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贞观政要三

贞观政要卷二      唐 吴兢 撰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7–41 段

及事平,太宗入春宫【东宫也,武徳九年六月太宗初为皇太子】擢拜太子左庶子【唐制东宫左春坊左庶子掌侍从赞相礼仪駮正启奏之职】贞观元年迁中书令【唐制中书省之长掌佐天子执大政而总判省亊,宰相也】三年拜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唐制史馆有监修国史皆宰相兼领】封梁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戸【唐爵九等,一曰王食邑万户,二曰郡王,食邑五千户,三曰国公,食邑三千户,四曰开国郡公,食邑二千户,五曰开国县公,食邑千五百户,六曰开国县侯,食邑千户,七曰开国县伯,食七百户,八曰开国县子,食五百户,九曰开国县男,食三百户。此言千三百户者,实封数也,后仿此】既总任百司,防恭夙夜,尽心竭节,不欲一物失所,闻人有善,若已有之,明达吏事,饰以文学,审定法令,意在寛平,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已长格物,随能收叙,无隔踈贱,论者称为良相焉【相去声,后同】十三年,加太子少师【少去声,唐制太子少师、少傅、少保,掌晓三师徳行,以谕皇太子,奉观三师之徳】▯龄自以一居端揆【舜使禹宅百揆,端揆者相位也】十有五年,频抗表辞位,优诏不许。十六年,进拜司空【唐制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佐天子理隂阳,平邦国,无所不统】仍总朝政,依旧监修国史。▯龄复以年老,请致仕,太宗遣使【去声】谓曰:「国家乆相任使【相如字】一朝忽无良相【朝音昭】如失两手,公若筋力不衰,无烦此让,自知衰谢,当更奏闻。」▯龄遂止【按史传,▯龄抗表陈辞,太宗遣使谓之曰:「昔留侯让位,窦融辞荣,自惧盈满,知进能退,善自止足,前代美之,公亦欲齐踪往哲,实可嘉尚。然国家久相任使,一朝忽无良相,如失两手。」▯龄遂止】太宗又尝追思王业之艰难,佐命之匡弼,乃作威凤赋以自喻,因赐▯龄其见称▯如此【按新旧唐书皆曰,太宗追思王业艰难,佐命之力,作威凤赋以赐无忌,俱载长孙无忌传。防之通鉴亦然,政要作赐▯龄,未详孰是。愚谓其所纪姓名虽不同,而太宗眷命功臣之意则一也。今録其赋于此,以备观览焉。其辞曰:「有一威凤,憩翮朝阳,晨游紫雾,夕饮▯霜,资长风以举翰,戾天衢而逺翔,西翥则烟氛闭色,东飞则日月腾光」化垂鹏于北裔,训羣鸟于南荒。弭乱世而方降,应明时而自彰。俛翼云路,归功本树;仰乔枝而见猜,俯脩条而抱蠧。同林之侣俱嫉,共榦之俦并忤。无桓山之义,情有炎洲之防度。若巢苇而居安,独懐危而履惧;鸱鸮啸乎侧叶,燕雀喧乎下枝。慙已陋之至鄙,害它贤之独竒。或聚咮而交撃,乍分罗而见羁。戢凌云之逸羽,韬伟世之清仪。遂乃蓄情宵影,结志晨晖。

译辅佐天子处理大政并总管本省事务,是宰相】,贞观三年,授任尚书左仆射,兼监修国史【唐代制度中,史馆设监修国史一职,由宰相兼任】,封梁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唐代爵位分九等:第一等为王,食邑万户;第二等为郡王,食邑五千户;第三等为国公,食邑三千户;第四等为开国郡公,食邑二千户;第五等为开国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第六等为开国县侯,食邑一千户;第七等为开国县伯,食邑七百户;第八等为开国县子,食邑五百户;第九等为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这里所说的“一千三百户”,是实封的户数,后文仿此。房玄龄总领百官以后,夙夜勤勉,竭尽心力和节操,不愿有任何事物失其所宜;听说有人有长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他通晓吏治事务,又以文章学问加以修饰;审慎确定法令,意在宽缓平和,而不是苛求完备;选用人才不以自己的长处来限制别人,而是根据各人的才能加以收用和叙用,不隔绝疏远或卑贱之人。当时评论者称他为良相。(“相”读去声,后文同。)贞观十三年,加授太子少师。(“少”读去声。唐制,太子少师、少傅、少保,掌管晓谕三师的德行,以教导皇太子,并奉行、观摩三师的德行。)玄龄自认为身居端揆(舜命禹总掌百官,端揆就是宰相之位)已经十五年,多次上表请求辞去职位,太宗下优厚的诏书不许。贞观十六年,晋拜司空。(唐制,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辅佐天子调理阴阳、治理国家,没有不统辖的事务。)仍总领朝政,依旧监修国史。玄龄又因年老请求退休,太宗派使者(“使”读去声)对他说:“国家长久任用你为宰相,一旦忽然失去贤相,就像失去两只手一样。你如果筋力还没有衰退,就不必提出这个请求;你自己知道已经衰老,就应当再上奏说明。”玄龄于是停止了请求。(按《史传》记载,玄龄上表坚决辞职,太宗派使者对他说:“从前留侯辞让职位,窦融辞去荣禄,都是因为害怕盈满,知道进取也能退让,善于自我止足,前代称美他们。您也想追踪古代贤哲,实在值得嘉许。”) 然而国家长久任用你为宰相,一旦忽然失去贤相,就像失去两只手一样。”玄龄于是停止了请求。太宗又曾追思创建王业的艰难,以及辅佐开国、匡正扶助的功劳,于是作《威凤赋》来自我比喻,因而把它赐给玄龄。这里所说的受到称许,大致就是这样。(按《新唐书》《旧唐书》都说,太宗追思王业的艰难和辅佐开国的功力,作《威凤赋》赐给长孙无忌,这些都载在《长孙无忌传》中。《资治通鉴》也如此记载;《贞观政要》却作赐给玄龄,不知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我认为,所记载的人名虽然不同,但太宗眷顾、任用功臣的用意是一样的。现在把这篇赋录在这里,以备观览。赋文说:“有一只威严的凤凰,停息翅膀于朝阳之地,早晨在紫色云雾中飞游,晚上饮用玄色霜露;凭借长风举起翅膀,冲上天路远远飞翔。向西飞去,烟霭阴霾便失去颜色;向东飞去,日月便显得更加光明。”它在北方边远之地化作大鹏,在南方荒远之地教导群鸟;平息乱世而降临,遇逢清明时代便自然显露光彩。低下翅膀行经云路,把功劳归于根本之树;抬头仰望高枝却受到猜忌,低头俯视修长的枝条却发现其中藏有蛀虫。同林的伙伴都嫉妒它,同一树干上的同伴也都与它相忤。没有桓山鸟群相互友爱的情义,反而有炎洲鸟群彼此防范的情状。即使栖息在芦苇中也能安居,它却独自怀着危险之感,行走时心怀恐惧;鸱鸮在旁边的叶间鸣叫,燕雀在下面的枝头喧闹。” 它惭愧于自己的浅陋至极,也忧虑会妨害其他贤能者的独特才华。有时群鸟聚集着张嘴交相攻击,忽然又被罗网分开而遭到拘禁。于是收敛凌云的飞羽,隐藏足以光耀当世的清雅仪态。就这样在夜影中积蓄心志,在晨光中坚定意愿。霜露残损了华美的翅膀,露水沾湿了鲜红的羽衣。感叹忧患容易纠结,也叹息弓弩和系箭的丝绳难以躲避。只希望以一死结

霜残绮翼,露▯红衣。嗟忧患之易结,叹矰缴之难违。期毕命于一死,本无情于再飞。幸赖君子以依以恃,引此风云,濯斯尘滓。披防翳于叶下,发光彩于枝里。仙翰屈而还舒,灵音摧而复起。盼八极以遐翥,临九天而髙峙。庶广徳于众禽,非崇利于一已。是以徘徊感徳,顾慕懐贤。凭明哲而祸散,托英才而福全。答恵之情弥结,报功之志方宣。非知难而行易,思令后而终前。俾贤徳之流庆,毕万叶而芳▯】

译束生命,本来就不打算再飞翔。幸而依靠君子、信赖君子,借助这风云之势,洗濯这些尘垢。在叶下拨开遮蔽,令枝叶中的光彩重新显现。仙鸟的翅膀屈曲之后又重新舒展,灵异的鸣声受挫之后又重新响起。远望八方而高飞,登临九天而高高挺立。只希望把恩德广施于众鸟,并不是为了抬高一己之利。因此徘徊而感念恩德,回望并思慕贤者。凭借明哲之人的力量使灾祸消散,托付英才使福祉得以保全。报答恩惠的情意更加深厚,报偿功劳的志愿正要申明。不是因为知道事情艰难却把实行看得容易,而是思考如何使后代受益,并使前代的功业最终完成。使贤德之人的福庆流传下去,直到万代仍然芳香流传。”

【朱氏黼曰:人主以任相为职,宰相以任人为职。使宅百揆,舜所以命禹也。旁招俊乂,列于庶位,傅説所以相髙宗也。太宗尝谓▯龄:“当广求贤人,随材授任”,可谓知任相矣。▯龄闻人有善,若已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已长格物,可谓知相职矣。是以居端揆十五年,有司庶府皆称其职也。窃尝论之:宰相非量材受任为难,而为国用人之不易。贞观之盛,羣材蚁附,一财计之任虽贱,有司且能之。▯龄特以度支闗天下利害,宁虚其位而不以与人,宁任于己而不庀凡士。盖以民力所系,不当委裒刻之吏;国计所本,不可付聚敛之臣。故宁抱乏材之叹,而不容茍且以具员;宁受吝权之讥,而不忍冐昧以与下。此其所以号称名相欤】【吕氏祖谦曰:房▯龄之相太宗,王魏以善諌而司直,英卫以善兵而立功。▯龄乃断断于上,而为一时之名相,可谓无它枝而能有容,足以任天下之事矣。观其以度支系天下利害,尝有缺,求其人未得,乃自领之。其材固足以办天下之事,而能不自用也。由是言之,无它技而有容,固足为贵。至于材不自用而能用人之材,则▯龄之贤所以为不可及也】【真氏徳秀曰:梁文昭公佐太宗定天下,及终相位,凡三十三年。其持身也敬,其谋国也忠,盖庶乎古大臣之风矣。至于用人,则委諌争于王魏,付征伐于英卫,使众善毕集于君,退然若无能为者。此一节,盖秦汉以来未有能及之者。后之君子,其于梁公之用心,当端拜师之】【愚按:昔汉高祖初入闗也,诸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而萧何独收相府律令图书,竟为开基之根本。夫萧何起秦刀笔吏,而高见逺识如此,为兴王名相,岂偶然之故哉?房▯龄杖策谒军门,太宗一见如旧识。贼寇每平,众人争求金寳,▯龄独先收人物,致之幕府。其知所先务,与萧何收相府图书,同一髙见逺谋,兴王相业。萧不専美于汉,风云感召,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杜如晦【字克明,少英爽,以风流自命,内负大节,临机輙断。隋世预吏部选,髙孝基异之曰:「君当为栋梁用,愿保令徳,余见下文】京兆万年人也【京兆,郡名,今奉元路;万年,县名,今咸寜县,▯陜西】武德初,爲秦王府兵曹防军【唐制掌王府武官簿书考课仪卫假使等事】俄迁陜州【今仍旧,▯河南】总管府长史【长音掌,唐制邉要之地置总管以统军,长史其贰职也】时府中多英俊,被外迁者众,太宗患之。记室房▯龄曰:「府僚去者虽多,盖不足惜。杜如晦聪明识达,王佐才也。若大王守藩端拱,无所用之;必欲经营四方,非此人莫可。」太宗自此弥加礼重,寄以心腹,遂奏为府属。尝防谋帷幄,时军国多事,剖断如流,深为时軰所服。累除天防府从事中郎【武徳四年,髙祖以秦王功髙古官号不足以称,乃加号天防上将,位在王公上,开府置官属,从事中郎其属职也】兼文学馆学士【太宗为天防上将,乱稍平,乃向儒宫,城西作文学馆,收聘贤才,询访讨论,学士其职也】隐太子之败,如晦与▯龄功第一,迁拜太子右庶子【唐制东宫右春坊右庶子掌侍从左右,献纳启奏,宣传令防之政】俄迁兵部尚书【唐制兵部掌武选地图车马甲械之政,尚书其长也】进封蔡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贞观二年,以本官检校侍中【唐制检校某官者皆诏除而非正命】三年,拜尚书右仆射,兼知吏部选事【唐制吏部掌文选勲封考课之政,知犹主也】仍与房▯龄共掌朝政,至于台阁规模,典章文物,皆二人所定,甚获当代之誉,时称房杜焉【按史▯,如晦进仆射,乆之以疾辞职,薨,赠司空,谥曰成。手诏虞世南为碑文,言痛悼意。它日食▯美,辍其半奠焉。后梦如晦若平生,明日勅所御馔往祭劳问妻子,恩礼无少衰。后诏功臣世袭赠宻州刺史,徙国莱。栁氏芳曰:「房、杜佐太宗天下,号为贤相,然无迹可寻,徳亦至矣。故太宗定祸乱,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諌诤,而房、杜让其贤;英、卫善将兵,而房、杜行其道。理致太平,善归人主,为唐宗臣,宜哉】【刘氏昫曰:房、杜皆以命世之才,遭逢明主,谋猷允协,以致升平。议者以比汉之萧、曹,信矣。然杜之见用,房之所举也。太宗尝与▯龄图事,则曰:“非如晦莫能筹之。”及如晦至,竟如▯龄之防。盖房知杜之能断大事,杜知房之善建嘉谋。裨谌草创,东里润色,相须而成,俾无悔事。贤达用心,良有以也。若以往▯方之房,则管仲、子产;杜则鲍叔、罕虎矣】

译朱黼说:君主以任用宰相为职责,宰相以任用人才为职责。让禹总掌百官,是舜任命禹的做法;广泛招揽俊杰,使他们列居各个职位,是傅说辅佐高宗的做法。太宗曾对玄龄说:“应当广泛寻求贤人,根据才能授予职位。”可以说,他懂得如何任用宰相。玄龄听说有人有长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不以求全责备来选取人才,不以自己的长处限制别人,可以说,他懂得宰相的职责。因此,他身居宰相之位十五年,各个有司和众多府署都称职。我私下曾评论说:宰相并不是难在量才授任,而是难在替国家任用人才。贞观时期盛况空前,各种人才像蚂蚁归附一样汇聚;即使是财计这种地位较低的职务,也尚且有人能够胜任。玄龄特别因为度支关系天下利害,宁可让这个职位空缺,也不把它交给别人;宁可由自己承担,也不肯交给平庸之士。因为民力所系,不能托付给苛刻搜刮的官吏;国家财政的根本,不能交给聚敛之臣。因此,他宁可承受缺少人才的叹息,也不允许苟且用人来凑足员额;宁可受到吝惜权力的讥讽,也不忍昏昧地把职权交给下属。这大概就是他被称为名相的原因吧。吕祖谦说:房玄龄辅佐太宗,王珪、魏征凭借善于进谏而主持正直之事,尉迟敬德、李靖凭借善于用兵而建立功勋。玄龄在君主面前忠诚专一,成为一时的名相,可以说他没有其他枝节才能,却有宽容接纳之量,足以担当天下的事务。看他因为度支关系天下利害,职位曾经空缺,求取合适的人没有找到,于是亲自兼领此职。他的才能本来足以办理天下事务,却能够不自行施展。由此说来,没有其他技能而有宽容之量,固然足以成为可贵之处;至于自己不专擅使用才能,却能任用别人的才能,这正是玄龄的贤能之处,别人无法企及。真德秀说:梁文昭公辅佐太宗平定天下,直到终老于宰相之位,总共三十三年。他持身恭敬,谋划国事忠诚,大概接近古代大臣的风范了。至于任用人才,则把进谏争辩的事务交给王珪、魏征,把征伐的事务交给尉迟敬德、李靖,使众人的长处全都汇聚到君主身边,自己退处一旁,好像没有什么作为。这一点,自秦、汉以来还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后世君子对于梁公的用心,应当端正行礼而以他为师。我考察说:从前汉高祖刚进入关中时,诸将争相奔向收藏金帛财物的府库,只有萧何独自收取丞相府的律令和图书,最终成为开创基业的根本。萧何起初只是秦朝掌文书的刀笔小吏,却有如此高明的见识和深远的谋略,成为兴王事业的名相,难道是偶然的吗?房玄龄手执策杖来到军门求见,太宗一见他就像旧相识一样。每当贼寇被平定,众人争着搜求金银珍宝,玄龄却独自先收罗人才,把他们安置到幕府中。他知道什么是最优先的事务,与萧何收取丞相府图书一样,都是高明的见识和深远的谋略,成就了兴王事业和宰相功业。萧何并不只是汉代独享美名;风云际会、感召贤才,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不是上天,又有谁能使他们如此呢?杜如晦,字克明,年轻时英俊豪爽,以风流自许,内心负有大节,遇到事情常能当机立断。隋代曾参加吏部选拔,高孝基认为他非同寻常,说:“您将来应当成为栋梁之材,希望保全美好的德行。”其余事见下文。杜如晦是京兆万年人。(京兆是郡名,今为奉元路;万年是县名,今为咸宁县,隶属陕西。)武德初年,任秦王府兵曹参军。(唐制,掌管王府武官的簿书、考课、仪卫、假使等事务。)不久调任陕州。(今仍为旧名,隶属河南。)任总管府长史。(“长”读掌声。唐制,在边要地区设置总管以统领军队,长史是总管的副职。)当时王府中有许多英俊人才,被调往外地的却很多,太宗为此忧虑。记室房玄龄说:“府中属官离去的虽然多,但大概不值得惋惜。杜如晦聪明而有见识,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如果大王只守藩国、端坐无为,就用不上他;如果一定要经营四方,除了此人没有谁可以胜任。”太宗从此更加以礼相待,托付他以心腹之任,于是上奏请求让他担任王府属官。他曾参与帷幄谋划;当时军国事务繁多,他剖析裁断如流水,深受当时同僚佩服。多次授任天策府从事中郎。(武德四年,高祖认为秦王功劳很高,古代官号不足以相称,于是加号天策上将,地位在王公之上,开府设置官属,从事中郎就是其属官。)兼任文学馆学士。(太宗任天策上将,战乱稍稍平定后,便亲近儒学,在城西修建文学馆,招揽聘用贤才,询问访问并讨论学问,学士就是其中的职务。)隐太子失败时,如晦与玄龄的功劳第一,升任太子右庶子。(唐制,东宫右春坊的右庶子掌管侍从左右、进献纳言、启奏以及宣传诏令等政务。)不久升任兵部尚书。(唐制,兵部掌管武官选任、地图、车马、铠甲兵械等政务,尚书是其长官。)进封蔡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贞观二年,以本官身份检校侍中。(唐制,检校某官,都是奉诏暂行其职,而不是正式授官。)贞观三年,授任尚书右仆射,兼掌吏部选任事务。(唐制,吏部掌管文官选授、勋爵封赏和考核等政务;“知”就是主管。)仍与房玄龄共同掌理朝政;至于台阁的规模、典章制度和礼乐文物,也都由二人制定,深受当时的称誉,当时称为“房杜”。(按《史传》记载,如晦升任仆射后不久,因病辞职,去世后追赠司空,谥号为“成”。皇帝亲自下诏命虞世南撰写碑文,表达痛惜哀悼之意。后来有一天,皇帝进食美味,停食一半,拿来祭奠他。后来梦见如晦仿佛还活着,第二天便下诏将御用膳食送去祭祀,并慰问他的妻子儿女,恩礼一点也没有衰减。后来又下诏让功臣世袭,追赠如晦为密州刺史,并把封国迁到莱。柳芳说:“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太宗治理天下,被称为贤相;然而他们的功劳没有明显事迹可寻,他们的德行也达到了极高境界。所以太宗平定祸乱,房、杜不谈自己的功劳;王珪、魏征善于进谏,房、杜便把贤能让给他们;尉迟敬德、李靖善于统率军队,房、杜便推行他们的治国之道。治理达到太平,把美名归于君主,成为唐朝的宗臣,是很合宜的。”) 刘昫说:房玄龄、杜如晦都有盖世之才,遇到贤明的君主,谋略和君主的意图完全协调,因此实现太平。评论者把他们比作汉代的萧何、曹参,确实如此。然而杜如晦能够被任用,是房玄龄推荐的。太宗曾与玄龄谋划事务,就说:“不是如晦,没有人能够筹划这件事。”等如晦到来,最终采用的果然如同玄龄原先谋划的方案。大概房玄龄了解杜如晦能够决断大事,杜如晦了解房玄龄善于提出美好的谋略。裨谌负责草拟,东里负责润色,彼此相需而成,使事情不留下悔恨。贤达之人的用心,确实是有道理的。若用古人来比拟房玄龄,他就像管仲、子产;杜如晦则像鲍叔、罕虎。

【宋氏祁曰:太宗取孤隋,攘羣盗,天下已平,用房、杜辅政。大乱之余,纪纲雕弛,而能兴仆植僵,使号令典刑粲然防不完,可谓名宰相。然求所以致之之迹,殆不可见。何哉?虽然,宰相代天者也,辅赞弥缝而藏诸用,使斯人由而不知。彼扬已取名,了然使户晓者,殆房、杜之细耶】【张氏九成曰:太宗身属櫜鞬,以基帝业,阃外之臣,皆以功为尚,而房、杜隐然为国名臣。自后世观之,任公竭节,身处要地,如▯龄者,谁人也?临机独断,吐胸中之竒,若如晦者,谁人也】【吕氏祖谦曰:房杜辅相太宗,成贞观之治,而后世观之,无迹可寻,此则近于无声无▯之至矣。是故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而为西都之仁君;唐之房杜,▯无可载之功,而为贞观之贤相】【唐氏仲友曰:太宗与房、杜君臣之契,深矣。谓之明良相遇可矣。而古之王者,必有师臣。汤之于伊尹,武王之于尚父,是也。是故能以道正君,格其非心,以登尧、舜之盛。故曰:成王畏相,房、杜之于太宗,可以为名相矣,未可以为畏相也】【愚按:苏文忠公有言:“唐之房杜,▯无可载之功。今以史▯攷之,则禇遂良尝谓▯龄自义旗之始,翼赞圣功;武徳之季,冒死决防;贞观之初,选贤立政,人臣之勤,▯龄为最。髙祖谓▯龄论事千里外,犹对靣。长孙后谓▯龄竒谋秘计,未尝宣泄。是▯龄之功,犹可得而知也。至于如晦之为人,则世称▯龄善谋,如晦善断。每有大事,▯龄輙曰:“非如晦不能断。”及如晦至,卒用▯龄之防。是如晦之断,初不能出于▯龄之谋也。故如晦之功,不可得而知也。然世岂以如晦为不及▯龄哉?呜呼!后之大臣,幸而与贤者同列,耻己之短而求加于人者,真如晦之罪人也哉】魏征【字▯成】孤贫落拓有大志不事生业出家为道士好读书尤属意纵横之説大业末李宻见征所为文召之征进十防宻竒之而不能用后窦建徳攻防黎阳获征署为起居舍人及窦建徳就擒与裴矩西入闗隐太子闻其名引直洗马甚礼之余见下文】钜鹿人也【钜鹿郡名今顺徳路钜鹿县▯河东】近徙家相州之内黄【相去声相州今彰徳路▯腹里内黄县名今属滑州】武徳末为太子洗马【洗音跣洗马汉有是职太子出则当直者前驱清道唐制东宫左春坊司经局置洗马掌经史子集四库图籍刋缉之事凡天下之图书上东宫者皆受而藏之】见太宗与隐太子隂相倾夺每劝建成早为之谋太宗既诛隐太子召征责之曰「汝离间我兄弟何也【间去声】众皆为之危惧征慷慨自若从容对曰【从即容切】皇太子若从臣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为之敛容厚加礼异擢拜谏议大夫数引之卧内【数音朔】访以政术征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每与之言未尝不悦征亦喜逢知己之主竭其力用又劳之曰【劳去声慰喻也】卿所諌前后二百余事皆称朕意【称去声】非卿忠诚奉国何能若是三年累迁秘书监叅预朝政深谋逺▯多所宏益太宗尝谓曰「卿罪重于中钩我任卿逾于管仲【中去声管仲名夷吾齐卿也初齐襄公被弑议立君髙国先隂告公子小白于莒鲁亦发兵送公子纠而使管仲别将兵遮鲁道射中小白带钩纠至齐小白已立是为桓公管仲请囚鲍叔牙请公用之公以为大夫后为相遂覇天下】近代君臣相得宁有似我于卿者乎六年太宗幸九成宫【隋仁夀宫也】宴近臣长孙无忌曰【长音掌凡言长孙并同长孙复姓无忌其名也字辅机文徳皇后之兄从太宗征讨有功,累擢比部郎中。贞观初,迁吏部尚书,封齐国公,复进防司空,为太子太傅。髙宗时,以沮立武后,削官爵,置黔州,卒】王珪、魏征往事,息隐臣见之若讐,不谓今者又同此宴。太宗曰:“魏征往者,实我所讐,但其尽心所事,有足嘉者,朕能擢而用之,何慙古烈?征毎犯顔切諌,不许我为非,我所以重之也。”征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史记·韩非▯曰:“諌説之士,不可不察。夫龙可扰狎而驯也,然防下有逆鳞,径寸,婴之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説之者能无婴人主逆鳞则防矣】太宗大悦,各赐钱十五万。七年代王珪为侍中,累封郑国公。寻以疾乞辞所职,请为散官。太宗曰:“朕防卿于雠虏之中,任卿以枢要之职,见朕之非,未尝不諌。

译宋祁说:太宗夺取孤立的隋朝,驱除群盗,天下已经平定,于是任用房玄龄、杜如晦辅佐朝政。大乱之后,法纪纲常衰败松弛,他们却能振兴衰颓、扶植倾倒,使号令和典章刑法鲜明完备,可以说是名宰相。然而要寻找他们究竟凭借什么而达到这种成就的具体痕迹,却几乎看不见。为什么呢?即便如此,宰相是代替上天治理天下的人;他们辅佐君主、补救缝合政事,却把功用隐藏起来,使百姓能够由此受益而不知道其中的作用。那些张扬自己、求取名声,事事弄得明白,使每家每户都知道的人,大概只是房、杜所看不起的小节吧。张九成说:太宗亲自披挂弓箭,以此奠定帝王基业;在外统兵的大臣,都把建立战功看作最重要的事,而房玄龄、杜如晦却默默成为国家著名的大臣。从后世看来,像玄龄这样尽心竭力、身处要害职位的人,谁能与他相比?像如晦这样临机独断、吐露胸中奇谋的人,又有谁能与他相比?吕祖谦说: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太宗,成就了贞观之治;但后世看来,他们的事迹却无从寻觅,这就接近于无声无息的最高境界了。因此,汉代的文帝、景帝,史书没有多少可以记载的事情,却成为西都的仁君;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传记没有多少可以载录的功劳,却成为贞观年间的贤相。唐仲友说:太宗与房玄龄、杜如晦之间君臣相契,关系深厚,说是明主与贤臣相遇,可以了。然而古代的君王还一定有可以作为老师的大臣。商汤对伊尹,周武王对尚父,就是这样。因此,他们能够用正道匡正君主,使君主改正错误的思想,从而达到尧、舜时代的盛治。所以说:“成王敬畏辅相。”房玄龄、杜如晦对于太宗,可以称为名相,却还不能称为使君主敬畏的辅相。我考察说:苏文忠公曾说:“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传记没有可以记载的功劳。”现在根据史传考察,那么褚遂良曾说,玄龄自从义旗初举之时,就辅翼赞助圣业;武德末年,冒死决断谋划;贞观初年,选拔贤能、建立政事,人臣的勤劳,以玄龄为最多。高祖说玄龄即使在千里之外议论政事,也如同当面应对。长孙皇后说玄龄的奇谋秘计,从来没有泄露。这说明玄龄的功劳还是可以考察而知的。至于如晦的为人,世人都说玄龄善于谋划,如晦善于决断。每逢有大事,玄龄总说:“不是如晦就不能决断。”等如晦到来,最终采用的仍是玄龄的谋划。因此,如晦的决断,起初并不能超出玄龄的谋略;所以如晦的功劳,反而无法考察而知。然而世人难道会因此认为如晦不如玄龄吗?唉!后世的大臣,有幸与贤者同列,却以自己的短处为耻,反而企图压过别人,真是如晦的罪人啊!” 魏征,字玄成,孤苦贫困而放荡不羁,却有远大志向,不经营谋生的产业,出家做了道士。他喜欢读书,尤其留意纵横家的学说。大业末年,李密看见魏征所作的文章,召用他。魏征进献十条计策,李密认为奇异,却不能采用。后来窦建德进攻黎阳,俘获魏征,任命他为起居舍人。等窦建德被擒后,魏征与裴矩向西进入关中。隐太子听说他的名声,召他任直洗马,对他十分礼敬。其余事见下文。魏征是钜鹿人。(钜鹿是郡名,今为顺德路钜鹿县,隶属河东。)后来把家迁到相州内黄。(“相”读去声。相州今为彰德路,隶属腹里;内黄是县名,今属滑州。)武德末年任太子洗马。(“洗”读跣。洗马一职汉代已有,太子出行时,值班者负责在前面驱驰清道;唐制,东宫左春坊司经局设置洗马,掌管经、史、子、集四部图籍的刊刻编纂等事,天下图书进献东宫的,都由他接收并收藏。)魏征看见太宗与隐太子暗中相互争夺,常常劝李建成早作谋划。太宗诛杀隐太子后,召见魏征责问说:“你为什么离间我们兄弟?”众人都替他担忧害怕,魏征却慷慨自若,从容回答说:“皇太子如果听从我的话,就不会有今天的祸患。”太宗因此收敛容色,厚加礼遇,破格提拔他为谏议大夫,多次把他召入内室。(“数”读朔。)向他询问治国之道。魏征一向有治理国家的才能,性情又刚正耿直,毫不屈服退让。太宗每次与他交谈,没有不感到喜悦的;魏征也高兴遇到理解自己的君主,竭尽力量为其效用。太宗又慰劳他说:(“劳”读去声,意为慰问、劝勉。)“你前后进谏二百多件事,都符合我的心意。(“称”读去声。)如果不是你忠诚奉国,怎么能够做到这样?”贞观三年,魏征多次升迁至秘书监,参与朝政,深谋远虑,带来很大的益处。太宗曾对他说:“你的罪过比射中带钩还重,而我任用你超过齐桓公任用管仲。(“中”读去声。管仲名夷吾,是齐国卿。起初齐襄公被杀,商议拥立国君时,高、国二氏先暗中把公子小白的消息告诉莒国;鲁国也发兵护送公子纠,并派管仲另带军队拦截鲁国道路,管仲射中了小白的衣带钩。公子纠到达齐国时,小白已经即位,这就是齐桓公。管仲请求囚禁,鲍叔牙请求齐桓公任用他,齐桓公任命他为大夫,后来又任相,终于称霸天下。)近代君臣之间能够彼此相得,哪里有像我和你这样的吗?贞观六年,太宗巡幸九成宫。(九成宫就是隋代的仁寿宫。)宴请近臣,长孙无忌说:(“长”读掌声,凡是“长孙”都如此。“长孙”是复姓,“无忌”是名,字辅机。文德……” 皇后的哥哥跟随太宗征讨立有功劳,多次升任比部郎中。贞观初年,调任吏部尚书,封齐国公,又进封司空,任太子太傅。高宗时,因为阻止立武后,被削夺官爵,安置到黔州,后来去世。”王珪、魏征过去都是我的仇敌,我没想到今天又和他们同席宴饮。太宗说:“魏征过去确实是我的仇敌,但他尽心尽力地侍奉君主,有值得嘉许的地方。我能够提拔并任用他,为什么要对古代的贤烈之臣感到惭愧?魏征每次冒犯我的威严,恳切进谏,不允许我做错事,这就是我看重他的原因。”魏征拜了两拜说:“陛下引导臣下发言,所以臣才敢于进言;如果陛下不接受臣的话,臣又怎么敢冒犯龙鳞、触犯忌讳呢?(《史记·韩非传》说:‘进谏游说的人,不可以不明察。龙可以抚弄亲近而驯服,但它的下颔有逆鳞,直径约一尺,触碰它一定会被杀死。君主也有逆鳞,游说者如果能够不触犯君主的逆鳞,就成功了。’)太宗非常高兴,各赐钱十五万。贞观七年,代替王珪任侍中,多次进封郑国公。不久因病请求辞去职务,请求改任散官。太宗说:“朕把你从仇敌之中……”

公独不见金之在鑛【古猛切,金璞也】何足贵哉?良冶鍜而为器【冶,陶铸匠也】便为人所宝。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工,虽有疾,未为衰老,岂得便尔耶?”征乃止。后复固辞,聴觧侍中,授以特进,仍知门下省事。十二年,太宗以诞皇孙,诏宴公卿,帝极欢,谓侍臣曰:“贞观以前,从我平定天下,周旋艰险,▯龄之功,无所与让;贞观之后,尽心于我,献纳忠谠,安国利人,成我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者,惟魏征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于是亲觧佩刀以赐二人。庶人承干【太宗初立,长子承干为太子,后以罪废为庶人】在春宫不修徳业,魏王泰【字恵褒,太宗第四子,封魏王,好士善属文,后贬王濮,谥曰恭】宠爱日隆,内外庶寮咸有疑议。太宗闻而恶之【恶,乌去声】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如魏征,我遣傅皇太子,用絶天下之望。”十七年,遂授太子太师【唐制,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掌以道徳辅导皇太子】知门下事如故。征自陈有疾,太宗谓曰:「太子宗社之本,须有师傅,故选中正以为辅弼。知公疹病可卧,防之征乃就职。寻遇疾,征宅内先无正堂。太宗时欲营小殿,乃辍其材为造【为去声】五日而就,遣中使【去声】赐以布被素褥,遂其所尚。后数日薨。太宗亲临恸哭【临去声】赠司空,谥曰文贞。太宗亲为制碑文,复自书于石,特赐其家食,实封九百戸。太宗后尝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已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因泣下乆之,乃诏曰:「昔惟魏征每显予过,自其逝也,虽过莫彰。朕岂独有非于往时,而皆是于兹日?故亦庶僚茍顺,难触龙鳞者欤?所以虚已外求,披迷内省【悉井切】言而不用,朕所甘心;用而不言,谁之责也?」自斯已后,各悉乃诚,若有是非,直言无隐【按史传征疾甚药膳赐遗无▯上亲问疾语终日后复与太子至征加朝服拖带上悲懑拊之将以衡山公主降其子叔玉时公主从上曰公强视新妇征不能谢及旦薨帝临哭罢朝五日太子举哀西蕐堂诏内外百官朝集皆赴防晋王奉诏致祭陪▯昭陵上登苑西楼望哭尽哀】【刘氏昫曰:魏公与文皇讨论政术,往复应对,凡数十万言。其匡过弼违,能近取譬,博约连▯,皆前代争臣所不至者。其实身正而心劲,上不负时主,中不阿权幸,内不侈亲族,外不为朋党。不以逢时改节,不以图位卖忠,前代争臣,一人而已】【宋氏祁曰:君臣之际,顾不难哉!以征之忠,而太宗之睿身没未防,猜譛遽行。始征之諌至,君子小人未尝不反覆言之。以邪佞之乱忠也,乆犹不免。故曰:皓皓者易污,峣峣者难全。自古所叹云】【曽氏巩曰:太宗屈己以从羣臣之议,而魏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諌诤。虽其忠直所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吕氏祖谦曰:或谓三代遗直者,言其以至公为心,而不以事形迹为美;以后言为戒,而不以即应为嫌;任强直之责,而不顾擅权之议;为忠谠之论,而不畏诽谤之讥。此太宗贞观之治,独归于征劝行仁义之效者,其以此欤】【唐氏仲友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此孟子之谏争征有之矣。真氏徳秀曰:魏公始终以规諌为己任,唐史以为前代争臣一人而己岂不信哉?然攷其学问渊源,殆不可见。《文中子世家》谓魏征尝从其学,受王佐之道,先儒疑之。观其劝太宗行仁义,则必有所本。然尝论之:有仁义之体,有仁义之用。正其心,修其身,而达之于国家天下,无往而非仁义,此二帝三王之所行,兼体用之全者也。心未必正,身未必修,假仁义以行之,而不免于利欲之杂。然其爱人利物之功,禁暴止乱之政,亦有补于世教。此齐桓、晋文之所行,依仿于仁义之用,而体则未纯,故其用亦未尽也。太宗除隋之难,身致升平,可谓伟矣。然由心而身,由身而家,皆有惭徳。观魏公之所论諌,即事而言者多,即心而论者少;正救于己形者多,而变化于未形者少。君臣之间,相与防勲者,黾勉于仁义之用而已。故贞观之治,虽有志于三王,迄未能大异于五伯。魏公正君之功,虽秦汉以下所难及,而揆之伊、傅、周、召,则犹可憾焉。或以为出于纵横之学,则又有未然者。盖战国、防士多邪謟之言,而魏公所陈皆正大之论,是岂可同日语哉?叔玠以王、魏并称,考观本末,盖亦其流亚云】

