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鉴诫录三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9 段

○逸士谏

  天复中,昭宗播岐时,梁太祖与秦王羽檄交驰,欲迎车驾。何皇后恃其深宠,不顾阽危,酷好畋游,放弄于两舍之外,践踏苗稼。百里飞埃。有成州同谷山逸人,戴一巨笠,跨一青牛,琴袋酒壶俱在牛上,因称同谷子,不显姓名。直诣行朝,上书两卷,论十代兴亡之事,叙四方理乱之源。帝览其书,数日减膳。宣王骠骑数赐之酒食,审彼贤愚。同谷子唯吟太康失政之诗,又说褒姒惑君之事。何皇后虑失恩旨,潜令秦王诛之。其事未行,预已奔去。后梁太祖举四镇之众迫胁岐城,大驾无依,遂迁东洛。议者以君王失政,妃后禽荒,逸士上书,采而不用,时将尽矣,天使其然。同谷子咏《五子之歌》诗曰:“邦惟固本自安宁,临下常须驭朽惊。何事十旬游不返,祸胎从此构殷兵。”又曰:“酒色声禽号四荒,那堪峻宇又雕墙。静思今古为君者,未或因兹不灭亡。”又曰:“唯彼陶唐有冀方,少年都不解思量。如今算得当时事,首为盘游乱纪纲。”又曰:“明明我祖万邦君,典则贻将示子孙。惆怅太虚荒坠后,覆宗绝祀灭其门。”又曰:“仇雠万姓遂无依,颜厚何曾解忸怩。五子既歌邦已失,一场前事悔难追。”

○判木夹西山八国,夐古已来为中国西南之患也,自蜀武侯擒纵之后方通诚款。唐鲜于仲通将领博海等军六万众殁于鬼主之谋,遂至姚蜑生心,数侵黎隽,量由非才也。近又李福尚书镇西川、牛丛为贰车日,南蛮直犯梓潼,役陶匠二十万烧砖,欲塞剑门。蜀有五丈天王者,宝历中所置也。是时见大僧形于锦成之隅,蛮人百万之众悉皆奔窜。后高相公统临益部,兼号征南,蛮陬闻名,预自屏迹矣。然时飞一木夹,其中惟夸兵革犀象,欲借绵锦之江饮马濯足而已。高相公于是经营版筑,置防城勇士八千,命胡记室以檄破之,仍判回木夹。故胡曾破之数联,天下称为奇绝。其辞云:“欲慕平交,妄希抗礼。何异持衡称地,举尺量天。”又答云:“越嶲新州,牂牁故地。不在周封之内,非居禹迹之中。曩日边将邀勋,妄图吞并。得之如手加骈拇,失之若领去赘瘤。九牛之落一毛,六马之亡半毳。何足喻哉!”是以南蛮议曰:“成都近有良将,未可图焉。”于是烽燧无虞,诚款继至。高公稍恃功业,以致骄矜。凡创规模,有刘焉、李特之志。朝廷议奏,遂除江陵,复自江陵迁于淮海,首冠诸侯。有唐已来,可谓英雄者矣。判木夹云:“辞天出塞阵云空,雾卷霞开万里通。亲受虎符安宇宙,誓将龙剑定英雄。残霜敢冒高悬日,秋叶争禁大段风。为报南蛮须屏迹,不同蜀将武侯公。”破木夹云:“牒,前件木夹,万里离南,一朝至北。

译○逸士谏 天复年间,昭宗播迁到岐地时,梁太祖与秦王的羽檄往来飞驰,都想迎接皇帝车驾。何皇后依仗皇帝的深厚宠爱,不顾危急,极其喜好田猎游玩,在两舍之外放纵游乐,践踏庄稼,百里之内尘土飞扬。有个成州同谷山的隐士,戴一顶巨大的斗笠,骑一头青牛,琴囊和酒壶都放在牛背上,因此自称同谷子,不显露姓名。他径直来到行朝,上书两卷,论述十代兴亡的事情,说明四方治乱的根源。昭宗看了他的书,连续几天减少膳食。宣王骠骑多次赐给他酒食,想弄清他是贤者还是愚者。同谷子只吟诵关于太康失政的诗,又谈论褒姒迷惑君王的事情。何皇后担心失去皇帝的恩宠旨意,暗中命令秦王杀他。事情尚未执行,同谷子已经预先逃走。后来梁太祖率领四镇军队逼迫岐城,皇帝车驾无所依靠,于是迁往东洛。议论的人认为,君王失政,妃后沉溺游猎,隐士上书而不采纳,时运将尽了,这是上天使事情如此。同谷子吟咏《五子之歌》说:“国家只有固本才能安宁,治理臣下常须像驾驭朽木般警惕。为什么游玩了十旬还不返回,祸乱的根苗从此酿成殷商的兵乱。”又说:“酒色歌声和禽兽游猎,号称四方荒远之乐,哪里经得起高峻宫室和雕饰的宫墙。” 静静思考古今做君王的人,未曾有谁因为这些事情而不灭亡。又说:“只有陶唐氏拥有冀方,年轻时全都不懂得深思。如今推算当时的事情,首先就是沉溺游乐扰乱了法纪纲常。”又说:“光明伟大的我祖,是万国的君王;他留下典章法则,准备给后代子孙作示范。可惜在太虚荒坠之后,覆灭宗族、断绝祭祀,连家门也毁灭了。”又说:“仇恨使万民最终无所依靠,脸皮厚的人何曾懂得羞惭?五子一旦作歌,国家已经丧失;从前的事情酿成一场灾祸,再后悔也难以追挽。” ○判木夹 西山八国,自远古以来就是中国西南的祸患;自蜀汉武侯诸葛亮擒获又释放它们以后,才开始通报诚意、表示归附。唐朝鲜于仲通率领博海等军六万多人,死于鬼主的谋略,于是姚蜑人便生出异心,多次侵犯黎州、隽州,大概是因为将领没有才能。近来李福尚书镇守西川、牛丛任副使时,南蛮竟直犯梓潼,役使陶匠二十万人烧制砖块,想要堵塞剑门。蜀地有一位五丈天王,是宝历年间设置的。当时,曾在锦城一带显现大僧人的形象,蛮人百万之众全都奔逃。后来高相公统领益部,兼任征南之职,南蛮听到他的名声,便预先自行收敛踪迹。然而当时南蛮送来一块木夹,里面只夸耀兵器甲革、犀牛和大象,想借绵州、锦州的江水饮马洗脚罢了。高相公于是修筑城墙,设置防城勇士八千人,命掌书记胡曾用檄文驳斥他们,仍把木夹退回。因此胡曾驳斥它的几联文字,天下都称为奇绝。文辞说:“想要结成平等的交往,妄想要求与我抗礼。这同拿秤去称量大地、举尺去丈量天空有什么不同?”又答道:“越嶲是新设的州,牂牁是旧地。不在周朝分封范围以内,也不处在大禹治水所到的地域之中。从前边将邀功求赏,妄图吞并它们。得到它们,就像手上又长了一个并生的拇指;失去它们,就像颈上去掉了赘瘤。九头牛掉下一根毛,六匹马失去一半细毛,又有什么值得比喻的呢!” 因此南蛮议论说:“成都近来有良将,不可以图谋。”于是烽火和报警都没有忧患,表示诚意归附的文书接连送来。高公渐渐倚仗功业,以至于骄傲自满。他凡是创立规模,都有刘焉、李特那样的志向。朝廷议论上奏后,便任命他为江陵方面的长官;后来又从江陵调到淮海,位居诸侯之首。自唐朝以来,可以说是英雄人物了。退回木夹时说:“辞别天子出塞,军阵上空云彩消散;雾气卷去,霞光展开,万里道路通达。我亲自接受虎符来安定天下,发誓将用龙剑平定英雄。残霜怎敢冒犯高悬的太阳,秋叶争着抵御猛烈的秋风。为了告诉南蛮,必须隐藏踪迹;我不同于蜀地的将领武侯公。”驳斥木夹说:“文书:前面所说的木夹,离开南方万里之遥,一天之内送

