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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贞观政要六

贞观政要卷五      唐 吴兢 撰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0–83 段

元 戈直 集论仁义第十三【凡四章】贞观元年,太宗曰:“朕看古来帝王,以仁义为治者,国祚延长;任法御人者,虽救弊于一时,败亡亦促。既见前王成事,足是元▯今欲专以仁义诚信为治,望革近代之浇薄也。”黄门侍郎王珪对曰:“天下雕防日久,陛下承其余弊,▯道移风,万代之福,但非贤不理,惟在得人。”太宗曰:“朕思贤之情,岂舍梦寐?”给事中杜正伦进曰:“世必有才,随时所用,岂待梦傅説【音悦】逢吕尚然后为治乎?”太宗深纳其言。【愚按:太宗即位之初,知古帝王以仁义为治,欲以诚信行之,此其所以致贞观之盛也。然尝闻之:正其心,修其身,而达之于家国天下,此二帝三王仁义之事也。心未必正,身未必修,而其爱人利物之功,禁暴止乱之效,亦有补于当世,此齐桓、晋文假仁义之事也。太宗芟除祸乱,身致升平,可谓伟矣。然由心而身,由身而家,皆有惭徳。凡魏徴之所谏,太宗之所行,不过黾勉于仁义之功而已。故虽有志于三王,迄未能大异于五霸也。王珪谓:「非贤不理,惟在得人。」斯言是已然所谓得人者,必得周、召、孔、孟其人而后可也。夫茍得周、召、孔、孟而用之,则能施其致君泽民之术,尽其格心养徳之方,而仁义之全体备于君身,仁义之大用周于天下后世矣】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谓乱离之后,风俗难移,比观【比音鼻】百姓渐知亷耻,官人奉法,盗贼日稀,故知人无常俗,但政有治乱耳。是以为国之道,必须抚之以仁义,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异端,自然安静。公等宜共行斯事也。」【愚按:风俗有古今,人心无古今。人心之不如古,以风俗之不如古也。然而羙风俗者,则在于正人心。人心正而风俗美矣。太宗云:「比观百姓渐知亷耻,故知人无常俗,但政有治乱耳。」斯言也,其魏征劝行仁义畧效之时乎?夫太宗之所行,不过仁义之似而已,其眀效大验如此,况于真知实践,正已以正人心者乎】贞观四年,房▯龄奏言:「今阅武库甲仗,胜隋日逺矣。」太宗曰:「饬兵备寇,虽是要事,然朕惟欲卿等存心理道,务尽忠贞,使百姓安乐【音洛】便是朕之甲仗。隋炀帝岂为甲仗不足【为去声】以至灭亡?正由仁义不修,而羣下怨叛故也。宜识此心。」【愚按:周颂之美武王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徳,肆于时夏。允王保之。」下武右文,信矣。武王能保天下也。太宗身履行阵,芟除羣雄。即位之四年,谓「不以甲仗之备为美」,戒廷臣以徳义相辅,亦信矣。其能保天下之道欤】贞观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防,仁义积则物自归之。人皆知畏避灾害,不知行仁义则灾害不生。夫仁义之道【夫音扶】当思之在心,常令相继【令平声,后同】若斯须懈怠,去之已逺【去如字】犹如饮食资身,恒令腹饱,乃可存其性命。」王珪顿首曰:「陛下能知此言,天下幸甚。」【唐氏仲友曰:仁义是帝王之道,然必如中府九经与大学自诚意逹之,眀眀徳于天下,方为醇粹。太宗言仁义本乎魏征之劝,然所谓仁义,乃在制度纪纲而已】【愚按:太宗之言曰:“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防,仁义积则物自归之。”此言真善喻也。谓仁义之道,当思之在心,如饮食资身,恒令腹饱,此固欲不忘乎仁义者然不知仁义乃吾心固有之理,孟子所谓“根于心”者也,又何待思之在心哉】

译元代戈直汇集评论 仁义第十三【共四章】贞观元年,太宗说:“我看自古以来的帝王,用仁义治理国家的,国运长久;任凭法令驾驭百姓的,虽然能在一时挽救弊病,但败亡也很快。既然已经看到了前代君王成功的事例,足以作为根本的借鉴,如今我想专门用仁义和诚信治理国家,希望革除近代以来浇薄的风气。”黄门侍郎王珪回答说:“天下受到雕琢损害的风气已经持续很久,陛下承接了这些遗留下来的弊病。弘扬道德、移易风俗,是万代的福祉,但如果没有贤能之人就无法治理,关键只在于得到人才。”太宗说:“我思求贤才的心情,难道会在睡梦中忘掉吗?”给事中杜正伦进言说:“天下必定有才华之人,应该根据当时的需要任用,难道一定要等到梦见傅说【‘说’读悦声】、遇到吕尚以后才能治理国家吗?”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话。【我按:太宗即位之初,知道古代帝王以仁义治理国家,想用诚信来实行仁义,这就是他造就贞观盛世的原因。然而我曾听说:端正自己的心,修养自己的身,然后把这种修养推及家庭、国家和天下,这才是二帝三王实行仁义的事情。心未必端正,身未必修养,但爱护人民、使万物受益的功业,以及禁止暴乱、平息祸乱的成效,对于当世也有补益,这就是齐桓公、晋文公借用仁义的事情。太宗削平祸乱,使天下达到太平,可以说是伟大了。然而从内心到自身,从自身到家庭,这些方面都还有亏欠德行之处。凡是魏征所劝谏的,太宗所实行的,不过是勉强努力于仁义的功业罢了。所以他虽然有志于成为三王那样的君主,最终仍未能与五霸有很大不同。王珪说:‘没有贤才就不能治理,关键只在于得到人才。’这句话是对的。但所谓得到人才,必须得到周公、召公、孔子、孟子这样的人才可以。假如能够得到周公、召公、孔子、孟子并任用他们,那么就能施行使君主受到辅佐、百姓受到恩泽的方法,尽到端正君心、培养德行的方略,使仁义的全部道理具备于君主自身,使仁义的广大作用遍及后世天下。】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我原以为,经历战乱离散之后,风俗很难改变;近来观察【‘比’读鼻声】百姓渐渐知道廉耻,官员奉行法令,盗贼日益减少,这才知道人的风俗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只是政治有治有乱罢了。因此,治理国家的道理,必须用仁义来抚慰百姓,用威严和信用向他们昭示,顺应人的本心,去除苛刻的做法,不制造异端,自然就会安定。你们应当共同实行这件事。” 【我按:风俗有古今之别,人心却没有古今之别。人心不如古人,是因为风俗不如古代。然而要使风俗美好,关键在于端正人心。人心端正,风俗就会美好。太宗说:‘近来观察百姓渐渐知道廉耻,所以知道人的风俗并非固定不变,只是政治有治有乱罢了。’这句话,是在魏征劝太宗实行仁义、略见成效的时候说的吧?太宗所实行的,不过是类似仁义的东西而已,效果和验证就已经这样显著,何况真正认识并实践仁义,先端正自己来端正人心呢?】贞观四年,房玄龄上奏说:“如今检阅武库中的铠甲兵器,比隋朝时强得多了。”太宗说:“整治军备、防备寇盗,虽然是重要的事情,但我只希望你们把心思放在治理道理上,务必竭尽忠贞,使百姓安乐【‘乐’读洛声】,这就是我的铠甲兵器。隋炀帝难道是因为铠甲兵器不足才灭亡的吗【‘为’读去声】?正是因为不修仁义,群臣百姓怨恨叛离的缘故。你们应当懂得我的这番心意。” 【我按:《周颂》赞美周武王说:‘收藏干戈,收起弓箭。我追求美好的德行,于是施行于这华夏。诚信的君王能够保有它。’周武王重视文德而不重武力,确实如此。武王能够保有天下。太宗亲自经历战争,削平群雄;即位第四年,认为‘不要把甲仗装备看作美事’,告诫朝廷大臣要以德义相互辅佐,这也确实如此。这大概就是他保有天下的道理吧。】贞观十三年,太宗对侍臣说:“树林茂密,鸟就栖息;水面宽广,鱼就聚集;仁义积累深厚,万物自然会归附。人人都知道畏惧、躲避灾害,却不知道实行仁义,灾害就不会发生。仁义之道【‘夫’读扶声】,应当在心中思考,经常使这种念头连续不断【‘令’读平声,后文同】;如果片刻懈怠,便会距离仁义很远【‘去’按本字读】。这就像饮食用来滋养身体,必须经常使腹中饱足,才可以保存性命。”王珪叩头说:“陛下能够懂得这番话,天下真是大幸。” 【唐仲友说:仁义是帝王之道,但必须像《中庸》所说的九经以及《大学》所说的由诚意开始,把明德彰明于天下,这样才算纯正完美。太宗谈论仁义,本来是受到魏征劝谏的启发;然而他所谓的仁义,只是在制度和纲纪方面罢了。】【我按:太宗说:‘树林茂密,鸟就栖息;水面宽广,鱼就聚集;仁义积累深厚,万物自然会归附。’这话确实是很好的比喻。他说仁义之道应当存想于心,就像饮食滋养身体、经常使腹中饱足;这固然是希望人不要忘记仁义,却不知道仁义本来就是我心中固有的道理,是孟子所说的‘根植于心’的东西,又何必等待在心中反复思考呢?】

论忠义第十四【凡十五章】冯立【冯翊人】武徳中为东宫率【音律唐制东宫置左右率府掌兵仗宿卫之政令总诸曹之事】甚被隐太子亲遇。太子之死也,左右多逃散。立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去声】于是率兵犯▯武门,苦战杀屯营将军敬君▯【绛州人】谓其徒曰:“防以报太子矣。”遂解兵遁于野。俄而来请罪。太宗数之曰【数上声】汝昨者出兵来战,大杀伤吾兵,将何以逃死?”立饮泣而对曰【饮去声】立出身事主,期之効命,当战之日,无所顾惮。”因歔欷【上音虚下音希悲叹貌】悲不自胜【平声】太宗慰勉之,授左屯卫中郎将【去声后同唐制掌宿卫之属】立谓所亲曰:“逢莫大之恩,幸而获免,终当以此奉答。”未几【平声】突厥至便桥,率数百骑与虏战于咸阳,杀获甚众,所向皆披靡。太宗闻而嘉叹之。时有齐王元吉府左车骑谢叔方【万年人】率府兵与立合军拒战。及杀敬君▯,中郎将吕衡【将去声史作吕世衡此避太宗讳除世字】王师不振。秦府防军尉【唐制掌宿卫之职】尉迟敬徳【尉音蔚尉迟复姓名恭以字行朔州人为刘武周将武徳初举地降为右府统军后从讨隐巢有功封鄂国公卒赠徐州都督】乃持元吉首以示之。叔方下马号泣【号平声】拜辞而遁。明日出首【去声】太宗曰:“义士也。”命释之,授右翊卫郎将【唐制掌供奉侍卫之职○按通鉴武徳九年六月冯立闻建成死乃与副防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谢叔方帅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赴▯武门张公谨多力独闭闗以拒之不得入敬君▯掌宿卫兵屯▯武门挺身出战与吕世衡大呼而进皆死之守门兵与万彻等力战良久万彻欲攻秦府尉迟敬徳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彻亡入终南山冯立遂解兵逃于野髙祖既赦天下,冯立、谢叔方皆自出。万彻亡匿,屡使谕之,乃出。秦王曰:「皆忠于所事,义士也,释之。」冯立后授广州都督,卒于官。敬君▯后赠左屯卫大将军,吕衡赠右骁卫将军。唐氏仲友曰:「若立者,所谓一心可事百君,忠义勇敢兼有之。观其于隐太子之死,能不避难;然君▯、世衡既死,则解兵而去,不为已甚,则异乎徒勇者,盖可知也。然立之与叔方,俱可谓见危致命者矣。较其人品,叔方其立之亚欤】【愚按:冯立之言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此子路所谓“食焉而不避其难”者也。谢叔方亦有慷慨杀身、从容受死之意。二人虽皆受爵,然亦可谓忠义也已。太宗旌之,此正兴王之所宜然也。若薛万彻,亦可谓忠于所事,始焉与冯、谢无异也。然知进而不知退,终以邪谋就诛,宁不有愧乎?史臣是编,书冯、谢于忠义之首,万彻乃削而不书,厥有防哉】贞观元年太宗尝从容【从即容刀】言及隋亡之事,慨然叹曰:「姚思亷不惧兵刃,以明大节,求诸古人,亦何以加也!」思亷时在洛阳,因寄物三百叚,并遗其书曰【遗去声】想卿忠节之风,故有斯赠。」初,大业末,思亷为隋代王侑侍读【代王侑隋元徳太子之子▯帝十三年南巡以侑留守长安髙祖克长安立侑为帝】及义旗尅京城时,代王府僚多骇散,惟思亷侍王不离其侧【离去声】兵士将升殿,思亷厉声谓曰:「唐公【髙祖初封唐公】举义兵,本匡王室,卿等不宜无礼于王。」众服其言,于是稍却,布列阶下。须臾,髙祖至,闻而义之,许其扶代王侑至顺阳閤下,思亷泣拜而去。见者咸叹曰:「忠烈之士,仁者有勇,此之谓乎【张氏九成曰:君子以仁存诚,以义为勇,白刃在前不能惧,凶暴之气不能慑,盖不在力之武,由忠义之壮也。观隋之亡乱,兵入京,侍臣骇溃,思亷以微躯奋不顾,以全君亲之生,即甲兵之众,顾轻于一言哉?诚以仁在其中也。《易》曰:能止健,大正也。惜乎大厦倾而一木不支矣!懔懔风义,激懦夫之志尔。」唐氏仲友曰:「姚思亷节义学问之士,孟子论为人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思防之谓欤?学问惟寡欲能精,节义惟寡欲能立】【説见第四章】贞观二年,将▯故息隐王建成、海陵王元吉,尚书右丞魏征与黄门侍郎王珪请预陪送,上表曰:「臣等昔受命太上,委质东宫,出入龙楼,垂将一纪。前宫结衅,宗社得罪人神,臣等不能死亡,甘从夷戮,负其罪戾,寘录周行【音杭】徒竭生涯【音牙】将何上报陛下?徳光四海,道冠前王【冠去声】陟冈有感,追懐棠棣,明社稷之大义,申骨肉之深恩。卜▯二王,逺期有日。臣等永惟畴昔,忝曰旧臣,防君有君,虽展事居之礼,宿草将列,未申送往之哀。瞻望九原,义深凡百,望于▯日送至墓所。」太宗义而许之,于是宫府旧僚吏尽令送▯【令平声】

译论忠义第十四【共十五章】冯立【冯翊人】在武德年间任东宫率【‘率’读律声;唐制,东宫设置左右率府,掌管兵仗、宿卫的政令,并统领各曹事务】,深受隐太子李建成的亲近礼遇。太子死后,左右属下大多逃散。冯立叹息说:“哪里有活着时接受他的恩惠,死后却逃避他的灾难的道理?”于是率兵进攻玄武门,苦战并杀死屯营将军敬君弘【绛州人】,对他的部下说:“这样就可以报答太子了。”随即解散军队,逃到野外。不久回来请求治罪。太宗责问他说【‘数’读上声】:“你昨天出兵来交战,杀伤了我的许多士兵,打算用什么逃脱死罪?”冯立流着泪回答说【‘饮’读去声】:“我出身以来侍奉君主,早已决定献出生命效命;到了交战那天,什么也顾不得害怕。”于是抽泣悲叹【上字读虚声,下字读希声,表示悲叹的样子】,悲痛得不能自制【‘胜’读平声】。太宗安慰勉励他,授任左屯卫中郎将【‘将’读去声,后文同;唐制,掌管宿卫的属官】。冯立对亲近的人说:“承受了莫大的恩惠,幸而获得赦免,终究应当用功劳来报答。”不久,突厥抵达便桥,他率领数百骑兵在咸阳与突厥交战,杀死俘获很多敌人,所向之处都使敌军溃败。太宗听说后赞叹嘉许他。当时齐王李元吉府中的左车骑谢叔方【万年人】率领府兵与冯立合军抵抗交战。等到敬君弘被杀,中郎将吕衡【‘将’读去声;史书作吕世衡,这里避太宗讳而删去‘世’字】时,王师不能振作。秦王府的防军尉【唐制,掌管宿卫事务的官职】尉迟敬德【‘尉’读蔚声;尉迟是复姓,名恭,以字敬德行世,朔州人,曾任刘武周的将领,武德初年率领所据之地投降,任右府统军,后来跟从讨伐隐太子和巢王,有功,封鄂国公,死后追赠徐州都督】,便拿着李元吉的首级给他看。谢叔方下马号哭【‘号’读平声】,拜谢告辞后逃走。第二天出来自首【‘首’读去声】,太宗说:“这是义士。”下令释放他,授任右翊卫郎将【唐制,掌管供奉、侍卫事务的官职】按《资治通鉴》记载,武德九年六月,冯立听说李建成已死,便与副防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谢叔方率领东宫和齐府的精兵二千人,奔驰赶赴玄武门。张公谨力气很大,独自关闭关门抵挡他们,使他们不能进入。敬君弘掌管宿卫军,驻屯玄武门,挺身出战,与吕世衡大声呼喊着进攻,二人都战死了。守门士兵与薛万彻等奋力战斗了很久,薛万彻想要进攻秦王府,尉迟敬德拿着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给他们看,宫府的士兵于是溃散。薛万彻逃亡到终南山,冯立也解散军队,逃到野外。唐高祖大赦天下后,冯立、谢叔方都自行出来自首。薛万彻逃亡藏匿起来,朝廷多次派人晓谕他,他才出来。秦王说:“你们都是忠于自己所事奉的主人,是义士,释放他们。”冯立后来被授任广州都督,死在任上。敬君弘后来追赠左屯卫大将军,吕世衡追赠右骁卫将军。唐仲友说:“像冯立这样的人,正所谓一心可以事奉百位君主,忠义和勇敢兼备。看他在隐太子李建成死时,能够不避祸难;可是敬君弘、吕世衡死后,他便解散军队离去,不做得过分,这就不同于只有蛮勇的人了,由此可以看出他的为人。不过,冯立和谢叔方,都可以说是面临危难而献出生命的人。比较他们的人品,谢叔方大概仅次于冯立吧。” 【我认为:冯立说过:“哪里有活着时接受他的恩惠,死时却逃避他的灾难的道理?”这就是子路所说的“吃了人家的俸禄,就不应逃避人家的灾难”。谢叔方也有慷慨舍身、从容赴死的意志。这两个人虽然都接受了爵位,但也完全可以说是忠义之士。唐太宗表彰他们,正是兴起王业的人所应当这样做的。至于薛万彻,也可以说是忠于自己所事奉的人,他起初与冯立、谢叔方没有不同。然而他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退让,最终因采用邪恶的谋略而被诛杀,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史臣编写这部书,把冯立、谢叔方列在忠义之士的前面,却删去薛万彻而不记载,其中难道有什么深意吗?】贞观元年,唐太宗曾从容谈到隋朝灭亡的事情,感慨叹息说:“姚思廉不惧刀兵,以此彰明大节;即使寻求古代的人,又有谁能超过他呢!”姚思廉当时在洛阳,唐太宗于是寄给他绢帛三百段,并附信说:“想到你的忠节风范,所以有这份赠礼。”起初,大业末年,姚思廉任隋代王杨侑的侍读【代王杨侑是隋元德太子的儿子,隋炀帝大业十三年南巡时,让杨侑留守长安;唐高祖攻克长安后,拥立杨侑为帝】。义军旗帜攻克京城时,代王府的僚属大多惊慌逃散,只有姚思廉侍奉代王,片刻也不离开他的身边。士兵将要登上殿堂,姚思廉厉声对他们说:“唐公【唐高祖起初被封为唐公】兴起义兵,本来是为了匡正王室,你们不应该对大王无礼。”众人都佩服他的话,于是稍稍退却,排列在台阶下面。不久,唐高祖到来,听说此事后认为姚思廉很有义气,允许他扶着代王杨侑到顺阳阁下,姚思廉哭泣着拜别而去。看见的人都感叹说:“忠烈之士,仁者必有勇,说的就是这种人吧?”【张九成说:君子以仁保存诚意,以义作为勇气;刀刃摆在面前也不能使他恐惧,凶暴的气势也不能使他畏惧。这大概不是凭借武力,而是由于忠义所产生的壮烈。】看看隋朝灭亡时的混乱局面,军队进入京城,侍从大臣惊慌溃散,姚思廉凭着微小的身躯奋勇而出,毫不顾惜自己,以保全旧君和亲属的性命;即使众多甲兵,又怎么会抵不过他的一句话呢?这确实是因为仁德存在于他的心中。《易经》说:“能够止住刚健之势,是大正之道。”可惜大厦倾覆,一根木头终究支撑不住啊!这种令人凛然起敬的风范和义气,足以激发懦夫的志气了。”唐仲友说:“姚思廉是有节义、有学问的人。孟子谈论为人,说欲望少的人,即使有不能保存本心的地方,也很少;说的不就是姚思廉吗?做学问,只有欲望少才能精进;守节义,也只有欲望少才能确立。” 【详见第四章。】贞观二年,将要安葬已故的息隐王李建成、海陵王李元吉,尚书右丞魏征和黄门侍郎王珪请求预先陪同送葬,上表说:“我们过去接受太上皇的命令,把自身托付给东宫,出入龙楼,将近十二年。前太子与秦王结下仇隙,使宗庙社稷得罪于天地神明;我们不能以死相随,甘愿一同被杀,背负了这样的罪过,蒙受录用而列于朝班,只能耗尽一生,今后将拿什么报答陛下呢?陛下的德行光照四海,道德超过前代君王;登山冈而有所感触,追念兄弟之情,阐明社稷的大义,申明骨肉的深恩。安葬二王的日期已经择定,远日即将到来。我们永远追思从前,惭愧地称为旧臣;心中有君主,也有君主的恩德,虽然可以尽到办理丧事的礼节,但等到墓上宿草将要长出时,仍未能表达送别故人的悲哀。遥望九泉,义理深重,远非一般情感可比,希望在安葬之日送他们到墓地。”唐太宗认为他们有义,答应了他们,于是宫府中的旧日僚属官吏全都命令参加送葬。