译您难道没见过金子处在矿石中时(“古猛切”,指金矿中的璞金),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吗?经过优秀的冶工锻炼铸造成器物后(冶工,就是陶铸工匠),才成为人们珍爱的东西。我现在正把自己比作金子,把您比作优秀的工匠;我虽然有病,却还没有衰老,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魏征才停止辞职。后来他又坚决请求辞职,太宗听任他解除侍中的职务,授予特进,仍然让他主管门下省事务。贞观十二年,太宗因为皇孙出生,下诏宴请公卿。太宗极为高兴,对侍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历经艰难险阻,房玄龄的功劳没有人能够与之相让;贞观以后,对我尽心竭力,进献忠诚正直的意见,使国家安定、百姓受益,成就我今天的功业,受到天下称赞的人,只有魏征而已。古代的名臣,还有谁能超过他呢?”于是亲自解下佩刀,赏赐给房玄龄和魏征二人。庶人李承干(太宗初年,长子承干被立为太子,后来因犯罪被废为庶人)在春宫不修养德行、经营事业,魏王李泰(字惠褒,太宗第四子,封魏王,喜爱士人,善于作文,后来降封为濮王,谥号恭)却日益受到宠爱,朝廷内外的众官都对此产生疑虑和议论。太宗听说后很厌恶这件事(“恶”读作乌去声),对侍臣说:“当今朝臣中忠诚正直、敢于直言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魏征。我派他去辅导皇太子,就可以断绝天下人的疑望。” 贞观十七年,太宗于是授予魏征太子太师(唐制,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负责用道德辅导皇太子),仍然像以前一样主管门下省事务。魏征自称有病,太宗说:“太子是宗庙社稷的根本,必须有师傅,所以要选择正直公正的人来辅佐。知道您有病,可以卧床办公;为了防备病情加重,您还是来任职吧。”魏征于是接受职务。不久魏征患病,魏征宅中原先没有正堂。太宗当时正想营建一座小殿,于是停止使用那些木材,改用来为魏征建造正堂(“为”读作去声),五天就建成了;又派中使(“使”读作去声)赐给他布被和白色褥子,以满足他的崇尚俭朴。过了几天,魏征去世。太宗亲临哭吊,追赠他为司空,谥号文贞。太宗亲自撰写碑文,又亲自书写在石碑上,特别赐给魏征家食邑,实封九百户。太宗后来曾对侍臣说:“用铜作镜子,可以整理衣冠;用古代作镜子,可以知道兴衰更替;用人作镜子,可以明白得失。我常常保有这三面镜子,用来防止自己的过错。如今魏征去世了,我就失去一面镜子了。”因而流泪很久,便下诏说:“从前只有魏征常常明确指出我的过错;自从他去世以后,即使有过错也没有人揭示出来。难道我在过去独有过错,而到了今天全都正确了吗?恐怕也是因为群臣苟且顺从,不敢触犯我的威严吧?所以,我要虚心向外寻求意见,打开被蒙蔽的内心来自我反省。有人进言而我不采纳,这是我心甘情愿承担的责任;如果我采纳了意见而没有人进言,那该责怪谁呢?”从这以后,群臣都尽情表达自己的诚意;如果有是非,都直言不讳,不加隐瞒。(按《史传》记载:魏征病重时,太宗赐给他的药物和膳食没有一样不是最好的;太宗亲自去问病,谈话直到一整天。后来太宗又和太子到魏征那里,魏征穿着朝服、拖着腰带,太宗悲伤烦闷,抚摸着他,准备把衡山公主嫁给他的儿子叔玉。当时公主跟随太宗,太宗说:“您勉强睁眼看看新妇。”魏征不能起身致谢。到第二天早晨魏征去世,太宗亲临哭吊,停止朝会五天。太子在西华堂举哀。太宗下诏,内外百官入朝集会者都去参加丧礼。晋王奉诏前往祭奠,并陪葬昭陵。太宗登上苑西楼,望着魏征的灵柩痛哭,尽情哀悼。) 刘昫说:魏公魏征与文皇帝讨论治理国家的方法,往返问答,总共有几十万字。他纠正过失、辅弼不当,能够就近取譬,以浅近事物作比喻;旁征博引而又能简约概括,连续援引同类事例,这些都是前代诤臣所不能达到的。他自身端正而意志坚强,对上不辜负当时的君主,对中不迎合权贵宠臣,对内不放纵亲族,对外不结党营私。不因逢遇时势而改变节操,不因谋求官位而出卖忠诚;前代的诤臣,只有他一人达到了这种程度。宋祁说:君臣之间的关系,难道不是很难处理吗?以魏征的忠诚,以及太宗的睿智,太宗去世还不到一年,猜疑和谗毁就立即发生了。起初魏征的谏言送到时,君子和小人无不反复议论它。由于奸邪谄媚之人扰乱忠臣,魏征最终还是没能避免这种结局。所以说:“洁白明亮的东西容易被污染,孤高刚直的人难以保全。”这是自古以来人们所感叹的。曾巩说:太宗能够屈尊自己,听从群臣的意见;魏公魏征等人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感激太宗知遇之恩,所以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进谏争辩的。虽然这来自他们本身的忠诚正直,但也是因为得到了能够听取意见的君主才这样。吕祖谦说:有人说,所谓三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是说他们以至公之心为本,不把拘泥于事情表面形式当作美德;把后发的言论当作戒慎之处,不以立即回应为嫌疑;承担刚强正直的责任,而不顾忌别人议论擅权;发表忠诚正直的言论,而不害怕诽谤讥刺。太宗贞观时期的治理,唯独归功于魏征劝太宗实行仁义的成效,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吧。唐仲友说:责难君主,叫作恭敬;陈述善道、闭塞邪说,叫作尊敬;认为我的君主做不到,叫作贼害君主。这些孟子所说的谏诤之道,魏征都有。真德秀说:魏公魏征始终把规劝进谏作为自己的责任,《唐史》认为前代的诤臣只有他一人,难道不是事实吗?然而考察他的学问源流,却几乎无法弄清。《文中子世家》说魏征曾经跟从王通学习,接受了辅佐君王的道术,先儒对此表示怀疑。看他劝太宗实行仁义,就一定有所依据。不过我曾经评论过:仁义有仁义的本体,也有仁义的作用。端正自己的心,修养自己的身心,再把它推广到国家天下,无论做什么都不是仁义;这是二帝三王所实行的,是兼备本体和作用的完整仁义。内心未必端正,身行未必修养,却假借仁义来施行,而不能免除利欲的混杂;但是,他们爱护人民、使万物获利的功绩,以及禁止暴乱、平息动乱的政策,对于世道人心也有补益。这就是齐桓公、晋文公所实行的,他们依循仿效仁义的作用,但仁义本体还不纯正,所以仁义的作用也没有完全发挥。太宗平定隋末的乱局,使天下达到太平,可以说是伟大的功业。然而从内心到自身、从自身到家庭,都还有有愧于德行之处。看魏公所发表的议论和谏言,大多是就具体事情而言,很少从内心根本上论述;针对已经表现出来的过失加以纠正的多,改变尚未表现出来的根本问题的少。君臣之间相互成就功业,不过是在仁义的作用方面勉力而行罢了。所以贞观之治虽然有志于达到三王的境界,到最后仍未能与五霸有很大不同。魏征端正君主的功劳,即使是秦汉以来也难以相比;但拿他同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相比,仍然令人遗憾。有人认为这出于纵横家的学说,但又并非如此。战国时代的游说之士多有邪曲谄媚的言论,而魏征所陈述的全是正大之论,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叔玠王珪把王珪、魏征并称;考察事情的始末,大概王珪也属于魏征这一类人物。

【愚按:魏郑公之諌,自两汉以来一人而已。史称为三代遗直,岂不信哉?然尝闻之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盖更一▯政,是一▯政而已;去一小人,是一小人而已。非心存焉,吾恐不胜其去,不胜其更也。今观魏公之谏疏,大槩能禆益于政事,而不能匡正于本原;能规谏于临时,而不能涵养于平昔。律以孟子之言,殆所谓过讁用人之非,非间行政之失而已。无乃于格心之道,犹有所未至乎?故程子谓其能正君而不能养徳,真氏谓其即事而言者多,即心而论者少;正救于己形者多,变化于未形者少。其知言哉】王珪【字叔玠,志量隐正,能安于贫贱,交不茍合。开皇末为奉礼郎,季叔颇坐事被诛,珪当从坐,遂亡匿,积十余嵗。髙祖入闗,相府司録李纲荐珪贞谅有器识,引为世子府谘议叅军。及东宫建,除中舍人,寻转中允,余见下文】太原祁县人也【太原郡名,今翼宁路▯河东,祁县今仍旧】武徳中为隐太子中允【唐制东宫官属,掌侍从赞相駮正启奏,总司经典膳药】甚为建成所礼。后以连其隂谋事,流于巂州【嶲音髓,武徳末髙祖以太子与秦王有隙,责珪等不能辅导,皆被流贬,嶲州属罗罗斯地,今为建昌路▯云南】建成诛后,太宗即位,召拜諌议大夫,每推诚尽节,多所献纳。珪尝上封事切諌【封事实封言事也】太宗谓曰:「卿所论皆中朕之失【中去声】自古人君莫不欲社稷永安,然而不得者秪为不闻己过【为去声】或闻而不能改,故也。今朕有所失,卿能直言,朕复闻过能改,何虑社稷之不安乎?」太宗又尝谓珪曰:「卿若常居谏官,朕必永无过失,顾待益厚。」贞观元年迁黄门侍郎叅预政事,兼太子右庶子。二年进拜侍中。时房▯龄、魏征、李靖【详见下章】温彦博【字大临,并州人,警悟而辩。隋末幽州总管罗艺以州降,彦博预谋召入为郎,战突厥被执,贞观初始得还,寻检校吏部侍郎,时讥其烦碎,后迁尚书右仆射,卒追赠特进,谥曰恭】戴胄【字▯▯,相州人,性明正,善簿最。王世充谋簒,胄以大义説之,秦王引为府士曹叅军。贞观初迁大理少卿,又迁尚书左丞,号称职,拜谏议大夫。杜如晦遗言请以选举委胄,遂检校吏部尚书,卒谥曰忠】与珪同知国政。尝因侍宴,太宗谓珪曰:「卿识鉴精通,尤善谈论,自▯龄等咸宜品藻【定其差品文质也】又可自量,孰与诸子贤【量平声】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龄,每以諌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魏征,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将相并去声】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理剧,众务必举,臣不如戴胄【处上声】至如激浊扬清,嫉恶好善【好去声】臣于数子,亦有一日之长。太宗深然其言,羣公亦各以为尽已所怀,谓之确论【按史传珪后进爵郡公,八年拜礼部尚书,十一年正定五礼,兼魏王师,十三年卒,上素服举哀,诏魏王泰率百官临哭,赠吏部尚书,谥曰懿】【刘氏昫曰:王珪履正不回,忠谠无比。君臣时命,胥防于兹。《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叔玠有之矣。陈氏惇修曰:太宗尝厯数诸臣之得失,以夸大于一已而复使王珪商防人物。珪亦盍因是而进戒曰:「知人之道,尧以为难。陛下不当以知人为能。子贡方人,夫子谓不暇。臣亦不敢以知人自负。」昔臯陶陈谟,分为九徳,亦欲多方而叅攷之,以示所难之意也。今陛下安可轻问,而臣亦安可轻对?惜乎珪不知此,且复一二而为之商防,遂使太宗谓「吾之知人如此其易,而珪之品藻如此其当」。天下之贤否善恶,皆不足辨,而邪佞之言所以乘间而入也。然则太宗之为君,固有愧于帝尧,而王珪之徒,盖亦有愧于臯陶者矣。愚按:太宗既正位东宫,首以魏征为詹事主簿,珪为谏议大夫。是珪为諌官,在征之先也。是时前宫齐府之党,多懐反侧不安,珪首请太宗坦懐待之,以示无间。是珪之论谏,在征之先也。厥后与征上下其论,卒得与征齐名,岂偶然哉?然尝观宋末真氏论后世贤臣,悉以四事律之:一曰正己,二曰正君,三曰谋国,四曰用人。以唐初诸贤臣观之,则论谋国、用人,王、魏不如房、杜;论正己、正君,房、杜不如王、魏。四贤如耳目股肱,相资为用,其致贞观之治,不亦宜乎】

译我认为:魏郑公魏征的进谏,自两汉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史书称他为三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难道不是事实吗?然而我曾听孟子说:“人不值得与之责罚,政事不值得与之非难,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更换一项弊政,也只不过是更换了一项弊政;除去一个小人,也只不过是除去一个小人。如果错误的内心仍然存在,我恐怕即使不断除去小人、不断更换弊政,也终究不能胜任。如今看魏公的谏疏,大体能够对政事有所补益,却不能从根本上匡正君主;能够针对临时发生的事情规劝进谏,却不能在平日里涵养君主的德性。按照孟子的话来衡量,这大概只是责备过错、纠正用人的不当,而不是从根本上纠正政事的过失罢了。难道他在纠正君主内心的方法上,仍有未达到之处吗?所以程子说,他能够端正君主,却不能培养君主的德性;真德秀说,他就事论事的多,从内心根本上论述的少;针对已经显现的过失加以纠正的多,改变尚未显现的问题的少。他对这些话的理解真是深刻啊。王珪(字叔玠,志向和气度深沉正直,能够安于贫贱,交友不苟且迎合。开皇末年任奉礼郎,他的叔父王颇因事获罪被诛,王珪应当连坐,于是逃亡藏匿,前后十多年。高祖进入关中后,相府司录李纲推荐王珪,说他正直诚信、有才器见识,便召用他为世子府谘议参军。东宫建立后,授任中舍人,不久转任中允,其余事迹见下文)是太原祁县人(太原是郡名,今翼宁路所属河东;祁县至今仍为旧名)。武德年间任隐太子中允(唐制东宫官属,负责侍从、赞相、驳正和启奏,总管经典、膳食和药物),深受李建成礼遇。后来因为牵连李建成的阴谋之事,被流放到嶲州(“嶲”读作髓;武德末年,高祖因为太子与秦王有嫌隙,责备王珪等人不能辅导太子,王珪等都被流放贬谪;嶲州属于罗罗斯之地,今为建昌路所属云南)。李建成被诛杀后,太宗即位,召回王珪,授任谏议大夫。他每每推诚尽节,提出和采纳了许多意见。王珪曾上密封奏章极力进谏(封事,就是密封起来的言事奏章)。太宗对他说:“您所议论的,全都切中了我的过失(“中”读作去声)。自古以来的君主没有不希望社稷长久安定的,然而不能做到,只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或者听到了却不能改正。如今我有过失,您能够直言,我又能听到过错便改正,还担心什么社稷不能安定呢?”太宗又曾对王珪说:“您如果一直担任谏官,我一定永远不会有过失,只会更加厚待您。”贞观元年,王珪升任黄门侍郎,参与政事,同时兼任太子右庶子。贞观二年,升任侍中。当时房玄龄、魏征、李靖(详见下章)、温彦博(字大临,并州人,机警聪悟而善于辩论。隋末幽州总管罗艺以幽州归降,温彦博参与谋划,召入朝廷任郎官;他在与突厥作战时被俘,贞观初年才得以返回。不久任检校吏部侍郎,当时有人讥讽他办事烦琐细碎;后来升任尚书右仆射,去世后追赠特进,谥号恭)、戴胄(字玄胤,相州人,性情明察正直,擅长处理簿册和考绩。王世充谋划篡位,戴胄以大义劝说他;秦王召用戴胄为府士曹参军。贞观初年升任大理少卿,又升任尚书左丞,号称称职,授任谏议大夫。杜如晦临终遗言,请求把选举之事交给戴胄,于是任命戴胄检校吏部尚书,死后谥号忠)与王珪一同主管国政。一次侍宴时,太宗对王珪说:“您的识见和鉴别能力精通,尤其善于谈论。玄龄等人都适合由您来品评(确定他们品德、才能的等级);您也可以自我衡量一下,和这些人相比,谁更贤能(“量”读作平声)?”王珪回答说:“勤勉不懈地奉行国事,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我比不上房玄龄;总是把进谏争辩放在心上,以君主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为耻,我比不上魏征;才能兼备文武,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我比不上李靖(“将”“相”都读作去声);陈述奏报详细明白,传达诏令恰当允当,我比不上温彦博;处理繁杂事务,治理纷乱局面,各项事务都能办成,我比不上戴胄(“处”读作上声)。至于澄清浑浊、褒扬清正,憎恨邪恶、喜爱善良,我与这几位相比,也有一天的长处。太宗非常赞同他的话,群臣也都认为他完全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称这是确切的评论。(按《史传》记载:王珪后来进爵为郡公,贞观八年授任礼部尚书,贞观十一年正定五礼,兼任魏王的老师;贞观十三年去世。太宗穿素服举哀,下诏让魏王李泰率百官前往哭吊,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懿。) 刘昫说:王珪履行正道而不屈服,忠诚正直无人可比。君臣之间的时运和使命,都在这里相互成就。《易经》说:“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叔玠王珪就是这样的人。陈惇修说:太宗曾经逐一列举各位大臣的长处和短处,借此夸耀自己,又让王珪评论人物。王珪本来应该趁此机会进谏说:“认识人的方法,尧都认为困难。陛下不应当把能够识人看作自己的才能。子贡评论人物,孔子还说自己没有闲暇去做这种事。我也不敢以善于识人为自己的长处。”从前皋陶陈述谋略,分列九种德行,也是想从多方面考察验证,以表明识人是困难的。如今陛下怎么可以轻率地发问,臣又怎么可以轻率地回答?可惜王珪不懂这一点,反而列举一二人来加以品评,于是使太宗认为“我识人的能力竟然这样容易,而王珪的品评竟然这样恰当”。天下人的贤能与否、善恶与否,就都不足以辨别了,而奸邪谄媚之人的言论也因此乘隙而入。这样看来,太宗作为君主,本来就有愧于帝尧;王珪等人,大概也有愧于皋陶。我认为:太宗既然正式成为东宫太子,首先任命魏征为詹事主簿,王珪为谏议大夫。因此,王珪担任谏官,时间还在魏征之前。当时原东宫和齐王府的党羽,大多心怀异志而不安,王珪首先请求太宗坦诚相待,使他们知道彼此没有隔阂。这说明王珪的议论和进谏,也在魏征之前。后来王珪与魏征相互发扬各自的议论,最终能够和魏征齐名,难道是偶然的吗?然而我曾看宋代真德秀评论后世贤臣,都是用四件事来衡量他们:第一是端正自己,第二是端正君主,第三是谋划国事,第四是任用人才。拿唐初的几位贤臣来看,论谋划国事、任用人才,王珪和魏征不如房玄龄、杜如晦;论端正自己、端正君主,房玄龄、杜如晦不如王珪、魏征。这四位贤臣如同耳目、股肱,互相借助、共同发挥作用;他们成就贞观之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李靖【字药师,姿貌魁竒,少有文武材,毎曰:“大丈夫若遇主逢时,必当立事立功以取富贵。”其舅韩擒虎,号名将,毎与论兵,必曰:“可与言孙吴者。”仕隋为长安县功曹,厯驾部员外郎,杨素、牛▯皆器之,余见下文】京兆三原人也【京兆见前注,三原县名,今属辉州路▯陕西】大业末为马邑郡丞【大业,隋炀帝年号,马邑郡今朔州路▯河东,丞守之贰也】防髙祖为太原留守,靖观察髙祖,知有四方之志,因自锁上变,诣江都【今扬州路江都县▯淮东】至长安【即闗中】道塞不通而止。髙祖克京城,执靖将斩之,靖大呼曰【呼去声】公起义兵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太宗亦加救靖,髙祖遂舍之。武徳中以平萧铣、辅公祏功【铣音跣,祏音石,萧姓铣名,后梁宣帝曽孙也,隋末起兵巴陵,自称梁王,靖陈十防,髙祖命副赵郡王孝恭讨之,遂降,辅姓公袥名,为淮南道行台仆射,武徳中据丹阳反叛,又诏靖副孝恭讨之,擒获遂平】厯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长音掌,扬州见上注,唐制总十州者为大都督,长史其上佐也】太宗嗣位,召拜刑部尚书【唐制刑部掌律令刑法徒▯按覆谳禁,尚书其长也】贞观二年,以本官检校中书令,三年转兵部尚书,为代州行军总管【代州今仍旧▯腹里,唐制武徳初置行军总管以统军】进撃突厥,定襄城破之【定襄郡名,今忻州▯腹里】突厥诸部落俱走碛北【走音奏,沙土日碛,地在塞北】北擒隋齐王暕之子【暕古限切】杨道政及炀帝萧后,送于长安。突利可汗来降【汗音韩,凡言可汗并同,降下江切,后同,可汗蕃王之称,犹汉时称单于,中国称天子也,突利可汗始毕可汗之子,名什鉢苾,尝自结于太宗,请入朝,太宗礼见良厚,拜右卫将军】颉利可汗【处罗可汗之弟名莫贺咄设,牙直五原北,太宗因其地置伊西州】仅以身遁,太宗谓曰:“昔李陵提歩卒五千,不免身降匈奴【李陵字少卿,汉武帝时为侍中将兵伐匈奴,无救而败,遂降匈奴】尚得名书竹帛。卿以三千轻骑深入虏庭,尅复定襄,威振北狄,实古今未有,足报往年渭水之役矣。”以功进封代国公。此后颉利可汗大惧,四年退保铁山【西北之地】遣使入朝谢罪【使去声,后同】请举国内附。又以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往迎颉利。颉利虽外请降,而心懐疑贰,诏遣鸿胪卿【秦官典客,汉武时更名大鸿胪,郊庙行礼讃道九賔,鸿声胪传之也。唐制掌賔客及防仪之亊】唐俭【字茂系,并州人,闻隋政日乱,説秦王建大计,为天防长史】摄户部尚书【唐制户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贡赋之差,尚书其长也,诏除而非正命谓之摄】将军安修仁【安姓,修仁名】慰谕之。靖谓副将【去声】张公谨【字▯慎,魏州人,仕王世充为洧州长史,挈城归髙祖,授检校邹州别驾,李勣等启秦王引入府,贞观初为代州都督,谋破颉利有功,封邹国公,改封州都督,以恵政闻,七年卒】曰:“诏使到彼,虏必自寛。”乃选精骑,赍二十日粮,引兵自白道袭之。公谨曰:“既许其降,诏使在彼,未宜讨撃。”靖曰:“此兵机也,时不可失。”遂督军疾进,行至隂山【在西北之极,绵亘数百里】遇其斥候千余帐,皆俘以随军。颉利见使者甚悦,不虞官兵至也。靖前锋乘雾而行,去其牙帐七里,颉利始觉,列兵未及成阵,单马轻走,虏众因而溃散,斩万余级,杀其妻隋义成公主,俘男女十余万,斥土界自隂山至于大漠【北边广漠之地】遂灭其国。寻获颉利可汗于别部落,余众悉降。太宗大悦,顾谓侍臣曰:“朕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往者国家草创,突厥强梁,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颉利,朕未尝不痛心疾首,志防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者暂动偏师,无往不捷,单于稽颡【单音蝉,汉时蕃王之号,犹可汗也】耻其雪乎?羣臣皆称万嵗【汉武帝礼祭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嵗者三,后世臣下称万嵗者本此】寻拜靖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赐实封五百户,又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征吐谷浑【胡昆切,吐谷浑西域国名,本辽东鲜卑徒河渉归长子之名,其孙叶延遂以其名为氏】大破其国,改封卫国公。及靖身亡,有诏许坟茔制度依汉卫霍故事【卫青、霍去病皆汉武时为大将军讨匈奴有大功,去病尚公主,及亡,诏与主合塟,起冢象卢山】筑阙象突厥内燕然山【燕平声】吐谷浑内积石二山,以旌殊绩【按史传,十四年靖妻卒,故有坟茔之诏,及靖身亡四字疑误。

译李靖(字药师,仪貌魁伟奇异,年轻时就有文武才干,常说:“大丈夫如果遇到贤主、逢上好时机,一定应当建立事业、立下功劳来取得富贵。”他的舅父韩擒虎号称名将,每次和他谈论军事,都一定说:“这是可以同他谈论孙武、吴起的人。”李靖入仕隋朝,任长安县功曹,历任驾部员外郎;杨素、牛弘都器重他,其余事迹见下文)是京兆三原人(京兆见前注;三原是县名,今属辉州路所属陕西)。大业末年任马邑郡丞(大业是隋炀帝年号;马邑郡今属河东朔州路;丞是郡守的副职)。当时高祖任太原留守,李靖察觉高祖,知道他有志于夺取天下,于是自己把自己捆起来上报变故,前往江都(今扬州路江都县,属淮东);但到长安的道路阻塞不通,便停了下来。高祖攻克京城后,抓住李靖,准备杀掉他。李靖大声呼喊(“呼”读作去声)说:“您兴起义兵是为了除去暴乱,难道不想成就大业,却要因为私怨杀害壮士吗?”太宗也出面营救李靖,高祖于是赦免了他。武德年间,李靖因平定萧铣、辅公祏有功(“铣”读作跣,“祏”读作石;萧是姓,铣是名,后梁宣帝的曾孙。隋末在巴陵起兵,自称梁王。李靖陈述十条计策,高祖命赵郡王李孝恭率军讨伐,萧铣于是投降。辅是姓,公祏是名,任淮南道行台仆射;武德年间据守丹阳反叛,朝廷又下诏命李靖辅佐李孝恭讨伐,擒获辅公祏后,叛乱便平定),历次升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长”读作掌;扬州见上注。唐制,总管十州的称为大都督,长史是大都督的上佐)。太宗即位后,召回李靖,授任刑部尚书(唐制,刑部掌管律令、刑法、徒隶、审查复核和审理狱讼;尚书是刑部的长官)。贞观二年,以本官兼任检校中书令;贞观三年转任兵部尚书,任代州行军总管(代州至今仍为旧名,属腹里;唐制,武德初年设置行军总管,以统领军队)。李靖进攻突厥,攻破定襄城(定襄是郡名,今属腹里忻州),突厥各部都逃往碛北(“走”读作奏;沙土堆积之处叫碛,碛北在塞外北方)。李靖向北擒获隋齐王杨暕的儿子杨道政和隋炀帝的萧皇后,将他们送到长安。突利可汗前来投降(“汗”读作韩;凡是“可汗”都这样读。“降”读作下江切,后文同。可汗是蕃王的称号,犹如汉代称单于,中国称天子。突利可汗是始毕可汗的儿子,名叫什钵苾,曾经主动与太宗结交,请求入朝,太宗以很优厚的礼节接见他,授任右卫将军),颉利可汗(处罗可汗的弟弟,名叫莫贺咄设,牙帐在五原以北;太宗因其地设置伊西州)仅仅带着自己逃走。太宗对李靖说:“从前李陵率领五千步兵,不能免于向匈奴投降(李陵字少卿,汉武帝时任侍中,率兵讨伐匈奴,因没有援军而失败,于是投降匈奴),尚且能够名载史册。您率三千轻骑深入敌军境内,攻克定襄,威名震动北方少数民族,实在是古今未有,足以报答往年渭水之战的耻辱了。”李靖因功晋封代国公。此后颉利可汗非常恐惧,贞观四年退守铁山(西北地区),派使者入朝谢罪(“使”读作去声,后文同),请求举国归附。太宗又任命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前去迎接颉利可汗。颉利虽然表面上请求投降,内心却怀有疑虑和二心,太宗下诏派鸿胪卿(秦代官名为典客,汉武帝时改名为大鸿胪,负责郊庙行礼时赞导九宾;“鸿”有大之意,“胪”有传达之意) (唐制中,掌管宾客及防仪之事。)唐俭(字茂系,并州人。听说隋朝政局日益混乱,便劝说秦王制定大计,担任天防长史),代理户部尚书(唐制中,户部掌管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以及贡赋等级等政务,尚书是户部的长官;奉诏任命而不是正式任命的,称为“摄”),与将军安修仁(安是姓,修仁是名)前往慰问安抚。李靖对副将(“将”读去声)张公谨(字弘慎,魏州人。曾任王世充的洧州长史,带领全城归顺高祖,授任检校邹州别驾;李勣等人启奏秦王,将他引入王府。贞观初年任代州都督,因谋划击败颉利有功,封邹国公,后改任州都督,以施行仁政闻名,贞观七年去世)说:“诏使到了那里,敌虏一定会自行放松戒备。”于是选拔精锐骑兵,携带二十天的粮食,率军从白道袭击突厥。张公谨说:“既然已经答应他们投降,诏使又在他们那里,现在不宜进行攻击。”李靖说:“这是用兵的机宜,时机不可错过。”于是督促军队快速前进,行军到阴山(在西北极远处,绵延数百里)时,遇到突厥斥候的一千多帐,便全部俘获,带着他们随军前进。颉利见到使者非常高兴,没料到官军会到来。李靖的前锋乘着大雾行进,距离颉利的牙帐七里时,颉利才察觉;他列兵还没来得及布成阵势,便骑一匹马仓皇逃走,部众因此溃散。唐军斩首一万多级,杀死他的妻子隋义成公主,俘获男女十多万人,并把土地界线从阴山划到大漠(北方广阔荒漠之地),于是灭亡了东突厥。不久,在另一个部落中捕获了颉利可汗,其余部众全部投降。太宗非常高兴,回头对侍臣说:“我听说,君主忧愁,臣下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去死。从前国家刚刚建立,突厥强横,太上皇为了百姓的缘故,向颉利称臣。我没有一天不痛心疾首,立志抵御匈奴,坐卧不安,吃饭也觉得没有滋味。如今只是暂时调动一支偏师,却所到之处无不取胜,单于叩头称臣,这个耻辱可以洗雪了吧?”群臣都高呼万岁(汉武帝举行祭祀中岳太室的礼仪时,随从在山下听到仿佛有人三次高呼“万岁”;后世臣下称“万岁”,典故就出于此)。不久授予李靖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赐给实封五百户;又任命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征讨吐谷浑(“谷”读胡昆切;吐谷浑是西域国名,本是辽东鲜卑徒河涉归长子的名字,其孙叶延于是以此名为氏),大败吐谷浑,改封卫国公。李靖去世后,诏令允许他的坟茔制度依照汉代卫青、霍去病的旧例(卫青、霍去病都是汉武帝时的大将军,因讨伐匈奴建立大功;霍去病又娶了公主,死后,汉武帝下诏让他与公主合葬,并仿照卢山修筑坟墓):修筑阙门,形制仿照突厥境内的燕然山和吐谷浑境内的积石二山,以表彰他特殊的功绩。(按史传,贞观十四年李靖的妻子去世,因此有关于坟茔的诏令;“及靖身亡”四字疑有错误。)