开缄捧读,辞藻焕然。奖饰过多,欣慰何极。实以乍回边镇,才到藩篱。且按此朝之旧仪,未委彼国之新制。不知鹤拓,唯忍苴咩。尚呼南诏之佳名,岂见大朝之美号。要从微耗,且是所宜。伏承骠信王化风化,君德云被。彫题屈膝,鴂舌折腰。卉服来庭,毳裘入贡,盖以深明豹略,精究龙韬,波伏西天,草偃南土者。然侵轶我华夏,无乃不可乎将为我皇帝有所负于彼邦,边臣有所负于彼国。虑彼直我曲,获罪于天。是陈木夹申怀,用■〈▯宁〉荣报。及披回示,已见事根。止于囚系使人,放归彼国。始乎小怨,终此深仇。吞噬我朗宁,虔刘我交趾。取我越嶲,犯我益州。若报东门,何乃再四。夫物居中者尊也,处外者卑也。是以众星拱之北辰,百谷趋之东海。天地尚不能违,而况于人乎。我国家居天之心,宅地之腹。四方八表,莫不辐凑。亦犹北辰之与东海也。诚知土地山河,归于有德。虽云有德,亦须相时。苟无其时,安可妄动。明公博识多闻,岂不见仲尼乎。仲尼之圣逾尧舜,颜子之贤过蛇龙。六合茫茫无立锥之地者,盖无其时也。适使仲尼生于秦末,乘胡亥之乱,用颜回、闵损为宰相,子路、冉有领将军,子贡、宰我充行人,子夏、言偃典书檄,虽六合鼎沸,可期月而定也。当此之时,刘、项只可都头,韩、彭不过十将耳。圣人虽有帝天下之德,而无帝天下之时,终不妄动。及子路欲使门人为臣,以为欺天乎,及自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止于负手曳杖,逍遥倚门,告终而已。王莽不识天时,苻坚不知历数。妄恃强富,争帝乾坤。莽以百万锐师来袭后汉,光武以五千之众破于昆阳。苻以六十万精兵扣于东晋,谢玄以八千之卒败于寿春。岂不为欺天罔地所致者也国富兵强,何足恃也!周主杖箠于岐山,汉祖脱褐于泗水,我高祖起自陇州。盖明公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见其形未知其兆也。今与明公陈之,望审参焉。昔周王承公刘之德,遇殷纣之暴。刳剔孕妇,涂炭生灵。剖贤人之心,斮朝涉之胫。三分天下而二归周,文王率诸侯而朝之。至于武王,观兵孟津。八百诸侯,不期而曾。尚曰:‘彼有人焉,未可图也。’退归修德,观乎圣人去就。岂容易者哉!及微子去,比干剖,箕子奴,民不聊生,皇天厌之,国人弃之。武王方援旗誓众,一举而灭纣者。盖天夺殷而与周也。我皇方宵衣旰食,肩尧踵舜。父事三老,兄友百僚。推赤心于比干腹中,悬白日于微子头上。诸侯合德,百姓欢心。唯天下有人,圣如周王,家有姬旦,户生吕望者乎汉祖承帝尧之德,遇秦王无道,并吞六国,恃宇宙一家,焚烧诗书,坑灭贤哲,筑长城于紫塞,造阿房于皇州。