【愚按:王珪、魏征请送息隐海陵之防,太宗义而许之,二子可谓笃于义矣。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珪、征名臣也,讵容轻议哉!自有文公朱子之论断在焉。昔管仲不死于子纠而相桓公,子贡、子路以问夫子,夫子称其功。《论语集注》引程子之言,因论管仲而及于王珪、魏征之事。朱子谓管仲有功而无罪,故圣人独称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则不以相掩,可也。斯言尽之矣】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忠臣烈士,何代无之?公等知隋朝谁为忠贞?」王珪曰:「臣闻太常丞【卿之佐也】元善逹,在京留守,见羣贼纵横【纵平声】遂转骑逺诣江都,谏炀帝令还京师【令平声】既不受其言,后更涕泣极谏,炀帝怒,乃逺使追兵,身死瘴疠之地。有虎贲郎中【贲音奔】独孤盛【独孤复姓,盛名也】在江都宿卫,宇文化及起逆,盛惟一身抗拒而死。」太宗曰:「屈突通为隋将【屈区勿切,将去声,后同。屈突,虏复姓,通名。仕隋为虎贲郎将。初,代王遣通守河东,髙祖兵围之,通守节不降,后被擒。帝劳之,泣曰:『臣不能尽人臣之节,故至此,为本朝羞。』帝曰:忠臣也,授兵部尚书,从讨王世充。时通二子在洛,帝曰:『以东畧属公,如何?』通曰:『二儿死,自其分,终不以私害义。』帝曰:烈士徇节,吾今见之。贞观初卒】共国家战于潼闗【在今华州华隂县,▯陕西省】闻京城防,乃引兵东走【去声】义兵追及于桃林【今陕州桃林县,▯河南】朕遣其家人往招慰,遽杀其奴,又遣其子往,乃云:「我防隋家驱使己事两帝,今者吾死节之秋,汝旧于我家为父子,今则于我家为仇雠。」因射之,其子避走,所领士卒多溃散,通惟一身向东南恸哭尽哀,曰:「臣荷国恩【荷去声】任当将帅,智力俱尽,致此败亡,非臣不竭诚于国,言尽,追兵擒之。」太上皇授其官,每托疾固辞。此之忠节,足可嘉尚。因敕所司采访大业中直谏被诛者子孙,闻奏【唐氏仲友曰:屈突通不死于稠桑,更尽力于唐,尚得为节义乎?曰:隋运已亡,河东之守,力战不屈,天命有归,通如之何?斩家奴,射其子,兵败力屈而后擒,亦足以报隋矣。商之亡也,虽如箕子,犹陈洪范,封朝鲜,而欲责人以必死,不亦难乎?若通之竭力于所事,亦足以为节义矣】【愚按:太宗称奬隋世忠义之臣,于文臣则姚思亷,于武臣则屈突通也。或曰:二子隋臣而仕扵唐,国亡皆不能死,可以为忠臣乎?愚应之曰:否,不同也。思亷仕隋不过诸王讲读之官耳,于军国之重事,社稷之大计,固不与闻也。国亡诸人皆去,思亷独不去,呵叱乱兵,辞严义正,又能扶掖旧君,泣拜而别。其后代王竟得善终,思亷讲读调防之职,可谓无负矣,曷为而死哉?至于通则不然,通仕隋文已跻贵显,迨乎炀帝尊宠加隆。杨谅▯感之乱,尝立大功,名闻天下。炀帝南行,付以闗中之任,身受重寄,手握彊兵。国亡师败,通安所辞其死哉?并二子之事观之,庸夫能断其是非矣。然则太宗之奬忠义,其得于思亷而失扵屈突乎】贞观六年,授左光禄大夫陈叔达【字子聪,陈宣帝子也。武徳初,判纳言。始建成兄弟阅间,太宗帝惑之,叔达极意救辨。及建成诛,髙祖谓裴寂等曰:「不圗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陈叔逹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髙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礼部尚书因谓曰:「武徳中,公曾进直言于太上皇【曾音层】眀朕有克定大功,不可黜退。」云:「朕本性刚烈,若有抑挫,恐不胜忧愤【胜平】声以致疾毙之危。今赏公忠謇,有此迁授。」叔逹对曰:「臣以隋氏父子自相诛戮,以至灭亡,岂容目覩覆车,不改前辙。臣所以竭诚进谏。」太宗曰:「朕知公非独为朕一人【为去声,后同】实为社稷之计。」【胡氏寅曰:人臣之义,无私交,而况藩王与太子有隙之时乎?言所左右,疑所集也。而陈叔达无是心,特以秦王有功不可黜,恐生后悔,是皆天下之公论,亦初无赞髙祖废立之意于秦王,非私交也。以叔达端良,自宜在亲近之地,茍欲叙迁,何患无名?而太宗乃举武徳中直言,是以危疑向背,诱臣下为后日计,岂君道哉】【愚按:时平先长嫡,世乱先有功。陈叔达当时之直言,意固有在矣。诚公论,非私计也。太宗于是临御已六年矣,扬其忠謇而迁秩之。虽用得其人,而心若私也。言者心之声,可不慎哉】

译【我认为:王珪、魏征请求为息隐王、海陵王送葬,唐太宗认为合乎义理而答应了他们,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深厚笃实地守义。孟子说:“生命也是我所想要的,义也是我所想要的;二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生命而选取义。”王珪、魏征是名臣,哪里容得轻易议论呢?自然有朱熹的评论判断在那里。过去管仲没有为公子纠而死,却辅佐齐桓公;子贡、子路拿这件事问孔子,孔子称赞他的功劳。《论语集注》引用程子的说法,因评论管仲而谈到王珪、魏征的事情。朱熹说,管仲有功而无罪,所以圣人只称赞他的功劳;王珪、魏征先有罪而后有功,就不能用后来的功劳掩盖先前的罪过,这样说是可以的。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贞观五年,唐太宗对侍臣说:“忠臣烈士,哪个时代没有呢?你们知道隋朝谁是忠贞之臣吗?”王珪说:“臣听说太常丞元善达【太常丞是太常卿的属官】,留守京城时,看见群盗纵横,于是改换骑马远赴江都,劝谏隋炀帝让他返回京师;炀帝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后来他又流着眼泪极力劝谏,炀帝发怒,便派远征军去追赶他,元善达死在瘴疠之地。江都还有虎贲郎中独孤盛【独孤是复姓,盛是名】负责宿卫,宇文化及发动叛乱,独孤盛凭一己之身抵抗,战死了。”唐太宗说:“屈突通担任隋朝将领【屈读作区勿切,将读去声;下文同。屈突是胡人的复姓,通是名。隋朝时任虎贲郎将。起初,代王派他守卫河东,唐高祖军队包围河东,他坚守节操不投降,后来被擒。唐高祖慰劳他时,他哭着说:‘臣不能尽到做人臣的节操,所以到了这个地步,这是本朝的羞耻。’唐高祖说:‘这是忠臣。’于是授任他为兵部尚书,让他跟随讨伐王世充。当时屈突通的两个儿子在洛阳,唐高祖说:‘把东征的谋略交给您,怎么样?’屈突通说:‘两个儿子死了,是他们各自的命数,我终究不会因私情损害大义。’】唐太宗说:“烈士为节操而死,我如今见到了这样的人。”屈突通在贞观初年去世。隋军曾与唐军在潼关交战【在今华州华阴县,隶属陕西省】,听说京城失守,便率兵向东撤走。义军追到桃林【今陕州桃林县,隶属河南】。我派他的家人前去招抚慰问,他立即杀死了自己的家奴;我又派他的儿子前往,他便说:“我曾为隋家驱使,事奉过两代皇帝;如今是我为节操而死的时候了。你过去在我家是我的儿子,现在对我家来说却是仇敌。”于是向儿子射箭,他的儿子躲开逃走,所统率的士卒大多溃散。屈突通独自向东南方向痛哭,尽情表达哀痛,说:“臣承受国家恩遇,担任将帅,智慧和力量都已经用尽,以致失败灭亡;并不是臣没有竭尽忠诚于国家。”话还没有说完,追兵就擒住了他。太上皇授予他官职,他每次都借口有病坚决推辞。这样的忠节,足以嘉奖崇尚。于是下令主管部门访求大业年间因直谏被杀者的子孙,查明后上报。【唐仲友说:屈突通没有在稠桑为隋而死,后来却尽力效忠唐朝,还能算节义吗?回答说:隋朝的国运已经灭亡,守卫河东时,他奋力作战而不屈服;天命已有归属,屈突通又能怎么办?他杀死家奴,向儿子射箭,兵败力尽后才被擒,也足以报答隋朝了。】商朝灭亡时,即使像箕子那样的人,仍然陈述《洪范》,后来被封在朝鲜;如果因此要求臣下必须以死相随,不也很难吗?像屈突通这样竭尽力量事奉自己的主人,也足以称为有节义了。【我认为:唐太宗称赞隋朝的忠义之臣,对文臣说的是姚思廉,对武臣说的是屈突通。有人说:这两个人都是隋臣,后来又在唐朝做官;国家灭亡时都不能以死殉国,能称为忠臣吗?我回答说:不能这样相比。姚思廉在隋朝任职,不过是给诸王讲读的官员,对于军国的重大事务、社稷的大计,本来就没有参与和听闻的资格。国家灭亡时,其他人都离去,只有姚思廉没有离开;他呵斥乱兵,言辞严厉而义理正当,又能扶助旧君,哭泣拜别。后来代王终于得以善终,姚思廉以讲读调护为职,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职责,为什么一定要死呢?至于屈突通却不是这样。屈突通在隋文帝时任官,就已经达到显贵地位;到了隋炀帝时,受到的尊崇恩宠更加深厚。他曾平定杨谅、杨玄感之乱,立下大功,名声传遍天下。隋炀帝南巡,把关中的事务交给他,屈突通亲自承担重大托付,手中掌握强兵。国家灭亡、军队失败后,屈突通怎么能推辞以死相殉呢?综合看这两个人的事情,平庸之人也能判断其中的是非了。既然如此,那么唐太宗表彰忠义,在姚思廉身上做得对,在屈突通身上却做错了吗?】贞观六年,授任左光禄大夫陈叔达【字子聪,是陈宣帝的儿子。武德初年,任判纳言。当初李建成兄弟之间产生嫌隙,唐太宗被其迷惑,陈叔达极力加以救护辩解。等到李建成被诛杀,唐高祖对裴寂等人说:“没有想到今天竟发生这样的事,应当怎么办呢?”萧瑀、陈叔达说:“李建成、李元吉本来没有参与义军谋划,对天下也没有功劳,却嫉妒秦王功劳高、声望重,合谋作奸。如今秦王已经讨伐并诛杀了他们,秦王的功劳盖过天下,天下人都归心于他。陛下如果把他立为太子,委任他处理国事,就再没有什么事情了。”唐高祖说:“好,这本来就是我的夙愿。”】他任礼部尚书时,唐太宗对他说:“武德年间,您曾向太上皇进直言,说明我建立了平定天下的大功,不可以把我废黜退下。”陈叔达说:“我本性刚烈,如果受到压抑挫折,恐怕承受不了忧愤,以致疾病死亡。现在是因为赏识您的忠诚正直,所以有这次升迁授官。”陈叔达回答说:“臣因为看到隋朝父子自相诛杀,最终导致灭亡,哪里能眼看着前车覆灭,却不改变后车走过的道路呢?臣之所以竭尽忠诚进谏,正是这个原因。”唐太宗说:“我知道您不只是为了我一个人,实在是为了社稷着想。” 【胡寅说:做人臣的道义,在于不结私交,何况正是藩王与太子有嫌隙的时候呢?所说的劝谏,正是身边人的言论;所怀疑的,正是聚集在身边的人。而陈叔达没有这种私心,只是认为秦王有功,不可废黜,担心将来产生悔恨;这些都是天下的公论,也根本没有赞成高祖废立、偏向秦王的私交。以陈叔达端正善良的品行,本来就应当处在亲近之地;如果想给他升迁,难道还怕找不到名义吗?可是唐太宗却提出武德年间的直言,把当时涉及危疑和向背的事情拿来诱导臣下为日后打算,这难道是君主应有的做法吗?】【我认为:时局太平时先考虑年长的嫡子,世道动乱时先考虑有功之人。陈叔达当时的直言,本来就有他的用意。那确实是公论,不是为个人谋划。唐太宗当时即位已经六年了,却宣扬陈叔达忠诚正直而给他升迁官秩。虽然任用得是适当的人,但用心却像是出于私情。言语是内心的声音,怎么能不谨慎呢?】

贞观八年,先是桂州【今仍旧▯广西】都督李▯节以清慎闻,及身殁后,其家卖珠,太宗闻之,乃宣于朝曰:「此人生平,宰相皆言其清【相去声】今日既然,所举者岂得无罪?必当深理之,不可舍也。」侍中魏征承间言曰【间去声】陛下生平言此人浊,未见受财之所,今闻其卖珠,将罪举者,臣不知所谓。自圣朝以来,为国尽忠【为去声,后同】清贞慎守,终始不渝,屈突通、张道源而已【张道源并州人,初守并州,贼平拜大理卿,时何稠得罪,籍家属以赐羣臣,道源曰:祸福无常,安可利人之亡,取其子女自奉?仁者不为也,更资以衣食,遣之。家无赀产,比亡余粟二斛】通子三人来选【去声】有一匹羸马,道源儿子不能存立,未见一言及之。今▯节为国立功,前后大防赏赉,居官殁后,不言贪残,妻子卖珠,未为有罪【未为如字】审其清者,无所存问;疑其浊者,旁责举人。虽云疾恶不疑,是亦好善不笃【好去声】臣窃思度【后洛切】未见其可,恐有识闻之,必生枉议。」太宗抚掌曰:「造次不思【造七到切】遂闻此语,方知谈不容易【以豉切】并勿问之,其屈突通、张道源儿子宜各与一官【旧本此章附直谏▯,今附入此】【愚按:皋陶之称尧舜有曰:“罚弗及嗣,赏延扵世。”盖善善之意长,恶恶之心短也。太宗知屈突道源之善,而不能录其子弟;闻▯节暧昧之过,则遽欲罪及举官。此岂唐虞赏罚之道乎?向非魏征之言,亦足为太宗君徳之累矣】贞观七年,太宗将发诸道【唐分天下为十道,一曰闗内,二曰河南,三曰河东,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陇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剑南,十曰岭南,皆因山川形便而并省之也】黜陟使【去声,后同。将命而出,掌黜陟臧否,故曰黜陟使】畿内道【唐建都之地,即闗内道也】未有其人。太宗亲定,问于房▯龄等曰:“此道事最重,谁可充使?”右仆射李靖曰:“畿内事大,非魏征莫可。”太宗作色曰:“朕今欲向九成宫,亦非小,宁可遣魏征出使?朕每行不欲与其相离者,适为其见朕是非得失【为去声】公等能正朕,不可因辄有所言,大非道理。”乃即令李靖充使【令平声。按通鉴,贞观八年,太宗欲分遣大臣为诸道黜陟使,未得其人,李靖荐魏征,上曰:“征箴规朕失,不可一日离左右。”乃命靖与萧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长吏贤不肖,问民疾苦,礼髙年,振穷乏,褒善,起淹滞,俾使者所至如朕亲睹,与此小异】【愚按:太宗尝问羣臣「魏征与诸葛亮孰贤」?岑文本对曰:「亮才兼将相,非征所及。」斯言是已然尝论之,太宗有余于才,而不足于徳;勇于敢为,而不能不为。当时能攻其所短,救其所偏,惟征一人而已。使征生于三国之时,未必能胜武侯之任;然使武侯生扵太宗之时,不过为征之所为耳。故以唐之时势观之,则二子政未易优劣也。李靖之才兼资文武,非征所能及也。然贞观之时,可以无靖,不可以无征。何也?盖靖之才能不过增太宗之所有余,征之谏争乃能补太宗之所不足。也是以畿内之使,太宗宁使靖而不使征,岂非自知之眀哉】贞观九年,萧瑀为尚书左仆射,尝因宴集,太宗谓房▯龄曰:「武徳六年已后,太上皇有废立之心,我当此日,不为兄弟所容,实有功髙不赏之惧。萧瑀不可以厚利诱之,不可以刑戮惧之,真社稷臣也。」乃赐诗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瑀拜谢曰:「臣特防诫训,许臣以忠谅,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旧本此章首曰「贞观中」,与第五章合为一章,今按《通鉴》标年附入于此。又按史传,魏征曰:「臣有逆众持法,主恕之以公;孤特守节,主恕之以介。」昔闻其言,乃今见之。使瑀不遇陛下,庸自保邪】【范氏祖禹曰:太宗以萧瑀无二心于己而嘉之,可谓能知臣矣。且太子在而私于藩王者,眀君之所甚恶也。或诱以利,或胁以死而从之者,不亦多乎?惟瑀介然自立,有陨无二。太宗所以知其临大节而不可夺也。人君以此取人,岂不得忠正之士乎】【唐氏仲友曰:若以隐巢之事,不可以利怵,死惧,亦可以为社稷臣矣。然太宗此言,盖亦有为。瑀初以切诋房、杜废,又以痛劾房、杜罢,至此复参知政事。太宗赐诗,欲羣臣知委任之意也。魏征之言,亦以发眀太宗之意。若以瑀较扬子云近世社稷臣之论,则犹有愧云】【愚按:武徳季年,髙祖立秦王为皇太子,竟决扵瑀之一言。瑀以躁狭之量,刚劲之气,罢黜者三,而卒预大政。太宗实能容之者,岂非念夫此耶?瑀尝劾奏魏征之过矣。今观征所言,若未尝有隙者,所谓以义相与,不以少嫌置胸中,征之谓矣。然可不谓尤贤乎】