十八年上幸其第问疾,上将伐辽东,靖入阁赐坐,谓曰:“公南平吴防,北清沙漠,西定慕容,惟东有髙丽未服,公意如何?”对曰:“臣往者凭藉天威,薄展微效,今残年朽骨,唯拟此行。陛下若不弃老臣,病其瘳矣。”上愍其羸老,不许。二十三年薨,赠司徒,谥曰景武】【张氏九成曰:当隋氏防鹿之际,承唐祖腾龙之时,而能依乗风云,勒功帝籍者,岂有它哉?特以根于忠智,故功名若是其显也。观其用兵,善于料敌,速于应机,故所向有功。南平吴,北破突厥,西走吐谷浑,功大宠盛。乃能阖户自守,以谢过从,可谓能自全矣。始能免俘戮,终能保厥躬,胜于韩信逺矣】【愚按:太宗天资英武,善战无敌一时,羣臣皆不足以仰望。清光帝之所推服而师问者,独李靖一人而已。盖自孙武以来,能将法度之师者,独诸葛武侯与靖耳。今世传《武经》,虽未必出靖之手,要必有近似者。其论霍邑之战,谓建成防败为竒兵,太宗旁撃为正兵。大意谓唐之战胜,特暗合兵法耳,亦犹韩信谓汉髙天授,非人力是也。异时太宗伐辽无功而归,谓靖曰:「吾以天下之力屈于小夷,何也?」靖不答所问,顾曰:「兹事道宗知之。」盖指驻跸之战,请分兵袭平壤之事也。呜呼!即其所至而论,靖可谓知兵之圣者欤?世以英卫并称,要之李勣非靖之匹,彚伦伍也】虞世南【字伯施,性沈静寡欲,笃意学问,与兄世基仕隋,俱有重名,时人方晋二陆,累迁至秘书郎,起居舍人,从宇文化及至聊城,又陷于窦建徳,伪授黄门侍郎,太宗后灭建徳,引为秦府叅军,余见下文】防稽余姚人也【防音桧,稽音基,防稽郡名,今绍兴路,余姚县名,今陞为州,▯浙东】贞观初,太宗引为上客,因开文馆,馆中号为多士,咸推世南为文学之宗,授以记室,与房▯龄对掌文翰,尝命写列女传【去声】以装屏风,于时无本,世南暗书之一,无遗失,贞观七年,累迁秘书监,太宗毎机务之隙,引之谈论,共观经史,世南虽容貌懦弱,如不胜衣【懦乃乱切,一音儒,胜字平声】而志性抗烈,毎论及古先帝王为政得失,必存规讽,多所补益,及髙祖晏驾【汉书曰宫车晏驾,注谓天子当晨起早作而方崩殒,故称晏驾者,臣子之心犹谓宫车晩出也,按髙祖以贞观九年五月崩】太宗执防过礼【防平声,后同】哀容毁顇,久替万机,文武百寮计无所出,世南毎入进諌,太宗甚嘉纳之,益所亲礼,尝谓侍臣曰,朕因暇日毎与虞世南商防古今,朕有一言之善,世南未尝不恱,有一言之失,未尝不怅恨,其恳诚若此,朕用嘉焉,羣臣皆若世南,天下何忧不理,太宗尝称世南有五絶,一曰徳行【去声】二曰忠直,三曰博学,四曰词藻,五曰书翰,及卒【子聿切】太宗举哀于别次,哭之甚恸,防事官给,仍赐以东园秘器【▯具也】赠礼部尚书【唐制礼部掌礼仪祭享贡举之政,尚书其长也,凡既没而加之以官曰赠】谥曰文懿,太宗手勅魏王防曰,虞世南于我犹一体也,拾遗补阙,无日暂忘,实当代名臣,人伦凖的,吾有小善,必将顺而成之,吾有小失,必犯顔而諌之,今其云亡,石渠东观之中,无复人矣【观去声,汉置石渠阁,东观皆藏图籍秘书之所】痛惜岂可言耶?未防【平声】太宗为诗一篇,追思往古理乱之道。既而叹曰:「钟子期死,伯牙不复皷琴【列子曰:钟子期与伯牙为友,伯牙皷琴,子期善听。子期死,伯牙絶弦,以世无知音者】朕之此篇,将何所示?因令【平声,后同】起居【官名,唐制门下省置起居郎,中书省置起居舍人,掌録天子之动作法度,以修记事之史书,以授之于国史焉】禇遂良【字登善,杭州人,愽渉经史,工楷▯,累迁起居郎,十五年拜諌议大夫,兼起居事后,授太子賔客,髙宗时拜仆射,因沮立武后,后立被贬卒】诣其灵帐,读讫焚之,其悲悼也若此。又令与房▯龄、长孙无忌、杜如晦、李靖等二十四人图形于凌烟阁【按史传:十七年诏赵国公长孙无忌、河间元王孝恭、莱国成公杜如晦、郑国文贞公魏征、梁国公房▯龄、鄂国公尉迟敬徳、卫国公李靖、宋国公萧瑀、褒忠壮公叚志▯、防国公刘▯基、将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邳襄公长孙顺徳、郧国公张亮、陈国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国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防、莒国公唐俭、英国公李勣、胡壮公秦叔寳二十四人,可并图畵于凌烟阁。张氏九成曰:世南始以文翰驰誉陈隋间,兄弟长安方之二陆,在唐以五絶见称,而论议规讽,固多忠称补过弼违,有犯无隐,上赞明圣之徳,下植生民之利,宜其眷眷勤宻而见于梦想,君臣之情何其厚哉!愚按:世南信为徳行忠直、文章之士,唐兴之儒臣也,终身以正事君,将顺匡救其▯多矣。

译贞观十八年,太宗亲临李靖宅第慰问他的病情。太宗将要征伐辽东,李靖入阁,太宗赐他坐下,对他说:“您南面平定吴国,北面清除沙漠,西面平定慕容,只有东面的高丽还没有归服。您的意见如何?”李靖回答说:“我过去依靠天威,略微取得了一点微薄的功效;如今已是残年朽骨,只希望参加这次出征。陛下如果不嫌弃老臣,我的病也就会痊愈了。”太宗怜悯他年老体弱,没有答应。贞观二十三年去世,追赠司徒,谥号景武。” 张九成说:隋氏将要覆亡之时,正逢唐高祖腾飞而起的时代;能够依凭风云际会,在帝王的功勋册上建立功业,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他的根本在于忠诚和智慧,所以功名才这样显赫。看他用兵,善于判断敌情,迅速适应战机,因此所向之处都能立功。南面平定吴国,北面击破突厥,西面击走吐谷浑,功劳巨大,恩宠隆盛;但他又能够闭门自守,以此谢绝过分的恩宠,可以说是能够保全自身了。他起初能够避免被俘被杀,最终能够保全自己的身体,远远胜过韩信。我认为:太宗天资英武,善于作战,在当时无人能敌,群臣都不足以仰望。清光帝所推重并向他请教的,只有李靖一人。大概自孙武以来,能够统率严格遵循将帅法度的军队的,只有诸葛武侯和李靖罢了。如今世间流传的《武经》,虽然未必出自李靖之手,但一定有与他相近的内容。它论述霍邑之战,说李建成负责防守,是奇兵;太宗从侧面攻击,是正兵。大意是说,唐军的胜利只是暗中符合兵法罢了,也如同韩信说汉高祖是上天授予帝位,并非人力所能达到一样。后来太宗征伐辽东,无功而返,对李靖说:“我凭天下的力量,却被小小的夷族困屈,为什么呢?”李靖没有回答他所问的问题,只回头说:“这件事,李道宗知道。”大概是指驻跸山之战中,请求分兵袭击平壤的事情。唉!只就他所达到的成就来说,李靖可以说是懂得用兵的圣人吗?世人把英公李勣和卫公李靖并称,但总的说来,李勣并不是李靖的匹敌,只是同类人物而已。虞世南(字伯施,性情沉静,欲望很少,专心致志于学问。他和兄长虞世基一起在隋朝做官,都享有很大的声名,当时人把他们比作晋代的二陆。虞世南多次升迁,任至秘书郎、起居舍人,跟随宇文化及到聊城,后来又陷入窦建德之手,被伪授黄门侍郎。太宗后来消灭窦建德,把他召来任秦王府参军;其他事迹见下文)是防稽余姚人(“防”读桧,“稽”读基;防稽是郡名,今为绍兴路;余姚是县名,今升为州,隶属浙东)。贞观初年,太宗召他为上客,因而开设文学馆。馆中号称人才众多,大家都推举虞世南为文学之宗,授任他为记室,与房玄龄共同掌管文书。太宗曾命他抄写《列女传》(“传”读去声)来装饰屏风,当时没有现成的底本,虞世南凭记忆默写了一遍,没有遗漏。贞观七年,他多次升迁,任秘书监。太宗每当处理政务稍有空闲,就召他来谈论,一同阅读经史。虞世南虽然容貌柔弱,好像衣服都不能承受他的身体(“懦”读乃乱切,也读儒;“胜”读平声),但志气性情刚强激烈;每当谈论古代帝王施政的得失,他一定加以规劝讽谏,给太宗带来许多补益。高祖去世(《汉书》说“宫车晏驾”,注释说,天子本应早晨起床处理政务,却在这时去世,所以称“晏驾”,臣子的心情就好像认为宫车只是晚些出行;按高祖于贞观九年五月去世),太宗服丧时礼数超过常规,面容因悲哀而憔悴,长久荒废政务,文武百官都想不出办法。虞世南每次入朝都进谏,太宗非常赞许并采纳,因而更加亲近礼遇他。太宗曾对侍臣说:“我利用闲暇日子,常常同虞世南商议古今之事。我有一句话说得好,世南没有不高兴的;我有一句话说得不对,他没有不惆怅遗憾的。他的恳切真诚到了这种程度,我因此赞赏他。群臣如果都像世南一样,天下还有什么忧虑不能治理好呢?”太宗曾称赞虞世南有五种绝长之处:第一是德行,第二是忠直,第三是博学,第四是文辞,第五是书法。虞世南去世(“卒”读子聿切)时,太宗在别殿举哀,哭得非常悲痛;丧葬所需的事务由官府供给,又赐给他东园秘器(即丧葬器具),追赠礼部尚书(唐制中,礼部掌管礼仪、祭祀、贡举等政务,尚书是其长官;人在去世后加授官职,称为“赠”),谥号文懿。太宗亲自写诏书给魏王李泰说:虞世南对于我来说,犹如一体。他拾遗补阙,没有一天片刻忘记;他确实是当代名臣,也是人伦的准则。我有一点小的善行,他一定顺势加以成全;我有一点小的过失,他一定当面冒犯威严来进谏。如今他去世了,石渠阁、东观之中,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观”读去声;汉代设置石渠阁,东观都是收藏图籍秘籍的地方)。痛惜之情,哪里说得尽呢?”不久,太宗作了一首诗,追思古代治乱的道理。写完后又叹息说:“钟子期死了,伯牙就不再弹琴(《列子》说:钟子期和伯牙是朋友,伯牙弹琴,子期善于听琴;子期死后,伯牙断绝琴弦,因为世上再没有知音)。我的这首诗,将拿给谁看呢?”于是命起居官(官名;唐制,门下省设置起居郎,中书省设置起居舍人,掌管记录天子的举动和法度,以编修记事的史书,并把记录交给国史)褚遂良(字登善,杭州人,博览经史,擅长楷书、隶书,多次升迁任起居郎;贞观十五年授谏议大夫,兼掌起居之事,后来授太子宾客;高宗时任仆射,因阻止册立武后而被贬,最终去世)到虞世南的灵帐前,读完那首诗后将它焚烧掉。太宗悲痛哀悼到这种程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太宗又命虞世南与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李靖等二十四人的画像一同绘制在凌烟阁(按史传:贞观十七年,诏令赵国公长孙无忌、河间元王李孝恭、莱国成公杜如晦、郑国文贞公魏征、梁国公房玄龄、鄂国公尉迟敬德、卫国公李靖、宋国公萧瑀、褒忠壮公段志玄、夔国公刘弘基、蒋忠公屈突通、郧节公殷开山、谯襄公柴绍、邳襄公长孙顺德、郧国公张亮、陈国公侯君集、郯襄公张公谨、卢国公程知节、永兴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刘政会、莒国公唐俭、英国公李勣、胡壮公秦叔宝二十四人,都可以把画像绘制在凌烟阁。张九成说:虞世南起初凭借文章和书法在陈、隋之间驰名,兄弟二人在长安被比作二陆;到了唐朝,又因五种绝长之处受到称誉。他的议论、规劝和讽谏,本来就多有忠言;他弥补过失、匡正错误,有所触犯也从不隐瞒;对上辅佐圣明君主的德行,对下培植百姓的利益,难怪太宗对他眷恋殷勤,甚至在梦中也会见到他。君臣之间的感情是多么深厚啊!我认为:虞世南确实是德行高尚、忠诚正直、文章出众的人,是唐朝兴起时的儒臣。他终身以正道侍奉君主,顺势成全、匡正救助,其贡献是很大的。

虽君臣相得之深,而未臻大用,太宗止叹息以石渠东观之中无复人,亦可惜也矣】李勣【本名世勣,字茂功,永徽中以犯太宗讳,单名勣焉,余见下文】曹州离狐人也【曹州今仍旧▯腹里,离狐县名,后改南华,今废】本姓徐,初仕李宻为左武侯大将军【李宻字元邃,其先辽东人,大业末韦城人,翟让聚众为盗,勣徃从之。宻初从杨▯感起兵谋事,及▯感败亡,命雍丘,勣説让奉宻为主,号魏公。宻后杀让而人心始离。武徳初入闗见髙祖,拜光禄卿,复以反诛】宻后为王世充所破【王世充字行满,本西域人,姓支防,从母嫁王氏,因冐其姓,仕隋为民部侍郎,隂结豪杰,自为太尉,矫隋主侗防禅位,杀侗自立。武徳初破李宻,髙祖诏秦王攻之,擒归长安,族徙于蜀】拥众归国,勣犹据宻旧境十郡之地【宻旧境东至于海,南至于江,西至汝州,北至魏郡,时未有所附,勣并据之】武徳二年,谓长史郭孝恪曰【长音掌,郭孝恪许州人,初附宻为长史,后谒秦王上防,擒窦建徳,拜上柱国,后迁大总管,破▯兹国,为流矢所中而卒】魏公既归大唐,今此人众土地,魏公所有也。吾若上表献之,则是利主之败,自为己功,以邀富贵,是吾所耻。今宜具録州县及军人户口,总启魏公,聼公自献,此则魏公之功也不亦可乎。」乃遣使启宻【使去声,后同】使人初至,髙祖闻无表,惟有启与宻,甚恠之。使者以勣意闻奏,髙祖方大喜曰:「徐勣感徳推功,实纯臣也。」拜黎州总管【黎州今睿州▯腹里】赐姓李氏,附属籍于宗正【唐制宗正府掌亲属,以别昭穆,宗室居之】封其父盖为济隂王【济上声,渎名】固辞王爵,乃封舒国公,授散骑常侍【唐制掌规讽过失,侍从顾问之职】寻加勣右武▯大将军【唐制武卫之职】及李宻反叛伏诛,勣发防行服【防平声】备君臣之礼,表请收▯,髙祖遂归其尸,于是大具威仪,三军缟素。【三军上军中军下军也】▯于黎阳山【在今濬州】礼成释服而散,朝野义之。寻为窦建徳所攻,防于建徳,又自防归京师【窦建徳贝州人,世为农,材力絶人,大业中募兵伐辽,补队长,后据渤海自立为夏王,建元置官属。武徳初,擒化及于魏县,进兵攻勣,力屈降之,收勣父为质,令勣复收黎阳。三年,勣自防归京师。四年,从太宗平建徳,于是获而斩之】从太宗征王世充,窦建徳平之。贞观元年,拜并州都督【并州即太原,唐制武徳七年改总管曰都督,立府置佐】令行禁止,号为称职【称去声】突厥甚加畏惮。太宗谓侍臣曰:「隋炀帝不觧精选贤良【觧音懈】镇抚边境,惟逺筑长城,广屯将士【将去声】以备突厥【隋大业三年诏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距榆林,东至紫河,旬而毕工】而情识之惑,一至于此。朕今委任李勣于并州,遂得突厥畏威逺遁,塞垣安静,岂不胜数千里长城耶?」其后并州改置大都督府,又以勣为长史【长音掌】累封英国公,在并州凡十六年,召拜兵部尚书兼知政事。勣时遇暴疾,验方云须灰可以疗之,太宗自剪须为其和药【为和并去声,后同】勣顿首见血,泣以陈谢。太宗曰:「吾为社稷计耳,不烦深谢。」十七年,髙宗居春宫,转太子詹事【唐制东宫官掌统三寺十率府之政】加特进,仍知政事。太宗又尝宴顾勣曰:「朕将属以孤防【属音嘱】思之无越卿者。公往不遗于李宻,今岂负于朕哉?」勣雪涕致辞,因噬指流血,俄沉醉,御服覆之【覆音副】其见委信如此。勣毎行军用师,筹算临敌,应变动合,事机自贞观以来,讨撃突厥颉利及薛延陀【北狄国名,本延陀部与薛种杂居,号薛延陀,贞观中防灼立,勣灭其国,置为州县】髙丽等,并大破之。太宗尝曰:「李靖、李勣二人,古之韩白【汉将韩信秦将白起也】卫霍【见前注】岂能及也【按】史传二十三年,帝疾,谓太子曰:“李勣才智有余,然汝与之无恩,恐不能怀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用为仆射,亲任之。若徘徊顾望,当杀之。”乃授叠州都督,受诏不至家而去。髙宗立,召进仆射。后欲立武昭仪为后,畏大臣异议,未决。帝密访勣,勣曰:“此陛下家事,无须问外人。”帝意遂定。诏勣率册立武氏。总章二年卒,赠太尉,谥曰贞武】【范氏祖禹曰:太宗以勣为何如人哉?以为愚也,则不可托防孤而寄天下矣;以为贤也,当任而弗疑。何乃忧后嗣之不能懐服,先黜之而后用之,是以犬马畜之也?岂尧舜亲贤之道乎?利禄之士可得而使也。又曰:髙宗欲废立,而犹难于顾命大臣,取决于勣之一言。勣若以为不可,则武氏必不立矣。勣非惟不諌,又劝成之。孽后之立,无忌、遂良之死,唐室中絶,皆勣之由。其祸岂不博哉?太宗以勣为忠,故托以防孤,而其大节如此,知人帝其难之,信矣】

译君臣之间虽然相互投合得很深,但虞世南始终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太宗也只是叹息石渠阁、东观之中再没有这样的人,这实在是可惜。李勣(本名李世勣,字茂功;永徽年间因为触犯太宗的名讳,改为单名“勣”,其余事迹见下文)是曹州离狐人(曹州至今仍旧隶属腹里;离狐是县名,后来改名南华,如今已废)。他本来姓徐,起初在李密部下任左武侯大将军(李密字元邃,祖先是辽东人。大业末年,他是韦城人;翟让聚众为盗,李勣前往投奔。李密起初跟随杨玄感起兵谋事,杨玄感失败死亡后,李勣被任命为雍丘令。他劝说翟让奉李密为主,号称魏公。李密后来杀死翟让,人心才开始离散。武德初年,李密入关拜见高祖,授任光禄卿,后来又因反叛被诛)。李密后来被王世充击败(王世充字行满,本是西域人,姓支;他的母亲改嫁王氏,于是冒用王姓。他在隋朝任民部侍郎,暗中结交豪杰,自任太尉,诈称隋恭帝杨侗下诏禅位,杀死杨侗自立。武德初年击败李密,高祖下诏命秦王攻打他,将他擒获押送长安,并把他的家族迁徙到蜀地),李密带领部众归顺唐朝后,李勣仍占据李密旧有的十郡土地(李密旧境东到大海,南到长江,西到汝州,北到魏郡;当时这些地方尚未归附,李勣全部占据)。武德二年,他对长史郭孝恪说(“长”读掌;郭孝恪是许州人,起初归附李密任长史,后来拜见秦王并上奏,擒获窦建德,授任上柱国,后来升任大总管,攻破龟兹国,被流箭射中而死):“魏公既然已经归顺大唐,如今这些人口和土地,都是魏公所有的。” “如果我上表献出这些土地人口,就是把主君失败的成果据为己有,借此邀取富贵,这是我感到羞耻的事。现在应当详细登记各州县以及军人的户口,一并启奏魏公,听凭魏公亲自献出,这样就是魏公的功劳,难道不是很好吗?”于是派使者去向李密报告(“使”读去声,后同)。使者刚到,高祖听说没有表章,只有给李密的启文,感到非常奇怪。使者把李勣的意思上奏,高祖才非常高兴地说:“徐勣感念恩德,把功劳推给别人,实在是纯正的臣子。”于是授任他为黎州总管(黎州今为睿州,隶属腹里),赐姓李,登记入宗正寺的属籍(唐制中,宗正府掌管皇族亲属,以区别昭穆次序,由宗室担任)。封他的父亲李盖为济阴王(“济”读上声,是水名),李盖坚决推辞王爵,于是改封舒国公,授任散骑常侍(唐制中,掌管规劝讽谏过失,以及侍从顾问之职)。不久,加授李勣右武候大将军(唐制中的武卫官职)。李密反叛被诛后,李勣发丧并穿着丧服(“丧”读平声),依照君臣礼节,上表请求收殓安葬。高祖于是归还李密的尸体;李勣便大规模设置威仪,三军都穿白色丧服(三军指上军、中军、下军)。李密被葬在黎阳山(在今浚州),礼仪完成后,李勣脱下丧服,军队解散。朝廷内外都认为他有义气。不久,李勣被窦建德攻打,投降窦建德,后来又从窦建德那里回到京师(窦建德是贝州人,世代务农,体力和才干超过常人。大业年间,他应募从军征伐辽东,补任队长;后来占据渤海,自立为夏王,建年号,设置官属。武德初年,他在魏县擒获宇文化及,进军攻打李勣,李勣力不能支而投降;窦建德扣押李勣的父亲作为人质,命令李勣重新收复黎阳。武德三年,李勣从窦建德那里回到京师。武德四年,他跟随太宗平定窦建德,窦建德于是被擒获并斩首)。后来他跟随太宗征讨王世充,窦建德也被平定。贞观元年,授任并州都督(并州就是太原;唐制中,武德七年把总管改为都督,设置都督府并配置属官)。在那里政令畅行,禁令得到执行,号称称职(“称”读去声),突厥对他非常畏惧。太宗对侍臣说:“隋炀帝不懂得精选贤良来镇守安抚边境,只知道远远地修筑长城,大量屯驻将士以防备突厥(隋大业三年,诏令征发丁男一百多万人修筑长城,西边抵达榆林,东边到达紫河,十天就完成了工程);而认识和判断人事的昏惑,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我把李勣委任在并州,于是使突厥畏惧威势而远远逃走,边塞安定,难道不胜过修筑数千里长城吗?”后来并州改设大都督府,又任命李勣为长史(“长”读掌)。他多次进封英国公,在并州共十六年,召回朝廷,授任兵部尚书兼知政事。李勣当时突然患重病,验方说必须用胡须灰才能治疗。太宗亲自剪下胡须为他调药(“为和”中的“为”读去声,后同)。李勣叩头,额头磕出血来,哭泣着陈述谢意。太宗说:“我是为社稷着想罢了,不必深深道谢。”贞观十七年,高宗居于春宫,李勣转任太子詹事(唐制中,东宫官掌管统领三寺、十率府的政务),加授特进,仍然知政事。太宗又曾设宴,回头对李勣说:“我将把孤儿托付给您,想来想去没有谁能超过您。您过去没有遗弃李密,如今难道会辜负我吗?”李勣擦拭眼泪,致辞谢恩,于是咬破手指流血,不久沉醉,太宗把御服盖在他身上(“覆”读副);太宗对他的委托和信任就是这样。李勣每次行军用兵,都能在临敌前筹划计算,随机应变,行动符合战机。自贞观以来,讨伐突厥颉利、薛延陀(北狄国名,本是延陀部与薛部杂居,号称薛延陀;贞观年间,夷男被立为首领,李勣灭掉其国,设置州县)以及高丽等,全都大败这些敌国。太宗曾说:“李靖、李勣二人,即使是古代的韩信、白起(韩信是汉代将领,白起是秦代将领)、卫青、霍去病(见前注),又怎么能比得上呢?”(按《史传》:贞观二十三年,太宗患病,对太子说:“李勣才智有余,但你对他没有恩德,恐怕不能使他归心服从。我现在把他贬出京城;如果他立即动身,等我死后,你就任用他为仆射,亲近信任他。如果他徘徊观望,就应当杀掉他。”于是授任李勣为叠州都督。他接受诏令后,连家也没有回便上任去了。高宗即位,召回他并晋升为仆射。后来高宗想立武昭仪为皇后,害怕大臣们提出异议,事情迟迟没有决定。高宗秘密询问李勣,李勣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必询问外人。”高宗的主意于是确定下来。诏令李勣率领百官奉册立武氏为后。总章二年去世,追赠太尉,谥号贞武。” 范祖禹说:太宗认为李勣是怎样的人呢?如果认为他愚蠢,就不可能把辅佐太子、托付天下的大事交给他;如果认为他贤能,就应当任用他而不怀疑他。为什么却担心后嗣不能使他归心服从,先贬退他然后再任用他?这是把他当作犬马来畜养。难道是尧舜亲近贤人的道理吗?这样做,只能役使那些追逐利禄的人。范祖禹又说:高宗想废黜并另立皇后,却仍然难以对顾命大臣作出决定,最后取决于李勣的一句话。如果李勣认为不可以,武氏一定不能被立为皇后。李勣不但没有进谏,反而劝高宗促成此事。祸乱的皇后被立,无忌、遂良之死,唐朝宗室的中断,全都是由李勣造成的。这样的祸患难道还不大吗?太宗因为认为李勣忠诚,所以把辅佐太子、托付后事的责任交给他;可是他的大节竟然如此。懂得识别人,恐怕连帝王也很难做到,这话确实可信。”}],

【胡氏寅曰】古者不盟结言而退,盖人不爱其情,相命而信喻矣。逮徳下衰,疑阻猜贰,至于刑牲防血,曽未旋踵,又已背之。是故孔子于春秋不贵盟誓,而善胥命,取荀息欲人之惇信而不食言也。若李勣齧指出血以受太宗之托,若不为负义者,而于王武废兴之际,以一言防邦,则不必待如里克然后为隳大节也。夫以言许人者,犹恐非其本心,勣受托而无一言,徒齧指出血而已,使当尧舜之智,岂得遁乎?吕氏祖谦曰:太宗以勣守边,可谓善用人矣。至其任以托孤之寄,则非其所能也。按吴起与田文论功,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此二者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黙然良乆曰:「属之子矣。」盖勣之贤于长城,是亦吴起之所长,而太宗以之处田文之任,宜其败也。叶氏适曰:勣本无甚所长,只是不负人。夫不负人,固可任以事,至于闗朝廷之重,则非不负者能之。如立武氏之説,彼岂有意于负太宗者?奈何利害所在,彼其不学诚不识此噫!以周勃之少文防陷吕氏之祸,以霍子孟之重厚,犹有所不免,皆不学无术所以致也。况勣以一言之失,岂知他日之祸如此哉?愚按太宗英武将畧,优于汉髙,至于知人料事,不及汉髙逺矣。其间章章较著者,李勣之事是也。自今观之,勣之为人,外若纯慤,内任术数,非特太宗不能知,至今人不能知何也?勣始事翟让,让为李宻所诛,勣不能死,后为窦建徳所败,屈伏请降,复不能死。勣始与单雄信誓同死生,雄信诛,又不能死,其名节如此。独于李宻之败,生则推功,死则收▯。太宗信其区区之小节,遂谓可以托孤,过矣。太宗之将终也,黜勣为叠州都督,谓太子曰:“勣若即行,汝用为相;若不即行,汝必杀之。”勣闻命,不辞家而去。夫太宗之术数,可谓精矣!孰知勣之术数,又髙出于其上哉?厥后武氏之立,竟以勣一言而定;而唐之子孙,防尽于武氏之手。盖太宗以术数待勣,故勣亦以术数报之,固不暇为唐社稷计也。勣之将死,告其弟曰:“我见房、杜辛勤起家,皆为不肖子所败。吾后子孙,有交游非▯者,汝必杀之。”异时敬业举兵,覆宗至,毁冡而暴骨。呜呼!勣所任之术数,至是而无所施其巧矣!是以君子恶任智,而大居正也】马周【字賔王,家贫嗜学,资志旷逺。武徳中,补州助教,不治事而去。宻州赵仁本髙其才,厚赠使入闗,留汴为浚仪令崔贤所辱,遂感激而西。舍新丰逆旅,主人不之顾。周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众异之余,见下文】博州茌平人也【茌士疑切。博州今东昌路茌平县,名今仍旧▯山东】贞观五年至京师,舍于中郎将【去声。唐制中郎将太子府属,掌校尉旅帅及亲勲翊卫之属】常何之家【常姓,何名,史无传】时太宗令百官上书言得失【令平声,后同】周为何陈便宜二十余事【为去声】令奏之,事皆合防。太宗恠其能,问何。何对曰:「此非臣所发虑,乃臣家客马周也。」太宗即日召之,未至间,凡四度遣使催促【使去声】及谒见,与语其悦,令直门下省,授监察御史【唐制掌分察百寮,廵按州郡狱讼军戎祭祀营作太府出纳皆▯焉】累除中书舍人【唐制掌侍进奏叅议表章】周有机辩,能敷奏,深识事端,故动无不中【去声】太宗尝曰:「我于马周,暂时不见,则便思之。」十八年歴迁中书令【如字】兼太子左庶子。周既职兼两宫,处事平允【处上声】甚获当时之誉。又以本官摄吏部尚书。太宗尝谓侍臣曰:「周见事敏速,性甚慎至【一作贞正】至于论量人物【量平声】直道而言。朕比任使之【比音鼻】多称朕意【称去声】既写忠诚,亲附于朕,实借此人共康时政也【按史传,帝尝以飞白书赐周曰:「鸾凤冲霄,必假羽翼,股肱之寄,要在忠力。」周疾甚,诏使视防,躬为调药。周以所上章奏悉焚之,曰:「管晏暴君之过,取身后名,吾不为也。」二十二年卒。按此章曰:「贞观五年,周为何陈便宜」,与旧史同。通鉴考异曰:「五年不见有诏令百官上封事。唐歴曰:「三年六月诏文武官言得失。」马周代常何陈事,旧史或本于政要而吴氏所纪,是也】【宋氏祁曰:周之遇太宗,顾不异哉?由一介草茅言天下事,若素宦于朝、明习宪章者,其自视与筑岩钓渭,亦何以异?迹夫帝鋭于立事,而周所建皆切一时;君宰间不胶漆而固恨,相得晚宜矣。然周才不逮傅説、吕望,使后世未有述焉,惜哉】

译【胡寅说】古人不必订盟,只需彼此约言就离去,大概是因为人与人之间不吝惜表达真情,彼此相互告知,便能取得信任。等到德行日渐衰败,人们相互猜疑、阻隔、怀有二心,甚至杀牲取血来订盟,转眼之间又背弃盟约。因此,孔子在《春秋》中不看重盟誓,而赞许彼此以言相约,这是取法荀息希望人们笃实守信、不食言的意思。像李勣咬破手指出血来接受太宗的托付,如果不算辜负君命,那么在王武氏族兴废的关键时刻,他只要用一句话来保全国家,也不必等到像里克那样才算毁坏大节。用言语答应别人,尚且担心那并非他的本心;李勣接受托付却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咬破手指出血罢了,即使有尧舜那样的智慧,难道能够逃避责任吗?吕祖谦说:太宗任用李勣守卫边疆,可以说是善于用人。至于把托孤的重任交给他,却不是他所能胜任的。考察吴起与田文谈论功劳的故事,吴起说:“统率三军,使士卒乐于战死,敌国不敢谋算,你和我相比怎么样?”田文说:“不如你。”吴起又说:“治理百官,亲近万民,充实府库,你和我相比怎么样?”田文说:“不如你。”吴起说:“这两方面都不如我,地位却在我之上,为什么?”田文说:“君主年少,国家疑惧,大臣尚未归附,百姓不信任,正当这个时候,把国家托付给你,还是托付给我?” 吴起沉默了很久,说:“应当托付给你。”大概李勣长于守边,这也是吴起所擅长的方面;太宗却把田文所承担的那种托孤重任交给他,他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叶适说:李勣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只是不辜负别人。不辜负别人,固然可以任用他办事;至于关系到朝廷重大事务,就不是仅仅不辜负别人这一点所能胜任的。比如拥立武氏的主张,他难道有意要辜负太宗吗?只是利害关系摆在那里,而他没有学问,实在不懂得这一点,唉!周勃文才不高,尚且能够防止吕氏之祸;霍子孟为人持重厚道,尚且还有不能避免的祸患,都是因为没有学问和谋略才导致的。何况李勣因为一句话的失误,哪里知道后来会造成这样的祸患呢?我认为,太宗英明勇武,军事谋略胜过汉高祖;至于识别人和判断事情,却远远不如汉高祖。其中显而易见、最为突出的例子,就是李勣的事情。从今天看来,李勣为人,外表似乎纯朴诚实,内里却任用权术,不仅太宗不能看透他,直到今天人们也不能看透,这是为什么呢?李勣起初侍奉翟让,翟让被李密杀死,李勣不能为他死;后来又被窦建德打败,屈服请降,也不能为之死。李勣起初与单雄信发誓同生共死,单雄信被杀,他又不能为之死;他的名节就是这样。唯独在李密失败这件事上,李密活着时他把功劳推给李密,李密死后他又收殓埋葬他。太宗相信他这一点小小的节操,于是认为可以把太子托付给他,实在错了。太宗将死时,把李勣贬为叠州都督,并对太子说:“如果李勣立即上任,你就任用他为宰相;如果他不立即上任,你一定要杀掉他。”李勣接到命令,不向家人告别就离去了。太宗的权术,可以说很精妙了!谁知李勣的权术又高出他一筹呢?后来武氏被拥立,竟然因为李勣的一句话而确定下来;唐朝的子孙,也几乎都断送在武氏手中。大概太宗用权术对待李勣,所以李勣也用权术回报太宗,根本无暇替唐朝社稷考虑。李勣将死时,告诉弟弟说:“我见房玄龄、杜如晦辛苦创业,最后都败在不肖子孙手里。我的后代如果有与不相类的人交游的,你一定要杀掉他。”后来李敬业起兵,导致宗族覆灭,甚至掘开坟墓,使尸骨暴露。唉!李勣所依仗的权术,到这时也无法施展他的机巧了!所以君子厌恶任用智术,而重视居心正直。” 马周【字宾王,家境贫寒却喜爱学习,资质和志向都很高远。武德年间,补任州助教,因为不理政事而离去。密州赵仁本认为他的才干很高,赠给他丰厚财物,让他入关;他留在汴州时被浚仪令崔贤侮辱,于是受到激发而西行。他住在新丰的旅舍,店主人也不理睬他。马周叫来一斗八升酒,悠然自饮。众人都觉得奇怪,余事见下文】是博州茌平人【“茌”读“士疑切”。博州今为东昌路茌平县,县名至今仍旧,隶属山东】。贞观五年到京师,住在中郎将【“将”读去声。唐制,中郎将是太子府属官,掌管校尉、旅帅以及亲勋翊卫等属官】常何家中【常是姓,何是名,史书没有他的传记】。当时太宗命百官上书陈述政事得失【“令”读平声,后同】。马周替常何陈述二十多件利于政事的建议【“为”读去声】,让常何上奏,所陈述的事情都符合皇帝的旨意。太宗惊异于他的才能,询问常何。常何回答说:“这不是臣所思考提出的,而是臣家中的门客马周。”太宗当天就召见马周,在他还没有到达期间,先后四次派使者催促【“使”读去声】。等到召见交谈时,太宗很喜欢他,命他在门下省当值,授任监察御史【唐制,监察御史掌分别监察百官,巡按州郡,审理狱讼,管理军戎、祭祀、营造以及太府出纳等事务】。后来屡次升任中书舍人【唐制,掌管侍从进奏,参与议论表章】。马周机敏善辩,能够陈述奏对,深刻了解事情的关键,所以处理事情总能切中要害【“中”读去声】。太宗曾说:“我暂时见不到马周,就会想念他。” 贞观十八年,马周历次升迁为中书令【按字读】兼太子左庶子。马周既兼任两宫的职务,处理事情公平允当【“处”读上声】,很受当时人的称誉。又以本官代理吏部尚书。太宗曾对侍臣说:“马周处理事务敏捷迅速,性情非常谨慎正直【一作‘贞正’】;至于评论衡量人物【“量”读平声】,总是直道而言。我近来任用他办事【“比”读“鼻”】,多半符合我的心意【“称”读去声】。他既然尽显忠诚,又亲近依附于我,实在是借助这个人与我共同使时政得到安定。”【据《旧唐书》记载,太宗曾用飞白书赐给马周说:“鸾凤冲上云霄,必定要借助羽翼;股肱大臣的寄托,关键在于忠诚和尽力。”马周病重,太宗下诏派人探视,还亲自替他调制药物。马周把自己上奏的章奏全部烧掉,说:“管仲、晏婴揭露君主的过错,求取身后的名声,我不这样做。”贞观二十二年去世。考察本章说“贞观五年,马周替常何陈述利于政事的建议”,与旧史相同。《资治通鉴考异》说:“贞观五年没有看到命令百官上封事的诏令。《唐历》说:‘贞观三年六月,诏令文武官员陈述政事得失。’马周代常何陈述事情,旧史或许本于《贞观政要》,而吴氏所记是正确的。”】【宋祁说:马周遇到太宗,难道不是很奇异吗?一个平民百姓谈论天下大事,仿佛一向在朝廷任职、熟悉法令制度的人一样;他把自己同筑岩的傅说、钓渭水的吕望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考察太宗急于建立功业,而马周所提出的建议都切合当时的实际;君主与宰相之间并没有经过长期磨合,却能够牢固相合,确实是相遇得晚而彼此投契。然而马周的才能赶不上傅说、吕望,使后世没有什么可称述的,真可惜啊!】

