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鉴诫录》 后蜀 何光远
卷一
○瑞应谶
孟蜀高祖顷者未临西川,守北京。蜀人竞以击拂之间,妙绝者戏呼头入为孟入。或云此球子从太原将来。又有工人孟德预起宫闱,上凌霄汉,虽般输之妙无以加焉。虽“德”与“得”之字体不同,音亦为祥矣。又王蜀后主元舅徐太师延琼于锦水应圣桥西创置大第,状若宫室,横亘数坊。是时内外皇亲宣下悉令暖宅。后主亦亲幸,宴乐移时,忽于徐公堂中命笔,大书“孟”字。徐虽不测其义,寻以御札谢恩。至咸康,后主降唐,孟祖自北京除蜀,庄宗忧大军之后制御事多,立宣铸印离京,奔骑赴镇。既而旌幢届蜀,以统军圣兴太子未归,旋令将校改换宫闱。孟祖乃权于徐公之第安下。睹红绡所笼姓字,怪问前蜀臣寮,对曰:“此王后主御札。”高祖叹曰:“疏狂天子亦预知与吾交代乎!是知必有先应者也。”
○诛利口
同光初,庄宗灭梁,将行大礼。蜀遣翰林学士欧阳彬待礼入洛,顾太尉远为之副焉。庄宗复遣李客省严衔厥命以通好。严本辨士也,既而届蜀,亦称臣焉。然于朝对之间,举措轻易。及置一笏记,广叙兴亡,词旨铿锵,惊骇闻听,蜀之文武卿咸伏其雄。洎归中朝,上策取蜀。及平蜀之后,庄宗命孟祖制临,严又于明宗天成得位之初复来临。孟祖加之礼,分赐从容,乃言曰:“吾闻利口之覆邦家,辨言之乱刑政。故少正卯言伪而辨,孔子诛之。子今巧言如簧,弗矜细行,有大罪者五,自知之乎只知子知初与王朝折箭为誓,及其降也,复又诛之,遂使天道恶盈,二国俱灭,其罪一也。其次,平蜀之际,先入禁闱,取内藏之珠金,选宫庭之嫔■〈虫采〉,其罪二也。顷者,诈谕三川,灭释两税,及其得地,倍更加征,其罪三也。而又诳惑朝廷,妄陈利害,说三川之形势,创二镇之节旄,控扼我咽喉,觊觎我土宇,其罪四也。今又来为监护,坐握兵权,蹴我藩维,承吾爵位,人神岂恕,天意争容,尔之再来,机亦谬矣,其罪五也。”言讫,遂令武士把下阶檐。严亦苍黄失其节操,乃叩头曰:“严之五罪,一死宜然。愿乞残骸为洛中之鬼。”高祖不听,命剑斩之。是时天下咸闻,皆称妙算。其李严于王蜀所置笏记曰:“臣严等言。伏自朱温肆逆,运属昭宗。三年痛别于西秦,一旦迫迁于东洛。诛残南北,焚爇宫闱。虽列藩悉是其唐臣,无一处不从其伪命。由是大唐中兴皇帝念高祖太宗之业倏尔隳张,愤朱温、崔胤之徒同谋篡弑。遂乃神机迥发,心鼎独然。竭沧溟而誓戮鲸鲵,芟林莽而决除虎兕。十年对垒,万阵交锋。虑久困于生灵,乃选挑其死士。才过汶水,缚王彦章于马前;旋及夷门,斩朱友贞于楼上。剑霜未匣,枪雪犹挥。段凝领八万雄师倒戈伏死,赵喦知一人应运引颈待诛。遂使贼将寒心,谋夫拱手。取乾坤只劳于八日,救涂炭遂定于四维。备振皇威,咸遵帝力。今则秦庭贡表,两浙称臣。淮南陈附拜之仪,回纥备朝天之礼。才安宇宙,便息干戈。未顺枭凶,方议除翦。岂谓蜀国皇帝柔远怀迩,居安虑危。喜帝祚于中兴,群妖悉灭。特遣苏张之士,将追唐蜀之欢。吾皇迥感于蜀皇,国礼远酬于厚礼。臣等叨承元造,获奉皇华。载驰得面于彤庭,战汗实深于跼地。臣等无任感恩荷圣,踊跃屏营之至!”
