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鉴诫录十

卷十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0–32 段

○高僧谕伏牛上人、一钵和尚,皆悟达之士也。一居岩岫,永离嚣尘。著述《三伤》,指谕《一钵》。广开法席,大扇迷徒。聋瞽闻之,往往解悟。王蜀乾德初,有小军使陈妻高氏,即高骈相公诸院之孙。先于法门寺受持不杀戒二十余年,后届蜀,因与男娶妇。亲族劝令屠宰,高亦从之,旬日之中得疾,颇异,不录人事,口但荒言。既而三宿还魂,备述幽适之事。初遇黑衣使者追入岐府,城隍庙神峨冠大袖,与一金甲武士对坐。使者领高见神。武士言语纷纭,诉高破戒,仍扼腕骂高曰:“吾护戒鬼将也,为汝二十余年食不受美,寝不遑安,岂期一起杀心,顿隳戒行。命虽未尽,罪亦颇深。须送冥司,惩其僭犯。”城隍神回问高曰:“汝更修何善赎此过尤?”高平生常念《上生经》,至此蔑然遗忘,只记得《三伤颂》、《一钵歌》,合掌向神厉声而念。神与武士耸尔立听,颜色渐怡。诵至了终,悉皆涕泪,谓高曰:“且归人世,宜复善心。”高氏拜辞未终,飒然起坐。乃知大善知识,所著句义与佛齐功。今并录其全篇,仍亦书其灵验,采之真识,非取伽谈。伏牛上人《三伤颂》其一曰:“伤嗟垒巢燕,虽巧无深见。修营一个窠,往复几千转。双飞碧水头,对语虹梁畔。身缘觅食疲,口为衔泥烂。驱驰九夏初,方产巢中卵。停腾怕饥渴,抚养知寒暖。怜惜过于人,衔虫委皆遍。父为理毛衣,母来将食饘。一旦翅翼成,分飞不相管。世有少智人,恳力忧家眷。男女未成长,颜色已衰变。燕子燕子听吾语,随时且过休辛苦。纵使窠中千个儿,秋风才动终须去。世人世人不要贪,此言是药恶量取。饶你平生男女多,谁能伴尔归泉路。”其二曰:“伤嗟鵽刀鸟,夜夜啼天晓。坠翼柳攀枝,垂头血沾草。身随露叶低,影逐风枝袅。一种情相生,尔独何枯槁。驱驱饮啄稀,杀役飞腾少。不是官所差,都缘业所造。亦似世间人,贪生不觉老。吃著能几多,强自萦烦恼。咄哉无眼人,织络何时了。只为一六迷,遂成十二到。鵽刀鵽刀林里叫,山僧山僧床上笑。有人会意解推寻,不假三只便成道。”其三曰:“伤嗟造蜜蜂,忙忙采花蕊。接翼入芳丛。分头傍烟水。抱蕊唼香滋,寻花恋春饵。驱驰如有荣,盘旋若遭魅。蹭蹬遇丝罗,飘零喂蝼蚁。才能翅翼成,方始窠巢备。恶人把火烧,哀鸣树中死。蜜是他人将,美是他人美。虚忙百草头,于身有何利。世有少智人,与此恰相似。只缘贪爱牵,几度虚沉坠。百岁处浮生,十年作童稚。一半悲与愁,一半病与悴。除折算将来,能得几多子。更将有漏身,自翳无生理。永不见如来,都缘开眼睡。蜜蜂蜜蜂休役役,空哉终是他人吃。世人世人不要贪,留富他人有何益。”《一钵和尚》歌曰:“阿剌剌,闹聒聒,总是悠悠造末挞。如饥吃监加得渴,枉却一生头戛戛。究竟不能知本末,抛却死尸何处脱。闲事到头须结撮,火落身上当头拨。莫待临时叫菩萨,大丈夫儿须豁豁,莫学痴人受摩捋。也系裹,也摆拨。也学柔和也粗粝,亦解剃头亦披褐,也学凡夫作生活。直言向君君未达,更作长歌歌一钵。多中少,少中多,莫笑野人一钵歌,缘持此钵度婆裟。青天寥寥月初上,此时境空含万象。几处浮生自是非,一源清净无来往。莫谩将心学水泡,百毛流火无事交。不如静坐真如地,头上从他鹊作巢。万代金轮圣王子,只这真如灵觉是。菩提树下度众生,度尽众生不生死。真丈夫,无形无相大毗卢。尘劳灭尽真如在,一颗圆明无价珠。眼不见,耳不闻,无见无闻无不闻。从来一钵无言说,今日千言强为分。强为分,须谛听,人人总有真如性。恰似黄金在矿中,炼去金砂金体净。真是妄,妄是真,为求真妄更无人。将心不用生烦恼,衣食随时养色身。好也著,恶也著。一切不贪无染著。亦无恶,亦无好,一际坦然平等道。粗亦餐,细亦餐,莫学凡夫相上看。亦无粗,亦无细,上方香积无根蒂。坐亦行,行亦坐。生死树是菩提果。亦无生,亦无死,三世如来总如此。离即著,著即离,实相门中无实义。不可离,不可著,何处更求治病药。语时默,默时语,语默寻踪无定所。亦无语,亦无默,莫唤东西作南北。嗔时喜,喜时嗔,我自降魔转法轮。亦无嗔,亦无喜。水不离波波是水。悭时舍,舍时悭,不离内外与中间。