译到北方。打开封口捧读,文辞藻饰灿烂。过分夸奖赞饰,欣慰到了极点。实在是刚刚回到边镇,才来到藩篱之处。姑且依照本朝旧有的礼仪,还不知道贵国新近的制度。不知道称为鹤拓,只能姑且忍受苴咩。还在称呼南诏这个美名,哪里见到大朝的美号?只想从细微处逐渐消耗,暂且也是适宜的。敬闻骠信王受到教化之风,君主的恩德遍布。雕题之人屈膝,鴂舌之人弯腰;穿着草木织成的衣服来朝廷,穿着毛皮衣服来进贡,这大概是因为深明豹略、精通龙韬,使西天之地归服、南方土地上的草木都随风倒伏的缘故。然而,侵扰、越过界限侵犯我华夏,恐怕不可以吧?这将使我们的皇帝对贵国有所亏负,也使边臣对贵国有所亏负。只怕贵国是正当的、我国是理亏的,从而获罪于上天。因此陈述木夹中的话,申明心意,用以表达荣宠和报答。等到拆阅贵国的回示,已经看清了事情的根由:不过是囚禁使者,放回贵国罢了。开始只是小怨,最后却成为深仇。吞并、残害我朗宁,杀戮我交趾;夺取我越嶲,侵犯我益州。即使是为了报复东门之事,也何至于再三这样做呢?大凡处在中央的尊贵,处在外部的卑下。因此众星环绕北辰,百谷水流归向东海。天地尚且不能违背这个道理,何况人呢?我国处在天的中心,居于大地的腹部。四方八面,没有不向这里汇聚的,也正如北辰和东海一样。诚然知道土地山河归于有德之人,虽说有德,也还必须顺应时势;如果没有时机,怎么可以妄自行动?明公博学多闻,难道没有见过仲尼吗?仲尼的圣德超过尧、舜,颜子的贤能胜过蛇龙。可是天下广阔,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大概是因为没有时机。假如仲尼生在秦朝末年,趁胡亥统治混乱之时,任用颜回、闵损为宰相,子路、冉有统领将军,子贡、宰我充任行人,子夏、言偃掌管文书檄令,那么即使天下沸腾混乱,也可以在一月之内平定。在那种时候,刘邦、项羽也只配做都头,韩信、彭越也不过是十将罢了。圣人虽然有统治天下的德行,却没有统治天下的时机,最终也不会妄自行动。等到子路想让门人成为臣属,难道是要欺骗上天吗?又曾自叹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完了。’也只能背着手拖着手杖,悠闲地倚门而立,等待终老罢了。王莽不懂天时,苻坚不知道气数,妄自倚仗强盛富足,争夺天下帝位。王莽率百万精锐军队进攻后汉,光武帝凭五千人马在昆阳击败他;苻坚率六十万精兵进攻东晋,谢玄凭八千士卒在寿春击败他。这难道不是欺骗上天、蒙蔽大地所导致的吗?国家富裕、军队强大,又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呢?周武王曾在岐山执杖挥鞭,汉高祖从泗水脱去平民衣服,我高祖从陇州起兵。大概明公只知道其中一面,却不知道另一面;只看见表面形势,却不知道事情的征兆。现在向明公陈述这些,希望您仔细参照。过去周王继承公刘的德业,遇到殷纣王的暴虐:剖杀孕妇,涂炭生灵;剖开贤人的心,砍断早晨涉水过河之人的小腿。当时天下三分有二归附周,文王率领诸侯前去朝见殷纣。到了武王,便在孟津检阅军队,八百诸侯没有预先约定却会合了。武王还说:‘他那里还有贤人,不可以图谋。’于是退回去修养德行,观察圣人进退取舍,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等到微子离去,比干被剖心,箕子沦为奴隶,百姓无法生活,上天厌弃殷朝,国人抛弃殷朝,武王这才举起旗帜向众人发誓,一举消灭纣王。这大概是上天夺取殷朝而赐予周朝。我们的皇帝现在早起晚睡,勤勉操劳,继承尧的事业、接续舜的德政;把三老当作父亲侍奉,像兄长友爱百官;把赤诚之心推入比干的胸腹,把光明的太阳悬在微子的头上。诸侯同心同德,百姓满怀欢悦。难道天下还有像周王那样圣明的人,家中有姬旦,家家户户都能生出吕望这样的人吗?汉高祖继承帝尧的德业,却遇到秦王的无道。秦朝吞并六国,以为天下已经归于一家,焚烧《诗》《书》,坑杀、消灭贤能之士,在紫塞修筑长城,在皇州营造阿房宫;鬼母哭蛇,人臣指

鬼母哭蛇,人臣指鹿。民不聊生。皇天厌之,国人弃之。是以陈胜一呼,天下响应,汉祖西入,五星都聚者,盖天夺秦而与汉也。我皇帝方崇诗书,任贤哲,卑宫室,恤黔黎。野无歌凤之人,朝有问牛之杰。非天下有人,英如汉祖,家有韩信,户生张良者乎我高祖承玄元之德,遇隋炀荒淫。

译鹿为马,百姓无法生活。上天厌弃秦朝,国人抛弃秦朝。因此陈胜一声号召,天下纷纷响应;汉高祖向西进入关中,五星聚于一方,这大概是上天夺取秦朝而赐予汉朝。我们的皇帝现在崇尚《诗》《书》,任用贤能,降低宫室规格,体恤百姓。田野中没有歌凤之人,朝廷中却有问牛的杰士。难道天下还有像汉高祖那样英明的人,家中有韩信,家家户户都能生出张良这样的人吗?我高祖继承玄元皇帝的德业,却遇到隋炀帝的荒淫统治。