译《鉴诫录》 后蜀 何光远 卷一 ○瑞应谶 孟蜀高祖当时还没有到西川,正在镇守北京。蜀人竞相在击拂球的游戏中,把技艺极其高超的人戏称为“头入”,又称“孟入”。有人说,这种球是从太原带来的。又有工匠孟德预先营建宫室,高耸直入云霄,即使般输的巧技也无法超过它。虽然“德”与“得”的字形不同,但读音相同,也成为祥瑞的征兆。又,王蜀后主的舅父徐太师延琼在锦水应圣桥西边营建大宅,形制如同宫室,横跨数坊。当时,朝廷下令内外皇亲都要前往温居。后主也亲自前往,宴饮娱乐了很久,忽然在徐公堂中命人取笔,大书一个“孟”字。徐延琼虽然不能推测其中的含义,不久还是以御札谢恩。到了咸康年间,后主投降唐朝,孟祖从北京被任命为蜀地长官。庄宗担忧大军之后政务繁多,立即下令铸造印信,离开京城,骑快马赶赴镇所。不久,旌旗仪仗抵达蜀地,但因统军圣兴太子尚未回来,随即命将校改换宫室。孟祖于是暂时在徐公的宅第安顿下来。他看见红绡覆盖着的姓字,感到奇怪,便询问前蜀群臣。群臣回答说:“这是王后主的御札。”高祖叹道:“荒疏狂放的天子,难道也预先知道要由我来接替他吗?由此可知,一定早已有先兆了。” ○诛利口 同光初年,庄宗灭掉后梁,将要举行大礼。蜀国派翰林学士欧阳彬作为礼使进入洛阳,顾太尉远担任副使。庄宗又派李客省严带着诏命前往通好。李严本来就是善于辩说的人,到达蜀地后,也自称臣下。然而在朝廷应答之间,举止轻浮随便。等到他递上笏记,广泛铺陈兴亡之理,文辞铿锵有力,听者无不惊骇,蜀国文武百官都佩服他的才辩。等他回到中朝,便献策攻取蜀国。平定蜀地后,庄宗命孟祖主持政务;李严又在明宗天成初年即位时,重新来到蜀地。孟祖给他增加礼遇,分别赐给他物品,并从容地说:“我听说,利口会覆亡国家,巧辩会扰乱刑政。所以少正卯言辞虚伪而善辩,孔子便杀了他。如今你巧言如簧,却不顾细小的操行,有五项大罪,你自己知道吗?只知子知初与王朝折箭为誓,等到他投降,又再次诛杀他,使天道厌恶盈满,两个国家都灭亡了,这是第一项罪。其次,平定蜀地时,你首先进入宫禁,夺取内藏的珠宝金银,又挑选宫中的嫔■〈虫采〉,这是第二项罪。近来,你欺骗三川百姓,假传命令免除两税;等取得土地后,却加倍征收,这是第三项罪。” 你又欺骗朝廷,妄自陈说利害,夸谈三川的形势,创置二镇的节度使,控制扼守我的咽喉,觊觎我的土地,这是第四项罪。如今又来担任监护,坐拥兵权,侵逼我的藩镇,承袭我的爵位,难道人神会宽恕,天意会容纳吗?你再次到来,也实在是时机错误,这是第五项罪。”说完,便命武士把李严押下台阶。李严也仓皇失措,丧失了节操,于是叩头说:“我的五项罪过,死一次确实应当。只希望留下残躯,做洛阳的鬼。”高祖不答应,命人用剑斩杀了他。当时天下都听说了这件事,人人称赞这是妙算。李严当初在王蜀所上笏记中写道:“臣李严等上言。伏念自朱温放肆作乱时,气运正属于昭宗。三年之间,悲痛地与皇帝分别于西秦;一旦之间,又被迫迁往东洛。朱温诛杀残害南北,焚烧宫室。虽然各地藩镇都是唐朝臣属,却没有一处不听从他的伪命。因此,大唐中兴皇帝想到高祖、太宗的事业顷刻毁坏,愤恨朱温、崔胤等人共同谋划篡位弑君。于是神机远发,心中独自燃起义愤。即使竭尽沧海之水,也要发誓诛杀鲸鲵;即使铲除丛林荒莽,也要决意除掉虎兕。对垒十年,交锋万阵。考虑到百姓长期困苦,于是选拔并挑选他们的死士。” 刚刚渡过汶水,就把王彦章捆在马前;很快到了夷门,又在楼上斩杀朱友贞。剑上的霜刃还没有入鞘,枪尖的寒光仍在挥动。段凝率领八万精兵倒戈,伏地待死;赵喦知道一人顺应天命,便伸颈等待诛杀。于是使贼军将领寒心,谋士们拱手投降。夺取天下只用了八天,拯救陷于水深火热的百姓,于是从四方都确定下来。皇帝的威势充分振作,人人都遵从皇帝的力量。如今秦地的朝廷进献表章,两浙称臣。淮南陈列归附行礼的仪式,回纥准备朝见天子的礼仪。刚刚安定天下,便停止了干戈;尚未归顺的凶恶势力,正准备加以铲除。哪里想到蜀国皇帝安抚远方、怀柔近处,身处安定仍考虑危难;庆幸帝业中兴,群妖全都消灭。特意派遣像苏秦、张仪那样的辩士,来追寻唐、蜀之间的友好。我们的皇帝远远感念蜀皇,国礼也以厚礼报答厚意。臣等有幸承受天子的宏恩,得以奉命出使;奔驰而来,能够在朝廷上面见圣上,战栗流汗,实在惶恐至极。臣等感恩承受圣恩,欢跃惶恐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