译贞观八年,先前桂州【今仍为旧制,隶属广西】都督李弘节以清廉谨慎闻名;等他死后,他的家人却出卖珍珠。唐太宗听说后,便在朝廷宣布说:“这个人一生的行为,宰相们都说他清廉。如今既然发生这种事,那么当初举荐他的人难道能没有罪吗?一定要严加追究,不能宽赦。”侍中魏征乘机进言说:“陛下一向都说这个人贪浊,却没有见到他收受财物的地方;如今听说他的妻子家人卖珍珠,就要治举荐者的罪,臣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自圣朝建立以来,为国尽忠、清廉贞正、谨慎守节,始终不改变的,只有屈突通、张道源罢了【张道源是并州人,起初镇守并州,盗贼平定后被授任大理卿。当时何稠获罪,朝廷没收他的家属,赏赐给群臣;张道源说:‘祸福无常,怎么能利用别人的死亡获利,把他的子女取来供自己享用?仁人是不这样做的。’于是反而资助他们衣食,放他们离开。他家没有财产,临死时只剩下二斛粮食】。屈突通的三个儿子来参加选官时,只得到一匹瘦弱的马;张道源的儿子不能自立,朝廷也没有听到有人替他们说一句话。如今李弘节为国家立有功劳,前后接受了许多赏赐,任官直到去世,也没有说他贪污残暴;他的妻子儿女卖珍珠,并不能算有罪。如果确实认为他清廉,却不加以存问;如果怀疑他贪浊,却牵连责罚举荐他的人,虽然可以说是痛恨邪恶而不迟疑,但这也是喜爱善行却不够笃实。臣私下反复思量,实在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恐怕有见识的人听说后,一定会产生不公正的议论。”唐太宗拍着手说:“我仓促之间没有思考,竟听到了这样的话,这才知道谈论事情并不容易。此事一概不要追问;屈突通、张道源的儿子,应当各自授予一个官职。【旧本这一章附在《直谏类》,现在编入这一类。】” 【我认为:皋陶称赞尧、舜时说过:“刑罚不要牵连后代,奖赏要延及世世代代。”这大概是行善的心意长久,憎恶恶行的心意短促。唐太宗知道屈突通、张道源的善行,却不能录用他们的子弟;听说李弘节有暧昧可疑的过错,就立即想把举荐他的官员也治罪。这难道是唐尧、虞舜赏罚人的原则吗?如果不是魏征进言,这也足以成为唐太宗君德上的负累了。】贞观七年,唐太宗将要派遣各道的黜陟使【唐朝把天下分为十道:一是关内,二是河南,三是河东,四是河北,五是山南,六是陇右,七是淮南,八是江南,九是剑南,十是岭南,都是根据山川地势便利而合并裁省的】。京畿内道【唐朝建都之地,即关内道】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唐太宗亲自决定人选,问房玄龄等人说:“这一道的事务最为重要,谁可以担任使者?”右仆射李靖说:“京畿内道事务重大,除了魏征没有别人可以胜任。”唐太宗变了脸色说:“我现在要前往九成宫,这也不是小事,难道可以派魏征出使吗?我每次出行,都不愿意和他分离,正是因为他能指出我的对错得失;你们能够匡正我,却不能因此动不动就进言,那是很不合道理的。”于是立即命令李靖担任黜陟使【按《资治通鉴》记载,贞观八年,唐太宗想分别派遣大臣担任各道黜陟使,没有找到合适人选。李靖推荐魏征,唐太宗说:“魏征能规正我的过失,不可以一日离开左右。”于是命李靖与萧瑀等共十三人分赴天下,考察地方长吏的贤能与不肖,询问百姓疾苦,礼敬高龄者,救济贫困者,褒奖善行,起用被埋没的人才,使使者所到之处如同朕亲自看见;这与本条略有不同。】【我认为:唐太宗曾问群臣:“魏征和诸葛亮谁更贤能?”岑文本回答说:“诸葛亮兼有将帅和宰相的才能,不是魏征所能比的。”这话是对的。然而我曾经评论过这件事:唐太宗在才干方面有余,在德行方面不足;勇于有所作为,却不能不去作为。当时能够针对他的短处进谏,挽救他的偏失的,只有魏征一人。如果魏征生在三国时期,未必能够胜任武侯诸葛亮的职责;但是假如武侯生在唐太宗的时代,也不过做魏征所做的事情罢了。因此从唐朝的时势来看,这两个人的优劣实在难以轻易判断。李靖的才能兼有文武,不是魏征所能比的。然而在贞观时期,可以没有李靖,却不能没有魏征。为什么呢?李靖的才能不过是增加了唐太宗本已有余的方面;魏征的谏诤,却能够补足唐太宗所不足的方面。所以对于京畿内道的使者,唐太宗宁愿派李靖而不派魏征,难道不是对自己的情况有清楚认识吗?】贞观九年,萧瑀任尚书左仆射。一次因宴饮聚会,唐太宗对房玄龄说:“武德六年以后,太上皇已经有了废黜和改立的想法。我处在那种时候,不能被兄弟容纳,确实有功劳很高却得不到奖赏的恐惧。萧瑀既不能用丰厚的利益诱惑,也不能用刑罚杀戮使他害怕,真是社稷之臣。”于是赐诗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萧瑀拜谢说:“臣只是恭敬地接受诫勉训诲,陛下以忠诚正直许我;即使死去的那一天,也如同还活着的岁月一样。【旧本这一章开头说“贞观中”,与第五章合为一章;现在按照《资治通鉴》标明年份,附在这里。又按史传记载,魏征说:“臣下有违背众人而坚持法令的,君主以公正宽恕他;有孤立特立而守节的,君主以正直宽恕他。”过去只是听到这番话,如今才亲眼见到了。假如萧瑀没有遇到陛下,哪里能够自行保全呢?】【范祖禹说:唐太宗因为萧瑀对自己没有二心而称赞他,可以说是能够了解臣下。况且太子尚在,却偏爱藩王,这是明君所十分厌恶的。有人用利益诱惑,有人用死亡威胁,而因此顺从的人,难道还少吗?只有萧瑀耿介自守,至死也没有二心。唐太宗之所以知道他在面临重大节操关头时不可改变,正是因为这一点。君主如果用这种标准选取人才,难道会得不到忠贞正直之士吗?】【唐氏仲友说:如果拿隐巢的事来看,一个人不因利益诱惑,不因死亡而恐惧,也就可以称为社稷之臣了。然而太宗说这番话,大概也是有用意的。瑀起初因为严厉斥责房玄龄、杜如晦而被罢免,后来又因为痛切弹劾房玄龄、杜如晦而被罢职,到这里又参与知政事。太宗赐诗,是想让群臣知道任用他的用意。魏征的话,也是用来阐明太宗的意思的。如果拿瑀与扬子云所说的近世社稷之臣相比较,他还是有所惭愧的。】【我认为:武德末年,高祖立秦王为皇太子,最终是由瑀的一句话决定的。瑀器量急躁狭窄,性情刚强有气节,三次被罢免,却终于参与国家大政。太宗确实能够容忍他,难道不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吗?瑀曾经弹劾魏征的过失。如今看魏征所说的话,仿佛他与瑀从来没有嫌隙;所谓以义相交,不把一点嫌怨放在心里,说的就是魏征了。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说是更加贤明吗?】

贞观十一年,太宗行至汉太尉杨震墓【杨震,字伯起,▯农人,也好学,眀经,诸儒称为闗西夫子。汉安帝时为刺史,号清白吏。后征为太常,迁太尉。为内戚谗譛,遣归。震曰:「死者人之常分,吾防恩居上司,奸臣狡猾而不能诛,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靣目复见日月?饮酖而卒】伤其以忠非命,亲为文以祭之。房▯龄进曰:「杨震虽当年夭枉,数百年后方遇圣眀,停舆驻跸,亲降神作【一作玊趾】可谓虽死犹生,没而不朽。不觉助伯起幸頼,欣跃于九泉之下矣。」伏读天文,且感且慰。凡百君子,焉敢不朂励名节【焉,于防切】知为善之有效。【愚按:太宗经异代名臣之墓,亲为文以祭之,是可以见其惓惓于忠贞之臣矣。异世相望,且企敬如此,况凡百君子列于庶位者乎】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狄人杀卫懿公【名赤】尽食其肉,独留其肝。懿公之臣▯演呼天大哭,自出其肝而内懿公之肝于其腹中【内读曰纳】今觅此人,恐不可得。」特进魏征对曰:「昔豫让为智伯报雠【为去声,后同】,豫让,智伯之臣,智伯名瑶,号襄子,晋智宣子之后,为韩、赵、魏所灭】欲刺赵襄子【名无恤,晋赵简子之后】襄子执而获之,谓之曰:「子昔事范、中行氏乎【春秋之世,晋有范氏、中行氏与智氏、韩氏、魏氏、赵氏为六卿。春秋之末,晋公室卑,六卿强,各据采地,更相攻伐。贞定王十一年,智氏、魏氏、赵氏、韩氏共伐范氏、中行氏,灭之而分其地】智伯尽灭之,子乃委质智伯,不为报雠,今即为智伯报雠,何也?」让答曰:「臣昔事范、中行,范、中行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事见《史记·赵世家】在君礼之而已,亦何谓无人焉?」【愚按:夫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夫子之言涵容,孟子之言激切。大概忠臣义士,何代无之?在上之人有以感召之,则在下之人兴起矣。太宗嘉古之忠臣,以为今觅此人,恐不可得。斯言固所以激劝天下忠义之士,而谓世无其人,则不可。宜魏征引智伯、豫让之事以为譬也。虽然,为人臣者之分:君之待我者或有未至,而我之所以事君者,其可不尽心乎】贞观十二年,太宗幸蒲州【今为解州,▯河东】因诏曰:「隋故鹰击郎将【将,去声。隋制亲侍,置鹰扬府,有鹰扬郎将,后改副郎将为鹰击郎将】尧君素【魏郡人。炀帝为晋王时,君素以左右从,及嗣位,累迁鹰击郎将。及天下大乱,君素所部独全。后从屈突通守河东,通败,通诱之降,君素责通不义,卒无降心。其妻诱之降,乃引弓射杀之。尝曰:『大义不得不死。』后为左右所害】往在大业,受任河东,固守忠义,克终臣节。虽桀犬吠尧【汉书》曰:『桀犬吠尧,尧非不仁,特吠非其主耳】有乖倒戈之志【周书》曰:『前徒倒戈,言众服周仁政,无有战心。前徒倒戈,自攻于后也】疾风劲草,实表嵗寒之心。爰践兹境,追懐往事,宜锡宠命,以申劝奬可追赠蒲州刺史,仍访其子孙,以闻。」【愚按:汉髙祖赦季布,唐太宗褒尧君素,皆帝王盛徳事也。然合二子而论之,则君素为贤,何也?季布身为楚将,数窘沛公,此人臣之常事。国亡不能死而逃,何足深取哉?唐室方兴,兵精将勇,战无不胜,攻无不破。君素以区区一城之众,外无彊援,徒以忠义激励士卒。自义宁元年至武徳三年,始终四载,唐朝凡易数将,仅能克之。此不唯忠义可嘉,其知勇才能,亦古今所罕有也。呜呼!难哉!太宗不惟褒赠,又访录其子孙忠义之士,其有不兴起者乎】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中书侍郎岑文本曰:「梁、陈【梁姓萧氏,受齐禅;陈姓陈氏,受梁禅】名臣有谁可称?复有子弟堪招引否?」文本奏言:「隋师入陈,百司奔散,莫有留者,惟尚书仆射袁宪独在其主之傍。王世充将受隋禅,羣僚表请劝进,宪子国子司业承家托疾,独不署名。此之父子,足称忠烈。承家弟承序,今为建昌令【建昌县名,今陞州属南康路▯江西】清贞雅操,实继先风。由是召拜晋王友,兼令侍读【令平声,唐制诸王友掌陪侍逰居,规讽道义;侍读掌讲道经学】寻授▯文馆学士。」【唐氏仲友曰:古人云:「一心可以事百君」,其袁氏子弟之谓欤?忠谨风操,不忍负主,谁不欲之?为人臣乎?为之者,勉之而已】【愚按:梁、陈于唐相距颇逺,犹有招引名臣子孙之言。太宗之意深逺矣。岑文本谓隋师入陈,袁宪有独侍其主之忠。王世充受禅,宪之子独不署名。其弟又清贞雅操,一门父子兄弟忠义传家而不着闻。向非太宗心存忠义之臣而兴言及此,非文本之公忠不揜人善如此,则袁氏之忠节何由着闻哉】

译贞观十一年,太宗行至汉太尉杨震的墓前【杨震,字伯起,弘农人。他喜好学习,精通经学,诸儒称他为“关西夫子”。汉安帝时任刺史,号称清白吏。后来被征召为太常,升任太尉。因受到外戚的谗毁,被遣返回乡。杨震说:“死,是人的正常归宿。我身居高位而受国恩,奸臣狡猾却不能诛杀,受宠的女子扰乱朝政却不能禁止,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日月?”于是饮毒酒而死。】太宗哀伤他因忠而死于非命,亲自撰写文章祭祀他。房玄龄进言说:“杨震虽然当年死得早且冤枉,几百年后才遇到圣明的君主。陛下停车驻跸,亲自降临神作【一作‘玉趾’】,可以说使他虽死犹生,死后仍不朽。我不觉替伯起感到幸运,他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欣喜跳跃了。”我恭敬地读到圣上的文章,既感动又欣慰。天下所有君子,怎么敢不努力砥砺名节【“焉”读“于反切”】,知道行善是会得到实际成效的。【我认为:太宗经过不同朝代名臣的墓地,亲自撰文祭祀他们,由此可以看出他对忠贞之臣是多么殷切。相隔不同世代,尚且如此仰慕敬重,何况所有身居百官之列的君子呢?】贞观十一年,太宗对侍臣说:“狄人杀死卫懿公【名赤】后,把他的肉全都吃了,只留下他的肝。懿公的臣子弘演仰天大哭,亲自剖出自己的肝,把懿公的肝放进自己的腹中【‘内’读作‘纳’】。如今要寻找这样的人,恐怕是找不到了。”特进魏征回答说:“从前豫让为智伯报仇【‘为’读去声,以下同。豫让是智伯的臣子。智伯名瑶,号襄子,是晋智宣子的后代,后来被韩、赵、魏三家消灭】,想要刺杀赵襄子【名无恤,是晋赵简子的后代】。襄子把他捉住,对他说:‘你从前侍奉过范氏、中行氏吗【春秋时期,晋国有范氏、中行氏、智氏、韩氏、魏氏、赵氏六卿。春秋末年,晋国公室衰弱,六卿势力强大,各自占据采邑,彼此攻伐。贞定王十一年,智氏、魏氏、赵氏、韩氏共同讨伐范氏、中行氏,将其消灭并瓜分了他们的土地】?智伯把他们全都消灭了,你却把自己托付给智伯,不替他们报仇;如今却为智伯报仇,这是为什么?’豫让回答说:‘我从前侍奉范氏、中行氏,范氏、中行氏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我也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们;智伯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我也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事情见《史记·赵世家》】。只要君主以礼相待就够了,难道还会没有这样的人吗?’” 【我认为:孔子说:“君主按照礼来役使臣下,臣下用忠诚来侍奉君主。”孟子说:“君主把臣下看作自己的手足,臣下就会把君主看作自己的腹心。”孔子的话宽厚含蓄,孟子的话激切直截。大体说来,忠臣义士哪一个时代没有呢?在上位的人如果能够感召他们,在下位的人就会奋发而起。太宗赞叹古代的忠臣,说如今寻找这样的人恐怕找不到。这句话固然是为了激励天下忠义之士,但若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却是不对的。魏征应当是因此引用智伯和豫让的事情作比喻。即便如此,做臣子的本分是:君主对待我有时还未能尽善尽美,但我用来侍奉君主的心,难道可以不竭尽吗?】贞观十二年,太宗巡幸蒲州【今为解州,隶属河东】,于是下诏说:“隋朝故鹰击郎将【‘将’读去声。隋制,设置亲侍,置鹰扬府,有鹰扬郎将,后来改副郎将为鹰击郎将】尧君素【魏郡人。炀帝为晋王时,尧君素以左右亲信身份跟随他;炀帝即位后,多次升迁为鹰击郎将。天下大乱后,只有尧君素所统率的部众保持完整。后来跟随屈突通守卫河东,屈突通兵败,诱使他投降,尧君素责备屈突通不讲义气,始终没有投降之心。他的妻子诱骗他投降,他便张弓将妻子射死。他曾说:‘大义所在,不得不死。’后来被身边人杀害】从前在大业年间,受命镇守河东,坚守忠义,终于保持了臣子的节操。虽然是桀的狗也会向尧吠叫【《汉书》说:‘桀的狗向尧吠叫,尧并非不仁,只是那条狗把尧当作不是自己的主人罢了’】,但这与倒戈的意志不同【《周书》说:‘先前的军队倒转兵器’,意思是众人服从周的仁政,没有作战之心;先前的军队倒戈,是转过来从后面攻击原来的军队】。疾风中的劲草,确实表现出岁寒时节的操守。如今我来到这个地方,追念往事,应当赐给他恩宠,以表示劝勉和奖赏。可以追赠他为蒲州刺史,并查访他的子孙,报告上来。” 【我认为:汉高祖赦免季布,唐太宗褒奖尧君素,都是帝王盛德之事。然而把这两个人合起来评论,尧君素更贤,这是为什么呢?季布身为楚国将领,多次使沛公陷入困窘,这是臣下的常事。国家灭亡后不能以死守节,反而逃走,有什么值得特别称取的呢?唐朝正在兴起,兵精将勇,作战没有不胜,攻城没有不破。尧君素凭借一座小城的兵力,外面没有强大的援军,只是靠忠义激励士卒。从义宁元年至武德三年,前后整整四年,唐朝先后更换了几名将领,才勉强攻克他。这不仅是忠义值得嘉奖,他的智谋、勇气和才能,也是古今少有的。唉,实在难得啊!太宗不只是褒奖并追赠他的官爵,还查访记录他的子孙;忠义之士难道会有不因此奋发的吗?】贞观十二年,太宗对中书侍郎岑文本说:“梁、陈【梁姓萧氏,接受齐的禅让;陈姓陈氏,接受梁的禅让】有哪些名臣可以称道?还有没有值得征召任用的子弟?”岑文本奏说道:“隋军进入陈国时,百官纷纷逃散,没有人留下,只有尚书仆射袁宪独自留在他的君主身旁。王世充将要接受隋朝禅让时,群臣上表请求劝进,袁宪的儿子、国子司业袁承家托病不出,唯独没有署名。这父子二人,足以称为忠烈。袁承家的弟弟袁承序,如今任建昌令【建昌县名,今属升州南康路,隶属江西】,品行清正高雅,确实继承了先人的风范。因此召来授任晋王友,并兼任侍读【‘令’读平声。唐制,诸王友掌管陪侍诸王游居,规劝并讲说道义;侍读掌管讲授经学】。不久又授任弘文馆学士。” 【唐氏仲友说:古人说:‘一颗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说的或许就是袁氏的子弟吧?忠诚谨慎的风操,不忍心辜负君主,谁不希望拥有这样的人?既然做了臣子,就只能勉励自己这样做。】【我认为:梁、陈距离唐朝已经很远了,太宗仍然提到征召任用前朝名臣子孙的话,可见他的用意深远。岑文本说隋军进入陈国时,袁宪有独自侍奉君主的忠诚;王世充接受禅让时,袁宪的儿子独自不肯署名;他的弟弟又有清正高雅的操守。一家父子兄弟把忠义传承下来,却没有显扬于世。假如不是太宗心中存有对忠义之臣的重视,因而谈到此事;假如不是岑文本公正忠诚,像这样不掩盖别人的善行,那么袁氏的忠节又怎么能够显扬呢?】