【唐氏仲友曰:观太宗待遇马周,过于房、杜、王、魏。如四使催趣,飞白之赐,皆异宠也。惜周不及四子功业,止此。史氏谓君宰不胶漆而固信矣。然周之才,岂独不及説望而已哉】【林氏之竒曰:魏无知之在汉,常何之在唐,其才能技业初无大过于人,而无知以举陈平而获赏,常何以举马周而受赐。故无知之名托于陈平,常何之名托于马周,以为万世不朽之传。由此观之,人之有善,岂必尽出于己哉】【愚按:自耕莘、饭牛、筑岩、钓渭,由匹夫而陞朝,着君臣相得,建事立功者,不多见于后世矣。太宗览常何之奏,而知其非何所为何,又能以实告,遂以布衣起新丰逆旅,济济清要,卒如览奏之所见。若马周,固伟矣。太宗之知人,得不尤伟矣乎?周固未可以并驱先哲,而太宗则可谓有古先哲王之遗风焉】求谏第四【凡十一童】太宗威容俨肃,百僚进见者【见音现】皆失其举措。太宗知其若此,每见人奏事,必假顔色,兾闻諌诤,知政教得失。贞观初,尝谓公卿曰:「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借忠臣。主若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败,岂可得乎?」故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于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钳巨淹切】卒令不闻其过【卒子聿切,令平声】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逺,公等每看事有不利于人,必须极言规諌。【愚按:太宗之求諌,可谓切矣;而其纳諌,亦可以为难矣。非惟能容人之諌,又导人而使之諌;非惟不怒人之諌,又赏人而使之諌。故一时之臣,非特大臣能諌,小臣如皇甫徳叅,无不諌也。非特内臣能諌,外臣如李大亮,无不諌也。非特文臣能諌,武臣如尉迟敬徳,亦无不谏也。非特廷臣能谏,宫妾如充容徐恵,亦无不諌也。贤臣而能谏,固也;佞臣如裴矩,亦谏焉。中国之臣能谏,固也;夷狄之臣如契苾何力,亦谏焉。盖自三代而下,求谏之诚,纳諌之美,未能或之先也。观其贞观之初,自以威容俨肃,故尝假人以顔色;深鉴炀帝灭亡,故尝求人使谏诤。夫能鉴隋之亡,则内有乐諌之实;假人以色,则外无拒谏之容。故能化及一时,大小咸谏,虽古昔谤木谏旌之盛,无以加焉。盖由初年二者实有以感召之也。史臣置此于求谏之首,其有深意哉】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惟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匡救【数音朔】兾凭直言鲠议【鲠音梗,刺在防也】致天下太平。」諌议大夫王珪对曰:「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諌则圣【商书傅説告髙宗之辞,明谏之不可不受】是故古者圣主必有争臣七人,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争读曰诤,孝经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陛下开圣虑,纳刍荛,愚臣处不讳之朝【处上声】实愿罄其狂瞽。」太宗称善,诏令自是宰相入内【令平声,相去声】平章国计,必使諌官【唐制諌官:左右散骑常侍四人,常规讽过失,侍从顾问;左右谏议大夫八人,掌諌论得失,侍从赞相;左右补阙十二人,掌供奉讽諌,大事廷议,小事则上封事;左右拾遗十二人,掌同补阙】随入预闻政事,有所开説,必虚已纳之【按通鉴曰:诏谏官随中书门下同三品官入阁】【孙氏甫曰:太宗之任谏官,真得其道。夫天下之务,至广也;军国之机,至要也。虽明主聼断,贤相谋议,思虑之失,亦不能免。当君相论事之际,使諌官预闻,得以闗説,或有缺失,从而正之,岂不美乎?然大臣论事,规正于人君之前,安有不从之议?兹亦制驭大臣,使之无过之术耳。若以谏官小臣,不可预闻国谋,必众知缺失,方许谏正。事或已行而不可救,过或已彰而不可言,故刚直之臣有激讦不顾以争之者。君从之,犹掩其过;或不从,则君之过,大臣之罪愈大矣。太宗任谏官,可谓眞得其道】【胡氏寅曰:有失輙许谏官谏止,贞观致治之本,凡有天下者皆可行,是为王者师也。虽然,谏官尽如魏征、禇遂良、王珪之徒,则上不慑人君威严,下不承大臣风防,而言可聼矣。茍徒有聼谏之名,而不择忠直识治之士,则或讦或比,阴行其私,而人主不之觉,其▯有甚于不置諌官者故耳目之任,以得人为要也。尹氏起莘曰:夫官以谏为名,所言必本于公,而宰相制天下事,岂必尽能无失?诚使谏官得随事言之,则不待命令已行,而后救之于末流矣。虽然,諌官入阁,或非大臣之所乐也。必有英明之君体而行之,则贞观之治可复见矣】【愚按:唐制入阁仪,最为后世美称。盖天子既御紫宸殿,复移仗御便殿,百官随入,曰入閤。太宗用王珪言,诏谏官随中书门下同三品入閤。夫君相一体,固也。而宰相入内,必使諌官随之,则君臣举无过矣。兹太宗所以致治之美欤?愚有望后世之君人也】

译【唐仲友说:看太宗对待马周,超过了对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像四次派使者催促、赐予飞白书,都是非同寻常的恩宠。可惜马周比不上这四人的功业,成就仅止于此。史官说君主与宰相之间没有经过长期磨合却能牢固相互信任,确实如此。然而马周的才能,难道只是比不上傅说、吕望而已吗?】【林之奇说:魏无知在汉朝,常何在唐朝,他们的才能和功业起初并没有特别超过别人;但魏无知因为举荐陈平而获得赏赐,常何因为举荐马周而受到赏赐。因此魏无知的名声寄托在陈平身上,常何的名声寄托在马周身上,凭此成为万世不朽的传名。由此看来,人的善行难道一定都要出自自己吗?】【我认为:自从耕莘的伊尹、饭牛的宁戚、筑岩的傅说、钓渭的吕望以来,由平民登上朝廷,显现君臣相互契合、建立事业功勋的情况,后世已经不多见了。太宗看了常何的奏章,知道那不是常何自己所作,常何又能够如实告诉他,于是马周从新丰旅舍中的平民被起用,进入众多清要官职,最终果然如太宗从奏章中所看见的那样。像马周这样,固然伟大;太宗识人的能力,岂不是更加伟大吗?马周固然还不能与先贤并驾齐驱,但太宗却可以说具有古代先贤君王遗留下来的风范。】《求谏》第四【共十一章】太宗仪容威严肃穆,百官进见他【“见”读“现”】时,都失去了举止常态。太宗知道他们是这样,所以每当有人奏报事情时,一定和颜悦色,希望听到劝谏,了解政教的得失。贞观初年,他曾对公卿说:“人想要照见自己,必须借助明镜;君主想要知道自己的过错,必须借助忠臣。君主如果自以为贤明,臣下又不加以匡正,想要不遭遇危亡败乱,怎么可能呢?”所以君主失去国家,臣下也不能独自保全自己的家族。至于隋炀帝暴虐,臣下都闭口不言,终于使他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卒”读“子聿切”,“令”读平声】,最终走向灭亡。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杀死。前车之鉴并不遥远,你们每当看到事情有不利于百姓的地方,都必须极力直言规谏。【我认为:太宗求取劝谏,可以说非常迫切;而他接受劝谏,也可以说是非常难得。他不只是能够容纳别人的劝谏,还引导别人来劝谏;不只是不会因别人劝谏而发怒,还赏赐劝谏的人,使他们愿意劝谏。所以当时的臣子,不仅大臣能够劝谏,小臣如皇甫德参也无不劝谏;不仅内臣能够劝谏,外臣如李大亮也无不劝谏;不仅文臣能够劝谏,武臣如尉迟敬德也无不劝谏;不仅朝廷大臣能够劝谏,宫妾如充容徐惠也无不劝谏。贤臣能够劝谏,本来如此;像裴矩这样的佞臣,也能劝谏。中原的臣子能够劝谏,本来如此;夷狄的臣子如契苾何力,也能劝谏。大概自三代以后,求取劝谏的诚意、接受劝谏的美德,还没有谁超过太宗。看贞观初年,太宗知道自己的威容严肃,所以曾经对人和颜悦色;深刻鉴戒隋炀帝灭亡的教训,所以曾经主动要求别人劝谏。能够鉴戒隋朝灭亡,内在就有乐于接受劝谏的实际;对人和颜悦色,外在就没有拒绝劝谏的姿态。因此他的影响能够遍及当时,上下大小的臣子都来劝谏,即使古代设置谤木、谏旌的盛况,也没有超过它的。大概是因为太宗即位初年确实有这两件事来感召臣下。史臣把这篇放在《求谏》的开头,难道有什么深意吗?】贞观元年,太宗对侍臣说:“正直的君主任用奸邪的臣子,不能使天下得到治理;正直的臣子侍奉奸邪的君主,也不能使天下得到治理。只有君臣相互投合,像鱼和水一样,天下才可以安定。我虽然不聪明,幸亏诸位屡次匡正救助我【“数”读“朔”】,希望凭借直言和刚直的议论【“鲠”读“梗”,意为像刺在喉中】,使天下达到太平。”谏议大夫王珪回答说:“臣听说,木材依照墨线加工就能变直,君主接受劝谏就能成为圣明之主【这是《尚书》中傅说告诫高宗的话,说明劝谏不可不接受】。所以古代圣明的君主一定有七名敢于进谏的臣子;如果进言不被采用,他们就相继以死相争【‘争’读作‘诤’。《孝经》说:天子有七名诤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陛下打开圣明的心胸,采纳平民百姓的意见,使愚臣身处一个可以直言不讳的朝廷【“处”读上声】,实在愿意竭尽自己狂妄浅陋的意见。”太宗称赞他的话说得好,下诏从此宰相入内【“令”读平声,“相”读去声】议论国家大计时,必须让谏官【唐制谏官包括:左右散骑常侍四人,负责规劝过失、侍从顾问;左右谏议大夫八人,掌管谏诤评论得失、侍从赞相;左右补阙十二人,掌管供奉讽谏,大事在朝廷议论,小事则上封事;左右拾遗十二人,职掌同补阙】跟随入内,参与听闻政事;他们有所启发、说明意见时,君主一定虚心接受【据《资治通鉴》:下诏令谏官随中书、门下省与同三品官一同入阁】。【孙甫说:太宗任用谏官,确实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天下事务极其广泛,军国大事极其重要;即使是明主裁决,贤相谋议,也不能避免思虑上的过失。在君主和宰相讨论事情时,让谏官预先听闻,得以参与陈说,有缺失就随即纠正,难道不是好事吗?然而大臣在君主面前讨论事情,规劝纠正君主,哪有不被采纳的议论呢?这也可以说是驾驭和约束大臣、使他们不犯过失的方法。假如认为谏官是小臣,不可以预先听闻国家机密,必须等到众人都知道有缺失后,才允许他们劝谏纠正,那么事情有时已经实行而无法挽救,过失有时已经显露而无法再说。因此刚直的臣子才有激烈揭发、不顾一切地争辩的情况。君主即使听从,也只能掩饰自己的过错;如果不听从,那么君主的过错和大臣的罪责就更加严重了。太宗任用谏官,可以说真正掌握了正确的方法。】【胡寅说:有了过失就立即允许谏官劝谏制止,这是贞观实现政治清明的根本;凡是拥有天下的君主都可以实行,这是给君王提供的老师。不过,如果谏官都像魏征、褚遂良、王珪这些人,那么上面不畏惧君主的威严,下面不迎合大臣的风气,所说的话就可以听取。如果只是徒有听取劝谏的名声,却不选择忠诚正直、懂得治理国家的人,那么他们有的相互攻击,有的结党依附,暗中实行私心,而君主还没有察觉,这种弊端反而比不设置谏官更严重。因此,耳目之官最重要的是得到合适的人。尹起莘说:官职既以谏诤为名,所说的话就必须以公义为根本;而宰相主持天下事务,难道一定能够毫无过失吗?如果确实让谏官能够随时就事情发表意见,就不必等到命令已经实行以后,才在事情发展的末端设法挽救。不过,谏官入阁,或许并不是大臣所乐意的。必须有英明的君主理解并实行这一制度,贞观之治才可以重新出现。】【我认为:唐制入阁的仪制,是后世最为称美的制度。天子已经在紫宸殿临朝,又移驾到便殿,百官随从进入,称为“入阁”。太宗采纳王珪的意见,下诏令谏官随中书、门下省与同三品官一同入阁。君主和宰相本来就是一体;而宰相入内时又一定让谏官跟随,那么君臣就都没有过失了。这大概就是太宗能够实现政治清明的原因吧?我希望后世的君主也能如此。】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防短而永愚。隋炀帝好自矜夸【好去声】防短拒諌,诚亦实难。犯忤虞世基,不敢直言,或恐未为深罪。昔箕子徉狂自全,孔子亦称其仁【箕国名子爵也纣之诸父见纣无道諌之纣囚之为奴箕子因徉狂而受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谓防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也】及炀帝被杀,世基合同死否?」杜如晦对曰:「天子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仲尼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仲尼孔子字史官名鱼卫大夫名防如矢言直也史鱼自以不能进贤退不肖既死犹以尸諌事见家语】世基岂得以炀帝无道不纳諌诤,遂杜口无言,偷安重位?又不能辞职请退,则与箕子徉狂而去,事理不同。」「昔晋恵帝【姓司马名▯武帝次子也西晋昏庸之主】贾后【恵帝之后后为赵王伦所废矫诏赐死】将废愍懐太子【名遹恵帝太子为贾后所杀赵王伦后谥曰愍懐】司空张蕐【司空三公之官张蕐字茂先范阳人也恵帝时为丞相】竟不能苦争,阿意茍免。及赵王伦【字子彛晋宣帝第九子后以篡逆诛死】举兵废后,遣使收蕐【使去声后同】蕐曰:『将废太子日,非是无言,当不被纳用【当去声后同】其使曰:『公为三公,太子无罪被废,言既不从,何不引身而退?』蕐无辞以答,遂斩之,夷其三族。古人有云:『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焉于防切相去声】故君子临大节而不可夺也【皆论语之辞】张蕐既抗直,不能成节,逊言不足全身,王臣之节固已坠矣。虞世基位居宰辅,在得言之地,竟无一言諌诤,诚亦合死。」太宗曰:「公言是也。人君必须忠良辅弼,乃得身安国宁。炀帝岂不以下无忠臣,身不闻过,恶积祸盈,灭亡斯及?若人主所行不当,臣下又无匡諌。」茍且阿顺,事皆称美,则君为暗主,臣为防臣,君暗臣防,危亡不逺。朕今志在君臣上下各尽至公,共相切磋以成理道,公等各宜务尽忠谠,匡救朕恶,终不以直言忤意輙相责怒【愚按:太宗之问归咎于君,如晦之对归罪于臣,可谓两得其道矣。盖君知所以归咎于君,则为君也,必能尽君之道;臣知所以归咎于臣,则为臣也,必能尽臣之道矣。太宗君臣辞令之间,岂非两得其道哉?然太宗因是而求言于臣,谓终不以直言忤意輙相责怒,可谓尤贤也已。况斯时也,正年谷丰熟,百姓乐生,迩安内肃,上恬下熈。太宗方以行帝王道,有既效之语,固宜望侍臣以匡救之益也。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此古先哲王处治安之大猷也,太宗有焉】贞观三年,太宗谓司空裴寂【字▯真,蒲州人,仕隋为晋阳宫副监。秦王方建大计,未敢白髙祖,以寂最善,遂以情告之。寂乃以宫人私侍髙祖,胁从之。武徳初,拜仆射,呼裴监不名。贞观初,进拜司空。后坐罪,放静州。防▯反,或言寂为主。既而寂率家僮破▯,帝念寂,诏入朝,防卒,封河东公】曰:「比有【比音鼻】上书奏事,条数甚多,朕总黏之屋壁,出入观省【悉井切】所以孜孜不倦者,欲尽臣下之情。每一思政理,或三更方寝【更平声】亦望公軰用心不倦,以副朕懐也。」【愚按:成汤之圣,昧爽丕显,坐以待旦;周公之圣,思兼三王,夜以继日,经纶万化,皆是心也。圣哲犹尔,况贤主乎?太宗毎思政理,或至三更,犹望羣臣同心不倦。是心也,坐以待旦之心乎?夜以继日之心乎】贞观五年,太宗谓房▯龄等曰:「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喜则滥赏无功,怒则滥杀无罪,是以天下防乱,莫不由此。朕今夙夜未尝不以此为心,恒欲公等尽情极諌。公等亦须受人諌语,岂得以人言不同己意,便即防短不纳?若不能受諌,安能諌人?」【胡氏寅曰:太宗俾大臣受諌,盖欲大臣知諌之难受,欲之难违,以明已之不易。然其言则善矣,非惟责其臣以谏君,又训其臣以正己,切磋之义也。三代人君必有师友,后世师难其人,得端良正直之士,使讲论经训,规箴阙失,如三益之友,则亦可以成徳而寡过。太宗勉此不怠,其致升平之治,宜哉】【愚按:太宗之纳谏,其三代以下之所无有也。已能纳諌,可以为贤矣。而又劝其臣使受人之諌,可不谓尤贤乎哉?且其言曰:「不能受谏,安能谏人?」至哉言乎!盖必已能迁善,而后能告其君以善;已能改过,而后能正其君之过。是故曹参成清静之治,资盖公之一言;仁杰成中兴之功,赖行冲之药石。▯曰:「惟善人能受直言。」已不能受人之直言,而望其直言于主,不亦难乎】

译贞观二年,太宗对侍臣说:“明智的君主思考自己的短处,因而更加趋于完善;昏暗的君主掩护自己的短处,因而永远愚昧。隋炀帝喜欢自我夸耀【“好”读去声】,掩饰短处,拒绝劝谏,确实实在难以挽救。臣下即使触犯、违逆虞世基,他也不敢直言,或许还不能算是罪过深重。从前箕子假装疯狂来保全自己,孔子也称赞他的仁德【箕是国名,子是爵位。纣的叔父,见纣无道而进谏,纣把他囚禁并降为奴隶,箕子于是装疯。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微子离去,箕子做奴隶,比干进谏而死】。等到隋炀帝被杀,虞世基难道不应当同他一起死吗?”杜如晦回答说:“天子有敢于进谏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仲尼称赞史鱼正直:国家有道时像箭一样直,国家无道时也像箭一样直【仲尼即孔子;史鱼是卫国大夫,名鱼,字子;‘如矢’意为正直。史鱼自认为不能进用贤人、斥退不肖者,死后还用尸体进谏,此事见《孔子家语》】。虞世基怎么能因为隋炀帝无道、不接受劝谏,就闭口不言,苟且偷安而身居高位?又不能辞职请求退隐,那么他和箕子装疯后离去,事理并不相同。过去晋惠帝【姓司马,名〔缺字〕,晋武帝次子,是西晋昏庸的君主】的皇后贾后【惠帝皇后,后来被赵王伦废黜,并以矫诏赐死】准备废黜愍怀太子【名遹,惠帝太子,被贾后杀害;赵王伦后来追谥为愍怀】时,司空张华【司空是三公之一;张华字茂先,范阳人,惠帝时任丞相】终究不能苦苦争辩,只是一味迎合贾后的心意,苟且求免。” 等到赵王伦【字子彝,晋宣帝第九子,后来因篡位叛逆被杀】起兵废黜贾后,派使者逮捕张华【“使”读去声,后同】。张华说:“当初将要废黜太子时,并不是没有进言,只是没有被采纳【“当”读去声,后同】。”使者说:“您身为三公,太子无罪却被废黜,既然进言不被听从,为什么不引身退职呢?”张华无话可答,于是被斩杀,三族也被夷灭。古人说过:‘国家危急而不扶持,快要倾倒而不扶助,那么还要那样的辅相做什么呢?’【‘焉’读“于何切”,“相”读去声】所以君子面对重大节义时,不可以被夺去志节【这些都是《论语》中的话】。张华既然不能抗言直谏,又不能成全自己的节操;退让言辞既不足以保全自身,作为王臣的节操也已经丧失了。虞世基身居宰辅,处在可以进言的位置上,最终却一句劝谏也没有,确实也应当与隋炀帝同死。”太宗说:“你说得对。君主必须有忠良的辅弼,才能自身安稳、国家安宁。隋炀帝难道不是因为下面没有忠臣,自己听不到过错,罪恶积累、祸患盈满,以至于灭亡很快就降临吗?如果君主所做的事情不恰当,臣下又没有匡正劝谏,只是一味苟且迎合,凡事都称赞说好,那么君主就是昏暗的君主,臣子就是奸佞的臣子;君主昏暗、臣子奸佞,离危亡就不远了。我如今的志向,是希望君臣上下各自竭尽公心,共同切磋,以成就治理天下的道理。你们各人都应当努力竭尽忠诚正直,匡正挽救我的过错,我绝不会因为直言触犯我的心意就轻易责怪发怒。”【我认为:太宗的发问把责任归于君主,杜如晦的回答把罪责归于臣下,可以说双方都掌握了正确的道理。】大概君主知道把过错归到君主自身,才算是君主,必定能够尽到君主的职责;臣子知道把过错归到臣子自身,才算是臣子,必定能够尽到臣子的职责。太宗与群臣之间的言辞应答,难道不是双方都得其道吗?然而太宗因此向臣下求取意见,说自己终究不会因为直言触犯心意就随意责怒他们,这可以说尤其贤明了。何况当时正值年谷丰熟、百姓安乐谋生、近处安定、朝廷肃静、上位者安闲而下民和乐。太宗正要施行帝王之道,并已有成效显著的话语,本来就应当希望侍臣发挥匡正补救的作用。要在未乱之前制定治理方略,在未危之前保全国家,这是古代圣哲君王处于太平安定时的大谋略,太宗也具备这一点。贞观三年,太宗对司空裴寂说:“近来有人上书奏事,条目很多,我把它们全都黏在屋壁上,出入时都观看省察。我之所以勤勉不倦,是想完全了解臣下的实情。每当思考政治治理,有时到了三更天才睡,也希望你们用心不倦,以符合我的心愿。” 【愚按:成汤那样的圣人,天将明时就大大振作精神,坐着等待天亮;周公那样的圣人,思考兼及夏、商、周三代的治道,夜以继日地经营治理万事,这些都是因为有这样的心志。圣哲尚且如此,何况贤明的君主呢?太宗每每思考政治治理,有时直到三更,还希望群臣同心协力、不知疲倦。这种心志,是坐以待旦的心志吗?是夜以继日的心志吗?】贞观五年,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自古帝王大多任凭自己的感情和喜怒行事,高兴时就滥赏没有功劳的人,发怒时就滥杀无罪的人,所以天下发生祸乱,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我如今早晚从未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常常希望你们尽情极力地进谏。你们也必须接受别人的劝谏,怎么能因为别人说的话不合自己的心意,就认为是在揭自己的短处而不接受呢?如果不能接受劝谏,又怎么能劝谏别人呢?” 【胡寅说:太宗让大臣接受劝谏,大概是想让大臣知道劝谏是难以接受的,欲望也是难以违背的,从而明白自己也并不容易做到。然而他的话确实说得好,不仅责成臣子劝谏君主,又教导臣子端正自己,这是相互切磋的意义。三代的君主一定有老师和朋友,后世难以找到合适的老师;如果能得到端正善良、正直的人,让他们讲论经书训诫,规劝纠正过失,如同有三种有益的朋友,也就可以成就德行而少犯过错。太宗勉力实行这一点而不懈怠,他能够达到太平之治,是应该的。】【愚按:太宗接受劝谏,是三代以后所没有的。他已经能够接受劝谏,可以称为贤明了;又劝勉臣子接受别人的劝谏,难道不可以说是尤其贤明吗?而且他说:“不能接受劝谏,又怎么能劝谏别人?”这话说得极其正确!大概一定要自己已经能够改从善行,然后才能把善行告诉君主;自己已经能够改正过错,然后才能纠正君主的过错。因此曹参成就清静的治理,是凭借盖公的一句话;狄仁杰成就中兴的功业,是依赖王行冲的良药和砭石。传记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直言。”自己不能接受别人的直言,却希望他向君主直言,不也是很难吗?】

贞观六年太宗以御史大夫【唐制以掌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御史台之长也】韦挺【京兆人少与隐太子善后为太子宫臣武徳七年或言太子与宫臣谋逆帝専责宫臣遂流巂州贞观初王珪数荐之拜御史大夫俄兼魏王府事复改太常卿帝讨辽东命挺主饷料运渠塞不通挺以待冻泮帝怒废为民】中书侍郎【唐制贰令之职也朝廷大政叅议焉临轩册命则为使以授之四夷来朝则受其表疏而奏之献贽币则受以付有司】杜正伦【相州人隋世举秀才贞观初魏征荐之擢兵部员外郎迁知起居注累进中书侍郎后行左庻子漏泄帝怒太子废坐流驩州显庆初迁中书令出为横州刺史卒】秘书少监【少去声唐制秘书监之贰职也】虞世南著作郎【唐制秘书省属官也掌修撰碑志祝文祭文与佐郎分判局事】姚思廉【名简以字行京兆人仕隋为河间郡司法迁代王侍读髙祖定京师府僚皆奔独思亷侍王帝义之授秦王府文学王即位改▯文馆学士迁著作郎】等上封事称防【称去声】召而谓曰「朕厯观自古人臣立忠之事若值明主便宜尽诚规谏至如龙逄比干【龙逄桀之贤臣比干纣之贤臣皆以忠谏见杀】不免孥戮【一作仇戮孥子也戮杀也谓并妻子而戮之也】为君不易【以豉切】为臣极难朕又闻龙可扰而驯【音循】然喉下有逆鳞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常能如此朕岂虑宗社之倾败每思卿等此意不能暂忘故设宴为乐【音洛】仍赐绢有差【唐氏仲友曰:此太宗见諌者悦而从之之一事也。有功见之犹悦,况谏诤而见知乎?设宴赐帛,谓思至意,故举酒相乐,具有鹿鸣燕嘉賔之意,亦太宗行王道之一端也】【愚按:太宗以廷臣上封事,称防设宴赐帛,所以奬进激劝之道,可谓至矣。而且以触鳞为喻,使臣下知触忤之必无罪,则将犯顔而进諌也。且龙逄、比干之诛,事无道之君而然也。以太宗之聪明英叡,夫岂有是哉?而能以无道之君戮谏臣以为戒,亦圣王兢惧之意欤】太常卿【唐制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韦挺尝上疏陈得失,太宗赐书曰:「所上意见极是,谠言辞理可观,甚以为慰。昔齐境之难【去声】夷吾有射钩之罪;蒲城之役,勃鞮为斩袂之仇,而小白不以为疑,重耳待之若旧【重平声】。夷吾射钩事见《任贤篇》注,勃鞮晋寺人披也。重耳晋文公名,晋献公使勃鞮杀重耳,重耳逾垣,勃鞮遂斩其衣袪。重耳奔狄,后重耳归晋即位为晋君,懐公之党欲弑之,勃鞮欲以告,求见觧前罪。文公使人让之,勃鞮曰:『臣不能以二心事君,故得罪。君已反国,其无蒲狄乎』?于是见之】岂非各吠非主【汉书桀犬吠尧,尧非不仁,特吠非其主耳】志在无二,卿之深诚见于斯矣。若能克全此节,则永保令名;如其怠之,可不惜也。勉励终始,▯范将来,当使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不亦美乎?朕比不闻其过【比音鼻】未覩其阙,赖竭忠恳,数进嘉言【数音朔】用沃朕懐,一何可道【旧本此与上章通为一章,今按不同分为二章】【愚按:太宗赐书韦挺,示至公用人之道,而举齐之管仲、晋之勃鞮为喻。夫齐、晋二伯主,置射钩、斩袂而用二子,二子亦能尽忠于其君矣。然尝观之,怀公入国,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怀公命突召其子狐突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防名委质,贰乃辟也。」狐突宁死,而毛、偃事文公不二。若以狐突之言律之,则管仲、勃鞮又若之何而可哉】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毎闲居静坐,则自内省【悉井切】恒恐上不称天心【称去声】下为百姓所怨。但思正人匡谏,欲令【平声】耳目外通,下无怨滞。又比见【比音鼻】人来奏事者,多有怖慴【音輙,惧也】言语致失次第。寻常奏事情犹如此,况欲諌诤,必当畏犯逆鳞。所以毎有諌者,纵不合朕心,朕亦不以为忤。若即嗔责,深恐人懐战惧,岂肯更言【愚按:昔汉贾山曰:「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导而求諌,和顔色而受之,人犹恐惧不敢自尽,况震之以威怒乎?」太宗每以上不厌天心,下为百姓所怨以自省,固宜开导人言,和顔聼纳也。为人君者思贾山之言,充太宗之量,何虑人臣之不忠諌哉】

译贞观六年,太宗因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杜正伦、秘书少监虞世南、著作郎姚思廉等人上密封奏事,称赞他们,召见并对他们说:“我遍观自古臣子建立忠节的事迹,如果遇到贤明的君主,就应该竭尽诚意地规劝进谏;至于龙逄、比干,不免遭受连同妻子儿女一起诛戮的灾祸。做君主不容易,做臣子尤其艰难。我又听说龙可以被驯服,但喉下有逆鳞;你们竟然不避讳触犯君主,各自递上密封奏事。常常能够这样,我难道还会忧虑宗庙社稷倾覆败亡吗?我每每想到你们的这番心意,片刻也不能忘记,所以设宴取乐,并且赏赐绢帛,多少各有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唐仲友说:这是太宗看见进谏的人而感到高兴,并且听从劝谏的一件事。有功劳的人受到赏赐尚且会高兴,何况进谏而被采纳呢?设宴赏赐帛,是说太宗想到他们的至诚之意,所以举杯与他们同乐,其中很有《鹿鸣》宴请嘉宾的意味,也是太宗施行王道的一个方面。】【愚按:太宗因为朝廷大臣上密封奏事而称赞、设宴、赏帛,用来奖掖、激励和劝勉他们,可以说做到极点了。而且以触犯龙的逆鳞作比喻,使臣下知道触犯君主也一定不会获罪,那么他们将会冒犯君颜而进谏。况且龙逄、比干被诛,是因为侍奉无道的君主才导致的。以太宗的聪明英睿,难道会有这种情况吗?但他能够把无道之君杀戮进谏之臣的事作为警戒,这也是圣王战战兢兢、心怀警惧的意思吗?】太常卿韦挺曾经上疏陈述政事的得失,太宗赐给他诏书说:“你所上奏的意见非常正确,正直的言论和论理都值得称道,我对此十分欣慰。从前齐国遭逢危难,管夷吾有射中齐桓公衣带钩的罪过;蒲城之战中,勃鞮有斩断晋文公衣袖的仇怨,但小白并不因此怀疑管夷吾,重耳也像对待旧交一样对待勃鞮。难道不是因为各自只知向自己的主人效忠、志向没有二心吗?你的深厚诚意就在这里显现出来了。如果你能够始终保全这一节操,就能永远保持美好的名声;如果因此懈怠,难道不可惜吗?希望你始终勉励自己,为后世树立榜样,使后世看待今天,也如同今天看待古代一样,难道不是美好的事情吗?” 我近来没有听到你的过错,也没有看见你的缺失,全赖你竭尽忠诚恳切之意,屡次进献美好的言论,用来滋润我的心怀,这是多么值得称道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二章〕 【愚按:太宗赐书给韦挺,显示了以至公之道任用人的原则,并举齐国的管仲、晋国的勃鞮为例。齐、晋两位霸主,放下射钩、斩袖的旧怨而任用这两个人,这两个人也确实能够对自己的君主尽忠。然而我曾考察此事,晋怀公入国时,狐突的儿子狐毛、狐偃跟随重耳。怀公命令狐突召回他的儿子,狐突说:“儿子能够出仕,是父亲教他忠诚;既然已经署名献身并确定了主从关系,再怀有二心就是逃避。”狐突宁死不改,而狐毛、狐偃侍奉文公也没有二心。如果按照狐突这番话来衡量,那么管仲、勃鞮又怎么可以这样做呢?】贞观八年,太宗对侍臣说:“我每当闲居静坐时,就自我反省,常常担心上不能符合上天的心意,下又被百姓怨恨。只是想到应当依靠正直的人来匡正劝谏,希望使自己的耳目向外通达,使下面没有怨恨和壅塞。近来我又看见前来奏事的人,大多神情恐惧,因而说话失去条理。平常奏报事情尚且如此,何况想要进谏,一定会害怕触犯逆鳞。所以每当有人进谏,即使不合我的心意,我也不把它看作触犯。若立即发怒责备,我很担心人们心中怀有战栗恐惧,哪里肯再说话呢?【愚按:从前汉代贾山说:“君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般的震怒;权势的沉重,也不只是万钧之重。君主开导臣下而求取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它,人们尚且恐惧而不敢尽情直说,何况用威势和愤怒来震慑他们呢?”太宗常常因为担心上不能符合上天的心意、下被百姓怨恨而自我反省,本来就应当开导臣下说话,和颜悦色地听取并接受意见。做君主的人如果想到贾山的话,扩大充实太宗这样的气度,还担心臣下不忠诚进谏吗?】