徭役不常,征敛无度。竭生民之财产,为巡幸之资粮。虎噬群贤,猱蒸庶母。浮沉辽海,疏凿汴河。今年东征,明年西伐。民不聊生。皇天厌之,国人弃之。是以我高祖应天顺地,奄有四海者,盖天夺隋而与唐也。我皇帝方淡薄声色,杜绝巡游。梦卜宰辅,倚注藩屏。思成垂拱,恶习干戈。皇天方赞,国人方欢。非天下有人,雄如唐祖,家有敬德,户生元龄者乎而况越嶲、新州,牂牁故地。不在周封之内,非居禹迹之中,曩日边将邀勋,妄图吞并。得之如手加骈拇,失之若颔去赘瘤。九年之落一毛,六马之亡半毳。何足喻哉!仆虽自绛纱,素耽黄石。既探师律,固识兵机。奉诏填压三巴,抚安百姓。思敦礼乐,耻用干戈。每伤虞芮之争田,永念姬周之让路。即不获已,即须训戎。且蜀地阔数千里,郡列五十城。户口至多,士卒之众。可以挥汗成雨,吐气成云。盖缘从前元戎皆是儒者,有昧见几而作,但守升平之元规。虽分帝忧,不教民战。是以彼国得以深入,无备故也。仆示之以三令,教之以八阵。鼓声而进,钲动而退。甘与之共,苦与之均。义等埙篪,情犹瓜葛。阅礼乐而敦诗书,务耕桑而聚谷帛。使家藏甲胄,户贮干戈。赏罚并行,公私共贯。既识三略,便可七擒。不唯喝倒不周,亦可劈开太华。况彼国自长庆以来,搔扰益部。杀人之父,孤人之母,掠人之妻,鳏人之婿。焚人之庐舍,使人暴怒,剪人之桑麻,使人寒冻。蜀人怨恨,痛入骨髓。仆乘其众怒之势,示其报怨之门。况抱鸡搏狸,不由人教;乳犬敌虎,自是物情。既仗宗庙之威灵,兼统华夏之精锐。若乘流纵棹,下坂推车,岂劳力哉仆官是宰衡,位当侯伯。被坚执锐,虽则未曾,齐河焚舟,平生所贮。彼国将帅之强弱,邦国之盈虚,坐可酌量,何烦询诱。且六合之外,舟车不及,圣人不言。彼国在圣人不言之乡。舟车不及之地,纵主上英哲,人臣俊乂,亦犹烛龙衔耀,只可照于一方,春雷振声,不能过于百里。天与不取,谈何容易!夫天有五贼,见之者昌。彼国纵晓六韬,未闲五贼。而欲泥封函谷,水灌晋阳,何其谬哉!五贼者,夏桀张罗,殷汤祝网,是以仁而贼不仁也;殷纣剖生人,周文葬枯骨,是以德而贼不德也;齐国厚贷薄贷,鲁国厚贷薄征,是以恩而贼不恩也;项羽杀义帝,汉高祖举哀,是以义而贼不义也;陈后主骄奢,随文帝恭俭,是以道而贼不道也。能行五贼,兼晓六韬,方可夺人山河,倾入社稷。我朝未有五失,而彼国徒自陆梁。以此推之,兴亡可鉴。何劳远离庭户始识安危,久习韬钤方明胜负而妄要姑息,不务通和。回示荒唐,一何乘戾!罔念孔、颜之知命,翻效莽、坚之覆车。交趾丧亡,可知人事;新都失律,足见天时。若望降尊,便希抗礼。但百谷不趋东海,众星不拱北辰,则不可议也。苟未如是,则不可改图。昔管仲入周,不受上卿之礼;苏武在虏,无亏中国之仪。事有前规,固难更易。况小不事大,《春秋》所诛。若彼直我曲,恐招天殃;既彼傲我谦,何患神怒见已训齐士卒,调集糗粮。或玉露垂槐,金风动柳。建鼓数里,命车指南。涉嶲吊民,渡泸会猎。继齐鲁之夹谷,绍秦赵之渑池。便是行人,岂遗佳策。皇帝圣旨以具前缄奏闻,不复多谈。恐乖忠告,谨牒。”