贞观十五年,诏曰:“朕聴朝之暇,观前史,每览前贤佐时,忠臣狥国,何尝不想见其人,废书钦叹。至于近代以来,年嵗非逺,然其▯绪或当见存【见音现】纵未能显加旌表,无容弃之遐裔。其周隋二代名臣及忠节子孙,有贞观已来犯罪配流者,宜令【平声】所司具录奏闻。”于是多从矜宥【旧本此章在刑法篇,今附入于此】【愚按:太宗好贤,可以为至矣。不唯尊荣其朝臣,又能上及扵前朝焉。不唯登崇其一身,又能下及扵后裔焉。是故祭比干之灵,封杨震之墓,褒赠君素之官爵,录用诸儒之子孙。今也又诏周隋名臣之后,配流者悉从矜宥。则凡列在庶位者,孰不知所劝乎?宜其忠良之士,彬彬辈出,有以开三百年之休运也。呜呼盛哉】贞观十九年,太宗攻辽东安市城【今为安市州,▯镇东】髙丽人众皆死战。诏令耨萨延夀、惠真等降【音杭,耨萨髙延夀北部,耨萨髙惠真南部】众止其城下以招之,城中坚守不动。每见帝幡旗,必乗城皷噪【乗平声】帝怒甚,诏江夏王道宗【髙祖从兄弟,字承范,年十七从秦王讨贼有功,初封任城,后封江夏郡。道宗好学,接士不倨于贵,为宗室最贤】筑土山以攻其城,竟不能尅太宗将旋师,嘉安市城主坚守臣节,赐绢三百匹以劝励事君者【旧本此章与第十二章合为一章,今按《通鉴》标年附入于此。又按《通鉴》,太宗亲征辽东,令李勣攻安市。安市人望见旗盖,辄乗城鼓噪。上怒,勣请克城之日,男子皆阬之。安市人闻之,益坚守,久不下。江夏王道宗筑土山于城东,浸逼其城。城中亦增髙其城以拒之。又冲车礮石壊其城堞,城中随立木栅以塞之。筑山昼夜不息,凡六旬,用功五十万。山頽压城崩,城中数百人出战,遂夺据土山而守之。诸将攻二日不克,上以天寒粮尽,先防辽、盖二州户口渡辽,乃耀兵城下而旋。城中皆屏迹不出。城主登城拜辞,上嘉其固守,赐缣百匹】【愚按:辽东之役,与前日义师有间矣。夫以太宗之英武,戡定祸乱于羣雄竞起之日,天戈所指,夷貊不能婴其锋。而晚年悉乃心力,不能制服一逺国,何哉?退而嘉安市城主坚守之节,赏赐以旌之,以励事君者,斯意固羙矣。然不若不黩武之尤全羙也】孝友第十五【凡五章】司空房▯龄事继母能以色养【去声】恭谨过人。其母病,请医人至门,必迎拜垂泣。及居防【平声】尤甚柴毁【言毁瘠如柴也】太宗命散骑常侍刘洎就加寛譬,遗寝床粥食盐菜【遗去声】。愚按《孝经传》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盖天理根于人心,其发见于事亲者此理也,发见于事君者此理也。忠孝岂二道哉?故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未有事亲孝而事君不忠者。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未有身不修而可以治国平天下者。”房▯龄,唐之名相,而孝之至,固宜忠之尽也。且昔之以孝闻者,如闵损、王祥之▯,皆继母也。夫是之谓孝,▯龄其知此矣】虞世南初仕隋,歴起居舍人【隋制掌书王言动作之事,以为国志】宇文化及杀逆之际【杀读曰弑】其兄世基时为内史侍郎【隋改中书为内史】将被诛世南抱持号泣【号平声】请以身代死。化及竟不纳世南自此哀毁骨立者数载时人称重焉。【愚按:虞世基兄弟出于吴中,尝从顾野王学,一时文学才誉,人比之晋二陆。入隋而俱登班列。世基与宇文化及之难,世南不爱其身,求代其兄,其孝友可尚已。世南归唐,为唐名卿,盖其温恭岂弟,出于天性云】韩王元嘉【髙祖第十一子也少好学藏书至万卷皆以古文参定同异当世称之】贞观初【史作六年】为潞州刺史【潞州今仍旧▯河东】时年十五在州闻太妃有疾【太妃韩王之母隋大将军宇文述之女也为昭仪有宠髙祖即位欲立为后固辞不受韩王以母有宠而为帝所爱】便涕泣不食及至京师发防【平声】哀毁过礼太宗嘉其至性屡慰勉之元嘉闺门修整有▯寒素士大夫与其弟鲁哀王灵防【髙祖第十九子韩王同母弟也好学善音律后以谋欲起兵应接越王贞父子事泄自缢谥曰哀】甚相友爱兄弟集见如布衣之礼其修身洁已内外如一当代诸王莫能及者霍王元轨【髙祖第十四子也,多才艺,出为刺史,所至闭閤读书,与处士刘▯平为布衣交,或问王所长,▯平曰:「王无不备,吾何以称之】武徳中,初封为吴王【武徳六年封蜀王,八年徙封吴王】贞观七年,为夀州刺史【夀州今为安丰路▯淮西】属髙祖崩,去职,毁瘠过礼,自后常衣布服【衣去声】示有终身之戚,太宗尝问侍臣曰:「朕子弟孰贤」侍中魏征对曰:「臣愚暗,不尽知其能,惟吴王数与臣言【数音朔】臣未尝不自失」太宗曰:「卿以为前代谁比」征曰:「经学文雅,亦汉之间平【汉河间献王徳,东平宪王苍也】至如孝行【去声】乃古之曾闵也【曾参,闵损也】由是宠遇弥厚,因令妻征女焉【令平声,妻去声】

译贞观十五年,太宗下诏说:“朕在处理朝政之余,阅读前代史书,每当看到前代贤人辅佐时政、忠臣为国而死,何尝不想见到他们本人,停下读书,恭敬赞叹。至于近代以来,年代并不久远,但他们的后代有的也许还在世【‘见’读作‘现’】;即使还不能公开加以表彰,也不应把他们遗弃在边远之地。周、隋两代名臣和忠节之臣的子孙中,有自贞观以来因犯罪而被发配流放的,应令【读平声】有关部门全部登记,奏报上来。”于是多数人都得到宽宥【旧本此章在《刑法篇》,今附入这里】。【我认为:太宗喜爱贤才,可以说达到极点了。他不只是尊荣本朝的臣子,还能上溯到前朝;不只是提升尊崇他们本人,还能惠及他们的后代。因此祭祀比干的英灵,封护杨震的墓,褒奖追赠尧君素的官爵,录用诸儒的子孙。如今又下诏,周、隋名臣的后代中被发配流放的全部予以宽宥。那么凡是身居百官之列的人,谁不知道应当受到劝勉呢?难怪忠良之士接连不断地出现,从而开启三百年的盛运。唉,真是盛大啊!】贞观十九年,太宗攻打辽东安市城【今为安市州,隶属镇东】。高丽军民全都拼死作战。太宗下诏命令耨萨高延寿、耨萨高惠真等投降【‘耨萨’是高延寿的北部官职、高惠真的南部官职;‘降’读作‘杭’】,他们停留在城下招降,城中却坚守不动。每次看见皇帝的旗帜,必定登城击鼓呐喊【‘乘’读平声】。太宗非常愤怒,下诏让江夏王道宗【高祖的堂兄弟,字承范。十七岁时跟随秦王讨伐盗贼有功,起初封任城王,后来封江夏郡王。道宗好学,接待士人不因地位尊贵而傲慢,是宗室中最贤能的人】筑土山进攻城池,最终仍未能攻克。太宗将要撤军时,赞赏安市城主坚守臣节,赐绢三百匹,用来劝勉侍奉君主的人【旧本此章与第十二章合为一章,今据《通鉴》按年份附入此处。又据《通鉴》,太宗亲征辽东时,命李勣攻打安市。安市人望见皇帝的旗帜车盖,就登城击鼓呐喊。皇帝大怒,李勣请求城破之日把男子全部坑杀。安市人听说后,更加坚守,久久不能攻下。江夏王道宗在城东筑土山,逐渐逼近城墙。城中也加高城墙抵御。攻城的冲车和礮石毁坏了城墙女墙,城中随即竖起木栅来堵塞缺口。土山昼夜不停地修筑,共用了六十天,投入人力五十万。土山坍塌,压垮了城墙,城中数百人出战,于是夺取土山并据守。各路将领攻打了两天仍未攻克,皇上因天气寒冷、粮食用尽,又要先防备辽州、盖州的户口渡过辽水,于是在城下炫耀军威后撤军。城中人全都隐藏不出。城主登上城楼拜谢辞别,皇上赞赏他坚守不屈,赐给缣帛一百匹。【我认为:辽东之战与从前的义师相比,已经不同了。凭太宗的英武,在群雄竞相兴起之时平定祸乱,皇帝的军队所指向之处,夷狄没有谁能抵挡其锋芒。可是到了晚年,他用尽全部心力,却不能制服一个远方国家,这是为什么呢?撤退以后赞赏安市城主坚守的节操,赏赐他以表彰这种节操,来激励侍奉君主的人,这个用意固然美好;但还不如不滥用武力,那才是最完美的。】孝友第十五【共五章】司空房玄龄侍奉继母,能够以和悦的脸色奉养她【‘养’读去声】,恭敬谨慎,超过常人。继母生病时,请医生来到家门,他一定迎接跪拜,流泪不止。等到继母去世服丧,他悲伤憔悴得更加厉害,形体消瘦如柴【意思是憔悴消瘦得像柴一样】。太宗命散骑常侍刘洎前去宽慰劝解,又赐给他睡床、粥食、盐和菜【‘遗’读去声】。我认为,《孝经传》说:“侍奉父母孝顺,所以忠诚可以移用于君主;这是因为天理根植于人心,表现在侍奉父母上是这个道理,表现在侍奉君主上也是这个道理。忠和孝难道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吗?所以要从孝子之家求取忠臣,从来没有侍奉父母孝顺而侍奉君主不忠的人。想要修养自身,就不能不侍奉父母;从来没有自身不能修养,却能够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人。”房玄龄是唐朝的名相,而孝行又达到极点,本来就应当把忠诚也做到极点。况且古代以孝著称的人,如闵损、王祥之类,也都是侍奉继母的。这才叫孝,房玄龄大概是懂得这个道理的。虞世南起初在隋朝做官,历任起居舍人【隋制,掌管记录君王言语和行动的事情,用来编成国史】。宇文化及弑逆作乱的时候【‘杀’读作‘弑’】,他的哥哥虞世基当时任内史侍郎【隋朝把中书改为内史】,将要被杀,虞世南抱着哥哥号哭【‘号’读平声】,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代替哥哥去死。宇文化及最终没有答应。虞世南从此悲伤憔悴,形销骨立了好几年,当时人都称道并敬重他。【我认为:虞世基兄弟出身于吴中,曾跟随顾野王学习,当时的文学才华和声誉,人们把他们比作晋代的陆机、陆云兄弟。进入隋朝后,兄弟二人都升入官员行列。虞世基遭逢宇文化及之难时,虞世南不顾惜自身,请求代替哥哥去死,他的孝友确实值得崇尚。虞世南归附唐朝后,成为唐朝的名卿,大概是因为他的温和恭敬、友爱和顺出于天性。】韩王元嘉【高祖第十一子。年少时喜好学习,藏书多达万卷,全部用古文参校订正异同,当时人称赞他】贞观初年【史书作贞观六年】任潞州刺史【潞州今仍沿旧名,隶属河东】。当时他十五岁,在潞州听说太妃病了【太妃是韩王的母亲,隋朝大将军宇文述的女儿。她曾任昭仪,很受宠爱;高祖即位后想立她为皇后,她坚决推辞不接受】,便流泪哭泣,不肯吃饭。到京师后,穿着丧服哀痛,悲伤憔悴超过礼制,太宗赞赏他的真挚天性,多次安慰勉励他。元嘉在家门之内修养整饬,生活有如寒门士人;士大夫与他的弟弟鲁哀王灵夔【高祖第十九子,是韩王的同母弟弟。喜好学习,擅长音律,后来因谋划起兵响应越王贞,父子二人的事情泄露而自缢,谥号为哀】非常友爱。兄弟们聚会相见时,礼数如同平民。他修身洁己,内外如一,当时各位亲王没有能比得上他的。霍王元轨【高祖第十四子,多才多艺。出任刺史后,所到之处都闭门读书,和处士刘玄平结为平民朋友。有人问元轨有什么长处,刘玄平说:“大王没有哪一方面不具备,我凭什么来称述他呢?”】武德年间,起初封为吴王【武德六年封蜀王,八年改封吴王】。贞观七年,任寿州刺史【寿州今为安丰路,隶属淮西】。适逢高祖去世,他离职服丧,悲伤憔悴超过礼制;从此常穿布衣【‘衣’读去声】,表示终身哀悼。太宗曾问侍臣:“我的子弟中谁最贤能?”侍中魏征回答:“臣愚昧,不能完全知道他们的才能;只是吴王多次同臣谈话【‘数’读音为‘朔’】,臣没有一次不自感惭愧。”太宗说:“你认为他可以和前代的谁相比?”魏征说:“论经学和文雅,可以比汉代的河间王、东平王【汉河间献王刘德、东平宪王刘苍】;至于孝行【‘行’读去声】,就是古代的曾参、闵损【曾参、闵损】。”因此太宗对他的宠爱更加深厚,便让元轨娶魏征的女儿为妻【‘令’读平声,‘妻’读去声】。

【愚按:孟子言性善,尧舜至于涂人一也。王孙公子之贵,其性岂与人异哉?孟子所谓「其居使之然也」。观太宗诸弟,若韩王元嘉、霍王元轨,天性之孝友,居处之俭约,操履之修洁,有一介之士所难能者,可谓贤也已矣。是尤见人性之初,无尔殊也。彼昏不知者,乃自絶其天理耳】贞观中有突厥史行昌【突厥阿史那氏,此因以史为姓,行昌其名也】直▯武门【▯武,北方宿名,取以名门也】食而舍肉。人问其故,曰:“归以奉母。”太宗闻而叹曰:“仁孝之性,岂隔华夷?”赐尚乗马一疋【乗去声;尚乗主车乗之官】诏令给其母肉料【令,平声】【愚按:一直门之士,夷貊之人也。而有孝于其母之心,事闻于万乗,获仁孝之褒,优赐之厚。则有人心者,孰不感发于孝乎】公平第十六【凡八章】太宗初即位,中书令房▯龄奏言:「秦府旧左右未得官者,并怨前宫及齐府左右处分之先,已【处,上声;分,先并去声】太宗曰:「古称至公者,盖谓平恕无私。丹朱、商均,子也,而尧、舜废之【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卒授舜;舜之子商均亦不肖,乃以天下授禹】管叔、蔡叔,兄弟也,而周公诛之【管叔名鲜,蔡叔名度,皆文王之子也。武王既克殷,封鲜于管,封度于蔡,相纣子武庚禄父治殷遗民。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专王室,叔疑之,乃挟武庚作乱。周公承王命,遂诛武庚,杀管叔,流蔡叔】故知君人者,以天下为公,无私于物。昔诸葛孔眀,小国之相【去声,诸葛复姓,字孔眀,名亮,琅琊人为蜀丞相】犹曰:「吾心如称【与秤同】不能为人作轻重【为,去声,后同】况我今理大国乎?朕与公等衣食出于百姓,此则人力己奉于上,而上恩未被于下。今所以择贤才者,盖为求安百姓也。用人但问堪否,岂以新故异情?凡一靣尚且相亲,况旧人而顿忘也?才若不堪,亦岂以旧人而先用?今不论其能不能,而直言其嗟怨,岂是至公之道耶?贞观元年,有上封事者,请秦府旧兵并授以武职,追入宿卫。太宗谓曰:「朕以天下为家,不能私于一物,惟有才行是任【行,去声】岂以新旧为差?况古人云:『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汝之此意,非益政理。」【愚按: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天无视聴,以民为视聴,一至公而已。」太宗践祚之初,首发至公无私之论。古帝王宪天聪眀,用是道也。房▯龄言:「秦府未得官者,共怨前宫齐府左右之先已,则曰:「用人惟才,不论旧故,不如是则私故府之士矣。」有请秦府旧兵,授以武职,追入宿卫,则曰:「唯有才行是任,岂以新旧为差?不如是则私故府之兵矣。」君天下者,毎以至公存心,何往而不当于人心乎】贞观元年,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尝被召,不解佩刀入东上阁门,出阁门后,监门校尉始觉。尚书右仆射封徳彛议以监门校尉不觉,罪当死。无忌误带刀入,徒二年,罚铜二十斤。太宗从之。大理少卿【少去声,卿之贰也】戴胄驳曰:「校尉不觉,无忌带刀入内,同为误耳。夫臣子之于尊极【夫音扶】不得称误。准律云:『供御汤药饮食舟船误不如法者皆死』。陛下若录其功,非宪司所决。若当据法罚铜,未为得理。」太宗曰:「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何得以无忌国之亲戚,便欲挠法耶?更令定议【令平声,后同】徳彛执议如初。太宗将从其议,胄又駮奏曰:「校尉缘无忌以致罪,于法当轻。若论其过误,则为情一也【为情如字】而生死顿殊,敢以固请。」太宗乃免校尉之死。是时,朝廷大开选举,或有诈伪阶资者。太宗令其自首【首去声,后同】不首罪至于死。俄有诈伪者事泄,胄据法断流以奏之。太宗曰:「朕初下敕,不首者死。今断从流,是示天下以不信矣。」胄曰:「陛下当即杀之,非臣所及。既付所司,臣不敢亏法。」太宗曰:「卿自守法,而令朕失信耶?」胄曰:「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陛下发一朝之忿【朝音昭】而许杀之。既知不可,而寘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臣窃为陛下惜之【为去声】太宗曰:「朕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朕复何忧也?」【张氏九成曰:法者,天下公共,虽天子喜怒,不得轻重。胄为大理之议,可谓用法平允矣。守所司之法,不顾天子之诏,救上之失,逹君之聴使四海取信,民不寃滥。为吏若此,国家何所患哉】【唐氏仲友曰:书曰:「无虐防独而畏髙眀。」盖小人之情,必虐防独而畏髙眀,君子反是。向无胄之言,则太宗为失刑,背皇极之训矣。其为利害,岂浅哉】

译【我认为:孟子说人性本善,尧舜和普通人原本是一样的。王孙公子身份尊贵,他们的本性难道与普通人不同吗?这正是孟子所说的“是他们所处的环境使他们变成这样”。观察太宗的弟弟,如韩王元嘉、霍王元轨,他们天性孝友,生活俭朴,操守品行清正,有些是普通士人也难以做到的,可以说是贤能了。这尤其可以看出,人的本性起初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些昏昧无知的人,只是自己断绝了天理罢了。】贞观年间,有个突厥人史行昌【突厥人姓阿史那氏,这里以“史”为姓,行昌是他的名字】在玄武门【玄武是北方星宿的名称,取它来命名宫门】值守,吃饭时把肉留下。别人问他原因,他说:“带回去供奉母亲。”太宗听说后感叹道:“仁爱孝顺的本性,难道会因华夏和夷狄而有区别吗?”赐给他尚乘马一匹【‘乘’读去声;尚乘是主管车马的官署】,并下诏命令供给他母亲的肉料【‘令’读平声】。【我认为:一个在宫门值守的人,是夷狄之人,却有孝敬母亲的心;这件事被万乘之尊听说后,他获得仁孝的褒奖和优厚的赏赐。那么凡是具有人心的人,谁不会因此感动奋发而行孝呢?】公平第十六【共八章】太宗刚即位时,中书令房玄龄上奏说:“秦王府旧日的属官中还没有得到官职的人,都怨恨前太子宫和齐王府属官先行得到安排。”太宗说:“古人所说的极其公正,是指公平宽恕而没有私心。丹朱、商均是尧、舜的儿子,尧、舜却废弃了他们;管叔、蔡叔是周公的兄弟,周公却诛杀了他们。因此可知,统治人民的人,应把天下看作公有之物,不能对任何人存有私心。从前诸葛孔明只是小国的丞相,尚且说:‘我的心像秤一样,不能替人任意增减轻重。’何况我如今治理大国呢?朕和你们的衣食都出自百姓,这就是百姓以劳力供奉君上,而君上的恩泽还没有施及百姓。”(“行”读去声;“为”读去声。丹朱因不肖,尧知道他不足以把天下交给他,最终传位给舜;舜的儿子商均也不肖,于是把天下传给禹。管叔名鲜,蔡叔名度,都是周文王的儿子。武王灭殷后,封鲜于管,封度于蔡,让他们辅佐纣王之子武庚禄父治理殷的遗民。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专掌王室政务,管叔、蔡叔怀疑他,于是联合武庚发动叛乱。周公奉成王之命,诛杀武庚,杀死管叔,流放蔡叔。诸葛亮字孔明,复姓诸葛,名亮,琅琊人,任蜀国丞相。“称”与“秤”相同。) 如今之所以选择贤能的人才,本来就是为了求得百姓安定。任用人只应问他是否胜任,怎么能因为是新旧不同而采取不同态度呢?凡是初次见面的人尚且可以亲近,何况是旧日的部属,怎么能突然忘掉他们呢?如果才能确实不能胜任,难道也能因为是旧人就优先任用吗?如今不谈论他们是否有才能,却只说他们在叹息怨恨,这难道是最公正的道理吗?贞观元年,有人上密封奏章,请求把秦王府旧日的士兵都授予武职,召回宫中担任宿卫。太宗说:“朕把天下看作一家,不能偏私于任何一物,只任用有才干、有品行的人,怎么能以新旧作为差别呢?况且古人说:‘兵器就像火一样,不加收敛,终将自焚。’你的这种想法,并不能有益于政治治理。” (我按:〈尚书〉说:“上天所见,就是从百姓那里所见;上天所听,就是从百姓那里所听。”上天本来没有自己的视听,而是把百姓当作自己的视听,这就是极其公正的道理。太宗刚登帝位,首先发表了至公无私的论说。古代帝王效法上天的聪明,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房玄龄说:“秦王府中还没有得到官职的人,都怨恨前太子宫、齐王府属官先行得到安排。”太宗便说:“任用人只看才干,不论新旧亲疏;不这样就是偏爱旧王府的属官。”有人请求把秦王府旧兵授予武职,召回担任宿卫,太宗又说:“只任用有才干和品行的人,怎么能以新旧作为差别呢?不这样就是偏爱旧王府的士兵。统治天下的人,每每以至公之心存念,所作所为哪会不合乎人心呢?) 贞观元年,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曾被召见,他没有解下佩刀便进入东上阁门,出阁门后,监门校尉才发觉。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议定,监门校尉没有察觉,罪当处死;长孙无忌误带刀入内,应徒刑二年,罚铜二十斤。太宗同意了。大理少卿戴胄驳议说:“校尉没有察觉,和无忌带刀进入宫内,同样都是过失。臣子对于至尊,不能说是‘误’。按照法律,‘供给御用的汤药、饮食、舟船,误而不合规矩的,都处死。’陛下如果要记录无忌的功劳而减免处罚,那不是司法官署所能决定的;如果应当依法罚铜,也没有做到公正合理。”太宗说:“法律不是朕一人的法律,而是天下的法律。怎么能因为无忌是国戚,便想要扰乱法律呢?再让他们重新议定。”封德彝仍坚持原议。太宗将要采纳他的意见,戴胄又驳奏说:“校尉是因为无忌而获罪,依法应当从轻。如果论其过失,二人的情形是相同的,却一人生一人死,差别竟如此悬殊,臣冒昧坚持请求。”太宗于是免去了校尉的死罪。当时,朝廷大规模举行选举,有人伪造资历和官阶。太宗命令他们自首,不自首的罪至于死刑。不久,有人伪造资历的事情泄露,戴胄依据法律判处流刑并上奏。太宗说:“朕当初下诏说不自首的处死。如今却判处流刑,这是向天下显示朕不守信用。”戴胄说:“陛下当时就应杀掉他,这不是臣所能干预的。既然已经交给主管官署处理,臣不敢损害法律。”太宗说:“你自己遵守法律,却要使朕失信吗?”戴胄说:“法律,是国家用来向天下广布大信用的。诏令言语,不过是当时因喜怒而发出的。陛下一时愤怒,答应杀掉他们;后来知道此事不可行,便把他们交付法律处理,这正是忍住小的愤怒而保存大的信用。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太宗说:“朕的法律有所失误,你能够纠正它,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张九成说:法律是天下共同的法律,即使天子的喜怒,也不能任意改变刑罚轻重。戴胄在大理寺的议论,可以说是运用法律公平允当了。他坚守主管官署所依据的法律,不顾天子的诏令,挽救君主的过失,使君主听到正确意见,让四海取得信任,百姓不受冤枉和滥刑。做官能像这样,国家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唐仲友说:〈尚书〉说:“不要欺凌隐僻孤独的人,却要敬畏高明之人。”大概小人的心术,一定会欺凌隐僻孤独者而畏惧高明者;君子则相反。如果没有戴胄的话,太宗就会成为刑罚失当的人,违背皇极的训诫。这件事造成的利害,哪里是浅薄的呢?)