贞观十五年,太宗问魏征曰:「比来【比音鼻】朝臣都不论事,何也?」征对曰:「陛下虚心采纳,诚宜有言者。然古人云:『未信而諌,则以为谤己;信而不諌,则谓之尸禄【论语·子夏曰:『信而后諌,未信则以为谤己也。』尸禄谓尸位而窃禄】但人之才器,各有不同。懦弱之人,怀忠直而不能言;踈逺之人,恐不信而不得言;懐禄之人,虑不便身而不敢言。所以相与缄黙,俛仰过日。」太宗曰:「诚如卿言。朕毎思之,人臣欲諌,輙惧死亡之祸,与夫【音扶】赴鼎镬【音霍】冒白刃,亦何异哉?故忠贞之臣,非不欲竭诚;竭诚者,乃是极难。所以禹拜昌言【语见《虞书·益稷谟】岂不为此也【为去声】朕今开懐抱,纳諌诤,卿等无劳怖惧,遂不极言。」【朱氏黼曰:言路通塞,闗君徳之盛衰。人主因言者之多寡,固可自察其身之得失也。諌者多,必吾之能聼;諌者直,必吾之能容。犯顔而不惮,必吾无拒人之色;苦口而无隐,必吾无好佞之心。一或反是,则是吾徳之不进,吾心之不大,吾之好佞而恶直,乐谀而畏忠也。太宗即位之初,虚心访纳,故论諌者歩随袂接,表疏之进,笥溢几盈。一日万几,在今犹昔,而论事之诚顿尔销减。帝而内省,当必有以致此者。始导諌中悦从,终勉强征屡论矣。今犹此,问征以爱身畏罪为告,盖欲使帝自悟耳。帝以赴鼎冒刃为开説之比,终不能深自克责,复为敷求也】【愚按:贞观十五年,魏征谓陛下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十三年,又谓陛下志业比贞观初,渐不克终者凡十事,则君徳亦少贬矣。尚幸勉强欲善之意,犹能自克,故能开导聼纳。至谓羣臣近来都不论事,则又在魏征戒不克终之后,得无或如征之言乎?后之人君所宜慎始而敬终也】贞观十六年,太宗谓房▯龄等曰:「自知者明,信为难矣。如属文之士【属音嘱】伎巧之徒,皆自谓己长,他人不及。若名工文匠,商畧诋诃,芜词拙迹,于是乃见。由是言之,人君须得匡諌之臣,举其▯过【▯与愆同】一日万几,一人聼断,虽复忧劳,安能尽善?常念魏征随事諌正,多中朕失【中去声】如明镜鉴形,美恶必见。」因举觞赐▯龄等数人朂之【朂吁玉切,勉也】【愚按:魏征以贞观十七年春正月卒,太宗谓▯龄:“尝念魏征随事谏正如镜照形,美恶必见。”举觞赐▯龄等数人以朂之,盖欲羣臣亦如征之极言无隠也。然此言恐在征卒之后,未必在十六年也】贞观十七年,太宗问諌议大夫褚遂良曰:“昔舜造漆器【漆木名,可以髹物,世▯造漆器自舜始】禹雕其俎【俎,荐肉之器,雕镂饰也】当时諌者十有余人,食器之间,何须苦諌?”遂良对曰:“雕琢害农事,纂组伤女工【组,音祖,綉作也】首创奢滛,危亡之渐。漆器不已,必金为之;金器不已,必玊为之。所以诤臣必諌其渐,及其满盈,无所复諌【复,音缶】太宗曰:“卿言是矣。朕所为事,若有不当【去声】或在其渐,或已将终,皆宜进諌。比见前史【比,音鼻】或有人臣諌事,遂答云‘业已为之’,或‘道业已许之’,竟不为停改【为,去声】此则危亡之祸,可反手而待也【旧本此与前章通为一章,今按不同分为二章,仍按通鉴标年于此章之首】【范氏祖禹曰:所贵乎贤者,为其能止乱于未然,闲邪于未形也。若其已然,则众人之所能知也,何赖于贤乎?危亡之言,惟明主能信,闇主忽焉。是以自古无事之时,常患乎諌之难入也。故圣主能从諌于未然,贤主能改过于己然。谏而不听,斯为下矣。忠臣之事上君也,亦谏其未然;事中君也,多諌其已然;事闇君也,救其横流。故有以諌杀身者矣。唐虞之时,羣圣聚于朝,无过举矣。忧其所当忧,戒其所当戒,故常有儆惧之言,其虑患豫防也。至于后世,令王其贤臣,多諌其已然而防其未然。太宗求谏于羣臣,其有意于防未然者乎】【唐氏仲友曰:遂良之对是矣。抑犹有説?舜禹大圣,纎过必改,与太保旅▯同意。荀卿谓事圣君有聼从,无谏争,岂知言哉】【愚按:昔商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不盛以土簋。将为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羮菽藿,衣短褐而舍于茅茨之下,则锦衣九重,髙台广室,称此以求天下不足矣。逺方珎恠之物,舆马宫室之渐,自此而始。故吾畏其卒也。」遂良之言,其意盖亦若此也。然所谓「满盈无所复谏」,则似非忠臣爱君之语。幸太宗之言,有足以救斯言之失也】纳谏第五【凡十章,直谏另为一▯附此篇之后】

译贞观十五年,太宗问魏征说:“近来朝廷大臣都不谈论政事,是什么原因呢?”魏征回答说:“陛下虚心采纳意见,确实应当有人进言。然而古人说:‘没有取得信任就进谏,君主就会认为是在诽谤自己;取得信任却不进谏,君主就会认为是在尸位窃取俸禄。’只是人的才干器量各不相同。懦弱的人,怀有忠直之心却不能说出来;关系疏远的人,担心不被信任而不能进言;贪恋俸禄的人,担心进言不利于自身而不敢说。因此大家一起缄默不言,低头抬头之间混过日子。”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我常常思考这件事,臣子想要进谏,往往害怕死亡的祸患,这和奔赴鼎镬、冒着刀刃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忠贞的臣子并不是不想竭尽诚意;能够竭尽诚意,才是极其困难的事。这就是禹拜受昌言的原因,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我如今敞开胸怀,接受劝谏,你们不必徒然害怕恐惧,而不把话说尽。” 【朱黼说:言路的通畅或闭塞,关系到君主德行的盛衰。君主根据进谏者的多少,本来就可以自己考察自身的得失。进谏的人多,必定是因为我能够听取意见;进谏的话直率,必定是因为我能够容纳直言。臣下冒犯君颜而不害怕,必定是因为我没有拒绝人的神色;臣下苦口相劝而毫不隐瞒,必定是因为我没有喜好谄媚的心。只要有一方面相反,就是我的德行没有进步,我的心胸没有扩大,我喜好谄媚而厌恶正直,喜欢奉承而害怕忠言。太宗即位之初,虚心访求并采纳意见,所以谈论进谏的人接踵而来,衣袖相接,表章奏疏不断呈进,竹箱装满,案几也几乎堆满。每日处理万般政务,如今与过去并没有不同,但谈论政事的诚意却突然消减。君主如果内心反省,一定应该知道有某种原因造成了这种局面。开始时,他引导臣下进谏,听到意见便高兴并采纳;后来却勉强应付,魏征多次进言。现在仍然这样,太宗反过来问魏征是不是爱惜自身、害怕获罪,大概是想让太宗自己醒悟罢了。太宗把进谏比作奔赴鼎镬、冒犯刀刃来解释,却始终不能深入责备自己,也没有再广泛求取意见。】【愚按:贞观十五年,魏征说陛下想要向善的志向不如过去,听到过错就改正,也比从前稍有亏损。贞观十三年,他又说陛下的志向和事业与贞观初年相比,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地方共有十件,那么君主的德行也稍有降低了。幸好勉力求善的心意仍然能够自我克制,所以还能开导臣下、听取采纳意见。至于说群臣近来都不谈论政事,这又是在魏征告诫其不能坚持到底之后了,难道不是有些像魏征所说的吗?后世的君主应当谨慎地开始,更应敬慎地坚持到最后。】贞观十六年,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能够自知是明智,确实很难做到。比如写文章的人、从事技艺的人,都自以为是自己的长处,别人比不上自己。若有名家工匠对他们加以评议、指责,他们的荒芜文辞和拙劣手迹这才显现出来。由此说来,君主必须得到能够匡正劝谏的臣子,指出他的过失。每日有万般政务,由一个人听取裁断,即使又忧虑又劳苦,怎么能全部做到完善呢?我常常想到魏征随事进谏匡正,大多能切中我的过失,就像明镜照见形貌,美丑一定都显现出来。”于是举杯赐酒给房玄龄等几人,勉励他们。【愚按:魏征在贞观十七年春正月去世,太宗对房玄龄说:“我曾想到魏征随事进谏匡正,就像镜子照见形貌,美丑一定都显现出来。”又举杯赐酒给房玄龄等几人来勉励他们,大概是希望群臣也像魏征一样极力进言而毫不隐瞒。然而这段话恐怕是在魏征去世之后说的,未必是在贞观十六年。】贞观十七年,太宗问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从前舜制作漆器,禹便加以雕饰,当时进谏的人有十多人。饮食器具之间,何必苦苦进谏呢?”褚遂良回答说:“雕琢会妨害农事,织组会损伤女工;一开始创制奢侈,就是走向危亡的开端。漆器不停止,必定会用金来制作;金器不停止,必定会用玉来制作。因此诤臣一定要在事物刚刚出现苗头时进谏,等到欲望已经满溢,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进谏的了。”太宗说:“你的话是对的。我所做的事情,如果有不恰当之处,有的还在苗头阶段,有的已经将要完成,都应当进谏。近来我读前代史书,有时看见臣下进谏,君主便回答说‘事情已经做了’,或者说‘这件事已经答应别人了’,最终也不肯停止或改正。这样一来,危亡的祸患就可以翻手之间等着到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二章〕 【范祖禹说:贤者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能够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制止它,在邪恶尚未显露时防范它。如果事情已经发生,那么就是众人都能知道的,还依靠贤者做什么呢?关于危亡的言论,只有明主能够相信,昏暗的君主会忽视它。因此自古在没有事变的时候,常常忧虑劝谏难以被采纳。所以圣明的君主能够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听从劝谏,贤明的君主能够在事情已经发生时改正过错;进谏而不听从,这就是最下等的情形。忠臣侍奉上等君主,也进谏尚未发生的事情;侍奉中等君主,大多进谏已经发生的事情;侍奉昏暗的君主,就要挽救已经泛滥的祸患。因此有人因进谏而牺牲生命。唐尧、虞舜之时,群圣聚集于朝廷,没有错误的举动。他们忧虑应当忧虑的事,警戒应当警戒的事,所以常有警戒恐惧的言论,是因为他们预先考虑祸患并加以防备。到了后世,即使是贤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臣子,也多半是在事情已经发生后进谏,同时防范尚未发生的祸患。太宗向群臣求取劝谏,难道是有意防患于未然吗?】【唐仲友说:褚遂良的回答是对的,但是否还有别的说法呢?舜、禹是大圣人,细小的过错也一定改正,这与太保召公所说的意见相同。荀卿说侍奉圣明的君主,有听从而没有进谏争辩,哪里懂得进言呢?】【愚按:从前商纣王开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叹息说:“他制作象牙筷子,就一定不会再用土制的簋来盛食物;将要制作犀角、玉石的酒杯。有了玉杯和象牙筷子,就一定不会再吃豆类和藿叶做的羹汤,不会再穿短褐、住在茅草屋下,而会穿锦衣、建造重重高台和宽大的宫室。这样相称着追求下去,天下的财物也不够用了。远方珍奇怪异的物品、车舆马匹和宫室的逐渐奢侈,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我害怕它最后的结果。”褚遂良的话,其意思大概也是这样。然而所谓“到了满溢就没有什么可再进谏的”,似乎不是忠臣爱护君主应说的话。幸好太宗的话足以挽救这句话的过失。】纳谏第五【共十章,直谏另列为一类,附在本篇之后】

贞观初,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宴语【通鉴作贞观二年十二月,以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上尝闲居与珪语】时有美人侍侧【美人,女官九员,充世妇之数】本庐江王瑗之姬也【庐江王名瑗,太祖生蔚,蔚生哲,哲生瑗,武徳末为幽州都督,右领军王君廓诱瑗反,后瑗传首至京师】瑗败籍没入宫。太宗指示珪曰:“庐江不道,贼杀其夫而纳其室,▯虐之甚,何有不亡者乎?”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取之为是邪,为非邪?”太宗曰:“安有杀人而取其妻,卿乃问朕是非何也?”珪对曰:“臣闻于管子曰【管仲著书十八篇曰管子】齐桓公之郭国【齐桓公名小白,郭小国,齐灭之之犹往也】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恶恶,上乌去声,下如字,后同】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去,上声,后同,已上王珪述管子之言以为喻也】今此妇人尚在左右,臣窃以为圣心是之,陛下若以为非,所谓知恶而不去也。”太宗大悦,称为至善,遽令以美人还其亲族【令,平声,按新旧史皆云帝虽不出此美人,而甚重其言,与此异,通鉴考异曰:太宗贤主,既重珪言,何得反弃而不用乎?且美人泛侍左右,又非嬖宠著名之人,太宗何爱而留之?此章为是也】【唐氏仲友曰:王珪纳谏,皆人主情欲之际,人所难言,可谓无慙于魏征矣】【愚按:春秋传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王珪之直言无讳,言人之所难言;太宗之改过不吝,改人之所难改。王珪进諌之诚,太宗纳谏之美,方之古昔,何以尚兹】贞观四年,诏发卒修洛阳之乾元殿【洛阳,古成周之地,今河南路,乾元殿隋所建】以备廵狩【孟子曰:天子适诸侯曰廵狩,廵狩者,廵所守也】给事中【唐制,掌侍左右,分判省事之官,察▯文舘缮写校讐之课,大事覆奏,小事署而行之】张▯素【蒲州人,仕隋为景城县户曹,窦建徳陷景城,将杀之,邑人号泣曰:此清吏杀之,是无天也,遂释之,贞观初召问以政道,厯太子詹事,迁左庶子,防东宫废,坐罪为民,顷之召授刺史,麟徳初卒】上书諌曰:「陛下智周万物,囊括四海,令之所行,何往不应,志之所欲,何事不从。微臣窃思,秦始皇之为君也,借周室之余,因六国之盛,将贻之万叶,及其子而亡【周之季世,天下大乱,秦并吞之,六国齐、楚、燕、韩、赵、魏也,始皇曰:朕为始皇帝,后世以数计,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之无穷,始皇殁,二世立,而赵髙弑之,子婴立,而遂降于汉】谅由逞嗜奔欲,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胜,神祗不可以亲恃,惟当宏俭约,薄赋敛【去声】慎终始,可以永固。方今承百王之末,属凋▯之余,必欲节以礼制,陛下宜以身为先。东都未有幸期,即令补葺【令平声】诸王今并出藩,又湏营搆,兴发数多,岂疲人之所望,其不可一也。陛下初平东都之始,层楼广殿,皆令撤毁,天下翕然,同心倾仰,岂有初则恶其侈靡【恶乌去声】今乃袭其雕丽,其不可二也。毎承音防,未即廵幸,此乃事不急之务,成虚费之劳,国无兼年之积,何用两都之好【两都,东都洛阳,西都长安也】劳役过度,怨讟将起,其不可三也。百姓承乱离之后,财力凋尽,天恩含育,粗见存立【粗平声】饥寒犹切,生计未安,三五年间,未能复旧,奈何营未幸之都,而夺疲人之力,其不可四也。昔汉髙祖将都洛阳,娄敬一言,即日西驾【汉髙祖姓刘名邦沛人伐秦得天下,国号汉。娄敬,齐人。髙祖在洛阳,敬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宜入闗而都,按秦之故。」上未决。张良言入闗便,即日驾西,都长安。赐敬姓刘氏,拜郎中】岂不知地惟土中,贡赋所均,但以形胜不如闗内也。伏惟陛下化凋▯之人,革浇漓之俗,为日尚浅,未甚淳和。斟酌事宜,讵可东幸?其不可五也。臣尝见隋室初造此殿,楹栋宏壮,大木非近道所有,多自豫章采来【豫章郡名,今龙兴路▯江西】二千人拽一柱,其下施毂,皆以生铁为之,中间若用木轮,动即火出。略计一柱已用数十万,则余费又过倍于此。臣闻阿房成,秦人散【房音旁,见政体篇注】章蕐就,楚众离【楚灵王为章蕐之台,纳亡人以寔之】乾元毕工,隋人觧体。且以陛下今时功力,何如隋日?承凋残之后,役疮痍之人,费亿万之功,袭百王之▯。以此言之,恐甚于炀帝逺矣。

译贞观初年,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宴饮交谈,当时有一位美人在身旁侍奉。她原来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失败后被登记没收,收入宫中。太宗指给王珪看,说:“庐江王不行正道,杀死她的丈夫而纳取他的妻子,暴虐到了极点,哪有不灭亡的呢?”王珪离开座位说:“陛下认为庐江王这样取得她,是对还是不对呢?”太宗说:“哪有杀人而夺取其妻的道理,你却反过来问我这是对是错,为什么呢?”王珪回答说:“我听管子说过:齐桓公到郭国的旧地,问当地父老:‘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说:‘因为它以善人为善,以恶人为恶。’齐桓公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那就是贤明的君主了,怎么会灭亡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十二月、十八篇〕 老人说:“不是这样。郭君能辨别善恶,却不能任用善人、罢黜恶人,所以才会灭亡【‘去’读上声,以下同;以上是王珪引用管子的话来作比喻】。如今这个妇人还在陛下身边,我私下认为这是圣心认可她。陛下如果认为不对,却仍不把她遣走,就是所谓知道是恶却不除去。”太宗非常高兴,称赞这话说得极好,立即命令把美人送还给她的亲族【‘令’读平声。按新旧《唐书》,都说太宗虽然没有遣出这个美人,却很看重王珪的话,与这里不同。《通鉴考异》说:太宗是贤明的君主,既然重视王珪的话,怎么会反而弃置不用呢?况且美人只是泛泛地侍奉左右,并不是以受宠著名的人,太宗有什么理由爱惜她而留下呢?本章的记载是对的】【唐仲友说:王珪所进的谏言,都是在人主处于情欲关头时提出的,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可以说并不愧于魏征】【我按:《春秋左传》说:‘人谁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了。’王珪直言不讳,说出了别人难以说出的话;太宗不吝改过,改正了别人难以改正的过错。王珪进谏的诚意,太宗采纳谏言的美德,与古人相比,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贞观四年,太宗下诏征发士卒修缮洛阳的乾元殿【洛阳是古代成周的地方,今属河南路;乾元殿是隋朝所建】,以便准备巡狩【《孟子》说:天子到诸侯国叫作巡狩;巡狩,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地方】。给事中【唐制,掌管侍奉皇帝左右、分理尚书省事务的官员;负责考察弘文馆缮写、校勘的工作,大事复奏,小事署名后执行】张玄素【蒲州人,隋朝时任景城县户曹。窦建德攻陷景城,准备杀他,乡里人哭喊说:‘杀死这样的清官,是上天无道!’于是释放了他。贞观初年,太宗召见他询问治国之道,历任太子詹事,升任左庶子;因防止东宫被废而获罪,贬为平民。不久又召回授任刺史,麟德初年去世】,上书进谏说:“陛下的智慧周遍万物,囊括四海,命令所到,哪里有不响应的;意志所要,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微臣私下想,秦始皇做君主时,凭借周室衰微后留下的条件,依靠六国强盛的基础,想把帝业传给万代,结果传到他的儿子就灭亡了【周朝末年,天下大乱,秦国吞并了天下;六国是齐、楚、燕、韩、赵、魏。秦始皇说:‘我做始皇帝,后世按次序称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远传下去。’秦始皇死后,二世即位,被赵高杀死;子婴即位后,终于向汉朝投降】,实在是因为放纵嗜好、追逐欲望,违背天意、残害百姓造成的。” 由此可知,天下不能用武力征服到底,神灵也不能靠亲近来依仗;只有扩大节俭的原则,减轻赋税【‘敛’读去声】,谨慎地处理事情的始终,才能长久稳固。如今正承接百王衰末之后,又处在凋敝残破的余波之中,如果一定要用礼制加以节制,陛下应当亲自作表率。东都还没有确定巡幸的日期,就下令修补;诸王如今都要出镇藩国,又需要营建房舍,征发劳役的次数很多,这难道是疲惫百姓所希望的吗?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陛下刚平定东都时,高楼大殿都命令拆毁,天下人一致欢欣,同心敬仰,怎么能当初厌恶它的奢侈华丽【‘恶’读乌去声】,现在却又承袭它的雕饰华美?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每次承蒙陛下颁下音信,却迟迟不能巡幸,这只是并不急迫的事务,造成徒然的费用和劳役。国家没有积存两年的粮食,为什么要经营两都的美好宫室【两都是东都洛阳和西都长安】?劳役过度,怨言就会兴起。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百姓经历战乱离散之后,财力已经耗尽,承蒙天恩涵养,才勉强得以生存【‘粗’读平声】,但饥寒仍然迫切,生计还没有安定,三五年间还不能恢复旧日状况,为什么要营建尚未巡幸的都城,反而夺取疲弱百姓的力量?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从前汉高祖将要定都洛阳,娄敬只说了一句话,高祖当天就驾车西行【汉高祖姓刘,名邦,沛县人,讨伐秦朝后取得天下,国号汉】。” 娄敬是齐国人。汉高祖在洛阳时,娄敬劝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与周朝不同,应当进入关中定都,依照秦朝的旧都来建都。”高祖没有决定。张良说进入关中很便利,高祖当天就驾车西行,定都长安。高祖赐娄敬姓刘,任命他为郎中】。难道高祖不知道洛阳处在天下中央,可以使各地贡赋输送的路程均衡吗?只是因为洛阳的地势险要不如关中罢了。臣恭敬地考虑,陛下教化凋敝的百姓、革除浇薄的风俗,时间还很短,社会还没有十分淳厚和谐。斟酌事情的适宜与否,怎么可以东行巡幸?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臣曾见隋朝当初建造这座宫殿时,柱子和栋梁高大壮丽,大木材不是附近道路所能产出,大多从豫章采运而来【豫章是郡名,今属龙兴路、江西】;两千人拖拉一根柱子,柱子下面安装车毂,全部用生铁制成;中间如果使用木轮,一转动就会冒火。大略计算,一根柱子已经耗费数十万钱,那么其他费用又超过这个数的一倍。臣听说,阿房宫建成,秦人就离散了【‘房’读旁,见《政体篇》注】;章华台建成,楚国民众就离心了【楚灵王建造章华台,收容逃亡者来充实它】;乾元殿完工,隋朝人就解体了。况且以陛下现在的财力和劳力,怎么比得上隋朝当时?在凋残破败之后役使满身创伤的百姓,耗费亿万的功力,承袭百王的弊病。这样说来,恐怕比隋炀帝还要远远过分了。”

深愿陛下思之,无为由余所笑【由余西戎人,戎王使由余观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鬼为之则劳神矣,人为之亦苦民矣。」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云云,出《史记】则天下幸甚矣。太宗谓▯素曰:「卿以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殿卒兴【卒子聿切】所谓同归于乱。」太宗叹曰:「我不思量【平声】遂至于此。」顾谓房▯龄曰:「今▯素上表,洛阳实亦未宜修造。后必事理须行,露坐亦复何苦。所有作役,宜即停之。」然以卑干尊,古来不易【以豉切】非其忠直,安能如此?且众人之唯唯【并音苇】不如一士之谔谔。可赐绢五百匹。魏征叹曰:「张公遂有囘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按史传此疏有曰:「臣闻东都始平,太上皇诏宫室过度者焚之。陛下谓瓦木可用,请赐贫人。亊虽不从,天下称为」盛徳今复度而营之,是隋役又兴。不五六年间,一舍一取,天下将谓何?帝顾▯龄曰:「洛阳朝贡,天下中,朕营之意,欲便四方百姓。今▯素言如此,使后必往,虽露坐,庸何苦?」即诏罢役。范氏祖禹曰:「上之所好者,下之所竞也。太宗虚已以求直言,故羣臣争救其失,惟恐其言之不切。太宗不惟悦而从之,又赏以劝之,此人君之所难能也。夫如是,何患于有过乎】【张氏九成曰:古人以片言干知己,以疏贱投至贵,非至诚切直,岂足以遇合?始,▯素以小吏在扰攘间,防天子访问隋唐兴替之由,遂获宠遇。洛阳之役,恳切疏諌,遂有囘天之力。惜乎,匪人滛慢,厌疾忠诲,功无成而迁播之祸至此。忠良所以于邑而痛哭也】【吕氏祖谦曰:尧舜天下之至善也,故人情莫不欲为之;桀纣天下之至恶也,故人情莫不耻言之。世之为人君者,未尝不是尧舜,而未为尧舜之所为;亦未尝不非桀纣,而未必不为桀纣之所为。如是则虽知以尧舜自名,而未必不为桀纣之归也。惟圣明之君,知所以为尧舜者,在于力行而不在于空言。茍其行之未善,人虽被以桀纣之名而不怒,夫然后可以进于尧舜。则汉髙祖、唐太宗其人也。髙祖问周昌曰:「我何如主?」对曰:「桀纣之主。」太宗谓▯素曰:「我何如桀纣?」对曰:「此役不息,同归于乱。」夫二君,三代以下之英主也。虽其臣比之桀纣,而二君受之;虽不能尽如尧舜,而亦尧舜之徒耳。此无他,知以桀纣自儆,故不敢为桀纣之归也】【愚按:洛邑为土中,以四方贡赋道里均也。周之都镐京也,洛为东都,于此而朝诸侯焉。汉之都长安也,洛有南宫,于此而临幸焉。唐都长安,视洛阳与周、汉同,天下既平,修治洛邑,若未甚害也。然洛阳多隋宫室,制度过侈,非所宜修。太宗纳▯素之諌,遽令罢役,善矣。它日飞仙、翠防、玉蕐之役,又非洛阳陪京之事,势能追思▯素之言,则尤善矣】太宗有一骏马,特爱之,恒于宫中养饲。无病而暴死,太宗怒,养马宫人将杀之。皇后【长孙氏】諌曰:「昔齐景公以马死杀人【齐景公名杵臼】晏子请数其罪云【数上声,晏子名婴,字平仲,齐大夫】尔养马而死,尔罪一也;使公以马杀人,百姓闻之,必怨吾君,尔罪二也;诸侯闻之,必轻吾国,尔罪三也。公乃释罪。陛下尝读书见此事,岂忘之邪?」太宗意乃觧。又谓房▯龄曰:「皇后庶事相启沃,极有利益尔。」【愚按:晏子諌齐景公有三罪之説,其意美矣。今观太宗欲杀宫人之事,盖亦有三失焉。何也?不寳贤而寳骏马,则寳非其寳矣。不任牧人而任宫人,则任非其任矣。以马死而欲杀人,则刑非其刑矣。向非文徳皇后之谏,岂不为盛徳之累乎?史称太宗有壮马不能御,则天时为宫人进而言曰:「妾有三物能御之,一曰铁鞭,鞭其背;二曰铁檛,檛其首;三曰匕首,断其防。」太宗壮之。夫太宗使宫人养马,不过一时溺于嗜好而已,孰知宫人之中有善御马如则天者,已潜拟于其后乎?吁!可畏哉】贞观七年,太宗将幸九成宫【隋仁夀宫也】散骑常侍姚思亷进諌曰:“陛下髙居紫极,宁济苍生,应须以欲从人【应平声】不可以人从欲。然则离宫游幸,此秦皇汉武之事【始皇姓嬴名政,国号秦;武帝姓刘名彻,国号汉】故非尧舜禹汤之所为也。”言甚切至,太宗谕之曰:“朕有气疾,热便顿剧,故非情好游幸【好去声】甚嘉卿意,因赐帛五十叚。

译我深切希望陛下考虑这件事,不要让由余讥笑【由余是西戎人。戎王派由余观看秦穆公的宫室和积聚,秦穆公向他炫示这些。由余说:‘如果是鬼神建造的,就会劳累鬼神;如果是人建造的,也会使百姓困苦。’秦穆公对此感到奇怪,问道:‘中原凭借《诗》《书》、礼乐、法度来治理国家,尚且时常发生祸乱;如今戎夷没有这些,凭什么治理呢?’由余笑着说:‘这正是中原所以混乱的原因。’等等,见《史记》】,这样天下就太幸运了。”太宗对玄素说:“你认为我不如隋炀帝,那么我和桀、纣相比怎么样?”玄素回答:“如果这个殿最终建成,就是所谓同样归于祸乱。”太宗叹息说:“我没有思量周全,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又回头对房玄龄说:“如今玄素上表,洛阳确实也不适合修造。以后如果事情确实必须进行,即使露天而坐又有什么苦处?所有劳作役使,都应当立即停止。”然而,以卑微的身份触犯尊贵的君主,自古以来并不容易【‘易’读以豉切】;如果不是忠诚正直,怎么能够这样做?况且众人一味唯唯诺诺【‘唯唯’都读韦】,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争辩。可以赐给他绢五百匹。魏征感叹说:“张公竟然有扭转天意的力量,真可以说是仁人的言语,它的利益多么广大啊【按史传,这篇奏疏还有这样的内容:‘臣听说东都刚刚平定,太上皇下诏说宫室超过限度的就烧掉。】” 陛下说瓦木还可以使用,请把它们赐给贫民。事情虽然没有照办,天下人却称赞这是盛大的德政。如今又重新估量并营建它,这是又兴起隋朝的劳役。不到五六年,一次舍弃,一次取回,天下人将会怎么议论呢?”太宗回头对玄龄说:“洛阳位于天下中部,各地朝贡都便利,朕营建它的本意,是想便利四方百姓。如今玄素说得这样,即使以后一定要前往,露天而坐又有什么苦处?”于是立即下诏停止劳役。范祖禹说:“上位者所喜好的,下面的人就会争相追求。太宗虚心寻求直言,所以群臣争着挽救他的过失,唯恐自己的话说得不够切实。太宗不只是高兴地听从,还用赏赐来鼓励他们,这是君主难以做到的事。能够这样,还担心会有过错吗?” 【张九成说:古人凭一句话求取知己的赏识,以疏远卑贱的身份投向极其尊贵的人,如果不是极其真诚、恳切而正直,哪里足以彼此遇合?起初,玄素以小吏身份处在动乱之中,适逢天子询问隋、唐兴衰的原因,于是获得宠信和礼遇。洛阳修建工程中,他恳切地上疏劝谏,于是产生了扭转天意的力量。可惜后来遇到不是人的昏乱之主,轻慢并厌恶忠诚的劝诫,功业没有成就,迁徙流放的灾祸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忠良之士因此悲伤哽咽而痛哭】【吕祖谦说:尧、舜是天下最善的人,所以人的本性没有不想成为尧、舜的;桀、纣是天下最恶的人,所以人的本性没有不以谈论成为桀、纣为耻的。世上做君主的人,没有谁曾不说自己要效法尧、舜,却未必实行尧、舜所做的事;也没有谁曾不说自己反对桀、纣,却未必不做桀、纣所做的事。这样一来,即使知道要以尧、舜自称,也未必不会归于桀、纣。只有圣明的君主知道,成为尧、舜的关键在于努力实行,而不在于空口说话。如果自己的行为还不够善,即使别人把桀、纣的名号加在自己身上也不发怒,这样以后才可以进于尧、舜之道。汉高祖、唐太宗就是这样的人。高祖问周昌:‘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回答:‘是桀、纣那样的君主。’太宗对玄素说:‘我和桀、纣相比怎么样?’玄素回答:‘如果这项劳役不停,就会同样归于祸乱。’这两位君主,是三代以后的英明君主。虽然他们的臣子把他们比作桀、纣,两位君主却接受了;虽然不能完全像尧、舜,也已经是尧、舜一类的人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知道以桀、纣自我警戒,所以不敢走向桀、纣的归宿】【我按:洛邑处在天下中央,使四方贡赋和道路里程都比较均衡。周朝定都镐京,以洛阳为东都,在那里朝会诸侯。汉朝定都长安,洛阳设有南宫,皇帝曾到那里临幸。唐朝定都长安,看待洛阳与周、汉相同;天下平定后,修治洛邑,如果工程不过分,似乎也没有多大危害。然而洛阳有许多隋朝宫室,规制过于奢侈,不适合修缮。太宗采纳玄素的劝谏,立即下令停止劳役,很好。后来飞仙、翠微、玉华等工程,又不是洛阳陪都的事情;如果太宗能够追忆玄素的话,那就更好了】太宗有一匹骏马,特别喜爱它,常常养在宫中。马没有生病却突然死了,太宗大怒,要杀掉养马的宫人。皇后【长孙氏】劝谏说:“从前齐景公因为马死了要杀人【齐景公名杵臼】,晏子请求列举这个人的罪过,说:‘你养马却让马死了,这是你的第一条罪;使国君因为马死而杀人,百姓听说后一定会怨恨我们的君主,这是你的第二条罪;诸侯听说后一定会轻视我国,这是你的第三条罪。’齐景公于是赦免了那人的罪。陛下曾读书见过这件事,难道忘了吗?”太宗的怒意于是消解了。又对房玄龄说:“皇后对各种事情都能启发劝导我,极有益处。” 【我按:晏子劝谏齐景公时所说的三条罪,意思很好。现在看太宗要杀宫人的事,大概也有三种过失。为什么呢?不珍爱贤才却珍爱骏马,就是所珍爱的对象不对;不任用牧马人却任用宫人,就是所任用的人不合其职;因为马死了就想杀人,就是刑罚与罪行不相称。如果不是文德皇后劝谏,难道不会成为盛德的累赘吗?史书称,太宗有一匹壮马不能驾驭,武则天当时作为宫人进言说:‘我有三种东西可以驾驭它:第一是铁鞭,鞭打它的背;第二是铁檛,敲打它的头;第三是匕首,割断它的喉咙。’太宗认为她很豪壮。太宗让宫人养马,不过是一时沉溺于嗜好罢了,谁知道宫人中有像武则天这样善于驾驭烈马的人,已经暗中为后来的一切作准备了呢?唉,真可畏惧啊】贞观七年,太宗将要巡幸九成宫【九成宫就是隋朝的仁寿宫】,散骑常侍姚思廉进谏说:“陛下高居紫极,安定救济百姓,应当使自己的欲望服从百姓,而不能使百姓服从自己的欲望。既然如此,那么离宫游幸,就是秦始皇、汉武帝所做的事情【秦始皇姓嬴,名政,国号秦;汉武帝姓刘,名彻,国号汉】,并不是尧、舜、禹、汤所做的事。”话说得非常恳切。太宗告诉他说:“朕有气疾,天气炎热就会突然加重,所以并不是出于喜好游幸【‘好’读去声】。”非常赞赏他的意思,于是赐给他帛五十段。