译徭役没有常规,征收赋税没有限度。他耗尽百姓的财产,作为巡游和临幸的资粮;像虎一样吞噬群贤,像猕猴一样蒸杀庶母;在辽海之间往来奔波,疏浚开凿汴河。今年向东征伐,明年向西讨伐,百姓无法生活。上天厌弃隋朝,国人抛弃隋朝。因此我高祖顺应天意、合乎地理,一举占有四海,这大概是上天夺取隋朝而赐予唐朝。我们的皇帝现在淡泊声色,杜绝巡游;通过梦兆和占卜选择宰辅,倚重并寄希望于藩镇屏障;想着实现垂衣拱手的太平,厌恶习用战争。上天正在赞助,国人正在欢悦。难道天下还有像唐高祖那样雄杰的人,家中有尉迟敬德,家家户户都能生出房玄龄这样的人吗?何况越嶲、新州是牂牁的旧地,不在周朝分封范围以内,也不处在大禹治水所到的地域之中。从前边将邀功求赏,妄图吞并它们。得到它们,就像手上又长了一个并生的拇指;失去它们,就像颔下去掉了赘瘤。九头牛掉下一根毛,六匹马失去一半细毛,又有什么值得比喻的呢?我虽然出身于绛纱之中,却一向喜好黄石公之学。既然探究过军队的法令,当然懂得用兵的机要。我奉诏镇压、安抚三巴,抚慰安定百姓;想要敦厚礼乐,耻于动用战争。每当想到虞、芮争田的故事,便永远铭记姬周让路的德行。如果实在不得已,就必须训练军队。况且蜀地广阔数千里,郡县分列为五十座城,户口很多,士卒众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这样便可以挥汗成雨,吐气成云。大概因为从前的元帅都是儒者,有的看不清时机便贸然行动,却只守着升平时代的旧规。虽然分担皇帝的忧劳,却不教百姓作战。因此贵国能够深入我国境内,正是因为没有防备。我向他们展示三令,教给他们八阵;鼓声响起就前进,钲声响起就后退;甘愿同他们共享甘苦,义气如埙篪相和,情谊犹如瓜葛相连。讲习礼乐、敦厚《诗》《书》,致力于耕种养蚕,积聚粮食布帛;使每家收藏铠甲头盔,每户储存盾牌兵器;赏罚并行,公私一体。既然懂得三略,便可以七擒敌人;不只可以喝倒不周山,也可以劈开太华山。何况贵国自长庆以来,屡屡骚扰益部:杀害别人的父亲,使别人失去母亲,掠夺别人的妻子,使别人失去丈夫;焚烧别人的房屋,使人暴怒;砍掉别人的桑麻,使人受寒挨冻。蜀人怨恨,痛入骨髓。我将借助众人的愤怒之势,向他们展示报仇雪恨的道路。何况小鸡搏斗狸猫,不用人教;乳犬抵抗老虎,也是动物的本性。既凭借宗庙的威灵,又统领华夏的精锐。如果顺着水流放船,像从斜坡上推车一样,哪里需要费力呢?我身居宰衡之职,地位相当于侯伯。披坚执锐,虽然还没有亲自做过,但像齐军渡河焚舟那样的决心,平生早已具备。贵国将帅的强弱、国家的盈亏,坐在那里就可以估量,何必劳烦询问试探?况且天地六合之外,是船车无法到达的地方,圣人不加以谈论。贵国就在圣人不谈论的地方,处于船车不能到达之地。即使君主英明、臣下俊杰,也如同烛龙口衔光耀,只能照亮一方;又如春雷发声,不能传到百里以外。上天赐予的东西却不取,还谈什么容易呢?天有五种贼害,能够看清并运用它们的人就会昌盛。贵国即使熟悉《六韬》,却还没有闲暇研究五贼,却想用泥封堵函谷关、用水灌淹晋阳,这是多么荒谬啊!所谓五贼:夏桀张网捕鸟,殷汤却祝祷并撤去罗网,这是用仁来克制不仁;殷纣剖杀活人,周文王埋葬枯骨,这是用德来克制无德;齐国厚借贷、薄征收,鲁国厚借贷、薄征税,这是用恩来克制无恩;项羽杀害义帝,汉高祖为义帝举哀,这是用义来克制不义;陈后主骄奢,隋文帝恭敬节俭,这是用道来克制无道。能够实行五贼之法,又兼通《六韬》,才可以夺取他人的山河、倾覆并进入其社稷。我朝还没有这五种过失,而贵国只是自行横行。由此推断,兴亡就可以作为鉴戒。何必远离朝廷门户才知道安危,长期学习兵法才明白胜负,却妄想求得姑息,不致力于沟通和好呢?贵国的回示荒唐至极,是多么乖谬!不思念孔子、颜回知晓天命的道理,反而效法王莽、苻坚覆车的前例。交趾的丧亡,可以说明人事;新都的失守,足以显示天时。如果希望我们降低尊位,便妄想与我们抗礼,那就如同百谷不流向东海、众星不环绕北辰一样,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可以改变谋划。过去管仲进入周朝,不接受上卿的礼遇;苏武身处胡虏之中,也没有损害中国的礼仪。事情已有前例,本来就难以更改。何况小国不侍奉大国,是《春秋》所诛责的。如果贵国有理而我国理亏,恐怕会招来上天的灾祸;既然贵国傲慢而我国谦让,又何必担心神明发怒呢?我已经训练齐备士卒,调集干粮。等到玉露降落槐树、金风吹动柳枝之时,就在数里之外击鼓,命令战车向南进发;渡过越嶲去吊慰百姓,渡过泸水会合狩猎;继承齐、鲁在夹谷会盟的故事,接续秦、赵在渑池会盟的旧例。即使担任使者,难道会遗漏良策吗?皇帝的圣旨已经在前面的封缄中一并奏报,不再多说。恐怕违背忠告,谨此奉上文书。”

○鬼传书

  西川高相公版筑罗城,日遣诸指挥分擘地界,开掘古冢,取砖甃城,独沧州守御指挥使姜知古卓旗占得西南肖波块。其块即赵畚相公坟也,年代深远,碑文磨灭,走脚损缺,肖字存焉。姜君号令将健俟晓开之。是夜二更以来,忽闻墓上清啸数声,良久,有人云:“冥司赵相公遣使送书。”姜君惊曰:“既是圣者送书,容某穿靴祇候。”鬼使曰:“冥司小鬼,何敢当之。”姜君呼其仆使铺排净席,焚香于庭,匍匐拜迎,虔心祝曰:“某负何罪,圣者降临”鬼使出曰:“虽显晦有殊,奉命差遣,欲陈之恳,愿面咨祈。”乃持出一缄,展开数幅,并无文字。鬼使曰:“但挑灯半灭,灯影看之,即可见也。”既而细视之,果见文翰流美,征古述今,词旨感伤。书尽复有一篇,比讽凄恻。因召鬼使就席,谈吐分明。自云姓何,名灭没,黄衣束带,骨瘦喙长。与姜君对饮数巡,对食数味。乃赠钱十千,退让再三,曰:“人间重钱,阴府何用。希皂钱一帖,即敢捧当。”姜君遣仆立买皂钱,仍修回状。鬼使倏然不见,酒食并已存焉。姜君至晓,持神鬼使所送到书并诗面闻元戎。遽绝诸军开斫古冢,仍差大将往彼祭焉。其诗与慕容垂所吟事皆相似。王蜀韦文靖庄尝与著作房鹗悲叹此诗历观史书未之闻也。其书曰:“冥司赵畚谨以幽昧致书于守御指挥靖公閤下。窃以赵氏之冤,搏膺入梦,良夫之枉,披发叫天。是以有怨必仇,无道则见。此则流于往史,载自前文。如畚者,一介游魂,九泉罔象。德不胜亭,祷不胜人。无庙貌于世间,遂堙沉于泉壤。自蒙天谴,使掌冥司。虽叨正直之官,未达聪明之理。未尝以威伏众,唯知以礼依人。顷在本朝,叨为上相。不无滥德,敢有害盈。今者伏审渤海高公令君毁畚坟阙。况畚谪居幽府,天赐佳城。平生无战伐之仇,邂逅起诛夷之衅。得不抚铭旌而愤志,托觚染以申怀。伏希端公俯念无依,回垂有鉴,特于万雉,免此一坏。傥全马鬣之封,敢忘龙头之庇。谨吟绝句后幅上闻,不胜望德之至。谨白。”其诗曰:“我昔胜君昔,君今胜我今。人生一世事,何用苦相侵。”

