讨伐,既没有礼,也没有义,这难道是天子的军队吗?所以从利益方面说,乘人之危,用强暴逼迫对方,可以坐收数百里土地,扩张地图,确实足以在一时之间夸耀;从义理方面说,却是穷兵黩武、远道征讨,因为高昌王一人的桀骜不驯,便牵连他的孤儿,吞并他的土地设置郡县,这是仁人不会做的事。真德秀说:当时褚遂良也曾进谏,太宗没有听从。贞观十七年,西突厥入侵,太宗后悔地说:‘魏征、褚遂良劝我重新立高昌,我没有采用他们的话,如今才自己悔恨。’最初商议把突厥安置在河南,魏征据理力争,太宗没有听从;后来因为结社率作乱而后悔。后来商议把高昌设置为郡县,魏征又据理力争,太宗再次没有听从;又因为西突厥入侵而后悔。如果早些听从忠臣的话,怎么会有这些事情呢?然而能够知道过错并且悔改,这正是他能够兴盛的原因。我认为:自从夏禹以后西戎开始有秩序,成周时期西方旅国来进贡,开通西域、开设玉门关,使远方各城郭国家都臣服,实际上是从汉武帝开始的。但中原的劳苦困敝也已经非常严重了。关闭玉门关、辞谢西域,这正是光武帝成为盛德之主的原因。太宗灭掉高昌、设置都护府,由此开启了开通西域的计划,于是燕支、疏勒、丘兹、于阗四镇逐渐成为遥远边陲的重要地区。到开元年间,从玉门以西,烽火相接万里,成为唐朝极盛的景象。可是没有过多久,天宝以后,形势日益恶化,先前的疆域图全都变成了戎马驰骋的郊野。周公说:‘德行没有施加在那里,君子就不会享用他们的贡物;’ ‘政令没有施行在那里,君子就不会使那里的人臣服。’何况还要夺取他们的土地,把它设置为郡县呢?致力于扩大土地,不如致力于扩充德行,古代的训诫难道是空话吗?《贞观政要》卷九。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十      唐代吴兢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