【愚按:封徳彛,隋之佞人也。及唐之兴,以秘防而见用,遂移其所以事隋者事唐,劝用法律之説。若行则仁义之效,民生不覩于贞观之世矣。今观徳彛与戴胄论无忌校尉之罪,用舍之间,其得失视仁义法律之説未相轻重也。为国在于用人,用人岂容轻哉?非戴胄执法之公,太宗从善之速,其不寃人者几希矣】贞观二年,太宗谓房▯龄等曰:「朕比见【比音鼻】隋代遗老,咸称髙颎善为相者【相去声,后同。髙颎字昭▯,隋之贤相。▯帝以其忠谏为谤讪,诛之】遂观其本传【去声】可谓公平正直,尤识治体。隋室安危,系其存没。▯帝无道,枉见诛夷,何尝不想见此人,废书钦叹。又汉魏以来,诸葛亮为丞相,亦甚平直。尝表废廖立【字公渊,武陵人,仕蜀为长水使者】李严【字正方,南阳人,仕蜀为中都説】于南中。立闻亮卒,泣曰:『吾其左袵矣。』严闻亮卒,发病而死。故陈夀【晋人撰《三国志】称亮之为政,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卿等岂可不企慕及之?」朕今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亦可慕宰相之贤者。若如是,则荣名髙位可以长守。」▯龄对曰:「臣闻理国要道,在于公平正直。故《尚书》云【尚如字】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周书·洪范篇》之辞】又孔子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错读曰措,孔子对鲁哀公之辞】今圣虑所尚,诚足以极政教之源,尽至公之要,囊括区宇,化成天下。」太宗曰:「此直朕之所怀,岂有与卿等言之而不行也?」【愚按:昔傅説告髙宗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太宗谓朕:「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可慕宰相之贤者,其有合于师古者乎?」前代帝王之善者,若尧、舜、禹、汤、文、武、成、康,降是,则汉七制之主是已。前代宰相之贤者,若皋、夔、稷、契、伊、傅、周、召,降是,则萧、曹、丙、魏是已。髙颎之公平正直,亦可谓贤相矣。惜昧于不可则止之义。诸葛亮,王佐才也,诚有古良相之遗风。三代而下所不常见。太宗令相臣企慕之,亦知人哉!呜呼!二帝三王之相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如武侯者,斯可矣】长乐公主【乐音洛,公主,太宗第五女,封长乐郡,下嫁长孙冲】文徳皇后所生也。贞观六年将出降【谓下嫁也】敕所司资送倍于长公主【长音掌,后同。通鉴作永嘉长公主,乃髙祖之女也】魏征奏言:「昔汉眀帝欲封其子,帝曰:『朕子岂得同于先帝子乎?』可半楚淮阳王【楚王英,淮阳王昞,皆光武子】前史以为羙谈。天子姊妹为长公主,天子之女为公主,既加长字,良以尊于公主也。情虽有殊,义无等别【彼列切】若令公主之礼【令平声】有过长公主,理恐不可。实愿陛下思之。」太宗称善,乃以其言告后。后叹曰:「尝闻陛下敬重魏征,殊未知其故,而今闻其谏,乃能以义制人王之情,真社稷臣矣。妾与陛下结髪为夫妻,曲防礼敬,情义深重,每将有言,必▯顔色,尚不敢轻犯威严,况在臣下,情踈礼隔,故韩非谓之说难【韩非,战国时刑名之学者】东方朔称其不易【以防切,东方朔字曼倩,平原人,汉武帝时为大夫】良有以也。忠言逆耳而利于行,有国有家者,深所要急。纳之则世治,杜之则政乱,诚愿陛下详之,则天下幸甚。」因请遣中使【去声】赍帛五百匹诣征宅以赐之。【愚按:易之归妺曰:“帝乙归妺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盖谓王姬下嫁,位虽至贵,不事容餙也。娣媵以容餙为事,而衣袂所以为容餙者也。尚礼而不尚餙,故其袂不及其娣之袂良,以俭徳也。太宗于公主之降,敕所司资送倍长公主,虽以后之所生,毋乃牵于爱而不节以制度乎?是道之以逾礼越法矣。幸魏征之忠谏,太宗之聴从,而文徳皇后又从而褒赏之也。若后之徳,虽汉之隂、马,亦不能及,可谓无愧周之任姒、邑姜者矣。正家而天下定,后之谓欤】刑部尚书张亮坐谋反下狱【亮为相州刺史假子公孙节以防有弓长之主当别都亮自以相旧都弓长其姓阴有怪谋陕人常徳告发其谋并言亮养假子五百太宗曰正欲反耳遣房▯龄谓曰法者天下平与公共为之公不自修乃至此将奈何于是斩之籍其家】诏令百官议之【令平声后同】多言亮当诛惟殿中少监【少去声唐制殿中监掌天下服御之事少监其贰也】李道裕奏亮反形未具眀其无罪太宗既盛怒竟杀之俄而刑部侍郎有阙【侍郎尚书之贰】令宰相妙择其人【相去声】累奏不可太宗曰吾己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议张亮云反形未具可谓公平矣当时虽不用其言至今追悔遂授道裕刑部侍郎【唐氏仲友曰:道裕议张亮反形未具,太宗不暇省。嵗余乃以刑部命道裕,太宗可谓能改过,道裕可谓善议刑矣】

译(我按:封德彝是隋朝的奸佞之人。唐朝兴起后,他凭借秘密谋划而被任用,于是把过去侍奉隋朝的那一套转来侍奉唐朝,鼓吹任用法律的说法。如果照他的主张实行,那么仁义的功效、百姓的生活,在贞观时代就不会看到了。现在看封德彝与戴胄争论长孙无忌和校尉的罪责,在取舍之间,他所作所为的得失,与仁义和法律的说法相比,并没有轻重之分。治理国家在于任用人才,任用人才怎么能轻率呢?如果不是戴胄执法公正、太宗迅速听从善言,那么不使人蒙受冤屈的情况就几乎没有了。) 贞观二年,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朕近来见到隋朝的遗老,都称赞高颎善于做宰相。于是朕查看他的本传,确实可以说他公平正直,尤其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隋朝的安危,系于他的在位或去世。隋炀帝无道,高颎无辜被诛,朕何尝不想见到这样的人?每当读到他的事迹,就放下书来敬佩感叹。又如汉、魏以来,诸葛亮担任丞相,也十分公平正直。他曾上表请求废黜廖立、李严,流放到南中。廖立听说诸葛亮去世,哭泣说:‘我们恐怕要披发左衽,成为蛮夷了。’李严听说诸葛亮去世,发病而死。因此陈寿称赞诸葛亮执政时,‘敞开心胸,布行公道;竭尽忠诚、有益于时局的人,即使是仇人也必定奖赏;触犯法律、懈怠傲慢的人,即使是亲近的人也必定惩罚。’你们难道不可以仰慕并赶上他们吗?朕如今常常仰慕前代帝王的优点,你们也可以仰慕前代宰相的贤能。如果这样做,就可以长久保有荣誉声名和高位。”玄龄回答说:“臣听说治理国家的重要原则,在于公平正直。”(高颎字昭玄,是隋朝的贤相。隋炀帝因他忠诚进谏而说他诽谤讥刺,最终将他诛杀。廖立字公渊,武陵人,在蜀国任长水校尉。李严字正方,南阳人,在蜀国任中都护。陈寿是晋人,撰写《三国志》。) 所以《尚书》说:“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广阔平坦;不要结党,不要偏私,王道平正宽广。”又有孔子说:“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百姓就会服从。”如今圣上的思虑所崇尚的,确实足以穷尽政治教化的根源,完全把握至公之道的要旨,包容天下四方,使天下化育成功。”太宗说:“这正是朕心中所想,难道会有同你们说了却不实行的吗?”(“错”读作“措”。这些话出自《尚书·洪范篇》;孔子这句话是回答鲁哀公时说的。) (我按:从前傅说告诫商高宗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却想长久保有天下,这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道理。”太宗说:“朕常常仰慕前代帝王的优点,你们可以仰慕前代宰相的贤能。”这与以古人为师的道理相合吗?前代帝王的贤德,如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再往后说,汉代实行七种德政的君主就是如此。前代宰相的贤能,如皋陶、夔、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再往后说,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就是如此。高颎的公平正直,也可以说是贤相了。可惜他不明白事情不可为时就应停止的道理。诸葛亮有辅佐君王的才能,确实有古代贤相的遗风,这是夏、商、周三代以后不常见的。太宗命令宰相们仰慕他,难道不是很会识别人才吗?唉!尧、舜、禹、汤、文、武等帝王的宰相已经无法见到了,能够见到像武侯这样的人,也就可以了。) 长乐公主是文德皇后所生。贞观六年将要出嫁,太宗下诏令主管官署送给她的资财,按长公主的两倍置办。魏征上奏说:“从前汉明帝想给自己的儿子封王,明帝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同呢?’于是只给他封为楚王、淮阳王的一半封地,前代史书把这件事看作美谈。天子的姊妹称为长公主,天子的女儿称为公主;加上‘长’字,本来就是因为长公主尊贵于公主。感情虽然有亲疏不同,礼义上的等级却不应有差别。如果让公主享受的礼遇超过长公主,恐怕道理上说不过去。臣实在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太宗称赞说好,于是把这番话告诉了皇后。皇后叹息说:“我曾听说陛下敬重魏征,却一直不知道原因。如今听到他的劝谏,才知道他能够用道义来约束人主的感情,真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妾与陛下结发成为夫妻,处处防备言行、恭敬礼待,感情和恩义深厚,每当将要进言时,还必须观察陛下的脸色,尚且不敢轻易触犯威严;何况臣下与君主感情疏远、礼制有隔,所以韩非说游说很难,东方朔称这是不容易的事,实在是有道理的。”(“乐”读洛声。长乐公主是太宗第五女,封为长乐郡公主,下嫁长孙冲。“降”指下嫁。“长”读掌声。长公主见《通鉴》作永嘉长公主,是高祖的女儿。楚王英、淮阳王昞都是汉光武帝的儿子。韩非是战国时期研究刑名之学的人。东方朔字曼倩,平原人,汉武帝时任大夫。) 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实行;凡是拥有国家或家族的人,都应把它看作最重要、最紧迫的事情。接受忠言,天下就会安定;拒绝忠言,政治就会混乱。实在希望陛下认真考虑,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于是请求派遣中使带着五百匹帛到魏征家中赏赐给他。(我按:《易经·归妹》说:“帝乙嫁女,君王的衣袖还不如陪嫁女子的衣袖美好。”这是说,王姬下嫁,身份虽然极其尊贵,却不以修饰容貌为事;陪嫁的娣媵以容饰为事,而衣袖正是用来装饰容貌的。她崇尚礼义而不崇尚外饰,所以衣袖不如娣媵的衣袖美好,这是以俭朴为德。太宗嫁公主时,下诏令主管官署所备送的资财为长公主的两倍,虽然是皇后所生,难道不是受宠爱牵累而没有用制度节制吗?这就是引导她逾越礼制、违犯法度了。幸亏有魏征忠诚劝谏,太宗听从,而文德皇后又进一步褒奖他。皇后的德行,即使汉代的阴后、马后也不能比得上,可以说无愧于周代的任姒、邑姜了。端正家庭,天下就能安定,说的不就是这位皇后吗?) 刑部尚书张亮因被指控谋反而下狱。(张亮任相州刺史时,收公孙节为养子;公孙节以“弓长”为主的谶言另建都城,张亮自认为“弓长”就是自己的姓氏,暗中怀有奇异的谋划。陕西人常德告发了他的阴谋,并说张亮收养了五百名养子。太宗说:“这正是想谋反。”于是派房玄龄对张亮说:“法律是天下共同的准绳,朕和你共同遵守。你不自我修养,竟到了这一步,怎么办呢?”于是将张亮斩杀,并没收了他的家产。)太宗下诏令百官议论此事,多数人说张亮应当诛杀,只有殿中少监李道裕上奏说张亮的谋反形迹尚未完备,表明他无罪。太宗当时正在盛怒之中,最终还是杀了张亮。不久,刑部侍郎出现空缺,太宗令宰相精心选择人选。宰相多次上奏都没有合适的人。太宗说:“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过去李道裕议论张亮时说谋反形迹尚未完备,可以说是公平公正。当时虽然没有采用他的意见,我至今仍然后悔,于是授予李道裕刑部侍郎之职。”(“少”读去声。唐制,殿中监掌管天下服饰和御用器物,少监是他的副职;侍郎是尚书的副职。) (唐仲友说:李道裕议论张亮时说谋反形迹尚未完备,太宗当时无暇省察。一年多以后却把刑部侍郎之职授予李道裕,太宗可以说是能够改正过错的人,李道裕可以说是善于议论刑罚的人了。)

【愚按:因李道裕议张亮之狱,遂有刑部侍郎之除,不唯见太宗悔过之心,亦足见太宗择人之术,又所以示天下以明慎用刑之意,开人臣以有过必谏之路也。唐之刑部,周官司寇,掌邦禁之职,妙择其人而不轻授。帝舜之命皋陶,由此其选也。太宗是举,众善集焉】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朕今孜孜求士,欲专心政道。闻有好人,则抽擢驱使。而议者多称彼者,皆宰臣亲故。但公等至公行事,勿避此言,便为形迹。古人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雠,而为举得其真贤故也。但能举用得才,虽是子弟及有讐嫌,不得不举。」【愚按:祁奚举贤,不避祁午;谢安举将,不避谢▯。大臣之用人,唯其公而已矣。茍得其人,虽子弟可也,况亲戚乎?太宗谓侍臣:“但能举用得才,勿避形迹。”斯言当矣。异时或告魏征阿党亲戚,太宗命案验无状,乃使谓征曰:“自今宜存形迹。”则又与斯言相戾矣。使非郑公直言不挠,果得以践斯言否乎】贞观十一年,时屡有阉宦充外使【阉音淹,使去声,后同】妄有奏事。发太宗怒,魏征进曰:「阉竪虽微,狎近左右,时有言语,轻而易信【易以防切】浸润之譛,为患特深。今日之眀,必无此虑,为子孙教,不可不杜絶其源。」太宗曰:「非卿,朕安得闻此语?自今已后,充使宜停。」魏征因上疏曰:「臣闻为人君者,在乎善善而恶恶【上乌去声,下如字,后同】近君子而逺小人【逺去声,后同】善善明,则君子进矣;恶恶着,则小人退矣。近君子,则朝无粃政;逺小人,则聴不私邪。小人非无小善,君子非无小过。君子小过,盖白玊之微瑕;小人小善,乃鈆刀之一割。鈆刀一割,良工之所不重;小善不足以掩众恶也。白玊微瑕,善贾之所不弃【贾音古】小疵不足以妨大美也。善,小人之小善,谓之善善;恶,君子之小过【恶乌去声】谓之恶恶。此则蒿兰同嗅,玊石不分。屈原所以沉江【屈原名平,楚懐王大夫,王信谗而不见用,乃自沉汨罗江而死】卞和所以泣血者也【卞和楚人,得玊璞,献厉王,王以为伪,刖其足,和抱璞而泣,继之以血】既识玊石之分,又辨蒿兰之臭。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上声】此郭氏所以为墟【事见纳谏篇】史鱼所以遗恨也【家语曰:史鱼病将卒,命其子曰:「吾不能进蘧伯玊,退弥子瑕,是吾为臣不能正其君也。生不能正其君,则死无以成礼。我死,汝置尸牖下。」其子从之,灵公吊其子,以告公公曰:「寡人之过也。」命殡之客位,进蘧伯玉而用退弥子瑕而逺之。孔子曰:「古之谏者,死则已矣,未有如史鱼死而尸谏,忠感其君者也,可不谓直乎】陛下聪眀神武,天姿英叡,志存泛爱,引纳多涂,好善而不甚择人【好去声,后同】疾恶而未能逺佞。又出言无隐,疾恶太深,闻人之善,或未全信;闻人之恶,以为必然。虽有独见之眀犹恐理或未尽,何则?君子扬人之善,小人讦人之恶。闻恶必信,则小人之道长矣【长音掌,后同】闻善或疑,则君子之道消矣。为国家者,急于进君子而退小人,乃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则君臣失序,上下否隔【否音枇】乱亡不防,将何以理乎?且世俗常人,心无逺虑,情在告讦,好言朋党。夫以善相成【夫音扶,后同】谓之同徳;以恶相济,谓之朋党。今则清浊共流,善恶无别【彼列切】以告讦为诚直,以同徳为朋党。以之为朋党,则谓事无可信;以之为诚直,则谓言皆可取。此君恩所以不结于下,臣忠所以不达于上。大臣不能辩正,小臣莫之敢论。逺近承风,混然成俗,非国家之福,非为理之道,适足以长奸邪,乱视聴,使人君不知所信,臣下不得相安。若不逺虑,深絶其源,则后患未之息也。今之幸而未败者,由乎君有逺虑,虽失之于始,必得之于终故也。若时逢少隳,往而不返,虽欲悔之,必无所及。既不可以传诸后嗣,复何以垂法将来?且夫进善黜恶,施于人者也【施平声,后同】以古作鉴,施于己者也。鉴貌在乎止水,鉴已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鉴于己之行事,则貌之妍丑,宛然在目;事之善恶,自得于心。无劳司过之史,不假刍荛之议。巍巍之功日着,赫赫之名弥逺,为人君者可不务乎?臣闻道徳之厚,莫尚于轩唐;仁义之隆,莫彰于舜禹。欲继轩唐之风,将追舜禹之迹,必镇之以道徳,▯之以仁义,举善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不择善任能而委之俗吏,既无逺度,必失大体。惟奉三尺之律,以绳四海之人,欲求垂拱无为,不可得也。故圣哲君临,移风易俗,不资严刑峻法,在仁义而已。