○耽释道

  裴休相公性慕禅林,往往挂衲。所生儿女,多名师女僧儿。潜令嬖妾承事禅师,留其圣种。当时士族无不恶之。李德裕相公性好玄门,往往冠褐,修彭祖房中之术,求茅君点化之功,沙汰缁徒,超升术士,但无所就,身死朱崖。议者以裴、李二公累代台铉,不守诸儒之行,各迷二教之宗,翻成点污空门,妖淫玄教。自庄、老之后,彭、黄已来,未有因少女以长生,皆向阴丹而损寿矣。盖心之难制,气亦难防者也。至若心中造业,身外求真。梁武帝为寺家奴,岂禳囚死;长孙后号观音婢,难忏产亡。所谓善不可不修,则不可不舍,惑之与党者非也。近以二公之行,识者笑焉。所以时人讥晋公曰:“赵氏女皆尼氏女,师翁见即晋公儿。却教术士难推算,胎月分张与阿谁。”

译○鬼传书 西川高相公修筑版筑城,天天派各指挥分划地界,挖掘古墓,取砖砌城。只有沧州守御指挥使姜知古插旗占得西南一块肖波地。这块地就是赵畚相公的坟墓,年代久远,碑文已经磨灭,碑脚也有损缺,只剩下“肖”字还在。姜君下令,准备等到天亮后开挖。当天夜里二更以后,忽然听见墓上清亮的长啸几声,过了很久,有人说:“冥司赵相公派使者送信来了。”姜君惊讶地说:“既然是圣者派来的使者,请容我穿好靴子恭候。”鬼使说:“我是冥司的小鬼,哪里敢当圣者之称。”姜君叫仆人铺设洁净的席子,在庭院中焚香,匍匐跪拜迎接,虔诚地祷告说:“我犯了什么罪,竟劳动圣者降临?”鬼使出来说:“虽然显界和幽界不同,但我奉命差遣,想陈述诚恳的请求,希望当面请示祈求。”于是拿出一封信,展开有数幅之长,却没有文字。鬼使说:“只要把灯挑得半明半灭,在灯影中观看,就可以看见。”仔细看后,果然看见文辞流美,征引古事,叙述今事,词意感伤。信写完后,又有一篇文字,含讽刺意味而情调凄恻。于是请鬼使到席前,和他交谈,言辞清楚。鬼使自称姓何,名灭没,穿黄衣、束腰带,身形瘦削,嘴巴很长。他与姜君对饮了几巡酒,又共同吃了几样食物。姜君于是赠送钱一万,鬼使再三推辞,说:“人间看重钱财,阴府有什么用?希望给我一帖皂钱,我才敢接受。”姜君派仆人立即买来皂钱,又写好回信。鬼使忽然不见了,酒和食物却都还在。姜君直到天亮,拿着神鬼使者送来的信和诗,当面向元帅报告。于是立即禁止各军开挖、砍掘古墓,又派大将前往那里祭祀。那首诗与慕容垂所吟咏的事情都相似。王蜀韦文靖公的庄园曾经与著作郎房鹗一起悲叹这首诗,说遍览史书也没有听闻过这样的事。信上说:“冥司赵畚谨以幽暗之中的身份,致书于守御指挥使靖公阁下。我私下认为,赵氏的冤屈使人捶胸、进入梦中;良夫的冤枉,使人披散头发呼喊上天。因此有怨必定报仇,无道之事就会显现。这些事流传在往代史书中,记载于前人的文章。像我赵畚这样的,不过是一介游魂、九泉之下的无形之物;德行比不上亭长,祷告也胜不过常人;在世间没有庙宇形貌,于是沉埋在黄泉泥土之中。自从受到上天谴责,被任命掌管冥司,虽然忝居正直之官,却没有通达聪明的道理;从未用威势使众人服从,只知道用礼义依靠他人。近来在本朝,忝居上相之位,也并非没有德行滥用,哪里敢有害人而自满。如今敬闻渤海高公令君要毁坏我的坟墓。何况我谪居幽府,上天赐给我这处佳城;平生没有战伐的仇恨,却偶然引起了诛灭的祸端。怎能不抚摸铭旌而激愤心志,借助笔墨来申诉心怀?恭请端公俯念我无所依凭,回头施加明察,特意在这万雉长的城垣中,免去这一场毁坏。倘若能保全我马鬣形状的坟封,我岂敢忘记龙头的庇护?谨作绝句写在信的后面上呈,感戴您的恩德,实在难以尽言。谨此陈白。”诗说:“我从前胜过你从前,你如今胜过我如今。人生一世的事情,何必苦苦相互侵犯?” ○沉溺于释、道二教 裴休相公生性仰慕禅林,常常披挂僧衣。他所生的儿女,多取名为师女、僧儿;又暗中命宠妾侍奉禅师,留下所谓圣种。当时士族没有不厌恶他的。李德裕相公生性爱好道教,常常戴道士的冠、穿褐衣,修习彭祖房中之术,求取茅君点化成仙的功效;淘汰僧尼,擢升术士,但始终没有成就,最后死在朱崖。议论者认为,裴、李二公世代身居台铉高位,却不遵守儒者的行为,各自迷失于佛、道二教的宗旨,反而玷污了佛门,使道教流于妖妄淫邪。从庄子、老子以后,彭祖、黄帝以来,从来没有靠少女获得长生的,都是趋向所谓阴丹而损害寿命。大概是因为内心难以控制,元气也难以防护。至于在心中造作罪业,却在身外寻求真道;梁武帝做寺院的奴仆,哪里能禳解被囚而死的命运?长孙皇后被称为观音婢,也难以忏悔生产死亡之事。所谓善行不可不修,那么也不可不舍弃恶行;被这种说法迷惑并结党附和的人是不对的。近来根据二公的行为,明白的人都讥笑他们。所以当时人讥讽晋公说:“赵氏家的女子都成了尼姑,师翁一见她们就成了晋公的儿子。却叫术士难以推算,胎月分开后究竟属于谁?”