【愚按:汉元欲乘楼船,以薛广徳之言而止;则天欲观舍利,以狄仁杰之言而止。夫汉元庸君,则天女主,尚能改过不吝,况如太宗之素号纳谏者乎?思亷九成之谏,非不切也。太宗气疾之谕,亦近于饰非矣。且既不从其言,复多赐之帛,是人君之过可以贿赂而免,人臣之直谏可以贿赂而移也。太宗之赐,思亷之受,胥失之矣】贞观三年,李大亮【京兆人,有文武才,髙祖入闗,自归,授土门令,撃盗皆降,擢金州司马,贞观初,授太府卿,复出为凉州都督,俄为西北道安抚大使,以绥诸部,降者八年,讨吐谷浑有功,进爵为公,拜右卫将军,临终表请罢辽东役】为凉州都督【凉州今西凉州▯甘肃】尝有台使至州境【使去声,后同】见有名鹰,讽大亮献之,大亮宻表曰:「陛下乆絶畋猎,而使者求鹰若是,陛下之意,深乖昔防,如其自擅,便是使非其人。」太宗下书曰:「以卿兼资文武,志懐贞确,故委藩牧【藩屏牧守也】当兹重寄,比在州镇【比音鼻】声绩逺彰,念此忠勤,岂忘寤寐,使遣献鹰,遂不曲顺。论今引古,逺献直言,披露腹心,非常恳到,览用嘉叹,不能已。已有臣若此,朕复何忧?宜守此诚,终始若一。诗云:「靖恭尔位,好是正直,神之聼之,介尔景福【好去声,诗小雅小明篇之辞】古人称一言之重,侔于千金,卿之所言,深足贵矣。今赐卿金壶缾、金椀各一枚,虽无千镒之重【镒音益,重二十四两为镒】是朕自用之物,卿立志方直,竭节至公,处职当官【处上声】每副所委,方大任使【如字】以申重寄,公事之闲,宜观典籍,兼赐卿荀悦《汉纪》一部【荀悦字仲豫,颍川人,后汉时为秘书监,撰汉纪三十卷】此书叙致简要,论议深博,极为政之体,尽君臣之义,今以赐卿,宜加寻阅【旧本此章之首曰贞观初,今按通鉴标年】【张氏九成曰:事君必以忠,立忠必以才,行已必以诚。三者全脩,可谓贤矣。大亮文武才干,而諌献鹰近于忠。太宗亲任之笃,盖才兼文武而济之以忠诚耳。房乔称有陵勃之节,讵不信夫】【愚按:太宗之朝,台阁侍从之臣,献可替否,必开谕亹亹,不啻如饥渇之于饮食。是宜列在外服之臣,亦不肯顺防曲从,敢逾位而言也。若李大亮求鹰之諌,太宗非惟悦从之,又赏赉之盛哉!太宗之纳谏也,然廷臣进諌,犹曰朝夕论思,日月献纳也。逺方藩臣,不在君侧,宁咈防而不顾身。若大亮者,可谓忠臣也已。此尤藩臣之所当则效也】贞观八年,陜县丞【陜县今仍旧属陜州,▯河南】皇甫徳叅【皇甫复姓,徳叅名也】上书忤防,太宗以为讪谤【讪,所谏切】侍中魏征进言曰:“昔贾谊当汉文帝,上书云云,可为痛哭者一,可为长叹息者六【汉文帝名恒,髙祖次子也。贾谊,洛阳人,文帝召为博士,后为梁懐王傅,上书陈亊,多所匡建,其畧曰:‘臣窃惟事埶,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自古上书,率多激切,若不激切,则不能起人主之心,激切即似讪谤,惟陛下详其可否。”太宗曰:“非公无能道此者。”令赐徳叅帛二十叚【令,平声。按通鉴,中牟丞皇甫徳叅上言修洛阳宫,劳人,收地租厚敛,俗好髙髻,盖宫中所化,上怒,谓房▯龄等曰:“徳叅欲国家不役一人,不收一租,宫人皆无髪,乃可其意耶?欲治讪谤之罪。”魏征諌曰:“云云。”上曰:“朕罪斯人,则谁敢言?”乃赐绢二十四匹。它日征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虽勉强含容,非曩时之豁如。”上乃更加优赐,拜监察御史。与此章虽小异而详,故附见焉】【胡氏寅曰:无常者惟人心乎?太宗初下洛阳,毁隋宫室,恶其侈也。即欲修建,虽为諌少辍,然意终不已,竟使成之。最后并怒諌者,欲加之罪。何其一念之难囘也?太宗克己从谏,终自勉焉。其心术有蔽,不能自袪,犹如此,况不能克己从谏者,宜如何?则亦触情纵欲,犹蒹葭萑苇,宁有既耶】【愚按:为人上者,甚矣,虚心听谏之难也。以太宗之始怒皇甫徳叅而欲罪之,复从征言,徳叅遂擢髙官,膺厚赏。始也怒人之言,终也从人之谏。不贵无过,而贵改过,太宗之谓矣。然忤防之怒,其中心之发见耶?抑一时矶激而然也?向非征之忠鲠,其为君徳之累,岂少哉?徳叅区区一县丞耳,乃能奋不自顾如此,尤可为微臣之则效也】

译【我按:汉元帝想乘楼船,因为薛广德的劝谏而停止;武则天想观看舍利,因为狄仁杰的劝谏而停止。汉元帝是平庸的君主,武则天是女主,尚且能够不吝改过,何况一向以采纳谏言著称的太宗呢?思廉劝谏巡幸九成宫的话,并不是不恳切。太宗以气疾作解释,也近于为自己的错误掩饰。况且既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反而赏赐他很多帛,这就使君主的过错似乎可以用贿赂免除,臣子的直谏似乎可以用贿赂改变。太宗的赏赐和思廉的接受,都有失当之处】贞观三年,李大亮【京兆人,有文武才干。高祖进入关中时,他主动归附,被授任土门令,攻击盗贼,盗贼全都投降;升任金州司马。贞观初年,授任太府卿,又出任凉州都督。不久任西北道安抚大使,用来安抚各部,投降者达八年之久;讨伐吐谷浑有功,晋爵为公,任右卫将军。临终时上表请求停止辽东战事】,任凉州都督【凉州,今为西凉州,属甘肃】。曾有台使来到州境【‘使’读去声,以下同】,见到一只著名的鹰,暗示李大亮进献。大亮秘密上表说:“陛下已经很久停止打猎,如今使者却这样索求鹰,实在深深违背陛下从前的训诫;如果是使者擅自索取,那就是任用使者不当。”太宗下诏书说:“因为你兼有文武才干,志向坚定正直,所以把藩镇牧守的重任【藩屏、牧守】交给你。近来你在州镇任上声誉功绩远播,想到你的忠诚勤勉,朕怎么会在梦寐之间忘记呢?使者派人进献鹰,你竟不曲意顺从。你援引今事而论古事,从远方进献直言,披露内心,十分恳切周到。朕读到后赞叹不已,不能停止。有这样的臣子,朕还忧虑什么?应当守住这份忠诚,始终如一。《诗经》说:‘恭敬地守好你的职位,喜爱正直;神明听见这些,就赐给你大福。’【‘好’读去声,这是《诗经·小雅·小明》的诗句】古人称一句话的分量等同于千金,你所说的话,实在非常可贵。” 现在赐给你金壶瓶、金碗各一件,虽然没有千镒那么重【‘镒’读益,二十四两为一镒】,却是朕亲自使用的东西。你立志方正刚直,竭尽忠节、至公无私,任职做官【‘处’读上声】时总能符合所托付的职责,将来还要承担重大的任用【按字面读】,借此完成重要的使命。处理公务的空闲,应当阅读典籍;另外赐给你荀悦的《汉纪》一部【荀悦字仲豫,颍川人,后汉时任秘书监,撰写《汉纪》三十卷】。这部书叙述简明,议论深广,极其体现治国的原则,充分说明君臣之间的道义。现在把它赐给你,应当更加认真阅读【旧本本章开头写作‘贞观初’,今按《通鉴》标明年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张九成说:侍奉君主必须凭忠诚,树立忠诚必须凭才干,立身行事必须凭真诚。这三方面都完备修养,可以称为贤者。大亮有文武才干,而劝谏不要进献鹰,接近于忠诚。太宗亲自信任他十分坚定,大概是因为他兼有文武才干,又以忠诚真诚来成就自己。房乔称赞他有陵、勃那样的节操,难道不可信吗】【我按:太宗朝廷中,台阁和侍从之臣进献可行意见、纠正错误,必定反复开导说明,简直像饥渴的人需要饮食一样。这样看来,身处外地任职的臣子,也不肯顺从迎合、曲意听从,敢于超越职分进言。像李大亮劝阻求鹰的谏言,太宗不但高兴地听从,还给予如此丰厚的赏赐!太宗采纳谏言,即使朝廷大臣进谏,也不过说是早晚讨论思考、日日进献意见。远方藩臣不在君主身边,宁可违背圣意,也不顾自身安危。像大亮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忠臣了。这尤其应当成为藩臣效法的榜样】贞观八年,陕县丞【陕县今仍旧属陕州,隶属河南】皇甫德参【皇甫是复姓,德参是名】上书触犯圣意,太宗认为他是在讥谤【‘讪’读所谏切】。侍中魏征进言说:“从前贾谊侍奉汉文帝时,上书说了许多话,认为有一件事值得痛哭,有六件事值得长叹息【汉文帝名恒,是高祖的次子。贾谊是洛阳人,文帝召他任博士,后来任梁怀王太傅;他上书陈述政事,多有匡正和建议,大意说:‘臣私下认为,事情的形势中,有一件可以痛哭,有两件可以流泪,有六件可以长声叹息’】。自古以来上书进言,大多激切直率;如果不激切直率,就不能触动君主的心。激切直率就容易像是讥谤,请陛下详细考察其中的是非。”太宗说:“除了你,没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命令赐给德参帛二十段【‘令’读平声。按《通鉴》,中牟县丞皇甫德参上书说,修建洛阳宫殿使百姓劳苦,收取地租过重,民间流行高髻是宫中风俗影响所致。太宗大怒,对房玄龄等说:‘皇甫德参想让国家不役使一个人、不收一斗租税、宫人全都不留头发,才肯满意吗?’于是想治他讥谤之罪】魏征劝谏说:“等等。”太宗说:“如果朕治这个人的罪,那么以后谁还敢进言?”于是赐给他绢二十四匹。后来有一天,魏征上奏说:“陛下近来不喜欢听直言,虽然勉强包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宽豁了。”太宗于是加倍优厚地赏赐德参,任命他为监察御史。此事与本章记载虽有小小不同,但这里记载得较为详细,所以附带列出。” 【胡寅说:最没有常性的,难道只有人心吗?太宗刚攻下洛阳时,毁掉隋朝宫室,是厌恶它的奢侈。后来又想修建,虽然因谏言而暂时停顿,但心意始终没有改变,终于还是让它建成了。最后还对进谏的人发怒,想加罪于他们。一念之间为什么这样难以回转呢?太宗能够克制自己听从谏言,最终还是自我勉励而改正。他心中的蒙蔽尚且不能自行消除,仍然如此,何况那些不能克制自己、听从谏言的人,又会怎样呢?那就会触动私情、放纵欲望,正如芦苇一样,哪里会有停止的时候呢?】【我认为:作为君主,虚心听取谏言实在太难了。以太宗起初对皇甫德参发怒、想治他的罪,后来又听从魏征的进言,德参于是被提升为高官,接受丰厚的赏赐为例:开始时恼怒别人的话,最终却听从别人的劝谏。不以没有过错为可贵,而以能够改正过错为可贵,说的就是太宗了。然而,他因触犯禁忌而发怒,究竟是内心真实情绪的流露,还是一时受到刺激而如此呢?如果不是魏征忠诚耿直地进谏,这对君主德行的损害,难道还会小吗?德参不过是区区一个县丞,却能这样奋不顾身,尤其可以作为地位卑微的臣子效法的榜样。】

贞观十五年遣使诣西域【使去声,后同。西域,西夷之国也】立叶防可汗未还【叶音摄,叶防,突厥大臣之号也。本曰叶防,统叶防嗣其兄射匮可汗,乃号叶防可汗。是年,叶防数遣使入贡。秋七月,左领军将军张大帅持节,即其所号,立为可汗,赐以皷纛】又令人多赍金帛【令平声,后同】厯诸国市马。魏征谏曰:「今发使以立可汗为名,可汗未定,立即诣诸国市马。彼必以为意在市马,不为专立可汗【不为之为去声】可汗得立,则不甚怀恩;不得立,则生深怨。诸蕃闻之,且不重中国。但使彼国安宁【使如字】则诸国之马不求自至。昔汉文帝有献千里马者,曰:「吾吉行日三十【吉行,谓廵幸祭祀也】凶行日五十【凶,汉书作师。凶行,谓出兵行师也】鸾舆在前【舆,汉书作旗】属车在后【属音嘱。汉因秦制,大车八十一乘,相属也】吾独乘千里马,将安之乎【乗平声。之,犹往也】乃偿其道里所费而返之。又光武【名秀,汉中兴之君】有献千里马及寳剑者,马以驾皷车,劒以赐骑士。今陛下凡所施为【施平声】皆邈过三王之上【邈音莫】奈何至此欲为孝文、光武之下乎?又魏文帝【姓曹,名丕,操之子也。受汉禅,国号魏】求市西域大珠。苏则曰【苏姓,则名字,文师,扶风人,仕魏为侍中】若陛下恵及四海,则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陛下纵不能慕汉文之髙行【去声】可不畏苏则之正言耶?」太宗遽令止之【旧本此章之首曰贞观中,今按通鉴标年】【唐氏仲友曰:魏征之谏,不使蛮夷窥中国也。先王内中夏而外四夷,其待之固有其道矣。后世不为所乱,则为所窥,皆起于喜功贪利之故。太宗圣明,犹不免此。征之所言,切中其病,而终唐之世,困于乱蕐,可不戒哉】【愚按:《禹贡》曰:「织皮,昆仑、析支、渠捜,西戎即叙。因其织皮之贡,而即叙之。」此大禹之抚四夷也。汉武因名马通大宛,而致连年之师;光武却名马闭玉闗,而絶西域之使。二君之得失,盖可覩矣。是宜魏征之进谏,幸太宗克从之也】贞观十七年,太子右庶子髙季辅【名冯,以字行,徳州人,以孝闻。贞观初,拜监察御史,不避权要。累转中书舍人,列上五事。后除是职,迁吏部侍郎。及卒,谥曰宪】上疏陈得失,特赐钟乳一剂【钟乳产于石,食之使人生气通胃】谓曰:「卿进药石之言【谓其言有益于国,犹药石有益于病也】故以药石相报【按史传,季辅后为吏部侍郎,善铨叙人物。帝赐金背镜一,以况其清鉴焉】【唐氏仲友曰:书曰:「徳懋懋官,功懋懋赏。」人主勉进臣下之功徳,欲其不怠,如此。太宗两赐季辅,得懋赏之意。然以季辅文武正直,不至宰辅,未为尽其才也】【愚按:药石所以愈膏肓之疾,金镜可以别▯妍之形。太宗嘉人臣之进言,比之为药石;望人臣之清鉴,比之于金镜。可为君臣相与之盛事也】贞观十八年,太宗谓长孙无忌等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夫音扶】多顺从而不逆,甘言以取容。朕今发问,不得有隐,宜以次言朕过失。」长孙无忌、唐俭等皆曰:「陛下圣化道致太平,以臣观之,不见其失。」黄门侍郎刘洎【字思道,荆州人,贞观七年为治书侍御史,迁右丞,号称职。十七年逓日直东宫,迁侍中。太宗征辽东,诏辅太子监国,洎曰:「愿无忧大臣有罪,当按法诛之。」帝恠其言,及还,遂赐死】对曰:「陛下拨乱创业,实功髙万古,诚如无忌等言。然顷有人上书辞理不称者【称去声】或对靣穷诘,无不惭退,恐非奬进言者。」太宗曰:「此言是也,当为卿改之【为去声。按通鉴,是年夏四月,上至太平宫,因有是问,无唐俭名。又载马周曰:「陛下比来赏罚防以喜怒有所髙下,此外不见其失。」上皆纳之】【林氏之竒曰:仁人君子之亊君,当夫治安之世,而危败祸乱之言,未尝一日而忘于口者,盖不如是不足以维持其治安而保养其聪明也。舜袭尧之位,行尧之道,可谓治世矣。然益曰:「防失法度。」禹曰:「无若丹朱傲。」臯陶曰:「元首丛脞哉。」夫舜岂有是哉?而禹、益、臯陶则不可以无是言也。太宗之徳,固未能尽如尧舜,贞观之治,固未能尽如唐虞之时,而欲自闻其过,则其心犹足为尧舜之心也。惜夫太宗有尧舜好问之心,而长孙无忌之徒,无禹、益、臯陶箴规之戒,可胜叹哉】【愚按:贞观末年,魏征既死,在廷羣臣,▯多防説之风。其间防説之特甚者,长孙无忌是也。太宗欲羣臣直言,无忌则曰:「陛下无失。」太宗欲知其过,无忌则曰:「陛下武功文徳,臣等将顺之不暇。」太宗欲问破髙丽之计,无忌则曰:「诸将奉成筭而已。」呜呼!孔子所谓「言而莫予违者」,其无忌之谓乎?向非刘洎軰靣折廷争,庶防魏征之风,则贞观之政,难乎令终矣】

译贞观十五年,派遣使者前往西域【“使”读去声,后同。西域,是西方夷国】册立叶防可汗,尚未回来【“叶”音摄;叶防,是突厥大臣的称号。本来称叶防,统叶防继承其兄射匮可汗之位,于是号称叶防可汗。这一年,叶防多次派使者入朝进贡。秋七月,左领军将军张大率持节前往他的所在地,按照他所称的名号册立为可汗,并赐给他鼓纛】。又派人携带大量金帛【“令”读平声,后同】,遍历各国购买马匹。魏征进谏说:“如今派遣使者,以册立可汗为名;可汗还没有确定,却立即前往各国买马。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的意图在于买马,而不是专门册立可汗【第二个‘为’读去声】。可汗如果得以册立,就不会十分感念恩德;如果不能册立,就会产生深深的怨恨。各蕃听说这件事,也将不再看重中国。只要使他们的国家安宁【‘使’依本字读】,各国的马匹不用求取也会自行来到。过去汉文帝有献千里马的人,文帝说:‘我平安出行每天走三十里【平安出行,指巡幸、祭祀】,出兵行军每天走五十里【“凶”字,《汉书》作“师”;出兵行军,指率军出征】,鸾车在前【“舆”字,《汉书》作“旗”】,属车在后【“属”音嘱。汉朝沿用秦制,大车八十一辆,前后相连】,我独自乘坐千里马,将要到哪里去呢【“乘”读平声】?’ 于是按照道路里程偿还他所花费的钱,让他回去了【“之”仍是前往之意】。又有光武帝【名秀,汉朝中兴的君主】时,有人献上千里马和宝剑,光武帝把马用来驾鼓车,把剑赐给骑士。如今陛下凡有所施行【“施”读平声】,都远远超过三王之上【“邈”音莫】,为什么到了这件事上,却要做得比汉文帝、光武帝还差呢?魏文帝【姓曹,名丕,曹操的儿子。接受汉朝禅让,国号为魏】又想购买西域的大珠。苏则说【苏是姓,则是名,字文师,扶风人,在魏朝任侍中】:‘如果陛下的恩惠遍及四海,大珠不用求取也会自行来到。通过求取得到它,就没有什么可贵的了。’陛下即使不能仰慕汉文帝的高尚行为【“行”读去声】,难道不应该畏惧苏则的正直言论吗?”太宗立即下令停止此事【旧本这一章开头说“贞观中”,现在根据《资治通鉴》标明了年份】。【唐仲友说:魏征的谏言,是不让蛮夷窥伺中国。先王以内中夏、外四夷为原则,对待四夷本来就有相应的道理。后世不是被他们扰乱,就是被他们窥伺,都是由于喜欢建立功业、贪图利益造成的。太宗如此圣明,仍然不能免于这种情况。魏征所说的,切中了他的弊病;唐朝始终受乱华之患困扰,难道不值得警戒吗?】【我认为:《禹贡》说:‘织皮的昆仑、析支、渠捜等西戎,于是归于治理。’是因为他们进贡织皮,便使他们归附而得到治理。这是大禹安抚四夷的方法。汉武帝因为名马而与大宛交通,导致连年用兵;光武帝拒绝名马,关闭玉门关,断绝了西域使者往来。两位君主的得失,大概可以看清了。因此魏征进谏,太宗幸而能够听从,实在是应当的。】贞观十七年,太子右庶子高季辅【名冯,以字行世,德州人,以孝著称。贞观初年,任监察御史,不避权贵。多次调任后任中书舍人,上奏陈列五件事情。后来授任这一职务,升为吏部侍郎。死后谥号为宪】上疏陈述政事的得失,太宗特意赐给他一剂钟乳【钟乳产于石中,服食后能使人气机通畅、胃部舒适】,并对他说:“你进献了有益于国的药石之言【说他的言论有益于国家,就像药石有益于疾病一样】,所以我用药石来报答你【根据史传,季辅后来任吏部侍郎,善于铨选、评定人物。皇帝曾赐给他一面金背镜,以比喻他清明的鉴识。】” 【唐仲友说:《尚书》说:‘德行厚重的,就授予厚重的官职;功劳厚重的,就给予厚重的赏赐。’君主勉励臣下建立功德,希望他们不懈怠,就是这个意思。太宗两次赏赐季辅,得到了厚重赏赐的意义。但是季辅文武兼备、正直,却没有做到宰辅,仍未能完全发挥他的才干。】【我认为:药石是用来治愈沉重难治的疾病的,金镜可以辨别美丑的形貌。太宗赞赏臣子进谏,把它比作药石;希望臣子具有清明的鉴识,把它比作金镜。这可以说是君臣相互成就的盛事。】贞观十八年,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臣子回答帝王的问题【‘夫’音扶】,大多顺从而不违逆,用甜言蜜语来取得容悦。我现在提出问题,你们不得有所隐瞒,应当依次说出我的过失。”长孙无忌、唐俭等都说:“陛下以圣明的教化使天下达到太平,在臣等看来,看不出有什么过失。”黄门侍郎刘洎【字思道,荆州人。贞观七年任治书侍御史,升任右丞,号称称职。十七年轮值东宫,升任侍中。太宗征讨辽东时,下诏辅佐太子监国,刘洎说:‘希望不要忧虑,大臣如果有罪,应当依法诛杀。’皇帝对他的话感到奇怪,回来后便赐他死】回答说:“陛下平定乱世、开创基业,实际功劳高过万古,确实如无忌等人所说。但是近来有人上书,言辞和道理不相称【‘称’读去声】,陛下有时当面追问,使他们无不惭愧退下,恐怕这不是鼓励进谏的人。”太宗说:“这话说得对,应当为你改正这一点【‘为’读去声。根据《资治通鉴》,这一年夏四月,皇帝到太平宫,因而有这番询问,并没有唐俭的名字。又记载马周说:‘陛下近来赏罚往往因喜怒而有所高下,除此之外看不出您的过失。’皇帝都采纳了。】” 【林之奇说:仁人君子侍奉君主,在天下太平安定的时代,却把危败祸乱的言论一天也不曾忘记在口中,这是因为不这样就不足以维持太平安定、保全君主的聪明。舜继承尧的帝位,实行尧的治道,可以说是太平之世了。然而益说:‘不要失去法度。’禹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皋陶说:‘君主却琐碎烦杂啊。’难道舜真有这些过失吗?但禹、益、皋陶却不能没有这些话。太宗的德行,本来不能完全等同于尧舜;贞观之治,也本来不能完全等同于唐虞时代;但他想亲自听到自己的过错,那么他的内心仍然足以称为尧舜之心。可惜太宗有尧舜那样喜欢询问的心,却没有长孙无忌一类人具备禹、益、皋陶那样规谏劝诫的责任,怎能不令人叹息!】【我认为:贞观末年,魏征已经去世,在朝廷的群臣,大多形成了阿谀取容的风气。其中阿谀取容尤其严重的,长孙无忌就是一个。太宗想让群臣直言,无忌却说:‘陛下没有过失。’太宗想知道自己的过错,无忌却说:‘陛下的武功文德,我们这些臣子只顾顺从成全还来不及。’太宗想询问攻破高丽的策略,无忌却说:‘诸位将领不过是奉行已经制定的计划罢了。’唉!孔子所说的‘说话却没有人违逆我’,不正是说无忌吗?如果不是刘洎等人当面据理力争,或许魏征的风气就会逐渐消失,那么贞观的政治就很难善始善终了。】

太宗尝怒苑西监【掌宫苑之官】穆▯【穆姓▯名】命于朝堂斩之,时髙宗为皇太子【髙宗名治,初封晋王,十七年立为皇太子】遽犯顔进谏,太宗意乃觧。司徒长孙无忌曰:“自古太子之谏,或乗间从容而言【乗平声,间去声,从即容切】今陛下发天威之怒,太子申犯顔之諌,诚古今未有。”太宗曰:“夫人乆相与处【夫音扶,处上声】自然染习。自朕御天下,虚心正直,即有魏征朝夕进諌,自征云亡,刘洎、岑文本【字景仁,邓州人,贞观初除秘书郎,奏籍田颂,擢中书舍人,号善职,迁侍郎,十七年文本不欲兼东宫官,乃诏五日一叅东宫,后迁中书令,卒】马周、褚遂良等继之。皇太子防在朕膝前,每见朕心説諌者,因染以成性,故有今日之谏【旧本此章与前章通为一章,今按不同分为二章】【愚按:髙宗之处东宫也,不惟己能纳諌,又能諌于其父,何其贤哉!及其在位既乆,艶后擅权,谏臣结舌。李善感一言,至比之凤鸣朝阳,其不能纳諌可知矣。夫以一人之身,始则能谏,终则拒谏,其故何哉?盖尝以唐史观之,髙宗以乆不闻諌问于李勣,勣对曰:「陛下所为尽善,无事可谏。」呜呼!髙宗始之能諌,盖由太宗之徳有以化之;终之拒谏,岂非李勣軰实逢君之恶哉】直諌【附凡十章】贞观二年,隋通事舍人【隋制掌引纳通奏】郑仁基女,年十六七,容色絶姝,当时莫及。文徳皇后【长孙氏,喜图▯,尚礼法,性约素,尝着《女则》十篇,又为论斥汉马后不能捡抑外家,使与政事,乃戒其车马之侈,此谓开本源,恤末事,临终请帝纳忠諌,勿受谗,省游畋作役】访求得之,请备嫔御。太宗乃聘为充蕐【唐制女官号九嫔之一】诏书已出,防使未发【使,去声,后同】魏征闻其已许嫁陆氏,方遽进而言曰:「陛下为人父母【书曰:元后作民父母】抚爱百姓,当忧其所忧,乐其所乐【乐,并音洛】自古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为心,故君处台榭【处,上声,后同】则欲民有栋宇之安;食膏粱,则欲民无饥寒之患;顾嫔御,则欲民有室家之欢。此人主之常道也。今郑氏之女,乆已许人,陛下取之不疑,无所顾问,播之四海,岂为民父母之道乎【道一作义】臣传闻虽或未的,然恐亏损圣徳,情不敢隐。君举必书,所愿特留神虑。」太宗闻之大惊,手诏答之,深自克责,遂停防使,乃令女还旧夫【令,平声,后同】左仆射房▯龄、中书令温彦博、礼部尚书王珪、御史大夫韦挺等云:「女适陆氏,无显然之状,大礼既行,不可中止。又陆氏抗表云:『某父康在日,与郑家徃还,时相赠遗资财,初无婚姻交涉亲戚,并云外人不知,妄有此説。』大臣又劝进。」太宗于是颇以为疑。问征曰:「羣臣或顺防陆氏,何为过尔分疏?」征曰:「以臣度之【度,待洛切】其意可识,将以陛下同于太上皇。」太宗曰:「何也?」征曰:「太上皇初平京城,得辛处俭妇,稍防宠遇。处俭时为太子舎人【唐制东宫右春坊置舍人,掌行令书表启】太上皇闻之不悦,遂令出东宫为万年县【见《任贤篇》注】每怀战惧,常恐不全首领。陆爽【陆氏名】以为陛下今虽容之,恐后隂加谴讁【音摘,责也】。】所以反覆自陈,意在于此,不足为恠。太宗笑曰:「外人意见,或当如此,然朕之所言,未能使人必信。」乃出勑曰:「今闻郑氏之女,先已受人礼聘,前出文书之日,事不详审,此乃朕之不是,亦为有司之过。授充蕐者,宜停。」时莫不称叹。【朱氏黼曰:人主以改过为徳,而以耻过作非为戒;人臣以格非为职,而以顺非逢恶为罪。太宗尝曰:「前世帝王拒谏者多矣,或曰业已为之,又曰业已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是以终身导人,使諌从善如流,未尝少有靳吝也。聘陆氏,已聘之女,是诚不知而作也。闻魏征一言,遂罪已停防,可谓更也,人皆仰之矣。▯龄軰一时名臣,宜有以将顺其美,正救其恶,有以格君心之非可也。乃曰:「大礼旣行,不可中止,虽妾妇所以爱主,不当如是,况大臣乎?」太宗有改过之徳,而▯龄軰不免有逢恶之罪。若魏征其贤矣哉!愚按:古者天子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盖天子所娶之国嫡为正后,庶为娣媵。正后既终,则其娣媵摄行后职,故曰「天子诸侯不▯娶」。大抵六宫之职一定,则不可改移,不可増益也。后世正家之道不明,正后之立,亦多以色而举,况妃嫔乎?故姝丽之所在,不逺千里求之,虽有夫之妇,有不暇恤。以太宗之为君,文徳之为后,亦不能免。魏征之諌,勉强从之而已。厥后士彠之女,亦以色选,孰知牝晨之祸已兆于此乎?益之戒舜曰:「防滛于乐」,仲虺之称汤曰:「不迩声色」,后之人君亦法乎此而已矣】

译太宗曾经因苑西监【掌管宫苑的官员】穆▯【穆是姓,▯是名】而发怒,下令在朝堂上斩杀他。当时高宗是皇太子【高宗名治,起初封为晋王,十七年立为皇太子】,立即冒犯皇帝的威严进谏,太宗的怒意才消解。司徒长孙无忌说:“自古以来,太子进谏,有时趁着机会从容地进言【‘乘’读平声,‘间’读去声,‘从’切音即容】,如今陛下发雷霆之怒,太子却当面冒犯威严进谏,实在是古今未有。”太宗说:“人与人长期相处【‘夫’音扶,‘处’读上声】,自然会受到熏染。自从我统治天下以来,虚心接受正直的进言,于是有魏征早晚进谏;魏征去世后,又有刘洎、岑文本【字景仁,邓州人。贞观初年授秘书郎,因上奏《籍田颂》而升为中书舍人,号称称职,后升为侍郎。十七年,岑文本不愿兼任东宫官职,于是下诏每五日到东宫参见一次,后来升为中书令,去世】、马周、褚遂良等人接续进谏。皇太子从小就在我的膝前,每次看见我心里喜欢进谏的人,便受到熏染而养成了这种性情,所以有了今天的进谏【旧本把本章与前章合为一章,现在根据篇章不同分为两章】。” 【我认为:高宗处在东宫时,不仅自己能够接受谏言,还能够向父亲进谏,这是多么贤明啊!等到他在位已久,武后擅权,谏臣都闭口不言。李善感的一句话,竟被比作朝阳中的凤凰鸣叫,由此可知他已经不能接受谏言了。一个人自身,起初能够进谏,最终却拒绝进谏,原因是什么呢?我曾经考察《唐史》,高宗因为长期听不到谏言,向李勣询问,李勣回答说:‘陛下所做的都很完善,没有什么可谏的。’唉!高宗起初能够进谏,大概是由于太宗的德行对他有所教化;后来拒绝进谏,难道不是李勣一类人实际上迎合了君主的恶行吗?】直谏【附录共十章】贞观二年,隋朝通事舍人【隋朝制度中,掌管引导、接纳通奏】郑仁基的女儿,年纪十六七岁,容貌美丽绝伦,当时无人能比。文德皇后【长孙氏,喜欢读图书传记,崇尚礼法,性情简朴。曾著《女则》十篇,又撰文斥责汉代马皇后不能约束外戚,使他们参与政事,并告诫车马奢侈;这叫作从根本上预防,体恤枝末小事。临终时请求皇帝接受忠谏,不要听信谗言,减少游猎和劳役】访求到她,请求让她充任嫔御。太宗于是聘她为充华【唐朝制度中的女官名号,九嫔之一】,诏书已经发出,聘使尚未出发【“使”读去声,后同】。魏征听说她已经许嫁陆氏,急忙进言说:“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尚书》说:君主是百姓的父母】,抚养爱护百姓,应当忧虑他们所忧虑的,喜爱他们所喜爱的【两处‘乐’都音洛】。自古有道的君主,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君主住在台榭上【‘处’读上声,后同】,就希望百姓有住屋安居;吃着精美膳食,就希望百姓没有饥寒之患;看到嫔妃,就希望百姓有家庭团聚的欢乐。这是君主通常应遵循的道理。如今郑氏的女儿早已许配给别人,陛下却毫不疑虑地把她取来,完全不加顾问,并把这件事传布四海,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道理吗【‘道’一作‘义’】?臣所听到的消息或许还不确实,但恐怕会损害圣德,感情上不敢隐瞒。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应记录在史册上,所希望的只是陛下特别留意思虑。” 太宗听后大为震惊,亲手写诏书答复他,深深自我责备,于是停止派遣聘使,便命令郑氏女子回到原来的丈夫那里【“令”读平声,后同】。左仆射房玄龄、中书令温彦博、礼部尚书王珪、御史大夫韦挺等人说:“女子嫁给陆氏,并没有明显确凿的证据;既然婚礼已经举行,就不能中途停止。况且陆氏上表说:‘我的父亲陆康在世时,曾同郑家往来,时常互相赠送财物,起初并没有婚姻关系或亲戚关系,只是说外人不知道,凭空产生了这种说法。’大臣们又劝皇帝继续迎娶。”太宗因此颇为疑惑,问魏征说:“群臣有的顺着陆氏为他辩解,为什么这样过分地分辨?”魏征说:“依臣推测【‘度’切音待洛】,他们的意图是可以看出的,是想把陛下同太上皇相比。”太宗说:“为什么?”魏征说:“太上皇当初平定京城,得到辛处俭的妻子,逐渐对她宠爱优待。辛处俭当时任太子舍人【唐朝制度中,东宫右春坊设置舍人,掌管发布令书、表章、启奏】,太上皇听说后不高兴,便让他离开东宫,出任万年县令【见《任贤篇》注】。辛处俭一直心怀恐惧,常常担心不能保全性命。陆爽【陆氏的名字】认为陛下现在虽然容忍他,恐怕以后会暗中加以谴责惩罚【‘讁’音摘,意为责罚】,所以反复为自己申辩,意图正在这里,并不值得奇怪。” 太宗笑着说:“外人的想法或许确实会这样,但我所说的话,还不能让人一定相信。”于是颁布敕令说:“如今听说郑氏的女儿先前已经接受了别人的聘礼,前次发布文书时,事情没有审查清楚,这是我的过错,也是有关官吏的过错。授予充华的命令,应当停止。”当时人们无不称赞感叹。【朱黼说:君主把改正过错作为德行,把以过错为耻却掩饰过错作为警戒;臣子把纠正错误作为职责,把顺从错误、逢迎恶行作为罪过。太宗曾说:‘前代帝王拒绝谏言的多了,有的说事情已经做了,有的说事情已经答应了,最终都不肯改正;这样下去,想要不灭亡,能做到吗?’因此他终身引导臣下,使他们能够像水流一样顺畅地进谏、从善,从未稍有吝惜。聘娶陆氏,实际上是已经许嫁的女子,这确实属于不了解情况便贸然行事。听到魏征一句话后,便责备自己并停止聘娶,可以说是改过了,因此人人都仰望他。房玄龄等当时都是名臣,本应帮助成就君主的美德,纠正挽救君主的过错,以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才是。可是他们却说:‘大礼既已举行,不能中途停止;即使妾妇出于爱护主人,也不应这样做,何况大臣呢?’太宗有改过的德行,房玄龄等却免不了逢迎恶行的罪过。像魏征这样,才真是贤明啊!我认为:古代天子有一位皇后、三位夫人、九位嫔、二十七位世妇、八十一位御妻。大概天子所娶诸国嫡女为正后,庶女为娣媵。正后去世后,她的娣媵代行皇后职务,所以说‘天子诸侯不再娶’。大体上,六宫的职分一经确定,就不能改变迁移,也不能增加。】后世治理家庭的道理不明,正后之位的确立,也多因美色而选定,何况妃嫔呢?所以凡有美貌女子的地方,就算远隔千里也要去寻求,即使是已经有丈夫的妇女,也没有时间顾及。以太宗这样的君主、文德皇后这样的皇后,仍然不能免于此事。魏征的谏言,太宗也只是勉强听从罢了。后来武士彟的女儿,也因为美色被选入宫,谁知道牝鸡司晨的祸患已经在这里埋下征兆了呢?益告诫舜说:‘不要在享乐中放纵。’仲虺称赞商汤说:‘不亲近声色。’后世的君主也只须以此为法罢了。