译(我按:因为李道裕议论张亮一案,后来便有了授予他刑部侍郎的任命,这不仅表现出太宗悔过的心意,也足以看出太宗选择人才的方法;同时还用来向天下表明慎重用刑的意旨,为臣下打开有过失也必须进谏的道路。唐朝的刑部,相当于《周官》中的司寇,掌管国家禁令和刑法,必须精心选择人选,不能轻率授职。帝舜任命皋陶,也是因为这样的选择。太宗这次任用,使各种善举都汇集在一起。) 贞观初年,太宗对侍臣说:“朕如今勤勉不懈地寻求人才,是想专心治理政务。听说有好的人才,就提拔任用他们。但议论的人大多说,那些人都是宰相的亲属和旧交。你们只管以最公正的态度办事,不要因为顾忌这些议论,便故意避嫌、留下任用的痕迹。古人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正是因为举荐时能够得到真正的贤才。只要能够举荐任用有才能的人,即使是自己的子弟,或者与自己有仇怨嫌隙的人,也不能不举荐。” (我按:祁奚举荐贤才,不避开自己的儿子祁午;谢安举荐将领,不避开自己的侄子谢玄。大臣任用人才,只在于是否公正罢了。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即使是子弟也可以,何况亲戚呢?太宗对侍臣说:“只要能够举荐任用有才干的人,不要顾忌表面上的嫌疑。”这话是对的。后来有人告发魏征偏袒亲戚,太宗命令查验,结果没有实据,便派人对魏征说:“从今以后应当注意避嫌。”这又与前面的话相矛盾了。假如不是魏征直言不屈,太宗果真能够践行前面的话吗?) 贞观十一年,当时屡次有宦官充任外使,擅自妄奏政事,激起太宗的愤怒。魏征进言说:“宦官虽然地位低微,却亲近侍奉在君主左右,时常能够进说言语,君主容易轻信。这样的逐渐浸润、暗中进谗,造成的祸患尤其深重。陛下今日圣明,必然没有这种忧虑;但为了给子孙留下教训,不能不从根本上杜绝它。”太宗说:“如果没有你,朕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从今以后,停止让宦官充任使者。”魏征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做人君的关键在于喜爱善人、厌恶恶人,亲近君子、远离小人。明确地喜爱善人,君子就会进用;明显地厌恶恶人,小人就会退避。亲近君子,朝廷就没有弊政;远离小人,听取意见就不会被邪曲私情蒙蔽。小人并非没有一点小的长处,君子也并非没有一点小的过错。君子的小过错,就像白玉上的细微瑕疵;小人的小长处,就像铅刀偶尔割断一件东西。铅刀偶尔一割,良工不会看重;小长处不足以遮盖众多恶行。白玉有细微瑕疵,善于估价的人也不会舍弃;小瑕疵不足以妨害大的美好。所谓喜爱善人,是说即使是小人的小长处,也要辨明其是否为善;所谓厌恶恶人,是说即使是君子的细小过错,也要辨明其是否为恶。” 如果这样,就会把蒿草和兰草混在一起闻,把玉和石头混为一谈。这正是屈原沉江、卞和泣血的原因;也是既不能辨别玉石,又不能分辨蒿兰气味的表现。明知善恶,却不能进用善人、斥退恶人,这是郭氏之国成为废墟、史鱼留下遗憾的原因。(屈原名平,是楚怀王的大夫,楚王听信谗言而不任用他,于是他投汨罗江而死。卞和是楚国人,得到一块玉璞,献给厉王,厉王认为是假的,砍断了他的脚;卞和抱着玉璞哭泣,后来哭出了血。郭氏之国成为废墟的事见《纳谏篇》。《孔子家语》说:史鱼病重将死时,命令儿子说:“我不能进用蘧伯玉,斥退弥子瑕,这是我做臣子却不能匡正君主的过错。活着不能匡正君主,死后便没有什么可以完成礼制的了。我死后,你把我的尸体放在窗下。”他的儿子照做了。卫灵公来吊唁,儿子把这件事告诉灵公,灵公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命令把史鱼殡葬在宾客之位,进用蘧伯玉,斥退并疏远弥子瑕。孔子说:“古代进谏的人,死了也就罢了,从没有像史鱼这样用尸体进谏、以忠诚感动君主的,难道不能说是正直吗?”)陛下聪明神武,天资英明睿智,心志存有广泛的仁爱,能够从多种途径接纳人才,喜爱善人却还不能十分审慎地选择人,憎恶恶人却还不能远离奸佞。” 还要做到直言无隐,但又嫉恶太过;听到别人有善行,有时还不完全相信;听到别人有恶行,却认为一定如此。即使有独到的见解,尚且担心道理可能没有穷尽,为什么呢?君子宣扬别人的善处,小人揭发别人的恶处。听到恶行就一定相信,小人的道路就会增长【“长”读掌,后同】;听到善行却有所怀疑,君子的道路就会消退。治理国家的人,最急切的事是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如果反而使君子的道路消退、小人的道路增长,那么君臣就会失去秩序,上下隔绝不通【“否”读枇】,祸乱灭亡将会接踵而来,还拿什么治理国家呢?况且世俗的普通人心中没有长远的考虑,感情上喜欢告发揭露,乐于谈论朋党。用善行相互成就,叫作同德;用恶行相互助长,叫作朋党。如今却把清浊混在一起,把善恶混为一谈【“别”音彼列切】,把告发揭露当作诚实正直,把同德看作朋党。把它称为朋党,就说事情没有什么可以相信;把它称为诚实正直,就说话语全都可以采纳。这就是君主的恩德不能结于下,臣子的忠诚不能通达于上的原因。大臣不能辨明纠正,小臣没有人敢于议论。远近都顺着这种风气,混然形成习俗;这不是国家的福分,也不是治理国家的正道,只足以助长奸邪、扰乱人的视听,使君主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使臣下不能彼此安处。如果不作长远考虑,彻底断绝它的根源,那么后患就不会平息。如今有幸还没有败亡,是因为君主有长远的考虑,虽然开始时有所失误,最终却一定能得到正确的结果。假如时运正逢稍有衰败,事情一去不返,即使想要后悔,也一定来不及了。既不能把这些传给后代,又凭什么把法则留给将来呢?况且,进用善人、斥退恶人,是施加于他人的;以古人为鉴,是施加于自身的【“施”读平声,后同】。鉴察容貌,要靠止水;鉴察自身,要靠明智的人。能够用古代圣哲君王来鉴照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容貌的美丑就会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事情的善恶也会自然明白于心中。不必劳烦记载过错的史官,也不必借助樵夫百姓的议论。崇高的功业会日益显著,显赫的声名会流传得更加长远。做君主的,怎么能不努力做到这些呢?臣听说,道德深厚,没有超过轩、唐的;仁义隆盛,没有比舜、禹更显著的。想要继承轩、唐的风范,追随舜、禹的足迹,就必须用道德来安定天下,用仁义来弘扬治道,举用善人并任用他们,选择善行并遵从它。不选择善人、任用能者,却把政事交给庸俗的官吏,既没有长远的谋划,也必然会失去大体。只知道奉行三尺之律,用它来约束四海之人,却想求得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是不可能的。所以圣哲君王统治天下,移风易俗,并不依靠严刑峻法,依靠的只是仁义。

故非仁无以广施【如字】非义无以正身。惠下以仁,正身以义,则其政不严而理,其教不肃而成矣。然则仁义理之本也,刑罚理之末也。为理之有刑罚,犹执御之有鞭防也,人皆从化,而刑罚无所施。马尽其力,则有鞭防无所用。由此言之,刑罚不可致理,亦己眀矣。故《潜夫论【夫如字,后汉王符,字节信,著书号《潜夫论】曰:人君之理,莫大于道徳教化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俗化者,行也,末也【行去声,后同】是以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后其末,顺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则奸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是故上圣无不务理民心,故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孔子之辞】道之以礼,务厚其性而眀其情。民相爱,则无相伤害之意;动思义,则无畜奸邪之心。若此,非律令之所理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圣人甚尊徳礼而卑刑罚,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契音泄,舜臣名,五教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而后任咎繇以五刑也【咎繇与皋陶同,五刑谓墨劓剕宫大辟也】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诛过误也,乃以防奸恶而救祸患,检淫邪而内正道【内读曰纳】民防善化,则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恶政,则人有懐奸乱之虑。故善化之养民,犹工之为麯豉也。六合之民,犹一廕也;黔首之属【秦称民曰黔首】犹荳麦也。变化云为,在将者耳。遭良吏,则懐忠信而履仁厚;遇恶吏,则懐奸邪而行浅薄。忠厚积则致太平,浅薄积则致危亡。是以圣帝眀王皆敦徳化而薄威刑也。徳者,所以循已也;威者,所以理人也。民之生也,犹铄金在炉,方圎薄厚,随镕制耳。是故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于君。世之主诚能使六合之内,举世之人感忠厚之情,而无浅薄之恶,各奉公正之心,而无奸险之虑,则醇酽之俗【醇音淳,酽音验,言俗如酒味之和也】复见于兹矣。后王虽未能遵专尚仁义,当慎刑防典,哀敬无私。故管子曰: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故王。天下【王去声】理国家,贞观之初,志存公道,人有所犯,一一于法。纵临时处断【上上声下去声】或有轻重,但见臣下执论,无不忻然受纳。民知罪之无私,故甘心而不怨。臣下见言无忤,故尽力以効忠。顷年以来,意渐深刻,虽开三靣之网【见规谏篇注】而察见川中之鱼,取舍在于爱憎,轻重由乎喜怒。爱之者,罪虽重而强为之辞【强上声】恶之者,过虽小而深探其意【恶乌去声,后同探平声】法无定科,任情以轻重,人有执论,疑之以阿伪,故受罚者无所控告,当官者莫敢正言。不服其心,但穷其口,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又五品已上,有犯悉令【平声】曹司闻奏,本欲察其情状,有所哀矜。今乃曲求小节,或重其罪,使人攻击,惟恨不深,事无重条,求之法外,所加十有六七。故顷年犯者惧上闻,得付法司,以为多幸,告讦无已,穷理不息。君私于上,吏奸于下,求细过而忘大体,行一罚而起众奸,此乃背公平之道【背音倍】乖泣辜之意【见封建篇注】欲其人和讼息,不可得也。故体论云:夫淫佚盗窃,百姓之所恶也,我从而刑罚之,虽过乎当【去声】百姓不以我为暴者,公也。怨旷饥寒,亦百姓之所恶也,遁而防之法,我从而寛宥之,百姓不以我为偏者,公也。我之所重,百姓之所憎也;我之所轻,百姓之所怜也。是故赏轻而劝善,刑省而禁奸。由此言之,公之于法,无不可也。过轻亦可,私之于法,无可也。过轻则纵奸,过重则伤善。圣人之于法也,公矣。然犹惧其未也,而救之以化,此上古所务也。后之理狱者则不然,未讯罪人,则先为之意,及其讯之,则驱而致之意,谓之能。不探狱之所由生,为之分【探平声】而上求人主之微防以为制,谓之忠。其当官也能,其事上也忠,则名利随而与之。驱而防之,欲望道化之隆,亦难矣。凡聴讼吏狱。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权轻重之序,测浅深之量,悉其聪眀致其忠爱。疑则与众共之,疑则从轻者,所以重之也。故舜命咎繇曰:「汝作士,惟刑之恤【出《虞书】又复加之以三讯【周礼》以三刺断庶民狱讼之中,一曰讯羣臣,二曰讯羣吏,三曰讯万民】众所善然后断之,是以为法叅之人情。故传曰【传去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为情也者,取货者也,立爱憎者也,右亲戚者也,防怨讐者也【怨平声】何世俗小吏之情与夫古人之悬逺乎?有司以此情疑之,羣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通相疑也,欲其尽忠立节难矣。凡理狱之情,必本所犯之事,以主不敢讯,不旁求,不贵多端,以见聪眀故律正其举劾之法,叅伍其辞,所以求实也,非所以饰实也。

译所以,没有仁爱就无法广泛施行恩惠【按本字读】;没有义就无法端正自身。用仁爱惠及臣民,用义端正自身,那么政令不严厉也能治理好,教化不严肃也能取得成效。这样说来,仁义是治理的根本,刑罚是治理的末端。治理国家而设置刑罚,就像驾车御马而使用鞭子和策杖;如果人人都受到教化,刑罚就没有施用的地方。马已经竭尽力量,鞭子和策杖也就无处可用。由此说来,刑罚不能导致治理,这已经很明白了。所以《潜夫论》说【“夫”读本字;后汉王符,字节信,著书名为《潜夫论》】:君主治理天下,没有比道德教化更重要的。百姓有本性,有情感,有教化所形成的状态,也有习俗。情感和本性,是内心,是根本;习俗和教化,是行为,是末端【“行”读去声,后同】。因此,上等的君主治理世事,先处理根本,后处理末端,顺应百姓的内心,继而规范他们的行为。内心和情感如果确实端正,奸邪就无从产生,邪恶的意图也无处寄托。所以最圣明的君主没有不致力于治理民心的,因此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一定要做到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吧【这是孔子的话】。”用礼来引导百姓,致力于使他们的本性敦厚、使他们的情感明白。百姓彼此相爱,就没有互相伤害的意图;行动时思考义理,就没有积蓄奸邪的内心。像这样,并不是依靠律令治理出来的,而是教化所达到的结果。圣人非常尊崇道德礼义而轻视刑罚,所以舜先告诫契,让他恭敬地广泛施行五教【“契”读泄,舜的臣子;五教指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然后才任用咎繇施行五刑【咎繇与皋陶相同;五刑指墨、劓、剕、宫、大辟】。凡是制定法律,并不是为了专门掌管百姓的过失、惩罚他们的错误,而是为了防止奸恶、救助祸患,约束淫邪、使人归于正道【“内”读作“纳”】。百姓如果受到善的教化,就会具有士君子的心志;如果遭受恶政,就会产生怀有奸邪、扰乱社会的念头。因此,用善的教化养育百姓,就像工匠制作麯和豉一样。六合之内的百姓,就像同处一片荫蔽之下;百姓之类【秦朝称百姓为“黔首”】,就像豆子和麦子一样。他们的变化和作为,全在于治理他们的人。遇到良吏,就怀有忠信之心,实行仁厚之道;遇到恶吏,就怀有奸邪之心,行为浅薄。忠厚不断积累,就会达到太平;浅薄不断积累,就会导致危亡。因此,圣明的帝王都敦行道德教化而轻视威刑。道德,是用来约束自己的;威刑,是用来治理别人的。百姓的生存状态,就像熔炉里的金属,方圆、薄厚都随着熔铸和制作而改变。所以,世道的善恶、风俗的厚薄,全在君主。世上的君主如果真能使六合之内、全天下的人都感受到忠厚的情怀,而没有浅薄的恶习;都奉行公正之心,而没有奸险的念头,那么醇厚浓烈的风俗【“醇”读淳,“酽”读验,说风俗如酒味醇和】就会在这里重新出现。后世君王即使不能完全遵循并专门崇尚仁义,也应当谨慎对待刑罚法典,怀着哀怜敬慎之心而不偏私。所以管子说:“圣明的君主任用法律而不任用个人智谋,任用公道而不任用私情,因此能够称王天下【“王”读去声】。”治理国家,在贞观初年,君主的志向存于公道;有人犯罪,就一一依法处理。即使临时判决【上字读上声,下字读去声】有时有轻有重,只要看到臣下坚持申辩,君主没有不欣然接受的。百姓知道定罪并无私心,所以心甘情愿而不怨恨。臣下看到进言不会触犯君主,所以尽力来效忠。近年以来,心意渐渐变得深刻苛峻,虽然张开三面的网【见《规谏篇》注】,却又要察看河中的鱼;取舍取决于爱憎,轻重取决于喜怒。喜爱的人,罪过即使很重,也强行替他寻找说辞【“强”读上声】;厌恶的人,过错即使很小,也要深挖他的用意【“恶”读乌去声,后同;“探”读平声】。法律没有固定的科条,任凭感情决定轻重;有人坚持申辩,就怀疑他是在阿谀虚伪。因此,受罚的人没有地方申诉,任职的官员也不敢说正直的话。不使他的内心信服,只是穷究他的言辞;想要加罪于人,难道还怕找不到借口吗?另外,五品以上官员有犯罪,都命令所属曹司上报【“令”读平声】,本来是想察看他们的情状,对他们有所哀怜宽宥;如今却曲意搜求细小的节行,有时反而加重他们的罪名,派人攻击他们,只恨罪责不够深;事情本没有严重条文,却要到法律之外去搜求,加给他们的罪责十件中有六七件如此。所以近年以来,犯罪的人害怕事情被君主听闻,能够交给法司处理,反而认为是很幸运的事;告发揭露没有止境,穷究案情也不停止。君主在上面偏私,官吏在下面作奸,搜求细小过错而忘记大体,施行一种刑罚却引起众多奸邪。这就是背离公平之道【“背”读倍】,违背哀怜无罪之人的本意【见《封建篇》注】,却想使人们和睦、诉讼止息,是不可能的。因此《体论》说:淫逸和盗窃,是百姓所憎恶的;我顺从民意而对他们施加刑罚,即使超过适当的程度,百姓也不认为我暴虐,这是因为公正。怨旷、饥寒,也是百姓所憎恶的;我避开有关惩罚的法令,宽宥他们,百姓也不认为我偏私,这是因为公正。我所看重的,是百姓所憎恶的;我所轻视的,是百姓所怜悯的。因此,即使赏赐很少,也能劝人行善;即使刑罚简省,也能禁止奸邪。由此说来,法律一旦出于公心,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过错即使轻微,也可以依法处理;法律一旦出于私心,就没有什么是可以的。过错处理过轻,就会放纵奸邪;处理过重,就会伤害善人。圣人对待法律,已经足够公正了;然而还担心这样仍然不够,所以再用教化来补救,这就是上古所致力的。后世审理案件的人却不是这样:还没有审问罪人,就先替他预设罪意;等到审问时,又驱使他去符合这个预设的罪意,还把这称为能干。不探究案件发生的根由,却替它作出区分【“探”读平声】,向上迎合君主隐微的禁忌来制定处理办法,还把这称为忠诚。这样的人在任官时被认为能干,侍奉君主时被认为忠诚,于是名声和利益就随之而来。驱赶百姓、压制他们,却想使道德教化兴盛,也就困难了。凡是审理诉讼、听取狱案,必须推究父子之间的亲情,确立君臣之间的义理,权衡轻重的次序,测量深浅的程度,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尽到忠诚和爱护之心。有疑问,就同众人共同商议;有疑问,就从轻处理,这正是慎重对待案件。因此舜命令咎繇说:“你担任士官,对于刑罚一定要谨慎怜恤【出自《虞书》】。”又要再加上三次讯问【《周礼》说用三次询问来判定庶民诉讼的公断:一是询问群臣,二是询问群吏,三是询问万民】,得到众人认可后才作出判决;所以制定法律还要参照人情。因此《左传》说【“传”读去声】:“大大小小的案件,即使不能全部明察,也一定要根据实情处理。”可是世俗之人拘泥愚昧,苛刻的官吏认为所谓实情,就是收取财物的人,就是树立爱憎的人,就是袒护亲戚的人,就是防备怨仇的人【“怨”读平声】。世俗小吏所谓的实情,与古人的实情相差多么遥远啊!主管官吏用这种所谓实情来怀疑人,群吏和君主也用这种所谓实情来怀疑人;主管官吏因此怀疑君臣上下,彼此通通相互猜疑,想让他们尽忠守节就很困难了。凡审理案件的实情,必须以所犯罪行本身为依据,以主旨为准,不敢只凭审讯,也不在旁处广泛搜求,不以头绪繁多来显示聪明。因此法律规定了举发弹劾的办法,把供词相互参验,是为了求得事实,不是为了粉饰事实。