○灌铁汁

  唐末徐州廉使时太师忽于公暇设寝,梦到太山府君殿前,见领出一人,云是许州押衙秦宗权。府君曰:“君为国贼否?”宗权对曰:“职小力微,虑违天道。”府君怒曰:“运数使尔,夫何违耶?”遂令壮士拉之。宗权亦云:“不得。”遂呼一鬼将,曰:“取铁汁来。”俄顷之间,铁汁即至。有鬼数辈,顿宗权坐,分其发,以铁汁自顶门灌,其声爆烈,烟焰勃令时公相见,府君谓溥曰:“异日宗权作乱,卿可助之。”时与秦一齐拜谢之,飒然寤焉。溥于是以其梦有异,书于密室楹上。后数年,许州差秦宗权持礼而至。溥因睹所申入境状中姓名,与往年梦中冥契。因厚迎待之,从容之间屏去左右,问之,各符所梦。遂引宗权密室,楹上观所记之事,因歃血为盟。后值上蔡为叛。许帅委都押衙刘火头差大将一人,往彼安慰。火头遂差宗权充使,元戎以为不可,火头坚有保持。宗权既蒙差行,喜遂其志,矫其军制,遂灭蔡人,却起狂谋,自据城垒。时太师发兵三万,径入蔡州,兼助粮储,以副其梦。旌旗一举,克复许田。其后宗权兵势转强,与梁太祖日有相持,数年之间方遂擒得。太祖遣通引官寇彦卿谕之,宗权对曰:“英雄不两立,彼胜则我败。故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公何喜耶?”太祖甚嘉其言,因槛送上都,津致颇厚。时太师既而失利,却归徐州,然当有好道之心,接士略无厌倦。忽一日,有一道士姓郭名端,直诣公衙,云自玄州而至。溥延迎数日,问有何求。端曰:“知君道情,故来相谒。”溥曰:“本非好道,别有愚诚。盖绿所据藩方,封圻不远,养兵数万,阙少赡军。欲求利术一门,以裨帑藏。”端曰:“道在其中矣。”遂索一铁杵。杵至,可重三十余斤。端于衣带间取药一栗许,碾碎以酒调之,涂于两头,以大火百斤已来锻之,自午至甲。水沃,取出其杵一头则赤色,然丽水一头则如雪色,中心五寸以来宛然是铁。溥甚忻讶,敬为上仙。端遂请朱砂一斤,泥炉于大厅养药,令太师自看火候,约一月而成。端则请命一宾相伴,出市饮酒。溥乃差药院官元邵南赍其酒价,朝夕随之。端饮百杯,邵南只饮十盏。至夜酩酊,所在宿焉。端谓邵南曰:“吾与尔开其酒户,匪唯饮酒,兼益寿龄。”邵南因饵其丹,逐日陪奉,饮至五十余盏所患疝气亦痊。端至一月归衙,开炉取药,结成一块,香气馥人,透掌光明,如红玉之状。谓溥曰:“此药所须在意,号曰太乙丹砂。知太师不住人间,遂来救护。”溥但悲感而已,却未知救护因由。忽见一猧儿,遂敲药少许,轥饼与食。其犬须臾之间化为烈焰一团,腾空而去。是岁梁太祖举四镇之众,攻伐其城,坚守数旬,阙乏粮料,端与时公一宅骨肉二百余口俱上燕子楼。元邵南亦欲随之,端不令上楼,谓邵南曰:“子未合登此。”须臾楼中发火,红焱亘天,色若虹霓,段段飞去。及至火歇,灰烬亦无。军民异之,谓之火解也。燕子楼至今存焉。元邵南虽不得上楼,颜色转少,行如驰马,终日醺酣,至梁末帝之时犹在翰林院祗应,其时年九十。后亦不知存亡。感德之祚祚,长官备知其事。

○前定录

  梁太祖篡位之初,宰臣薛贻矩自御史大夫百日拜相,性怀忠正,临莅端明,公事之间,每加宽悯。太祖忽因入閤,怪之曰:“卿为天子郎官,何得不亲政事?”薛奏曰:“臣少年之时曾任封丘主簿,在官之日,尝与僧悟因相知。每日公暇之时,便到其院。此僧预知臣至,先在院门等臣,以是殷勤,直至三年考满,替人将至。或一旦,其僧不出院内,臣怒僧世情,以言责问。僧云:‘今日实不知簿公访及,有阙迎门。’臣因问每日又何知之,僧曰:‘每日微僧斋后略睡,便有神人报云薛相公来,微僧仓忙惊起,披挂出院迎待,果是簿公临门。今日神人不来相报,有误迎接,非是世情。臣遂请僧结坛持念,乞其警戒。其僧果见神人相报云:‘薛主簿为曲断公事一件,取钱五缗,却不得宰相也。若正其公事,却还其钱,即可牵复。不然者,无计矣。’僧因报臣警戒,遂省其非。寻便还钱,改正公事,其神人果又报僧曰:‘薛公名字在宰相夹中。’臣自后不敢欺公,每事审细,大凡公事,岂宜造次而行。”太祖睿知通明,悦其所奏,赐金百两,寻加吏部尚书。后扈从太祖銮舆自洛还汴,荧惑三犯上相,得疾而薨。是知悟因名亦前定矣。