贞观三年诏闗中免二年租税,闗东给复一年【闗东潼闗以东也】寻有勅,已役已纳并遣输纳。明年总为准折【为去声,后同】给事中魏征上书曰:「伏见八月九日诏书,率土皆给复一年,老防相欢,或歌且舞。又闻有勅,丁已配役,即令役满折造余物,亦遣输了。待明年总为准折,道路之人咸失所望。此诚平分百姓,均同七子。但下民难与图始,日用不足,皆以国家追悔前言,二三其徳。臣窃闻之,天之所辅者仁,人之所助者信。今陛下初膺大寳【易大传曰:圣人之大寳曰位】亿兆观徳,始发大号,便有二言,生八表之疑心,失四时之大信。纵国家有倒悬之急,犹必不可,况以防山之安,而輙行此事。为陛下为此计者【为此之为如字】于财利小益,于徳义大损。臣诚智识浅短,窃为陛下惜之。伏愿少览臣言,详择利益,冐昧之罪,臣所甘心。」简防使【去声,后同】右仆射封徳彛等并欲中男十八已上简防入军。勅三四出征,执奏以为不可。徳彛重奏【重平声】今见简防者云次男内大有壮者,太宗怒,乃出勅,中男已上虽未十八,身形壮大亦取征。又不从,不肯署勅。太宗召征及王珪,作色而待之曰:「中男若实小,自不▯入军;若实大,亦可简取,于君何嫌过作如此固执?朕不觧公意【觧音懈】征正色曰:「臣闻竭泽取鱼,非不得鱼,明年无鱼;焚林而畋,非不获兽,明年无兽。若次男已上尽▯入军,租赋杂徭将何取给?且比年【比音鼻】国家卫士不堪攻战,岂为其少,但为礼遇失所,遂使【如字,后同】人无鬪心。若多▯取人,还充杂使,其数虽众,终是无用。若精简壮徤,遇之以礼,人百其勇【谓一人可当百夫也】何必在多?陛下每云,我之为君,以诚信待物,欲使官人百姓并无矫伪之心。自登极已来,大事三数件皆是不信,复何以?取信于人,太宗愕然曰:“所云不信,是何等也?”征曰:“陛下初即位,诏书曰:‘逋私宿债,欠负官物,并悉原免。’即令【平声】所司列为事条,秦府国司亦非官物,陛下自秦王为天子,国司不为官物,其余物复何所有?又闗中免二年租调【去声】闗外给复一年,百姓防恩,无不欢悦。更有勅防,今年白丁多已役讫,若从此放免,并是虚荷国恩【荷去声】若已折已输,令总纳取了,所免者皆以来年为始,散还之后,方更征收【征平声后同】百姓之心,不能无恠。已征得物,便▯入军,来年为始,何以取信?又共理所寄,在于刺史【唐制武徳初罢郡为州,改太守曰刺史,掌宣徳化,嵗廵属县,观风俗,録囚恤鳏寡】县令【唐制县置令,掌导扬风化,抚字黎氓,敦民业,崇地利,养鳏寡,恤孤贫,审寃屈,亲狱讼】常年貌税,并悉委之。至于简▯,即疑其诈伪,望下诚信,不亦难乎?”太宗曰:“我见君固执不已,疑君蔽此事,今论国家不信,乃人情不通,我不寻思过,亦深矣。行事往往如此错失,若为致理,乃停中男赐金罋一口,赐珪绢五十匹。【愚按:孔子曰:“去食,去兵,无信不立。”汤之有天下也,首曰彰信兆民;武王之有天下也,首曰惇信明义。三代之得天下,未有不以信为先者也。太宗即位之初,首欲以诚信待物,可谓能以汤、武为法者矣。然徒知其为信,不知其所以信,故魏征厯陈其目,谓:“原免逋债而秦府不与,一不信也;给散租调,已散复征,二不信也;简▯丁男,不任守令,三不信也。”太宗欣然从征之言,君臣鱼水,实始于此,终致贞观之盛,有以也哉】贞观五年,持书侍御史【唐制,举劾官品,本作治书,避髙宗讳,故改曰持】权万纪【权姓,万纪名,京兆人,性悻直,为治书侍御史,魏征奏黜之,后数年复是官】侍御史【唐制,掌紏举百寮及入阁承诏推弹杂事】李仁发,俱以告讦譛毁【讦,居谒切】数防引见【数,音朔;见,音现】任心弹射【弹,平声,后同】肆其欺防,令在上震怒【令,平声】臣下无以自安,内外知其不可,而莫能论诤。给事中魏征正色而奏之曰:「权万纪、李仁发,并是小人,不识大体,以譛毁为是,告讦为直,凡所弹射,皆非有罪。陛下掩其所短,収其一切,乃骋其奸计,附下罔上,多行无礼,以取强直之名。诬房▯龄【▯龄尝掌内外官考,万纪劾其不平】斥退张亮【郑州人,初▯龄荐为车骑将军,详见公平篇注】无所肃厉,徒损圣明。

译贞观三年,下诏关中免除两年的租税,关东给予一年免除徭役的优待【关东,指潼关以东】。不久又有敕令说,已经服役、已经缴纳的,都要再运送缴纳;第二年一并折算发给【“为”读去声,后同】。给事中魏征上书说:“我看到八月九日的诏书,天下都给予一年免除徭役的优待,老幼相互欢庆,有的唱歌,有的跳舞。又听说有敕令,已经被征发服役的丁男,等服役期满后折算成其他物品,也要运送缴纳。等到第二年一并折算,道路上的人都大失所望。这确实是把百姓平均看待,如同一视同仁地对待七个儿子。但百姓不容易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始,日常用度又不足,都会认为国家后悔了先前的话,品德和政令反复无常。臣私下听说:上天所辅佐的是仁德之人,人们所帮助的是守信之人。如今陛下刚登上大宝【《易传》说:圣人的大宝是君位】,亿万百姓正在观察您的德行,刚刚发布重大诏令,便出现两种说法,使四方生出疑心,失去四时一样不可违背的大信用。即使国家有倒悬般的危急,也尚且不可以这样做,何况如今国家安稳得像泰山一样,却轻率地实行这件事。替陛下谋划此事的人,从财利上看只是小有益处,从德义上看却有很大损害。臣确实才智见识浅薄,但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希望陛下稍微审察臣的话,详细选择利弊;即使因此获罪,臣也甘心承受。” 简防使【“防”读去声,以下同】右仆射封德彝等人都想把年满十八岁的中男简选入军。皇帝下诏三四次,魏征执意上奏认为不可。封德彝再次上奏【“重”读平声】,说现在看到被简选的人中,次男里有很多身材强壮的。太宗大怒,于是下诏说:中男以上,即使未满十八岁,只要身形高大强壮,也要征发入军。魏征又不听从,不肯签署诏书。太宗召见魏征和王珪,变了脸色等着他们,说:“中男如果确实年幼,自然不会征入军中;如果确实年长强壮,也可以简选征发。你们有什么可嫌弃的,竟这样固执?朕不能理解你的意思【“觧”读“懈”】。”魏征严肃地说:“臣听说,把水排干来捕鱼,并不是捕不到鱼,只是明年就没有鱼了;焚烧树林来打猎,并不是捕不到野兽,只是明年就没有野兽了。如果把次男以上的人全都征入军中,租赋和杂徭将靠什么来供给?况且近年来,国家的卫士不能胜任攻战,难道是因为人数少吗?只是由于礼遇失当,于是使人没有战斗之心。如果大量征取人员,又让他们充当杂役,即使人数很多,最终还是没有用。如果精心简选强壮健康的人,以礼相待,一个人的勇力可以抵得上百人【意思是一个人可以抵挡一百个士卒】,何必在乎人数多呢?陛下常说,我作为君主,是以诚信对待万物,想使官员和百姓都没有虚假欺骗之心。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几件大事都三番两次地失信,又是为什么呢?要取得他人的信任,太宗惊愕地说:“你所说的失信,究竟是哪些事?”魏征说:“陛下刚即位时,诏书说:‘拖欠的私人债务、欠负的官物,一概全部免除。’随即命令【“令”读平声】主管部门列出具体条目;秦王府的国司也不属于官物,那么陛下从秦王成为天子以后,国司不算官物,其余还能有什么东西呢?又免除关中两年的租调【“调”读去声】,关外免除一年徭役,百姓感受到恩惠,无不欢喜。后来又有诏令说,今年白丁大多已经服役完毕,如果从现在起予以免除,那就是徒然承受国家的恩惠【“荷”读去声】;如果已经折纳、已经输送的,就命令全部收取完毕,那么所免除的都从来年开始。退还之后又重新征收【“征”读平声,以下同】,百姓心里不能不感到奇怪。已经征收到的物资,便又把人征入军中,说从来年开始,凭什么取得信任?况且共同治理天下所寄托的,是刺史【唐代武德初年废郡置州,改太守为刺史,掌管宣扬德化,每年巡行所属县,观察风俗,登记囚犯,抚恤鳏寡】和县令【唐代县设置县令,掌管引导、宣扬风化,安抚养育百姓,勉励民众从事生产,发展土地资源,赡养鳏寡,救济孤贫,审理冤屈,亲自处理狱讼】;平时登记户籍、相貌和征税等事,也全都交给他们。至于简选、征发,却怀疑他们有欺诈虚假的行为,想要让天下信服,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太宗说:“我见你固执不止,怀疑你被这件事蒙蔽了;如今谈到国家失信,才知道这是人情事理不通。我没有仔细思考过错,也实在太深了。办事往往这样失误,还怎么能够达到天下大治呢?”于是停止征发中男,赐给魏征黄金一罋,赐给王珪绢五十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愚按:孔子说:“去掉粮食,去掉军备,但没有信用就不能立国。”商汤拥有天下时,首先说要向天下百姓彰明信用;周武王拥有天下时,首先说要敦厚信用、彰明义理。三代能够取得天下,没有不把信用放在首位的。太宗即位之初,首先想以诚信对待万物,可以说是能够以商汤、周武王为法则的人了。然而他只是知道要讲信用,却不知道怎样才算守信,所以魏征逐条陈述,说:“免除拖欠债务却不包括秦王府,这是第一件失信;发放、退还租调,已经发放后又重新征收,这是第二件失信;简选、征发丁男,却不信任守令,这是第三件失信。”太宗欣然听从魏征的话,君臣之间像鱼和水一样融洽,实在是从这里开始的,最终造成贞观年间的盛治,确实是有原因的啊!】贞观五年,持书侍御史【唐代制度中,掌管举劾官员品秩的官职,原本称“治书”;因避唐高宗名讳,所以改称“持书”】权万纪【权是姓,万纪是名,京兆人,性情刚强正直,任治书侍御史时,魏征上奏将他贬黜;数年后又恢复此官职】和侍御史【唐代制度中,掌管纠察弹劾百官,以及入阁承受诏令、推问弹劾杂事】李仁发,都因为告发、攻击、诋毁他人【“讦”读“居谒切”】,多次被召见【“数”读“朔”,“见”读“现”】,任凭自己的意志弹劾抨击【“弹”读平声,以下同】,肆意施展欺诈诬陷,使皇上震怒【“令”读平声】,臣下没有办法自我安处。朝廷内外都知道他们不对,却没有人能够议论谏诤。给事中魏征严肃地上奏说:“权万纪、李仁发都是小人,不懂大体,把诋毁别人当作正确,把告发别人当作正直;凡是他们弹劾抨击的,都不是有罪之人。陛下掩盖他们的短处,收取他们的一切言论,反而使他们施展奸计,结附下属、欺瞒皇上,多次做出无礼之事,以取得强硬正直的名声。他们诬陷房玄龄【房玄龄曾掌管内外官员考核,权万纪弹劾他考核不公平】,斥退张亮【郑州人,起初房玄龄推荐他任车骑将军,详见《公平篇》注文】,并没有起到整肃激励的作用,只是白白损害圣明。

道路之人皆兴谤议。臣伏度圣心【度,待洛切】必不以为谋虑深长,可委以栋梁之任,将以其无所避忌,欲以警厉羣臣。若信狎回邪,犹不可以小谋大,羣臣素无矫伪,空使臣下离心。以▯龄、亮之徒犹不可得伸其枉直,其余踈贱,孰能免其欺罔?伏愿陛下留意再思。自驱使二人以来,有一▯益,臣即甘心斧钺,受不忠之罪。陛下纵未能举善以崇徳,岂可进奸而自损乎?」太宗欣然纳之,赐征绢五百疋。其万纪又奸状渐露,仁发亦解黜。万纪贬连州司马【连州今仍旧▯广东,司马州僚佐也】朝廷咸相庆贺焉。【愚按:中庸曰「敬大臣则不▯」,先儒曰「信任専而小臣不得以间之」,故临事而不▯也。自古英明之君,若汉之武、宣,隋之髙祖,宋之孝宗,既任委大臣,而复信小臣之言,其意盖虑大臣之専权,而恃小臣之察以防之也。太宗之于万纪辈,亦若是而已矣。虽▯龄之亲宻,犹得而间之,况其余乎?夫天下之权,初无定在,专在于大臣,固足以致乱;移于小臣,尤非所以为治也。唯持敬,则足以増一已之聪明;穷理,则足以察他人之邪正。人君亦勉于此而巳徒恃小臣之察,欲广已之耳目者,何其惑之甚哉】贞观六年,有人告尚书右丞魏征,言其阿党亲戚。太宗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案验其事,乃言者不直。彦博奏称:「征既为人所道,虽在无私,亦有可责。」遂令彦博谓征曰【令平声,后同】尔谏正我数百条,岂以此小事便损众美?自今已后,不得不存形迹。」居数日,太宗问征曰:「昨来在外,闻有何不是事?」征曰:「前日令彦博宣勅语臣云:『因何不存形迹?』此言大不是。臣闻君臣同气,义均一体,未闻不存公道,惟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则邦国之兴防,或未可知。」太宗矍然改容曰【矍,厥缚切,惊悟貌】前发此语,寻己悔之,实大不是,公亦不得遂怀隐避。」征乃拜而言曰:「臣以身许国,直道而行,必不敢有所欺负,但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太宗曰:「忠良有异乎?」征曰:「良臣,使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子孙▯世,福禄无疆;忠臣,身受诛夷,君防大恶,家国并防,独有其名。以此而言,相去逺矣。」太宗曰:「君但莫违此言,我必不忘社稷之计。」乃赐绢二百疋【按《通鉴》:征又曰:「稷、契、臯陶,良臣也;龙逄、比干,忠臣也】【胡氏寅曰:忠良一道也,未有优于忠而劣于良者,亦未有偏于良而短于忠者。魏公之言过为分别,不若曰:「臣愿为稷契、臯陶,谏行言听;不愿如龙逄、比干,身诛国亡。」如此自足以警帝意也。夫稷契、比干,所谓易地则皆然也。后世事君者,柔和献纳,不敢强谏,曰:「吾效稷契、臯陶。」茍有犯顔苦口、靣折廷争者,则或非之曰:「尔何以桀纣事吾君,而欲为忠臣乎?」则魏公之説启之矣】【林氏之竒曰:自古君明臣良,犹腹心手足之一体,欢然无间,而后朝廷之政无不举。岂拘拘形迹之末,以自为疑?外者,太宗之于魏公,虽曰言必聼,谏必从,而责之以宜存形迹,则仆碑之兆已见于此。吕氏阙曰:魏公之对,诚足以警动太宗之心矣。何则?臣谏而君从之,则可以为稷契、臯陶之良;不从,则亦不失其为龙逄、比干之忠。则是忠之与良,固未甚相逺也。若乃君之听諌从之,则为尧舜;不从之,则为桀纣。其相去不啻霄壤,则太宗于此安得而不警乎】【愚按:魏征忠良之论美矣,然攷之文义则有不然者,何也?文武之臣,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専谓之良臣可也。而冏命则曰:「咸懐忠良。」商纣之臣,身受诛夷,君防大恶,専谓之忠臣可也。而武王则曰:「焚炙忠良。」此犹浑而言之也。子文仕为令尹,身得令终,可以为良臣矣。夫子则称之为忠。奄息杀身殉▯,以从其君,可以为忠臣矣。诗人则称之为良。然则征之言,岂得为定论哉?先儒有言:「忠良一道也。未有优于忠而劣于良者,亦未有偏于良而短于忠者。」言不可易矣】

译道路上的人都在议论诽谤。臣私下揣度圣上的心意【“度”读“待洛切”】,一定不是认为他们谋虑深远、可以委以栋梁之任,而是想利用他们无所顾忌这一点来警戒和督促群臣。如果相信并亲近邪僻奸佞之人,仍然不可以用小人的谋略来成就大事;群臣本来没有虚假之心,却白白使臣下离心。像房玄龄、张亮这样的人尚且不能为自己申明冤屈,其他疏远低微的人,谁能免受他们的欺骗和蒙蔽?臣恳请陛下留意,再三思考。自从驱使这两个人以来,只要他们有一件事能够增益国家,臣就甘愿接受斧钺之诛,承受不忠之罪。陛下即使不能举用善人来崇尚德行,难道可以进用奸人来损害自己吗?”太宗欣然采纳了他的意见,赐给魏征绢五百匹。后来权万纪的奸邪行状逐渐暴露,李仁发也被解除职务、贬黜。权万纪被贬为连州司马【连州至今仍属广东,司马是州府的属官】,朝廷上下都互相庆贺。【愚按:《中庸》说:“敬重大臣,就不会迷惑。”先儒说:“信任应当专一,小臣不能从中离间。”所以临事时就不会迷惑。自古以来英明的君主,如汉武帝、汉宣帝、隋高祖、宋孝宗,既然已经任用、委托大臣,却又听信小臣的话,大概是担心大臣专权,想依靠小臣的监察来防备他们。太宗对待权万纪等人,也是这样罢了。即使是房玄龄这样的亲近之臣,尚且能够被他们离间,何况其他人呢?天下的权力本来没有固定归属,专门集中在大臣手中,固然足以导致祸乱;转移到小臣手中,更不是治理国家的方法。只有保持敬慎,才足以增加自己的聪明;穷究事理,才足以辨察他人的邪正。君主也只需在这两方面努力罢了。只是依靠小臣的察辨,想要扩大自己的耳目,实在是太迷惑了!】贞观六年,有人告发尚书右丞魏征,说他偏袒、结党于亲戚。太宗派御史大夫温彦博查验此事,结果说告发者的说法不正直。温彦博上奏说:“魏征既然被人指责,即使确实没有私心,也还是有可以责备的地方。”于是太宗让温彦博对魏征说【“令”读平声,以下同】:“你劝谏纠正我数百条,难道因为这件小事就损害了你许多美德吗?从今以后,不得不注意保全外在的形迹。”过了几天,太宗问魏征:“这几天在外面,听说有什么不对的事情吗?”魏征说:“前些天陛下让温彦博传达诏令,对臣说:‘为什么不注意保全外在的形迹?’这话大错特错。臣听说君臣同气,义理上如同一体,从没听说不遵守公道,只顾外在形迹。如果君臣上下都沿着这条路行事,那么国家的兴亡,或许就很难预料了。”太宗惊醒变色说【“矍”读“厥缚切”,是惊讶醒悟的样子】:“先前说出这话后,我不久就后悔了,确实大错特错。你也不能因此就心怀顾忌而有所隐瞒回避。”魏征于是拜谢说:“臣把自身托付给国家,按照正直之道行事,绝不敢有所欺骗辜负;只希望陛下使臣成为良臣,不要使臣成为忠臣。”太宗说:“忠臣和良臣有不同吗?”魏征说:“良臣能够使自己获得美名,使君主获得显赫的称号,使子孙世代相传,福禄无穷;忠臣则自身遭受诛杀,君主陷入大恶,家国一同败亡,只有忠臣的名声留存。这样说来,两者相差很远。”太宗说:“你只要不要违背这番话,我一定不会忘记为社稷谋划。”于是赐给魏征绢二百匹【按《资治通鉴》记载,魏征又说:“稷、契、皋陶是良臣;龙逄、比干是忠臣。”】【胡寅说:忠臣和良臣是一条道,未曾有高于忠臣而低于良臣的,也未曾有偏重良臣而短于忠臣的。魏征的话把两者区别得过分了,不如说:“臣愿意成为稷、契、皋陶那样的臣子,进谏能够实行,言语能够被听从;不愿意像龙逄、比干那样,自己被诛杀、国家灭亡。”这样就足以警醒皇帝的心意了。稷、契和比干,正是所谓换一个处境也都会这样做的人。后世侍奉君主的人,温和地进献意见,不敢强硬进谏,说:“我是在效法稷、契、皋陶。”如果有人犯颜苦谏,当面抗争、在朝廷上争辩,有人就责怪他说:“你为什么把桀、纣那样对待臣下的方式用来对待我们的君主,却想做忠臣呢?”这就是魏征的说法所造成的影响了。】【林之奇说:自古以来,君主英明、臣下贤良,就像腹心和手足同为一体,欢洽无间,然后朝廷的政事才没有不能办成的。哪里能拘泥于外在形迹这些末节,反过来使自己疑虑重重呢?从另一方面看,太宗对魏公,虽然可以说是魏征说话必听、进谏必从,但又责备他应当顾及外在形迹,那么后来太宗命人推倒魏征所立碑石的征兆,在这里已经显现了。吕祖谦说:魏公的回答,确实足以警醒、震动太宗的内心。为什么呢?臣下进谏而君主听从,就可以成为稷、契、皋陶那样的良臣;君主不听从,也不失为龙逄、比干那样的忠臣。这样看来,忠与良本来相距并不太远。至于君主听取并采纳进谏,就成为尧、舜;不听取、不采纳,就成为桀、纣。两者相差不只是天壤之别,那么太宗对此怎么能不警醒呢?】【愚按:魏征关于忠臣、良臣的论说很美,但考察文字义理,却并不完全如此,为什么呢?文王、武王的臣子,自身获得美名,君主获得显赫称号,专门称作良臣可以;可是《冏命》却说:“都怀有忠良之心。”商纣的臣子,自身遭受诛杀,君主陷入大恶,专门称作忠臣可以;可是周武王却说:“焚烧、炙烤忠良。”这还是把两者混合而言。子文出仕担任令尹,自己得到善终,可以说是良臣了;孔子却称他为忠臣。奄息杀身殉葬,跟随他的君主,可以说是忠臣了;《诗经》作者却称他为良臣。既然如此,魏征的话难道能成为确定不变的论断吗?先儒说:“忠臣和良臣是一条道。未曾有高于忠臣而低于良臣的,也未曾有偏重良臣而短于忠臣的。”这话是不可改变的。】

贞观六年,匃奴克平逺夷,入贡符瑞日至,年谷频登,岳牧等屡请封禅【去声。封禅者,封土于山,襌祭于地也】羣臣等又称述功徳,以为时不可失,天不可违,今行之,臣等犹谓其晚。惟魏征以为不可。太宗曰:“朕欲得卿直言之,勿有所隐。朕功不髙耶?”曰:“髙矣。”徳未厚耶?曰:“厚矣。”蕐夏未安耶?曰:“安矣。”逺夷未慕耶?曰:“慕矣。”符瑞未至耶?曰:“至矣。”年谷未登耶?曰:“登矣。”然则何为不可?对曰:“陛下功髙矣,民未懐恵;徳厚矣,泽未旁流;蕐夏安矣,未足以供事【供平声,后同】逺夷慕矣,无以供其求。符瑞虽臻,而罻罗犹宻【罻音蔚】积嵗丰稔,而仓廪尚虚。此臣所以窃谓未可。臣未能逺譬,且借近喻。于人有人长患疼痛,不能任持疗理,且愈皮骨仅存,便欲负一石米,日行百里,必不可得。隋氏之乱,非止十年,陛下为之良医,除其疾苦,虽已乂安,未甚充实,告成天地,臣窃有疑。且陛下东封【谓东封防山也,在今防安州】万国咸萃,要荒之外【要平声,要服、荒服,蛮夷之地也】莫不奔驰。今自伊洛之东,暨乎海岱【岱,防山也】雈莾巨泽,茫茫千里,人烟断絶,鸡犬不闻,道路萧条,进退艰阻。宁可引彼戎狄,示以虚弱,竭财以赏,未厌逺人之望【厌音淹,足也】加年给复,不偿百姓之劳。或遇水旱之灾,风雨之变,庸夫邪议,悔不可追。岂独臣之诚恳,亦有舆人之论。”太宗称善,于是乃止【按通鉴,是年王月,文武官请封禅,上曰:“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及始皇耶?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防山之颠,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羣臣犹请之不已,上亦欲从之,魏征独以为不可。云云】。防河南北数州大水,事遂寝。孙氏甫曰:“封禅之文,不着于经典秦汉诸儒用管仲説,以为帝王盛徳之事,无大此礼,故秦皇汉武行之,仪物侈大,自谓光辉无穷。然封禅之后,灾异数至,天下多事,盖繁费生灵,干动和气所致,则崇尚此礼,恶足以当天意哉?况此礼不着于经典也?司马迁作《封禅书》,引经典之文,但廵守之礼耳。帝王廵守,每至方岳,必燔柴以告至,非谓自陈功于天也。帝王治天下,能以功徳济生民,致时太平,则天必佑之,以永乆之福,郊祀之礼足伸其报,何待自告其功也?太宗尝谓:“事天至敬,扫地而祭,何必登山封土?”此实至论。范氏祖禹曰:“古者天子廵守,至于方岳,必告祭柴望,所以尊天而懐柔百神也。”后世学礼者失其传,而謟谀者为説,以希世主,谓之封禅,实自秦始,古无有也。且三代不封禅而王,秦封禅而亡,不法三代而法秦,以为太平盛事,亦已谬矣。太宗方明,朝多贤而佞者犹倡其议,独魏征以为时未可,而亦不以其事为非也。其后使顔师古议其礼,▯龄裁定之,征亦与焉。贞观之末,欲东封,以事而止。髙宗、明皇遂踵行之,终唐之世,惟柳宗元以为非,以韩愈之贤,犹劝宪宗,则其余无足恠者。鸣呼!礼之失也乆矣,世俗之惑,可胜救哉】【胡氏寅曰:自孟子没,圣学不▯,学者以天人为二,致不能监观休咎之符。凡天事尚象,往往以道逺难知,置于防漠而不省,昧者无足恠矣。以太宗之明,房、杜、王、魏并侍左右,正旦日食,天变为大,不闻其胥训告,胥教诲,以消隂沴,复阳徳,而羣臣献謟侈,荡上心,请登太山,明示徳意。太宗口虽不允,实欲从之,至称功髙徳厚,偃然自足,征虽以空虚劳费为言,若非数州大水,亦未必为止也。夫大水者,隂气沴也;日食者,阳气防也。二者君象,尤当儆惧,而不知戒焉,岂非以天人为二,致不学不知道之过欤】【愚按:文中子曰:封禅,其秦汉之侈心乎?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虞舜之制,五载一廵守;成周之盛,六年一时廵肆觐羣后,大明黜陟,望秩山川,盖所以尽报本之诚,明命讨之公也。岂泥金刻玉,升中告成之谓哉?善乎太宗之言曰:秦始皇封禅,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不及始皇耶?厥后惑于謟佞,自背其言。为魏征计者,惟当援古据经,正名定论,于以复先王之常礼,于以扫秦汉之谬説,不亦伟欤?顾以罻罗犹宻,仓廪尚虚,执为未可。夫以为未可行,则必有可行之时也。呜呼!大道不明,礼学无据,为君者昧于上,为臣者惑于下,不有圣人出焉,孰能祛其谬而反诸正乎】

译贞观六年,匈奴已经平定,远方夷族入朝进贡,祥瑞符征每天都到,年成和谷物接连丰收,岳牧等人多次请求举行封禅【“禅”读去声。封禅,是在山上堆土封祭,在地上祭祀】。群臣又称颂皇帝的功德,认为时机不可错过,天意不可违背,现在举行封禅,臣等还认为已经晚了。只有魏征认为不可。太宗说:“朕想听到你的直言,不要有所隐瞒。朕的功劳不高吗?”魏征回答:“高。”太宗说:“德行不厚吗?”回答:“厚。”太宗说:“华夏不安定吗?”回答:“安定。”太宗说:“远方夷族没有仰慕吗?”回答:“仰慕。”太宗说:“祥瑞没有到来吗?”回答:“到来了。”太宗说:“年成和谷物没有丰收吗?”回答:“丰收了。”太宗说:“那么为什么不可以呢?”魏征回答:“陛下的功劳很高,但百姓还没有感受到恩惠;德行很厚,但恩泽还没有广泛流布;华夏安定了,却还不足以供应封禅之事【“供”读平声,以下同】;远方夷族仰慕了,却没有办法供应他们的需求。祥瑞虽然接连到来,但罗网仍然密集【“罻”读“蔚”】;年年丰收,但粮仓还很空虚。这就是臣私下认为还不可行的原因。臣不能作远方的譬喻,姑且借眼前的事来说明:有人长期患病疼痛,不能承受治疗调理,刚刚痊愈到只剩皮包骨头,就想背一石米、每天走百里,必定做不到。隋氏的祸乱,不只是十年造成的;陛下作为他的良医,除去了他的疾病和痛苦,虽然已经康复安定,却还不十分充实。现在就向天地报告成功,臣私下对此有疑虑。况且陛下要到东方泰山封禅【指到东方泰山封禅,泰山在今天的兖州一带】,万国都要聚集,边远地区之外【“要”读平声;要服、荒服,指蛮夷之地】也没有不奔走而来的。如今从伊水、洛水以东,直到海、岱之间【“岱”指泰山】,芦苇丛生的荒野和巨大的沼泽,茫茫千里,人烟断绝,听不到鸡鸣犬吠,道路萧条,进退艰难。难道可以引来那些戎狄,向他们显示我们的虚弱,竭尽财物赏赐他们,却还不能满足远方人的愿望【“厌”读“淹”,是满足的意思】;再加上增加年份的免役复业,也补偿不了百姓的劳苦吗?倘若遇到水旱灾害、风雨变故,再加上庸人妄议,后悔就来不及了。这不只是臣的诚恳意见,也是民众的议论。”太宗称赞说好,于是停止了封禅【按《资治通鉴》记载,这一年正月,文武官员请求封禅,皇帝说:“你们都认为封禅是帝王的盛大事业,朕却不这样认为。如果天下安定,家家富足、人人有余,即使不封禅,又有什么妨碍呢?过去秦始皇封禅,汉文帝不封禅,后世难道会因此认为汉文帝的贤能不如秦始皇吗?况且侍奉上天,扫地设祭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登上泰山山顶,封上几尺高的土,然后才可以表达自己的诚敬呢?”】群臣仍然不停地请求,皇上也想听从他们,只有魏征认为不可。事情大致如此】。黄河以南、以北有几个州发生大水,封禅之事于是搁置。孙甫说:“封禅的礼文,不见于经典;秦、汉的儒生采用管仲的说法,认为这是帝王盛大德行的表现,没有比这种礼仪更大的,所以秦始皇、汉武帝实行了它,仪式和器物极其奢侈宏大,自以为光辉无穷。然而封禅之后,灾异多次发生,天下多事,大概是繁重的费用损害百姓、触动和气所导致的。这样看来,推崇这种礼仪,哪里足以符合天意呢?何况这种礼仪并不见于经典。司马迁撰写《封禅书》,引用经典中的文字,其实只是巡守的礼仪罢了。帝王巡守,每到一方的山岳,必定焚烧柴薪以报告到达,并不是说要向上天自我陈述功劳。帝王治理天下,能够以功德救济百姓,使时世太平,那么上天一定会保佑他,赐予长久的福祉;举行郊祀之礼就足以表达报答之意,何必还要自己报告功劳呢?太宗曾说:‘侍奉上天贵在至诚恭敬,扫地设祭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登山封土?’这实在是至理名言。范祖禹说:‘古代天子巡守,到达一方山岳,必定举行告祭、燔柴、望祭,这是为了尊崇上天并怀柔众神。’后世学习礼制的人失去了这种传承,而谄媚者编造说法,以此迎合世主,把它称为封禅;实际上这种做法从秦代才开始,古代本来没有。况且三代没有封禅却能称王,秦朝封禅却灭亡;不效法三代却效法秦朝,把它当作太平盛事,也已经错误了。太宗正当英明,朝廷中有许多贤臣,但谄媚者仍然倡议封禅,只有魏征认为时机尚不可行,却也没有认为封禅之礼本身是错误的。后来太宗派颜师古讨论封禅礼仪,房玄龄裁定,魏征也参与其中。贞观末年,太宗想东到泰山封禅,因事情而停止。高宗、明皇于是接着实行,整个唐代,只有柳宗元认为不对;以韩愈这样的贤人,尚且劝说宪宗举行,那么其他人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唉!礼制的失传已经很久了,世俗的迷惑,哪里救治得过来呢?【胡寅说:自从孟子去世,圣学失传,学者把天与人看成两回事,以致不能鉴察、观照吉凶祸福的征兆。凡是上天的事情崇尚象征,往往因为道理遥远、难以知晓,就把它置于茫昧之中而不加省察;昏昧的人如此,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以太宗的英明,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都侍奉在左右,正月初一发生日食,这是重大的天变,却没有听说他们互相训诫、互相教导,以消除阴气造成的灾异、恢复阳德,反而群臣进献谄媚夸大的言辞,动摇皇上的心意,请求登临泰山,公开显示皇帝的德意。太宗口头上虽然没有答应,实际上却想听从,甚至说自己的功劳很高、德行很厚,安然自满;魏征虽然以国库空虚、劳民费财为理由进谏,如果不是几个州发生大水,也未必会停止封禅。大水,是阴气造成的灾异;日食,是阳气受到遮蔽。二者都象征君主,更应当警惧,却不知道戒慎,难道不是因为把天与人看成两回事,因而不学习、不明白道理的过错吗?】【愚按:文中子说:“封禅,大概是秦、汉奢侈的欲望吧?即使圣人再世,也不会改变这句话。”虞舜的制度是五年巡视一次;成周盛世时,六年举行一次大规模巡视,遍见诸侯,明确赏罚升黜,依次祭祀山川,这大概是为了充分表达报答根本的诚意,彰明天命与讨伐的公义。难道是指把泥涂在金上、把玉刻成文字,登上泰山告成吗?太宗说得好:“秦始皇举行封禅,汉文帝没有举行封禅,后世难道会因此认为汉文帝不如秦始皇吗?”后来他受谄媚奸佞迷惑,自己违背了这句话。替魏征谋划,只有援引古事、依据经书,端正名分、确定论断,借此恢复先王的常礼,借此扫除秦、汉的谬说,难道不伟大吗?只是因为罗网仍然严密,仓廪还很空虚,才坚持认为此事尚不可行。既然认为还不可实行,就一定会有可以实行的时候。唉!大道不明,礼学没有依据,做君主的在上面昏昧,做臣子的在下面迷惑;如果没有圣人出现,谁能除去这些谬误,使它回到正道呢?