但当叅伍眀聴之耳,不使狱吏锻链饰理成辞于手。孔子曰:「古之聴狱,求所以生之也;今之聴狱,求所以杀之也。」故析言以破律,任案以成法,执左道以必加也。又《淮南子【汉淮南王安著书曰《淮南子】曰:「丰水之深十仞,金铁在焉,则形见于外【见音现】非不深且清,而鱼鳖莫之归也。」故为者以苛为察,以功为眀,以刻下为忠,以讦多为功,譬犹广革大则大矣,裂之道也。夫赏宜从重,罚宜从轻,君居其厚,百王通制。刑之轻重,恩之厚薄,见思与见疾,其可同日言哉?且法国之权衡也,时之凖绳也。权衡所以定轻重,凖绳所以正曲直。今作法贵其寛平,罪人欲其严酷,喜怒肆志,髙下在心,是则舍凖绳以正曲直,弃权衡而定轻重者也,不亦惑哉?诸葛孔眀小国之相【去声】犹曰:「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为去声】况万乗之主【天子畿内之地方千里,出车万乗,故曰万乗之主】当可封之日【唐虞之世,比屋可封】而任心弃法,取怨于人。乎又时有小事不欲人闻,则暴作威怒以弭谤议。若所为是也,闻于外,其何伤?若所为非也,虽掩之何益?故谚曰:「欲人不知,莫若不为;欲人不闻,莫若勿言。」为之而欲人不知,言之而欲人不闻,此犹捕雀而掩目,盗钟而掩耳者,秪以取诮,将何益乎?臣又闻之:「无常乱之国,无不可理之民者。」夫民之善恶,由乎化之厚薄。故禹汤以之理,桀纣以之乱,文武以之安,幽厉以之危。是以古之哲王,尽已而不以尤人,求身而不以责下。故曰:「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左传臧文仲告鲁君之辞】为之无己,深乖恻隐之情,实启奸邪之路。温舒恨于曩日【温舒前汉人尝上书言狱吏之害】臣亦欲惜不用,非所不闻也。臣闻尧有敢谏之鼓【通厯曰:尧定四岳,置谏鼓】舜有诽谤之木【淮南子曰:舜立诽谤之木】汤有司过之史【淮南子曰:汤有司直之人】武有戒慎之铭【太公述丹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武王闻之,退而为戒,乃书于几鉴盂槃为铭,出大戴礼】此则聴之于无形,求之于未有,虚心以待下,庶下情之逹上。上下无私,君臣合徳者也。魏武帝云:「有徳之君,乐闻逆耳之言,犯顔之诤【乐音洛】亲忠臣,厚谏士,斥谗慝,逺佞人者【逺去声,后同】诚欲全身保国,逺避灭亡者也。凡百君子,膺期统运,纵未能上下无私,君臣合徳,可不全身保国,逺避灭亡乎?然自古圣哲之君,功成事立,未有不资同心,予违汝弼者也。昔在贞观之初,侧身励行,谦以受物,盖闻善必改,时有小过,引纳忠规,每聴直言,喜形顔色。故凡在忠烈,咸竭其辞。自顷年海内无虞,逺夷慑服,志意盈满,事异厥初,髙谈疾邪而喜闻顺防之説,空论忠谠而不悦逆耳之言,私嬖之径渐开,至公之道日塞,往来行路咸知之。矣,邦之兴衰,实由斯道,为人上者,可不勉乎?臣数年以来,每奉眀防,深惧羣臣莫肯尽言。臣窃思之,自比来【比音鼻】人或上书,事有得失,惟见述其所短,未有称其所长。又天居自髙,龙鳞难犯,在于造次【造七到切】不敢尽言。时有所陈,不能尽意,更思重竭【重平声】其道无因。且所言当理【当去声】未必加于宠秩,意或乖忤,将有耻辱随之,莫能尽节,实由于此。虽左右近侍,朝夕堦墀,事或犯顔,咸懐顾望,况疎逺不接,将何以极其忠欵哉?又时或宣言云:“臣下见事,秪可来道,何因所言即望我用?”此乃拒谏之辞,诚非纳忠之意。何以言之?犯主严顔,献可替否,所以成主之羙,匡主之过。若主聴则惑,事有不行,使其尽忠谠之言,竭股肱之力,犹恐临时恐惧,莫肯效其诚欵。若如眀诏所道,便是许其靣从而又责其尽言,进退将何所据?欲必使乎?致谏在乎好之而已【好去声,后同】故齐桓好服紫,而合境无异色;楚王好细腰,而后宫多饿死【言上有好者,下必有甚之意】夫以耳目之玩,人犹死而不违,况圣眀之君,求忠正之士,千里斯应,信不为难。若徒有其言,而内无其实,欲其必至,不可得也。太宗手诏曰:“省前后讽谕【省悉井切】皆切至之意,固所望于卿也。”朕昔在衡门,尚惟童防,未渐师保之训【渐音尖】罕闻先达之言。值隋主分崩,万邦涂炭,惵惵黔黎【惵音蝶】庇身无所。朕自二九之年,有懐拯溺,发愤投袂,便提干戈,防犯霜露,东西征伐,日不暇给,居无宁嵗。降苍昊之灵,禀庙堂之畧,义旗所指,触向平夷,弱水流沙【今属甘肃】并通輶轩之使【去声,輶轻车也】被髪左袵【四夷之人也】皆为衣冠之域,正朔所班,无逺不届。

译只应当把各种供词相互参验,明辨审听罢了,不要让狱吏在手中锻炼案情、粉饰理由、炮制成罪的言辞。孔子说:“古代审理案件,是寻求使人得以生存的理由;如今审理案件,是寻求杀人的理由。”所以,有的人拆分言辞来突破法律,任凭案情来成就法令,执持旁门左道,务必要加以刑罚。又《淮南子》说【汉淮南王刘安所著,书名为《淮南子》】:“丰水的深度有十仞,金铁沉在其中,形状还会显现在水外【‘见’读现】;水并不是不深不清,但鱼鳖却没有归附它的。”所以,办事的人把苛刻当作明察,把建立功劳当作聪明,把刻薄对待下属当作忠诚,把多次告发当作功劳,就好像皮革越宽越大越好,实际上正是走向撕裂的道路。赏赐应当从重,刑罚应当从轻;君主保持宽厚,这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守的制度。刑罚的轻重、恩惠的厚薄、被人思念还是被人憎恨,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况且,法律是国家的权衡,时代的准绳。权衡用来确定轻重,准绳用来校正曲直。如今制定法律,贵在宽平;惩罚罪人,却希望严酷;任凭喜怒放纵心意,高下全由自己内心决定。这就是舍弃准绳来校正曲直,抛弃权衡来确定轻重,不也太糊涂了吗?诸葛孔明作为小国的宰相【“相”读去声】,尚且说:“我的心就像秤,不能替别人决定轻重【‘为’读去声】;何况万乘之主【天子的畿内地方千里,出车万乘,所以称为万乘之主】,正当天下人人都可以受封的时代【唐虞时代,家家都可以受封】,却任凭心意而抛弃法律,向人民招致怨恨。” 况且有时遇到小事不想让人听见,就突然发作、摆出威势和怒气来压制非议。如果所做的是对的,传到外面又有什么伤害?如果所做的是错的,即使遮掩起来又有什么益处?所以俗话说:“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做;想让别人听不见,不如自己不说。”做了事情却想让人不知道,说了话却想让人听不见,这就像捕捉鸟雀时蒙住自己的眼睛,偷盗钟时堵住自己的耳朵,只是自取讥笑,又有什么益处呢?臣又听说:“没有永远混乱的国家,也没有不可治理的百姓。”百姓的善恶,取决于教化的厚薄。所以禹、汤能够凭借它治理天下,桀、纣却凭借它造成混乱;文王、武王凭借它使天下安定,幽王、厉王却凭借它使天下危亡。因此古代的明哲君王,总是责备自己,而不把过错归咎于别人;要求自己,而不责备臣下。所以说:“禹、汤归罪于自己,他们的兴盛就迅速起来;桀、纣归罪于别人,他们的灭亡就突然到来【《左传》中臧文仲告诫鲁君的话】。”这样做没有止境,深深违背了恻隐之情,实际上是在开启奸邪之路。温舒曾经对过去的情形感到痛恨【温舒是前汉人,曾上书谈狱吏的危害】;臣也想为此感到惋惜而不采用这种做法,并不是没有听闻这些道理。臣听说,尧设置了敢于进谏的鼓【《通历》说:尧确定四岳,设置谏鼓】;舜设置了诽谤之木【《淮南子》说:舜设置诽谤之木】;汤设置了掌管过错的史官【《淮南子》说:汤有司直之人】;武王有告诫谨慎的铭文【太公记述《丹书》的话说:“敬胜过怠惰就吉祥,怠惰胜过敬慎就灭亡;义胜过欲望就顺利,欲望胜过义就凶险。”武王听到这些话,退朝后把它们作为戒诫,于是写在几、鉴、盂、槃上作为铭文,见《大戴礼》】。这些做法,都是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听取意见,在问题尚未发生时加以寻求,虚心等待臣下进言,希望下情能够传达到上面。上下没有私心,君臣同心同德。魏武帝说:“有道德的君主乐于听取逆耳之言,接受冒犯威严的诤谏【‘乐’读洛】,亲近忠臣,厚待进谏之士,斥退谗邪,远离佞人【‘远’读去声,后同】,确实是想保全自身、保卫国家、远离灭亡的人。”凡是各位君子,承受天命、统领时运,即使不能做到上下无私、君臣同德,难道可以不保全自身、保卫国家、远离灭亡吗?然而自古以来圣明贤哲的君主,功业成就、事情建立,没有不凭借同心同德、我有过错你们来辅弼的。从前在贞观初年,君主谨慎自持、勉励修行,以谦逊接受各方意见,因为听到善言就一定改正,偶有小过失,便引纳忠直的规谏;每次听到直言,喜悦之色都显现在脸上。所以凡是忠诚刚烈之臣,都竭尽言辞。近年以来,天下没有忧患,远方夷狄畏惧臣服,志意自满,事情与当初不同了:高谈阔论痛恨邪恶,却喜欢听顺从奉承的话;空谈忠直正谏,却不喜欢逆耳之言;偏私宠幸的门路逐渐打开,至公之道日益闭塞,往来行路的人全都知道这些事。国家的兴衰,实在由这条道路决定;身居君位的人,怎么能不自我勉励呢?臣这些年以来,每次奉行明诏,都深深担心群臣没有人肯尽情进言。臣私下思考这件事,近来【“比”读鼻】有人上书,事情有得有失,臣只看到他们陈述自己的短处,还没有看到有人称说自己的长处。况且天子的居所高高在上,龙鳞难以触犯;在仓促之间【“造”读七到切】,也不敢把话说尽。有时有所陈说,不能充分表达心意,再想要竭尽其道,也没有机会。况且所说的如果符合道理【“当”读去声】,未必能因此增加宠信和官秩;如果意见稍有违背忤逆,就可能有耻辱随之而来。不能尽忠守节,实在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即使是左右近侍,早晚都站在朝廷台阶之下,事情有时触犯君主的威严,也都心怀顾虑观望;何况关系疏远、不能接近的人,又凭什么把忠诚真挚之情充分表达出来呢?又有时君主公开说:“臣下看见事情,只管来告诉我,为什么一有进言就希望我采用呢?”这就是拒绝进谏的话,实在不是接纳忠言的意思。为什么这么说呢?冒犯君主的严厉脸色,进献可行的意见、替换不可行的意见,是为了成就君主的美德、匡正君主的过错。如果君主听取意见后仍然疑惑,事情有些不能实行,那么即使臣下竭尽忠直之言、用尽辅佐之力,尚且担心他们临时畏惧,也不肯献出真诚。假如按照明诏所说,便是允许臣下当面顺从,却又责备他们把话说尽,那么他们进退之间将依据什么呢?难道一定要这样做才行吗?能否招致进谏,只在于君主是否喜爱进谏罢了【“好”读去声,后同】。所以齐桓公喜好穿紫色衣服,整个国境内就没有不同颜色的服装;楚王喜好细腰,后宫中就有许多人饿死【意思是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会更加过分地迎合】。为了耳目享受,人们尚且愿意死也不违背,何况圣明的君主寻求忠正之士,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实在不难。如果只是口头上有这样的言论,内心却没有相应的实际,想要他们一定到来,是不可能的。太宗亲手下诏说:“我省察你前后讽谏劝喻的话,都有切实恳到的意思,这本来就是我对你的期望。”朕过去住在寒门之中,尚且年幼无知,没有受到师保的教导【“渐”读尖】,很少听到前代贤达的言论。恰逢隋主崩溃,万国陷入涂炭,忧惧不安的百姓【“惵”读蝶】没有地方可以保全自身。朕从二九之年起,就怀有拯救溺水者的志向,发愤挥袖而起,便拿起干戈,冒犯风霜露水,东西征伐,天天忙碌得没有空闲,居处也没有安宁的岁月。承蒙苍天降下神灵,得到朝廷谋略的帮助,义旗所指之处,一触即平;弱水、流沙【今属甘肃】也都通行轻车使者【“輶”读去声,輶是轻车】,披发左衽的人【指四夷之人】也都成为衣冠之域;凡颁行正朔的地方,没有远近而不能到达。

及恭承宝歴,寅奉帝图,垂拱无为,氛埃靖息于兹,十有余年,斯盖股肱罄帷幄之筹,爪牙竭熊罴之力,协徳同心,以致于此。自惟寡薄,厚享斯休,毎以抚大神器,忧深责重,常惧万几多旷,四聪不达,战战兢兢,坐以待旦。询于公卿,以至▯皂,推以赤心,庶几眀頼。一动以钟石,淳风至徳,永传于竹帛,克播鸿名,常为称首。朕以虚薄,多慙往代,若不任舟楫,岂得济彼巨川?不借盐梅,安得调夫五味【商书》髙宗命傅説曰:「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又曰:「若作和羮,尔唯盐梅】赐绢三百匹。【愚按:春秋之世,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多簒弑。夫所贵乎圣贤者,以其见礼知政,而前知于未然之先也。善乎魏征之言曰:「阉宦虽防,为患特深。今日之眀,必无此虑。为子孙计,不可不杜絶其源。」厥后唐之中叶,竟以宦者而乱;及其末世,遂以宦者而亡。征之眀见,虽周公、季子,何逺之有哉?太宗斯时,正当着之为令,俾后之子孙世世无得使宦者与政可也。乃不过停其充使,是特一时之计耳,岂贻厥孙谋者耶?征既言阉宦之祸,复上疏数千言,极陈当时之失。史称征谏疏二百余篇,其见于世者,则此其最详者也。太宗答诏丁宁,宠赐优渥,君臣相与之际,何其盛哉】诚信第十七【凡四章】贞观初,有上书请去佞臣者【去,上声】太宗谓曰:“朕之所任,皆以为贤,卿知佞者谁耶?”对曰:“臣居草泽,不的知佞者,请陛下佯怒以试羣臣。若能不畏雷霆,直言进谏,则是正人;顺情阿防,则是佞人。”太宗谓封徳彛曰:“流水清浊,在其源也。君者,政源,人庶犹水。君自为诈,欲臣下行直,是犹源浊而望水清,理不可得。朕常以魏武帝多诡诈,深鄙其为人,如此岂可堪为教令?”谓上书人曰:“朕欲使大信行于天下,不欲以诈道训俗。卿言虽善,朕所不取也。”【范氏祖禹曰:太宗可谓知君道矣。夫君以一人之身,御四海之广,应万务之众,苟不以至诚与贤而役其独智以先天下,则耳目心智之所及者,其能几何?是故人君必清心以涖之,虚已以待之,如鉴之眀,如水之止,则物至而不能罔矣。夫权衡设而不可欺以轻重者,唯其平也;绳墨设而不可欺以曲直者,唯其正也。我以其正,彼以其颇;我以其真,彼以其伪。何患乎邪之不察,佞之不辨,而必行诈以试之哉?一为不诚,则心且蔽矣,邪正何能辨乎?是故鉴垢则物不能察也,水动则形不能见也,已不眀故也。且待物以诚,犹恐其不动也,况不诚而能动物乎?夫为君而使左右前后之人皆莫测其所为,虽欲不欺,不可得也。唯能御以至诚,则忠直者进而憸邪者无自入矣】【愚按:昔夫子答顔渊为邦之问,终之曰:「逺佞人,佞人殆甚矣。」佞人之足以防家国也,禹之答皋陶曰:「知人则哲,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盖人主一心,攻之者众,一有所偏,则谗邪靣防之人乗隙而进。傥君心虚眀,旁烛无疆,则正邪自不能逃吾水鉴矣。太宗谓:「君自为诈,欲臣下直是,犹源浊而望水清。」欲使大信行于天下,不欲以诈,真王言哉】贞观十年,魏征上疏曰:「臣闻为国之基,必资于徳礼;君之所保,惟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徳礼形,则逺人斯格。然则徳礼诚信,国之大纲,在于君臣父子,不可斯须而废也。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孔子对鲁定公之辞】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孔子答子贡之辞】文子【姓辛,名钘,一名计然,濮上人,师事老子,著书十二篇,名之曰《通▯真经】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无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徳,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君子之所不为也。自王道休眀,十有余载,威加海外,万国来庭,仓廪日积,土地日广,然而道徳未益厚,仁义未益博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尽于诚信,虽有善始之勤,未覩克终之美故也。

译等到恭敬地承受帝王之位,谨慎地奉行帝王的大业,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战乱尘埃在这里平息,已经有十多年了。这大概是由于股肱之臣竭尽帷幄中的谋略,爪牙之臣用尽熊罴般的力量,彼此协同、同心同德,才达到这个地步。朕自认为德才浅薄,却厚享了这样的福祉;每当抚临国家这个大神器,就忧虑深、责任重,常常害怕万机之事有许多被荒废,四方的见闻不能传达上来,因而战战兢兢,坐等天明。朕向公卿询问,直到隶皂等下层人员,也都推心置腹地对待,希望能够明白并依赖他们。每一个举动都像钟磬一样传播,使淳厚的风俗和高尚的德行永远传在史册上,能够播扬显赫的名声,常常成为首要的称誉。朕因才德浅薄,对前代感到惭愧;如果没有任用舟楫,哪里能够渡过那条大河?如果不借助盐和梅,怎么能够调和五味【《尚书·说命》载,高宗命傅说说:“如果要渡过大河,就任用你作为舟楫。”又说:“如果要调制羹汤,你就如同盐和梅】?赐给你绢三百匹。” 【愚按:春秋时代,卫国已经非常弱小,季札知道它后来会灭亡;齐国已经非常强大,周公却知道它后来会发生篡夺和弑杀。圣贤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能从礼制看出政治,从事先预见尚未发生的事情。魏征说得好:“宦官即使加以防范,造成的祸患也特别深重。如今的明君一定不会有这种忧虑。为了子孙后代着想,不能不堵塞祸患的根源。”后来唐朝中叶,果然因宦官而发生动乱;到了唐朝末世,终于又因宦官而灭亡。魏征的明见,即使周公、季札相比,又相差多远呢?太宗在这个时候,正应当把这件事明确写成法令,使后代子孙世世代代都不得让宦官参与政事才是。可是他只不过停止宦官充任使者,这只是当时的一时之计罢了,哪里是为子孙后代留下谋划呢?魏征既然说了宦官的祸患,又上疏数千言,极力陈述当时的过失。史书称魏征的谏疏有二百多篇,流传于世的,其中这篇最为详尽。太宗答诏恳切周详,宠赐优厚,君臣相互对待的情形,是多么盛美啊!】诚信第十七【共四章】贞观初年,有人上书请求除掉奸佞之臣。太宗说:“朕所任用的人,都认为是贤能之人,你知道谁是奸佞吗?”上书人回答说:“臣居住在民间,确实不知道谁是奸佞,请陛下假装发怒来试探群臣。如果能不畏惧雷霆之威,直言进谏,就是正直之人;如果顺从您的心意、阿谀奉承,就是奸佞之人。”太宗对封德彝说:“流水清澈还是浑浊,在于源头。君主是政事的源头,臣民就像水。君主自己弄虚作假,却想让臣下行为正直,这就像源头浑浊却希望水清澈一样,按道理是不可能的。朕常常认为魏武帝多用诡诈,十分鄙视他的为人;像这样,怎么可以拿来作为教令呢?”又对上书人说:“朕想使最大的诚信施行于天下,不想用欺诈之道来教化风俗。你的话虽然有道理,朕却不采纳。” 【范祖禹说:太宗可以说是懂得君主之道了。君主以一人的身份,治理四海之广的天下,应付众多的政务,如果不能以至诚之心任用贤人,而只凭一人的才智来治理天下,那么耳目心智所能达到的范围,又能有多大呢?所以人君必须清心静意来处理政务,虚心等待臣下,就像明亮的镜子,就像静止的水;这样,万物呈现出来时,就不能蒙蔽他了。权衡设置在那里而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它,只因为它平;绳墨设置在那里而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它,只因为它正。我凭借正直,对方凭借偏邪;我凭借真实,对方凭借虚伪。既然这样,又何必担心不能察觉邪恶、不能辨别奸佞,而一定要用欺诈来试探他们呢?一旦有一件事不诚实,内心就会被蒙蔽,哪里还能辨别邪正呢?所以镜子有污垢,就不能照察事物;水面动荡,就不能显现形象,都是因为自身不明净的缘故。况且以诚信对待事物,尚且担心不能使它们有所感动,何况不诚信而能感动别人吗?做君主却使身边前后的人都猜不透自己的意图,即使想不被欺骗,也是不可能的。只有用至诚来驾驭臣下,忠诚正直的人才会得到任用,奸邪之人也就没有机会自行进入了。】【愚按:从前孔夫子回答颜渊关于治理国家的问题,最后说:“远离奸佞之人,奸佞之人实在太危险了。”奸佞之人足以祸害国家,禹回答皋陶说:“能识别人就是明智之人,还怕什么花言巧语、伪善的面孔和极其奸邪的人呢?”大概君主的内心,受到攻击它的人很多,稍有偏向,进谗邪、阿谀奉承的人就会乘隙而入。假如君主内心虚静明察,能够从旁洞察一切,那么正邪自然不能逃过我们的明镜。太宗说:“君主自己弄虚作假,却想让臣下直言,这就像源头浑浊却希望水清澈。”想使最大的诚信施行于天下,不想用欺诈之道,这真是王者之言啊!】贞观十年,魏征上疏说:“臣听说,治理国家的根基,必定要凭借德和礼;君主能够保有国家,关键只在诚信。诚信确立,臣下就没有二心;德礼表现出来,远方的人就会来归服。这样说来,德、礼、诚信,是国家的大纲,存在于君臣、父子之间,一刻也不能废弃。所以孔子说:‘君主按照礼来役使臣下,臣下用忠诚来侍奉君主。’【孔子回答鲁定公的话】又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用,国家就不能立足。’【孔子回答子贡的话】文子【姓辛,名钘,又名计然,濮上人,拜老子为师,著书十二篇,书名为《通玄真经》】说:‘同样的话而能取得信任,是因为在说话以前就已经有信用;同样的命令而能得到执行,是因为在命令之外本来就有诚信。’既然如此,说了却不实行,所说的话就是没有信用;下达命令却没人服从,所下的命令就是没有诚信。没有信用的话,没有诚信的命令,用于上位就会败坏德行,用于下位就会危及自身;即使处在颠沛困顿之中,君子也不做这种事。自从王道显明以来,已经十多年了,声威施加到海外,各国都来朝见,粮仓日益充实,土地日益扩大,然而道德没有更加厚重,仁义没有更加广博,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对待臣下的心意还没有完全做到诚信,虽然有善始时的勤勉,却还没有看见善终的美好。”