卷三

译○灌铁汁 唐朝末年,徐州廉使时太师忽然在公务空闲时躺下休息,梦见自己到了泰山府君殿前,看见有人押出一个人,说是许州押衙秦宗权。府君说:“你是国贼吗?”秦宗权回答:“我的官职小、力量微薄,只怕违背天道。”府君发怒说:“气数使你成为这样,怎么能说是违背呢?”于是命壮士拉他。秦宗权也说:“不行。”府君便呼唤一个鬼将,说:“取铁汁来。”不一会儿,铁汁就送来了。有几个鬼把秦宗权按坐下来,分开他的头发,将铁汁从头顶灌入;声音爆裂,烟焰腾起,时太师看得清清楚楚。府君对时溥说:“将来秦宗权作乱,你可以帮助他。”时溥与秦宗权一同拜谢。时溥猛然醒来,觉得这个梦很奇异,便把它写在密室的柱子上。几年以后,许州派秦宗权带着礼物前来。时溥因此在他递交的入境文书中看见姓名,与往年梦中的情形暗相符合。于是厚礼迎接款待他,闲谈之间屏退左右,向他询问,种种情况都和梦中相符。便带秦宗权到密室,让他看柱子上所记的事情,于是两人歃血结盟。后来正逢上蔡反叛,许州主帅委派都押衙刘火头差遣一名大将,前往那里进行安抚。火头于是派宗权充任使者,元戎认为不可,火头却坚持要保全他。宗权既然获准出使,便因志愿得遂而高兴,假传军制,终于消灭蔡人,随后又生出狂妄的谋略,自己占据城垒。当时太师发兵三万,直入蔡州,又兼运送粮储,以满足他的愿望。旌旗一举,便攻克收复许田。后来宗权的兵势逐渐强盛,和梁太祖日相抗拒,经过几年才终于将他擒获。太祖派通引官寇彦卿去晓谕他,宗权回答说:“英雄不能两立,他胜我就败。所以君子祸患到来时不恐惧,福分到来时不欢喜,您有什么可欢喜的呢?”太祖很赞赏这句话,于是把他用囚车押送到上都,沿途供给很优厚。当时太师后来战败,退回徐州,但他仍有喜好道术之心,接待士人从不厌倦。忽然有一天,一个姓郭名端的道士直奔公衙,说自己从玄州来。溥延请他接待了几天,问他有什么要求。郭端说:“听说您有好道之情,所以来拜见您。”溥说:“我本来并不好道,只是另有一番愚拙的诚意。我所据守的藩方,封疆并不遥远,养兵数万,缺少供给军队的财物。我想求得一门获利的方法,用来补助府库。”郭端说:“道术就在这件事里面。” 于是郭端索要一根铁杵。铁杵送来后,重量有三十多斤。郭端从衣带之间取出栗子大小的一点药末,研碎后用酒调和,涂在铁杵两端,再用一百斤柴薪以上的大火锻炼它,从午时一直到甲时。用水浇淬后取出,铁杵一头呈赤红色,另一头却像白雪一样,中央五寸左右仍完全是铁。溥非常惊讶,恭敬地把郭端奉为上仙。郭端于是请求朱砂一斤,在大厅里用泥筑炉炼药,让太师亲自查看火候,约定一个月炼成。郭端便请求派一位宾客陪伴自己,出城到市场饮酒。溥于是派药院官元邵南带着酒钱,早晚跟随他。郭端能饮百杯,邵南只饮十盏。到了夜里两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便在所到之处住宿。郭端对邵南说:“我替你打开酒量,不只是能饮酒,也能增加寿命。”邵南于是服食他的丹药,每天陪伴侍奉,饮酒达到五十多盏,所患的疝气也痊愈了。郭端到一个月后回到衙署,开炉取药,丹药结成一块,香气扑人,透过手掌能看见光亮,形状如红玉。他对溥说:“这药的功效全在于用心,名叫太乙丹砂。我知道太师不能长留人间,所以特地来救护您。”溥只是悲伤感动,却不知道所谓救护的缘故。忽然看见一只小狗,便敲下一点药末,拌入饼中给它吃。那只狗顷刻间化作一团烈焰,腾空而去。这一年梁太祖率四镇军队攻打他的城池,他坚守了几十天,粮料匮乏,郭端和时公一家骨肉二百多人一起登上燕子楼。元邵南也想跟随上楼,郭端不让他上去,对邵南说:“你不应该登上这里。”不一会儿,楼中起火,红色火焰直冲云天,颜色像彩虹一样,一段段飞散而去。等到火熄灭后,连灰烬也没有留下。军民对此感到奇异,说这是“火解”。燕子楼至今还存在。元邵南虽然没能上楼,容貌却变得年轻,走路快得像奔马,整天沉醉饮酒;到梁末帝时,他还在翰林院供职,那时已经九十岁。后来也不知道他的生死下落。感德之祚祚,长官完全知道这件事。○前定录 梁太祖刚篡位时,宰臣薛贻矩从御史大夫任上只过了一百天便被拜为宰相。他性情忠正,任职端明殿时,处理公事常常格外宽厚体恤。太祖忽然因进入阁中而感到奇怪,问他说:“你是天子的郎官,怎么能不亲自处理政务?”薛贻矩奏道:“我年轻时曾任封丘主簿,在任职期间,曾和僧人悟因相识。每天公务闲暇时,我就到他的寺院去。这位僧人预先知道我来,每次都先在院门等我,因此殷勤相待,一直到三年任期考核期满,接替我的人将要到任。有一天,这位僧人没有走出院门,我恼怒他像世俗人一样,便用言语责问他。僧人说:‘今天实在不知道主簿公要来拜访,所以没有到门口迎接。’我于是问他:‘你为什么每天又能预先知道?’僧人说:‘每天小僧斋后稍微睡一会儿,便有神人来报告说薛相公到了。小僧仓促惊醒,披衣出院迎候,果然是主簿公来到门前。今天神人没有来报告,所以没有迎接,并不是我有世俗之情。’我于是请僧人设坛诵持,祈求神人给予警戒。那僧人果然看见神人来报说:‘薛主簿曾经曲断一件公事,收取五缗钱,因此不能做宰相。如果纠正那件公事,退还钱,就还可以挽回。否则就没有办法了。’僧人便把这事报告给我,警戒我。我于是省悟到自己的错误。不久便退还钱,改正了公事,神人果然又向僧人报告说:‘薛公的名字已经在宰相夹中。’ 我从此不敢欺罔公事,每件事都仔细审察;大凡公事,哪里适合草率办理呢?”太祖聪明通达,对他的奏答很满意,赏赐黄金百两,不久又加授吏部尚书。后来他跟随太祖的銮舆从洛阳返回汴州,荧惑星三次侵犯上相星宿,他得病去世。由此可知,悟因这个名字也早已注定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