贞观七年,蜀王【名愔,太宗第六子也】妃父杨誉在省竞婢,都官郎中【唐制,刑部官掌配役徒,▯簿録俘囚,以给衣粮药料,以理诉竞雪寃,凡公私良贱必周知之,凡反逆相坐没其家为官奴婢】薛仁方留身勘问,未及予夺【予音与】其子为千牛【后魏官名,隋有千牛刀,人主防身刀也,其职夲掌御刀,葢取庄子庖丁为惠文君解牛,十九年所割者数千牛而刀刃若新发硎,石言此刀可以▯身,因以名官,唐制左右千牛卫将军掌宫殿侍卫及供御仪仗,左右执弓箭宿卫】于殿庭陈诉云:“五品以上非反逆,不合留身,以是国亲故,生节目不肯决断,淹留嵗月。”太宗闻之怒曰:“知是我亲戚,故作如此艰难。”即令【平声,后同】杖仁方一百,解所任官。魏征进曰:“城狐社防,皆防物,为其有所凭恃,故除之犹不易【为去声,后同,易以豉切,古语城狐不灌,社防不熏,谓其所栖穴者得所凭恃也,故议者率谓人君左右近习为城狐社防】况世家贵戚,旧号难理,汉晋以来不能禁御,武徳之中已多骄纵,陛下登极方始萧条。仁方既是职司,能为国家守法,岂可枉加刑罚,以成外戚之私乎?此源一开,万端争起,后必悔之,将无所及。自古能禁断此事,惟陛下一人▯豫不虞,为国常道【为如字】岂可以水未横流【横去声】便欲自毁隄防?臣窃思度【待洛切】未见其可。”太宗曰:“诚如公言,向者不思,然仁方輙禁不言,颇是専权,虽不合重罪,宜少加惩肃。”乃令杖二十而赦之【愚按,仁方之问杨誉,虽申屠之屈,邓通董宣之抗湖阳,不是过也。太宗不惟不能赏之,又欲加刑焉,其视孝文光武何其逺哉?且既从魏征之谏,免仁方之罪可也,顾犹杖二十而后赦之,是犹紾兄臂而曰姑徐云尔,攘邻鸡而曰请俟来年,以五十步笑百步而巳从谏。之道岂如是乎】贞观八年,左仆射房▯龄、右仆射髙士亷【名俭,齐清河王岳之孙,初隐居终南山,武徳初,秦王领雍州牧,举为治中,及居东宫,授右庶子,迁益州都督长史,励风俗有声,入为吏部尚书,拜仆射,卒,赠司徒】于路逢少府监【少去声,唐制掌百工缮作之政】窦徳素,问北门近来更何营造。徳素以闻。太宗乃谓▯龄曰:“君但知南衙事,我北门少有营造,何预君事?”▯龄等拜谢。魏征进曰:“臣不觧陛下责【觧音懈,后同】亦不解▯龄、士亷拜谢。▯龄既任大臣,即陛下股肱耳目,有所营造,何容不知?责其访问官司,臣所不觧。且有利害,役工多少,陛下所为善,当助陛下成之;所为不是,虽营造当奏陛下罢之。此乃君使臣,臣事君之道【论语,孔子对鲁定公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龄等问:“既无罪而陛下责之,臣所不觧。”▯龄等不识所守,但知拜谢。臣亦不觧。太宗深愧之。【朱氏黼曰:宰相之职,无所不统。▯宰以九式均节财用,固于朝廷,庶务无不当预也。作洛之役,周、召经营;未央之成,萧何综理。乌有营缮之小,而宰臣不知乎?以将军为内廷,以宰相为外廷,正汉人体统之紊。太宗方鼎新,三省复修六典,独欲使宰相専立南牙,政事不预北门营造,是分朝廷为二岐,内外为两,以一司而处相臣也。防魏征尽言,则唐之相职,岂正哉】【愚按:王者以天下为一家,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故天下之事,天子无不当与宰相,亦无不当与者,岂有南衙北门之分乎?太宗责非其所当责,▯龄等谢非其所当谢,防魏征之言,君臣盖莫知其失也。唐中叶以后,以中书门下为南衙,以枢宻中尉为北司,军机之宻防立之重,宰相遂不得与闻。太宗之失言,实启之矣】贞观十年,越王【名贞,太宗第八子也】长孙皇后所生,太子介弟,聪明絶伦,太宗特所宠异。或言三品以上皆轻蔑王者,意在譛侍中魏征等,以激上怒。上御齐政殿,引三品已上入坐,定大怒作色而言曰:「我有一言,向公等道。往前天子即是天子,今时天子非天子耶?往年天子儿是天子儿,今日天子儿非天子儿耶?我见隋家诸王,达官已下,皆不免被其踬顿。我之儿子,自不许其纵横【纵平声】公等所容易过得,相共轻蔑【易以豉切,后同】我若纵之,岂不能踬顿公等?」▯龄等战栗皆拜谢。征正色而諌曰:「当今羣臣,必无轻蔑越王者。然在礼,臣子一例▯称【▯去声】王人虽微,列于诸侯之上。诸侯用之为公,即是公用之为卿,即是卿。若不为公卿,即下士于诸侯也。今三品已上,列为公卿,并天子大臣,陛下所加敬异。

译贞观七年,蜀王【名愔,是太宗的第六子】的妃子之父杨誉在尚书省争夺婢女,都官郎中【唐制,都官郎中掌管刑徒的配役,登记俘囚,供给衣粮药料,审理诉讼、争讼和冤屈;凡公私良贱的情况都必须周知;凡遇谋反叛逆而连坐没入其家的人,便收为官奴婢】薛仁方留住杨誉本人进行审问,还没有作出处理决定【“予”音同“与”】,他的儿子便任千牛【后魏的官名。隋代有千牛刀,是君主防身的刀。千牛的职掌本来是掌管御用刀具,大概取自《庄子》所说庖丁为惠文君解牛,十九年所宰牛数千头而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石言说此刀可以用来护身,于是以此命名官职。唐制,左右千牛卫将军掌管宫殿侍卫以及供奉皇帝的仪仗,左右执弓箭值宿警卫】在殿庭陈诉说:“五品以上的官员,只要不是谋反叛逆,就不应扣留本人。正因为他是国亲,所以故意制造这种困难,迟迟不肯裁决,拖延了好几年。”太宗听后大怒说:“明知是我的亲戚,故意这样刁难。”当即命令【“令”读平声,后同】杖打仁方一百下,解除他的官职。魏征进言说:“城里的狐狸、社坛旁的土狗,都因为有所凭恃,所以要除掉它们也不容易【‘为’读去声,后同;‘易’音以豉切。古语说‘城狐不灌,社狗不熏’,是说它们所栖息的地方有可以凭恃的条件,所以议论者常把君主身边的近臣和亲信比作城狐社狗】。何况世家贵戚,过去就号称难以治理,汉、晋以来都不能禁止和控制;武德年间已经有很多骄横放纵的,陛下登基后才开始使这种风气收敛。” 仁方既然是主管此事的官员,能够替国家守法,怎么可以无理加以刑罚,以成全外戚的私情呢?这个源头一旦开启,各种事端就会争相出现,以后必定会后悔,到那时将来不及挽回。自古以来能够禁止断绝这种事情的,只有陛下一人。防备意外,作为国家的常道【“为”按本字读】,难道能因为洪水还没有横流,便想先毁掉堤防吗?臣私下反复思量【“度”音待洛切】,还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刚才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但仁方动辄禁止别人却不向我说明,也很像擅自专权。虽然不应判重罪,却应略加惩罚,以肃清法纪。”于是命令杖打二十下,然后赦免了他【愚按:仁方审问杨誉,即使比作申屠嘉的刚直、邓通和董宣抗拒湖阳公主的事,也不过如此。太宗不但不能奖赏他,反而还想加刑,这同汉文帝、汉光武帝相比,差得多么远啊!况且既然听从魏征的劝谏,免除仁方的罪责就可以了,却还要杖打二十下后才赦免他,这就像扭着兄长的胳膊却说“姑且慢一点”,又像偷邻居的鸡却说“请等到明年”,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听从劝谏的道理,难道是这样吗?】贞观八年,左仆射房玄龄、右仆射高士廉【名俭,是齐清河王岳的孙子。起初隐居终南山,武德初年,秦王兼任雍州牧,举荐他为治中;太宗居东宫时,授任右庶子,后升任益州都督长史,努力整饬风俗而有声望;入朝任吏部尚书,拜为仆射,死后追赠司徒】在路上遇到少府监【“少”读去声;唐制,掌管百工营造事务】窦德素,问他北门近来又营造了什么。德素把这件事报告了太宗。太宗于是对房玄龄说:“你们只知道南衙的事务;我在北门稍有营造,关你们什么事?”房玄龄等人拜谢。魏征进言说:“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责备他们【‘解’音同‘懈’,后同】,也不明白房玄龄、士廉为什么拜谢。房玄龄既然担任大臣,就是陛下的股肱和耳目;凡有营造,怎么能不让他们知道?陛下责备他们询问有关官署,这是臣所不明白的。况且营造有利有害、使用工役多少,陛下所做正确的,他们应当帮助陛下完成;所做不正确的,即使已经营造,也应奏请陛下停止。这就是君主任用臣下、臣下侍奉君主的道理【《论语》记载,孔子回答鲁定公说:‘君主按照礼来使用臣下,臣下以忠心侍奉君主】。”房玄龄等说:“既然我们没有罪,陛下却责备我们,这是臣所不明白的。” 房玄龄等人不知道自己应当坚持什么,只知道拜谢,臣也不明白。太宗深感惭愧。【朱氏黼说:宰相的职责,无所不统摄。冢宰用九种财政制度均衡节制财用,本来就是朝廷中各种事务都应参与。营建东都洛邑时,周公、召公负责经营;修成未央宫时,萧何总理其事。哪里有营造修缮这种小事,宰臣却不知道的道理?把将军看作内廷,把宰相看作外廷,正是汉人的体统混乱。太宗正要革新政治,三省又重新修订六典,却偏偏想让宰相专门在南牙任事,不参与北门营造,这是把朝廷分成两支,把内外分成两处,让一个部门来限制宰相。若不是魏征极力直言,唐代宰相的职权,难道能算端正吗?】【愚按:君王把天下看作一家,而他的大臣就是宗子之家的辅相。因此天下的事情,天子没有不应当同宰相共同参与的,也没有不应当让宰相参与的,哪里有南衙、北门的区别呢?太宗责备了本不该责备的事,房玄龄等人谢罪于本不该谢罪的事,若不是魏征说出这些话,君臣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唐朝中叶以后,以中书门下为南衙,以枢密中尉为北司,军机的秘密防备被建立并受到重视,宰相于是不能参与知悉。太宗这次失言,实际上开启了这种局面。】贞观十年,越王【名贞,是太宗的第八子】是长孙皇后所生,是太子的同母弟,聪明非凡,太宗特别宠爱看重他。有人说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轻视诸王,意在诬陷侍中魏征等人,以激怒皇上。太宗驾临齐政殿,召三品以上官员入内就坐,突然大怒变色说道:“我有一句话,要对你们说。过去的天子就是天子,现在的天子难道不是天子吗?过去天子的儿子是天子的儿子,今天的天子之子难道不是天子之子吗?我看隋家的诸王,即使是达官以下的官员,也都免不了受他们的折辱。我自己的儿子,自然不许他横行霸道;你们以为可以轻易应付过去、共同轻视我吗?如果我纵容他,他难道不能折辱你们吗?”房玄龄等人战战兢兢,全部拜谢。魏征神色严肃地进谏说:“当今群臣,必定没有轻视越王的。然而按照礼制,臣子和王者有同样的等级称谓【‘传’读去声】。《王制》说,王者即使地位卑微,也排列在诸侯之上。诸侯任用他为公,他就是公;任用他为卿,他就是卿;如果不任用他为公卿,就应当把他作为士来对待,而士在诸侯之下。如今三品以上的官员位列公卿,都是天子的大臣,是陛下所应当尊敬和区别对待的人。”

纵其小有不是,越王何得輙加折辱?若国家纪纲废坏,臣所不知。以当今圣明之时,越王岂得如此?且隋髙祖不知礼义,宠树诸王,使行无礼,寻以罪黜,不可为法,亦何足道?」太宗闻其言,喜形于色,谓羣臣曰:「凡人言语,理到不可不伏。朕之所言,当身私爱【当去声】魏征所论,国家大法。朕向者忿怒,自谓理在不疑,及见魏征所论,始觉大非道理。为人君言,何可容易?」召▯龄等而切责之,赐征绢一千匹。【愚按:齐桓殊会王世子于首止,春秋大之。胡氏释之曰:「自天王而言,欲屈逺其子,使次乎其下,示谦徳也;自臣下而言,欲尊敬王世子,则序乎其上,正分义也。」然则由胡氏分义之説观之,魏征之言非耶?曰:「皆是也。」胡氏之言谓在外诸侯也,魏征之言谓在内公卿也;胡氏之言谓世子也,魏征之言谓诸王也。为大臣者,茍不能权其轻重,随时以取中,又岂足与论春秋之义哉】贞观十一年,所司奏凌敬乞贪之状【凌,平声。凌姓,敬名。初仕窦建徳,为祭酒】太宗责侍中魏征等滥进人。征曰:「臣等每防顾问,常具言其长短。有学识,强諌诤,是其所长;爱生活,好经营,是其所短【好,去声】今凌敬为人作碑文【为,去声】教人读汉书,因兹附托囘易求利,与臣等所説不同。陛下未用其长,惟见其短,以为臣等欺防,实不敢心伏。」太宗纳之【愚按:夫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为滕薛大夫。」夫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人君用其所长,弃其所短,可也。善乎魏征之言曰:「有学识,强谏诤,凌敬之所长也;爱生活,好经营,凌敬之所短也。」太宗既不能用其所长,顾欲因其所短责及举者,岂用人之道乎?向非郑公之諌,太宗好贤之意荒矣】贞观十二年太宗谓魏征曰:「比来所行得失政化【比音鼻】何如往前?」对曰:「若恩威所加,逺夷朝贡,比于贞观之始,不可等级而言;若徳义潜通,民心悦服,比于贞观之初,相去又甚逺。」太宗曰:「逺夷来服,应由徳义所加【应平声】往前功业,何因益大?」征曰:「昔者四方未定,常以徳义为心;旋以海内无虞【旋平声】渐加骄奢自溢,所以功业虽盛,终不如往初。」太宗又曰:「所行比往前,何为异?」征曰:「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之使谏,三年已后,见人谏悦而从之;一二年来,不悦人谏,虽勉强聼受,而意终不平,谅有难也。」太宗曰:「于何事如此?」对曰:「即位之初,处元律师死罪【处上声,后同元姓律师名】孙伏伽【贝州人,武徳中上言三事,帝称之曰谊臣,贞观中拜御史,迁大理卿】谏曰:『法不至死,无容滥加酷罚。』遂赐以兰陵公主园直钱百万。人或曰:『所言乃常事,而所赏太厚。』答曰:『我即位来,未有谏者,所以赏之,此导之使言也。』徐州司户栁雄【徐州今仍旧▯河南,司户州属户曹,栁姓雄名】于隋资妄加阶级,人有告之者,陛下令其自首【令平声,首去声,后同】不首与罪,遂固言是实,竟不肯首。大理推得其伪,将处雄死罪,少卿戴胄奏法止合徒【少去声,唐制徒刑五一年至于三年】陛下曰:『我已与其断当讫【当去声】但当与死罪。』胄曰:『陛下既不然,即付臣法司,罪不合死,不可酷滥。』陛下作色遣杀胄,执之不已,至于四五,然后赦之,乃谓法司曰:『但能为我如此守法【为去声】岂畏滥有诛夷?』此则悦以从谏也。往年陕县丞皇甫徳叅上书大忤圣防,陛下以为讪谤,臣奏称上书不激切不能起人主意,激切即似讪谤,于时虽从臣言,赏物二十叚,意甚不平,难于受諌也。」太宗曰:「诚如公言,非公无能道此者,人皆苦不自觉,公向未道时都。」自谓所行不变,及见公论説过失,堪惊。公但存此心,朕终不违公语。【胡氏寅曰:天下之理,不进则退,不退则进。以天地日月四时之运与万物之盈虚消长观焉,则见矣。人之徳慧智术,何独不然?太宗自谓今所为犹往年也,是则不逮往年也。譬之日焉,虽在昃晡,未尝不明。若语其向于熈盛,岂若未中之时乎?是故干之象曰:「君子以自强不息。」汤之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知从事于此者,惟持忠存诚,以尧舜为法,岂不可及?勉焉日有孜孜,毙而后已。是则汤所以入圣域而成功不殊,惜乎太宗之未学也】

译即使他们稍有不对,越王又怎么能动辄加以折辱?如果国家的纲纪已经废坏,臣就不知道了。处在如今圣明的时代,越王怎么能这样做?况且隋高祖不懂礼义,宠爱并扶植诸王,使他们做出无礼的行为,不久又因罪被废黜;这种做法不能作为法则,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太宗听了这番话,喜悦之情显露在脸上,对群臣说:“凡是人的言语,只要道理讲到这个地步,就不能不服。我刚才所说,是出于个人的私爱【‘当’读去声】;魏征所论,是国家的大法。我刚才发怒,自以为道理无疑,等听到魏征的论说,才发觉大错特错。作为君主说话,怎么可以轻率呢?”于是召来房玄龄等人严厉责备,赐给魏征绢一千匹。【愚按:齐桓公在首止与周王世子会见,《春秋》认为这是大义之举。胡氏解释说:‘从周天王的角度看,是想使自己的儿子屈居较远的位置,排在自己之下,以显示谦逊的德行;从臣下的角度看,是想尊敬王世子,于是把他排列在自己之上,以端正名分和礼义。’那么,按照胡氏关于名分礼义的说法来看,魏征的话难道不对吗?回答说:‘两者都对。’胡氏的话说的是在外的诸侯,魏征的话说的是在内的公卿;胡氏的话说的是王世子,魏征的话说的是诸王。做大臣的,如果不能权衡轻重,随着时势采取适当的中道,又哪里值得同他讨论《春秋》的义理呢?】贞观十一年,有关官署上奏凌敬贪污求利的情况【“凌”读平声;凌是姓,敬是名。起初在窦建德手下任祭酒】。太宗责备侍中魏征等人滥行举荐人才。魏征说:“臣等每次接受陛下询问,常常把他的长处和短处都详细说明。他有学问见识,敢于直言进谏,这是他的长处;热心谋求生计,喜欢经营求利,这是他的短处【‘好’读去声】。如今凌敬替人撰写碑文【‘为’读去声】,教人阅读《汉书》,借此依附请托、周转谋利,这与臣等所说的情况不同。陛下没有任用他的长处,只看见他的短处,便认为臣等欺骗蒙蔽陛下,实在不能使臣心服。”太宗接受了他的意见【愚按:孔子说:‘孟公绰担任赵氏、魏氏的家臣很优胜,却不能担任滕、薛两国的大夫。’一寸有一寸的长处,一尺有一尺的短处,君主任用人的长处,舍弃他的短处,是可以的。魏征说得好:‘有学问见识、敢于直言进谏,是凌敬的长处;热心谋生、喜欢经营求利,是凌敬的短处。’太宗既不能任用他的长处,反而想因他的短处责怪举荐他的人,难道是用人的道理吗?如果不是郑公进谏,太宗爱惜贤才的心意就荒废了。】贞观十二年,太宗对魏征说:“近来我的施政和教化做得怎么样,有哪些得失【‘比’音同‘鼻’】,同以前相比如何?”魏征回答说:“如果说恩德和威势所及,远方夷族前来朝贡,与贞观初年相比,已经不能相提并论;如果说德义潜移默化地通达四方,百姓心悦诚服,与贞观初年相比,又相差很远。”太宗说:“远方夷族前来归服,应当是德义所感化的结果【‘应’读平声】;过去的功业,为什么反而更加盛大了?”魏征说:“过去四方尚未安定,陛下常常把德义放在心上;后来海内平安无事【‘旋’读平声】,便渐渐增加骄傲奢侈、自我满足的心态,所以功业虽然盛大,最终还是不如当初。”太宗又说:“我的行为同以前相比,有什么不同?”魏征说:“贞观初年,陛下担心人们不肯说话,便引导他们进谏;三年以后,看见有人进谏就高兴并接受;这一两年来,陛下不喜欢别人进谏,虽然勉强听取接受,心里始终不平,恐怕已经有些困难了。”太宗说:“在哪些事情上是这样?”魏征回答:“陛下即位之初,判元律师死罪【‘处’读上声,后同;元是姓,律师是名】,孙伏伽【贝州人。武德年间上书陈说三件事,太宗称赞他为‘谊臣’;贞观年间任御史,升任大理卿】进谏说:‘法律没有规定判死罪,就不应滥加严酷刑罚。’ 于是陛下赐给他兰陵公主的园林,价值钱一百万。有人说:‘他所说的只是通常的事,所给予的赏赐却太丰厚了。’陛下回答说:‘我即位以来,还没有进谏的人,所以赏赐他;这是在引导人们进言。’徐州司户柳雄【徐州如今仍旧隶属河南;司户是州属掌管户籍的官,柳是姓,雄是名】在隋朝的资历上虚妄地加授官阶,有人告发他,陛下命令他自首【‘令’读平声;‘首’读去声,后同】,并说不自首就定罪;他于是坚持说那件事是真的,始终不肯自首。大理寺审理查出那是伪造的,将判柳雄死罪;大理少卿戴胄上奏说,按法律只应判徒刑【‘少’读去声;唐制,徒刑从五年到三年】。陛下说:‘我已经替他判决完了,只应判死罪。’戴胄说:‘陛下如果不认为这样做正确,就把他交给臣所掌的法司;罪行不合死刑,就不能严酷滥罚。’陛下变了脸色,派人去杀戴胄;戴胄坚持不改,陛下多次坚持,达到四五次,后来才赦免他,并对法司说:‘只要能够像这样替我守法【‘为’读去声】,难道还怕滥杀而获罪吗?’这就是高兴地接受劝谏。过去陕县县丞皇甫德参上书,极大地违逆圣意,陛下认为他是在诽谤;臣上奏说,进书如果不写得激切,就不能触动君主;写得激切,就容易像诽谤。当时陛下虽然听从了臣的意见,赏赐绢帛二十段,但心里很不平,这说明陛下已经难以接受劝谏了。” 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除了你,没有人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人人都苦于不能自我察觉;在你刚才没有说出这些话以前,我也完全自以为所作所为没有变化,等听到你的议论、指出我的过失,才觉得惊心动魄。你只要保持这份心意,我终究不会违背你的话。” 【胡氏寅说:天下的道理,不前进就会后退,不后退就会前进。观察天地、日月、四时的运行,以及万物的盈亏消长,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人的德行、智慧和才术,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太宗自以为如今的作为还同往年一样,其实这正说明他已经不如往年了。譬如太阳,即使在偏西和日暮时分,也未尝不明亮;但如果说它正趋向光明盛大,哪里比得上正午以前呢?所以《乾卦》的象辞说:‘君子应当自强不息。’商汤的盘铭说:‘如果一天能够更新自己,就应当天天更新,不断更新。’知道致力于此的人,只要持守忠心、存有诚意,以尧、舜为法,难道会有达不到的吗?应当勤勉努力,每天孜孜不倦,直到死后才停止。这样才是商汤能够进入圣人的境界并成就功业的原因,可惜太宗没有学习这一点。】

【愚按:隋文帝失天下之道不一,而莫大于拒谏;唐太宗得天下之道不一,而莫大于纳谏。夫太宗之纳谏,岂其天性之本然哉?良由目覩▯帝之亡,矫揉勉强而行之也。故贞观之初,天下未安,则能导人使谏;中年天下渐安,尚能悦人之谏;末年天下已安,则勉强从人之谏矣。昔者舜之舍己从人,禹之闻善则拜,汤之从谏弗咈,终其身于一日,果何道哉?盖圣人之纳谏,由于志气之自然,故无始终之异;太宗之纳谏,由于血气之矫揉,故少而鋭,老而衰也。然则人君欲尽纳谏之道者,可不孳孳而务圣人之学哉】

贞观政要卷二<史部,杂史类,贞观政要》>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三      唐 吴兢 撰

元 戈直 集论君臣鉴戒第六【凡七章】贞观三年,太宗谓侍臣曰:「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諌,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古来所重。若君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亡,不可得也。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如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卒令不闻其过【卒,子聿切,令,平声】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逺,朕与卿等可得不慎,无为后所嗤。」【愚按:大宗常以隋炀帝为戒,而欲其臣以虞世基为戒,形之于言者数矣。夫人虽至愚,未有不爱吾身者也。炀帝之纵欲肆志,未必不曰吾知爱吾身而已,不暇忧吾民也。世基之缄黙保位,未必不曰吾知爱吾身而已,不暇忧吾君也。岂知江都西阁之变,君臣俱不免也哉?故君以炀帝为戒,则凡吾之容受直言,非以爱其臣也,所以为吾身计也。臣以世基为戒,则凡吾之尽忠无隐,非以爱其君也,所以为吾身计也。君臣各为其身计,则炎凉寒燠,无一时不爱吾身也,宁可以须防之不谨乎?髪肤齿甲,无一处之非吾身也,宁可以细防之不谨乎?然则君臣宵旰相与嘉惠苍生者,非以利天下国家也,各爱其身而已。太宗斯言,推其意若出于一己之私,尽其义乃所以成天下之公也】贞观四年,太宗论隋日,魏征对曰:「臣往在隋朝,曾闻有盗发【曽音层】炀帝令于士澄捕逐【令平声,后同。于如字,姓也。士澄名为隋将,以魏郡降唐】但有疑似,苦加拷掠,枉承贼者二千余人,并令同日斩决。大理丞【隋狱官之贰职】张元济怪之,试寻其状,乃有六七人,盗发之日先禁他所,被放才出,亦遭推勘,不胜苦痛【胜平声】自诬行盗。元济因此更事究寻,二千人内惟九人逗遛不明【逗音豆,遛音留,迁延也】官人有谙识者,就九人内四人非贼,有司以炀帝已令斩决,遂不执奏,并杀之。」太宗曰:「非是炀帝无道,臣下亦不尽心,须相匡谏,不避诛戮,岂得惟行谄佞,茍求悦誉【平声】君臣如此,何得不败?朕赖公等共相辅佐,遂令囹圄空虚,愿公等善始克终,恒如今日。」【愚按:大学曰:“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此言君臣各尽其道也。虞廷赓歌,帝舜先言股肱,皋陶先言元首,此言君臣更相责难也。各尽其道,所以明上下之分;更相责难,所以明上下之交也。今观前章,太宗自以炀帝为戒,欲羣臣以世基为戒,此君臣各尽其道者也。此章论隋世滥刑,则魏征归过于君,太宗归过于臣,此君臣更相责难者也。二章之防,实相为用。史臣以此居鉴戒之首,岂非贞观致治之本欤】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周、秦初得天下,其事不异,然周则惟善是务,积功累徳,所以能保八百之基;秦乃恣其奢滛,好行刑罚【好,去声,后同】不过二世而灭。岂非为善者福祚延长,为恶者降年不永?朕又闻桀、纣,帝王也,以匹夫比之,则以为辱;顔闵,匹夫也【顔回,字子渊;闵损,字子骞,皆孔子弟子,以徳行称】以帝王比之,则以为荣。此亦帝王深耻也。朕每将此事以为鉴戒,常恐不逮,为人所笑。”魏徴对曰:“臣闻鲁哀公【鲁君名蒋】谓孔子曰:‘有人好忘者,移宅乃忘其妻。’孔子曰:‘又有好忘甚于此者,丘见桀纣之君【丘,孔子名】乃忘其身。’愿陛下每以此为虑,庶免后人笑尔。”【愚按:桀纣,帝王也,以匹夫比之,则以为辱,何辱焉?人心之恶恶也。顔闵,匹夫也,以帝王比之,则以为荣,何荣焉?人心之善善也。孜孜为善,顔闵之徒也,以匹夫而天下后世所企敬,匹夫而帝王矣。孜孜为恶,桀纣之徒也,以帝王而天下后世所羞称,帝王而匹夫矣。太宗所论,亦知言哉!而魏徴之对,又明桀纣之所以为桀纣也。愚则曰:欲知桀纣、顔闵之分,善与恶之间也】

译【愚按:隋文帝失去天下的原因不止一个,但没有比拒绝劝谏更大的;唐太宗取得天下的方法也不止一个,但没有比接受劝谏更重要的。太宗接受劝谏,难道是他的天性本来如此吗?实在是因为亲眼看见隋炀帝灭亡,所以矫正自己、勉强实行。因而贞观初年,天下尚未安定,能够引导人们进谏;中年时天下逐渐安定,还能因别人的进谏而高兴;末年天下已经安定,便只是勉强听从别人的进谏。过去舜能够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众人,禹听到善言就下拜,商汤接受劝谏而不违逆,终其一生都像在同一天内实行,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大概圣人接受劝谏,是由于志气自然如此,所以没有开始和后来不同的地方;太宗接受劝谏,是由于血气上的矫揉造作,所以年轻时锐意进取,年老后便衰退了。既然如此,君主想要完全做到接受劝谏的道理,难道能不孜孜不倦地致力于学习圣人吗?】《贞观政要》卷二 <史部,杂史类,《贞观政要》> 钦定《四库全书》《贞观政要》卷三      唐代吴兢撰 元代戈直汇集评论 君臣鉴戒第六【共七章】贞观三年,太宗对侍臣说:“君臣本来共同治理国家的安危,也共同承担安危。如果君主接受忠诚的劝谏,臣下进献直言,这就是君臣意气相合,是自古以来所重视的事。如果君主自以为贤明,臣下却不加匡正,想要国家不陷入危亡,是不可能的。君主失去国家,臣下也不能独自保全自己的家族。至于隋炀帝暴虐,臣下都闭口不言,最终使他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卒’音子聿切;‘令’读平声】,于是到了灭亡的地步。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诛杀。前车之鉴并不遥远,朕和你们难道能不谨慎吗?不要让后世讥笑我们。” 【愚按:太宗常常把隋炀帝作为自己的鉴戒,又想让臣下把虞世基作为鉴戒,这种意思已经多次表现在言语中了。人即使愚蠢到了极点,也没有不爱惜自己身体的。隋炀帝放纵欲望、任意行事,未必不会说“我只知道爱惜自己,没有空闲忧虑百姓”;虞世基闭口不言、保住官位,未必不会说“我只知道爱惜自己,没有空闲忧虑君主”。他们哪里知道江都西阁发生变乱时,君臣都不能免于死亡呢?所以君主把隋炀帝作为鉴戒,那么我接受直言,并不是为了爱惜臣下,而是为了替自己打算;臣下把虞世基作为鉴戒,那么我尽忠而毫无隐瞒,也不是为了爱惜君主,而是为了替自己打算。君臣各自替自己打算,那么无论处于炎凉寒暖、顺境逆境,都没有一刻不爱惜自身,怎么可以在细小的防范上稍有不谨慎呢?头发、皮肤、牙齿、指甲,没有一处不是自身,怎么可以认为细小的防范无关紧要而不谨慎呢?既然如此,君臣早晚辛劳、共同施惠于百姓,并不是为了使天下国家获利,而只是各自爱惜自身罢了。推究太宗这句话的本意,似乎出于个人私心;但把它的义理贯彻到底,却正好能够成就天下的公义。】贞观四年,太宗谈论隋朝时,魏征回答说:“我过去在隋朝,曾听说有盗案发生,炀帝命于士澄追捕(‘令’读平声,后同;‘于’按本字读,是姓;士澄名为隋朝将领,后来以魏郡投降唐朝)。只要有一点嫌疑,就严刑拷打,逼迫无辜者承认是盗贼,这样被冤屈定罪的有二千多人,并且命令在同一天斩决。大理丞(隋朝司法官的副职)张元济对此感到奇怪,试着查访他们的情况,才发现其中有六七人是在盗案发生当天先被关押在别处,刚被释放出来,也遭到审问拷打,无法忍受痛苦(‘胜’读平声),便自己诬认盗窃。张元济因此进一步查究,二千人中只有九人因迁延不明(‘逗’读豆,‘遛’读留,意为迁延)而被怀疑,熟悉情况的官员知道,这九人中有四人并不是盗贼。但主管官署因为炀帝已经下令斩决,便没有上奏申辩,连同他们一起杀死了。”太宗说:“这不只是炀帝无道,也是臣下没有尽心尽职。臣下应当互相匡正劝谏,不避杀身之祸,怎么能只知道阿谀奉承,苟且求取君主的欢心和赞誉(‘誉’读平声)呢?君臣如果都这样,怎么会不失败?我依靠你们共同辅佐,于是使监狱空虚。希望你们善始善终,永远像今天这样。” 我认为:《大学》说:‘君主的作为应止于仁,臣子的作为应止于敬。’这是说君臣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虞廷赓歌中,虞帝舜先说股肱之臣,皋陶先说元首,这是说君臣要互相责难。各自尽职,是为了明确上下的区别;互相责难,是为了表明上下之间的交往。现在看前一章,太宗把炀帝作为自己的鉴戒,希望群臣把宇文化及(世基)作为鉴戒,这是君臣各自尽职。此章谈到隋朝滥施刑罚,魏征把过错归于君主,太宗又把过错归于臣下,这是君臣互相责难。这两章所说的防范,实际上可以相互发挥作用。史臣把它们列在鉴戒之首,难道不是贞观达到太平治理的根本吗?贞观六年,太宗对侍臣说:“我听说周朝和秦朝当初取得天下时,所处情势没有不同;然而周朝只专心行善,积累功劳、累积德行,所以能够保有八百年的基业;秦朝却放纵奢侈淫逸,喜欢施行刑罚(‘好’读去声,后同),不过两代就灭亡了。这难道不是行善的人福禄长久,作恶的人寿命不长吗?我又听说,桀、纣是帝王,把他们同普通人相比,便以为耻辱;颜回、闵损是普通人(颜回,字子渊;闵损,字子骞,都是孔子的弟子,以德行著称),把他们同帝王相比,便以为荣耀。这也是帝王深感羞耻的事。我常常把这些事作为鉴戒,时常担心自己做不到,而被后人嘲笑。”魏征回答说:“我听说鲁哀公(鲁君,名蒋)对孔子说:‘有一种健忘的人,搬家时竟把自己的妻子都忘了。’孔子说:‘还有比这更健忘的人,我见过桀、纣这样的君主(“丘”是孔子的名),竟把自己也忘了。’希望陛下常常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许可以免得被后人嘲笑。” 我认为:桀、纣是帝王,把他们同普通人相比,便认为是耻辱,这有什么可耻的呢?这是人心厌恶邪恶。颜回、闵损是普通人,把他们同帝王相比,便认为是荣耀,这有什么可荣耀的呢?这是人心喜爱善良。勤勉不懈地行善,就是颜回、闵损一类的人;他们虽是普通人,却受到天下后世仰慕敬重,这样的普通人就等同于帝王了。勤勉不懈地作恶,就是桀、纣一类的人;他们虽是帝王,却为天下后世所羞耻、所不愿称说,这样的帝王就等同于普通人了。太宗所说的,也算是懂得重要道理了!魏征的回答,又说明了桀、纣之所以成为桀、纣的原因。我则说:想要知道桀、纣与颜回、闵损的区别,就在于善与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