昔贞观之始,乃闻善惊叹;暨八九年间,犹悦以从谏;自兹厥后,渐恶直言【恶,乌去声;后恶,利同】虽或勉强有所容【强,上声】非复曩时之豁如。謇谔之辈,稍避龙鳞;便佞之徒,肆其巧辩【便,平声】谓同心者为擅权,谓忠谠者为诽谤,谓之为朋党,虽忠信而可疑;谓之为至公,虽矫伪而无咎。彊直者畏擅权之议,忠谠者虑诽谤之尤。正臣不得尽其言,大臣莫能与之争【读曰诤】荧惑视聴郁于大道,妨政损徳,其在此乎?故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盖为此也【为,去声】且君子小人,貌同心异。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临难无茍免【难,去声】杀身以成仁;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唯利之所在,危人自安。夫茍在危人,则何所不至【夫,音扶,后同】今欲将求致理,必委之于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于小人。其待君子也,则敬而疎;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踈则情不上通。是则毁誉在于小人【誉,平声】刑罚加。于君子,实兴防之所在,可不慎哉!此乃孙卿所谓:使智者谋之,与愚者论之;使修洁之士行之,与污鄙之人疑之。欲其成功,可得乎哉?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逺,虽竭力尽诚,犹未免于倾败。况内懐奸利,承顔顺防,其为祸患,不亦深乎?夫立直木而疑影之不直,虽竭精神,劳思虑,其不得,亦已眀矣。夫君能尽礼,臣得竭忠,必在于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道,大矣!昔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无害霸乎?”管仲曰:“此极非其善者,然亦无害于霸也。”桓公曰:“如何而害霸乎?”管仲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晋中行穆伯【中行氏穆伯,晋卿也】攻鼓【城名】经年而弗能下。餽间伦【间去声,后同】曰:“鼓之啬夫间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防【折音舌】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间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间伦下之,吾可以不赏之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士舍仁而为佞,虽得鼔,将何用之?”夫穆伯,列国之大夫;管仲,霸者之良佐,犹能慎于信任,逺避佞人也。如此【逺去声】况乎为四海之大君,应千龄之上圣,而可使巍巍至徳之盛,将有所间乎?若欲令【平声】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懐之以徳,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上乌去声,下如字,后同】审罚而眀赏,则小人絶其私佞,君子自强不息,无为之治,何逺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上声】罚不及于有罪,赏不加于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锡祚▯,将何望哉?太宗览疏叹曰:“若不遇公,何由得闻此语【按史传系十一年,是嵗大雨谷,洛溢,毁官寺十九,漂居人六百家。故征上疏陈事,帝手诏嘉答。于是废眀徳宫,▯圃院,赐遭水者。疏文比此章尤多】【唐氏仲友曰:征论基于徳礼,保于诚信。然而道徳未益厚,仁义未益愽,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最中太宗之病。道徳仁义礼,倘皆以诚信行之,则终始唯一,时乃日新,岂至有善始之勤,无克终之羙哉?愚按:天下之理一而已矣。徳者,得此理者也;礼者,履此理者也;而诚信者,实此理者也。魏征之谏疏,并举徳礼诚信而言之,其要主于诚信。其间如文子、管仲、中行穆伯之言,皆出于诚信而言之也。夫诚信者,实心也。有徳有礼而以实心行之,则固善始而善终矣,何忧于危亡哉?征之言,于是乎知本矣】太宗尝谓长孙无忌等曰:「朕即位之初,有上书者非一,或言人主必须威权独任,不得委任羣下;或欲耀兵振武,慑服四夷。惟有魏征劝朕偃革兴文,布徳施惠【施平声】中国既安,逺人自服。朕从此语,天下大宁,絶域君长皆来朝贡【长音掌】九夷重译相望于道【重平声】凡此等事,皆魏征之力也。朕任用,岂不得人?」征拜谢曰:「陛下圣徳自天,留心政术,实以庸短承受不暇,岂有益于圣明?」【愚按:先儒论学问,以变化气质为先,论克己,以性偏难克为始。夫岂徒学者之事为然哉?大臣正君之道,亦如是而已矣。愚观太宗天资英武明敏,不患其不能为,而患其过于为;不患其不能断,但患其过于断。当贞观即位之初,或劝其独运威权,或劝其慑服四夷,此皆太宗之所已能,所谓以水济水,以火济火者也。魏征独劝以偃武兴文,布徳施惠,损其有余,益其不及,兹非变其气质而克其偏者欤?甚矣,征之能正君也!不然,贞观之治,太宗何以独归功于征哉】

译“从前贞观初年,听到善言就惊叹;到了八九年间,仍然因采纳谏言而喜悦;从这以后,渐渐厌恶直言,即使有时勉强有所容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豁达。正直敢言的人,稍稍避开君主的威严;善于逢迎巧辩的人,则肆意施展他们的诡辩。他们把意见相同的人说成专擅权力,把忠诚正直的人说成诽谤,把他们说成结党,即使忠信之人也可以被怀疑;把他们说成极其公正,即使虚伪矫饰也没有罪过。刚强正直的人害怕被指为专擅权力,忠诚正直的人忧虑被斥为诽谤。这样,正直的臣子不能把话全部说尽,大臣也不能同他们争辩。使视听受到迷惑,使大道郁塞,妨害政事、损伤德行,难道就在这里吗?所以孔子说:‘厌恶那种能够颠覆国家的利口之人,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为”读去声】况且君子和小人,外表相同,内心却不同。君子掩盖别人的恶处,宣扬别人的善处,面临危难时不苟且求免,甚至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小人不以不仁为羞耻,不畏惧不义,只看利益所在,危害别人来使自己安全。既然只要有利于危害别人,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现在如果想求得天下大治,就必须把政事托付给君子;事情有得有失,有时却去询问小人。” “对待君子,就恭敬而疏远;遇到小人,就轻视而亲近。亲近了,小人便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疏远了,君子的真情就不能上达。这样一来,毁誉掌握在小人手中,刑罚却施加于君子身上,实际上正是祸患产生的地方,怎么能不谨慎呢?这就是孙卿所说的:让有智慧的人谋划,却同愚昧的人商量;让品行修洁的人实行,却同污秽鄙陋的人猜疑。想要这样取得成功,可能吗?具有中等智慧的人,难道没有一点小聪明吗?但他们的才能不足以治理国家,考虑又不能达到长远,即使竭尽力量、用尽诚心,仍然不能避免倾覆失败。何况内心怀有奸诈和私利,迎合脸色、顺从意旨,他们造成的祸患,不是更加深重吗?竖起一根直木,却怀疑它的影子不直,即使耗尽精神、劳费思虑,也不能得到正确结果,这是再明白不过的。君主能够完全遵守礼,臣下才能竭尽忠诚,必定在于内外没有私心,上下彼此信任。上面不信任下面,就无法役使下面;下面不信任上面,就无法侍奉上面。信任作为一种治道,意义太重大了!从前齐桓公问管仲说:‘我想让酒在爵中腐败,肉在俎中腐败,这难道不会损害霸业吗?’管仲说:‘这当然不是最好的做法,但也不会损害霸业。’桓公说:‘怎样才会损害霸业呢?’管仲说:‘不能识别人,会损害霸业;” “识别人却不能任用,会损害霸业;任用了却不能信任,会损害霸业;已经信任了却又让小人参与其中,会损害霸业。”晋国的中行穆伯【中行氏的穆伯,是晋国的卿】攻打鼓城【城名】,经过一年仍不能攻下。鼓城的啬夫间伦说:“我知道鼓城的情况,请不要使士大夫疲劳,我可以取得鼓城。”穆伯没有答应。身边的人说:“不用折损一片舌头,不伤亡一个士卒,就可以取得鼓城,您为什么不接受呢?”穆伯说:“间伦的为人,奸佞而不仁。假如让间伦攻下鼓城,我可以不赏赐他吗?如果赏赐他,就是赏赐奸佞之人。奸佞之人得志,就等于让晋国的士人舍弃仁德而去做奸佞,即使得到了鼓城,又有什么用呢?”穆伯是列国的大夫,管仲是霸主的良佐,尚且能够谨慎于信任、远远避开奸佞之人。这样说来,何况是做统治四海的大君、承当千年一遇的圣人之位,怎么可以让巍巍至德的盛大事业有所间隙呢?如果想使君子和小人的是非不相混杂,就必须用德来怀柔他们,用信来对待他们,用义来激励他们,用礼来节制他们;然后奖善惩恶,审慎地施刑,明确地行赏,那么小人就断绝私心和谄佞,君子自然会自强不息。达到无为而治,哪里还会遥远呢?” “能够奖善却不能使善人进用,能够惩恶却不能使恶人退去,刑罚没有施加到有罪之人身上,赏赐没有给予有功之人,那么危亡的期限也许就难以保全,永远赐给子孙后代的国祚又能指望什么呢?”太宗读了这篇奏疏,叹息说:“如果不是遇到您,我凭什么能够听到这样的话呢?”【按:史传记载此事在贞观十一年。这一年大雨,谷水、洛水泛滥,冲毁官署寺观十九处,漂走居民六百家。因此魏征上疏陈述政事,皇帝亲手下诏嘉奖答复。于是废止明德宫、玄圃院,并赈济遭水灾的人。奏疏文字比这一章还多。】【唐仲友说:魏征所论,以德礼为根基,以诚信为保障。然而道德没有更加厚重,仁义没有更加广博,是因为对待臣下的心意没有完全做到诚信,这最切中太宗的弊病。假如道德、仁义、礼都以诚信来实行,那么始终如一,时时更新,哪里会有善始时的勤勉而没有善终的美好呢?愚按: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德,是得到这个道理;礼,是践行这个道理;诚信,是使这个道理成为真实。魏征的谏疏把德、礼、诚信一并提出,而要点在于诚信。其中像文子、管仲、中行穆伯所说的话,也都是从诚信这个方面说的。诚信,就是实心。有德有礼而用实心去实行它们,本来就会善始善终,又何必忧虑危亡呢?魏征的话,到这里才算知道了根本。】太宗曾对长孙无忌等人说:“朕即位之初,上书的人不止一个,有人说君主必须独自掌握威权,不得把权力委任给群臣;有人想炫耀兵力、振奋武威,使四方夷族畏惧服从。只有魏征劝朕停止武事、兴办文治,广布恩德、施行惠政;中原安定以后,远方之人自然会服从。朕听从了这番话,天下大为安宁,远方极地的君长都来朝贡,九夷之人经过多次翻译的使者接连不断地行走在道路上。凡是这些事情,都是魏征的力量。朕任用人才,难道不是得到了合适的人吗?”魏征拜谢说:“陛下的圣德来自上天,留心于治理国家的方法,臣实在因为才能平庸短浅,承受这些事业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益处能够贡献给圣明呢?” 【愚按:先儒谈论学问,把改变人的气质放在首位;谈论克制自己,把克服性情偏向作为开端。这难道只是求学之人的事情吗?大臣匡正君主的方法,也不过如此罢了。我看太宗天资英武、明敏,不担心他不能有所作为,只担心他做得过多;不担心他不能决断,只担心他决断过度。贞观即位初年,有人劝他独自运用威权,有人劝他震慑并使四方夷族服从,这些都是太宗本来已经能够做到的,正所谓以水助水、以火助火。只有魏征劝他停止武事、兴起文治,广布德惠,削减他的有余,补益他的不足,这难道不是改变他的气质、克服他的偏向吗?魏征能够匡正君主,实在太高明了!否则,贞观之治,太宗为什么唯独把功劳归于魏征呢?】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传称去食存信【传去声去上声】孔子曰:『人无信不立【并孔子答子贡之辞】昔项羽既入咸阳,已制天下,向能力行仁信,谁夺耶【项羽引兵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収其货寳妇女而东,秦民大失望】房▯龄对曰:「仁义礼智信,谓之五常,废一不可能,勤行之甚有禆益。殷纣狎侮五常,武王夺之【周书武王誓师之言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项氏以无信为汉髙祖所夺,诚如圣防。」【愚按:蕫子曰:“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宜修饰也。”先儒谓此因武帝“何修何饰”之问而言,其意虽甚正,惜其剖析未明,使武帝知若何而为仁,若何而为义,其修饰之方又孰先孰后也?可为仲舒惜。今观太宗犹能以“去食存信”语羣臣,而▯龄之对谓“五常废一不可”,诚是已。傥能一一而明辨之,使太宗知人之性情,心之体用,本然全具,而各有条理,必当反求黙识而扩充之,不亦善乎?愚于是复为▯龄惜】

贞观政要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六      唐 吴兢 撰

元 戈直 集论俭约第十八【凡八章】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帝王,凡有兴造,必须贵顺物情。昔大禹凿九山【禹贡曰:九山刋旅,蔡氏注:九州之山也,如冀州则梁岐之▯】通九江【禹贡曰:九江孔殷,蔡氏注:即今之洞庭也,今沅水、渐水、元水、辰水、叙水、酉水、澧水、资水、湘水皆合于洞庭,故曰九江,汉志所谓九江非是】用人力极广,而无怨讟者,物情所欲而众所共有故也。秦始皇营建宫室,而人多谤议者,为徇其私欲【为去声】不与众共故也。朕今欲造一殿,材木已具,逺想秦皇之事,遂不复作也【复音缶】古人云:「不作无益,害有益【周书旅獒之辞】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老子之辞】固知见可欲,其心必乱矣。至如雕镂器物【镂音陋】珠玉服玩,若恣其骄奢,则危亡之期可立待也。自王公己下,第宅、车服、婚嫁、丧▯【丧平声】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简朴,衣无锦绣,财帛富饶,无饥寒之▯。贞观二年,公卿奏曰:「依礼,季夏之月可以居台榭【礼记仲夏之月:毋用火,南方可以居髙明,可以逺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处台榭】今夏暑未退,秋霖方始,宫中卑湿,请营一阁以居之。」太宗曰:「朕有气疾,岂宜下湿?若遂来请,糜费良多。昔汉文将起露台,而惜十家之产【见教戒篇注】朕徳不逮于汉帝,而所费过之,岂为人父母之道也?」固请至于再三,竟不许。【朱氏黼曰:财用之赢缩,关于侈俭。风俗好尚,本之人主,以俭约为先,则公卿大夫不敢逾制。

译贞观十七年,太宗对侍臣说:“《左传》称舍弃粮食而保存信用。孔子说:‘人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足。’【都是孔子回答子贡的话】从前项羽已经进入咸阳,已经控制了天下,如果当时能够实行仁义和信用,谁能夺走天下呢?”【项羽率军屠杀咸阳,杀死投降的秦王子婴,焚烧秦朝宫室,收取秦朝的财物、宝物和妇女向东而去,秦地百姓因此大失所望。】房玄龄回答说:“仁、义、礼、智、信,称为五常,废弃其中任何一项都不行,努力实行它们,会有很大的益处。殷纣王轻慢侮辱五常,周武王便夺取了他的天下。”【《周书》中武王誓师的话说:“如今商王受轻慢侮辱五常。”】项羽因为没有信用而被汉高祖夺取天下,确实如圣上的旨意所说。” 【愚按:董子说:“仁、义、礼、智、信,是五常的道理,是王者应当修治整饬的。”先儒认为,这是董仲舒因汉武帝询问“应当修治什么、整饬什么”而说的;他的意思虽然非常正确,可惜分析得不够明白,使汉武帝不知道怎样实行仁、怎样实行义,那么修治整饬的方法又应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呢?这实在令人替仲舒惋惜。现在看来,太宗还能够用“舍弃粮食而保存信用”的话告诫群臣,而房玄龄回答说“五常废弃其中任何一项都不行”,确实说得对。假如能够逐一把它们辨析清楚,使太宗知道人的性情、心的体用,本来都完整具备,并且各自有条理,必定应当反求于自身,默默体认并加以扩充,这不是很好吗?我在这里又替房玄龄感到惋惜。】《贞观政要》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六      唐 吴兢 撰 元 戈直 集论 俭约第十八【共八章】贞观元年,太宗对侍臣说:“自古以来的帝王,凡是有所兴建,都必须重视顺应民情。从前大禹开凿九座山【《禹贡》说:‘九山开通道路。’蔡氏注:九州的山,例如冀州的梁山、岐山之类】,疏通九条江【《禹贡》说:‘九江水势非常盛大。’蔡氏注:就是今天的洞庭湖。如今沅水、渐水、元水、辰水、叙水、酉水、澧水、资水、湘水,都汇合于洞庭湖,所以称为九江;《汉书·地理志》所说的九江不是这个】,动用的人力极其广泛,却没有招来怨恨和非议,是因为这符合民情,也是众人共同希望的。秦始皇营造宫室,百姓多有非议,是因为他顺从自己的私欲,不和众人共同承担。朕现在想建造一座殿,木材已经准备齐全;想到秦始皇的事情,便不再建造了。古人说:‘不要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周书·旅獒》的话】‘不要显现可欲之物,使民心不乱。’【《老子》的话】由此确实知道,显现可欲之物,民心一定会动乱。至于雕刻器物、珠玉、服饰和玩物,如果放纵骄奢,危亡的日子就可以立刻等待了。自王公以下,住宅、车马服饰、婚嫁、丧葬,凡是不符合品秩规定而使用的,都应当一律禁止。” 由此二十年之间,风俗简朴,衣服没有锦绣,财物布帛富足,没有饥寒的弊病。贞观二年,公卿上奏说:“按照礼制,季夏之月可以居住在高台楼榭上。【《礼记》说,仲夏之月,不要用火;南方可以居住在高敞明亮之处,可以远望,可以登山陵,可以居住在台榭。】如今夏季暑气还没有退去,秋雨刚刚开始,宫中低洼潮湿,请营建一座楼阁来居住。”太宗说:“朕有气疾,哪里适合住在低湿之处?如果答应你们的请求,浪费的费用一定很多。从前汉文帝将要建造露台,却爱惜相当于十户人家财产的费用。【见《教戒篇》注】朕的德行比不上汉文帝,费用却超过他,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道理吗?”公卿再三坚持请求,太宗最终也没有答应。【朱黼说:财物用度的盈亏,关系到奢侈还是节俭。社会风俗的喜好崇尚,根本在于君主;以俭约为先,公卿大夫就不敢超越制度。朝廷以俭约为先,士人和庶民就不敢越过本分。尊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