译○高僧谕 伏牛上人和一钵和尚,都是觉悟通达的人。一人居住在岩穴山岭之间,永远离开喧嚣尘世;著述《三伤》,以《一钵》作开示。他们广泛开设说法讲席,大力教化迷惑的众生。耳聋眼瞎的人听到这些,也往往能够觉悟。王蜀乾德初年,有个小军使的妻子陈氏高氏,是高骈相公各院中一位女子的孙女。她先前在法门寺受持不杀生戒二十多年,后来到了蜀地,因为给儿子娶媳妇,亲族劝她杀牲宰畜,高氏也听从了。十天之内她便得了怪病,神志颇为异常,不认识人,只是口中胡言乱语。过了三夜她还魂,详细讲述了阴间经历。起初她遇到黑衣使者,被押入岐府;城隍庙的神明戴着高冠、穿着宽大衣袖,正与一名金甲武士对坐。使者领着高氏去见神明。武士说了许多话,控诉高氏破戒,又扼腕骂她说:“我是护持戒律的鬼将,为了你二十多年不敢吃美食,睡觉也不得安宁,哪里料到你一动杀心,顿时毁掉戒行。你的寿命虽然还没有尽,罪过也很深重。必须送往冥司,惩罚你冒犯戒律。”城隍神回头问高氏:“你还修过什么善行,可以赎这次大过?”高氏平生常念《上生经》,到了这里却茫然忘记,只记得《三伤颂》和《一钵歌》,便合掌朝着神明高声诵念。神明和武士惊异地站起来听,脸色渐渐和悦。诵到结尾时,他们全都流下眼泪,对高氏说:“暂且回到人世,应当恢复善心。”高氏拜谢告辞还没有结束,忽然飒然起身坐起。由此可知,真正的大善知识,所著文字的义理与佛的功德相同。现在把他们的全文一并记录下来,也记下这些灵验之事;这是采录真实的见闻,并不是采取荒诞的传说。伏牛上人《三伤颂》第一首说:“可叹筑巢的燕子,虽然灵巧,却没有深远的见识。修筑营造一个窝巢,来来回回不知转了几千次。双双飞在碧水之上,在彩虹般的屋梁旁相互鸣叫。身体因为寻找食物而疲惫,嘴巴也因为衔泥而磨破。初夏以来奔忙不停,才在巢中产下鸟卵。停飞时害怕饥渴,抚养幼鸟,懂得它们的寒暖。怜爱它们超过人类,衔来的虫子遍地都是。父燕替幼鸟整理羽毛,母燕前来送食。一旦翅膀长成,便各自飞散,互不照管。世上有些见识短浅的人,辛苦劳作,忧虑家眷。儿女还没有长大,容颜已经衰老。燕子啊燕子,听我说:顺应时节过日子,暂且不要这样辛苦。即使巢中有一千个孩子,秋风一吹,最终也都要离去。世上的人啊世上的人,不要贪恋;留下财富给别人,又有什么益处?纵然你一生儿女很多,谁能陪你走到黄泉路上?”第二首说:“可叹鵽刀鸟,夜夜啼叫直到天明。翅膀坠落,只能攀住柳树枝;低垂着头,鲜血沾满草地。身体随着带露的叶子低伏,影子追随着被风吹动的枝条摇曳。同样有感情和生命,你为什么独自憔悴?奔波劳碌,能找到的饮食很少;因为杀役而少有飞腾的机会。不是官府派遣的差役,都是业报造成的。也像世间的人一样,贪恋活着,不知不觉便老了。吃的穿的能有多少?却强自牵缠,增添烦恼。唉,那些没有眼光的人,织网捕鸟何时才能停止?只因为迷于‘一六’,于是便成为‘十二到’。鵽刀啊鵽刀,在林中啼叫;山僧啊山僧,在床上发笑。有人能够领会其中意思并推究明白,不借三只便可以成道。”第三首说:“可叹酿蜜的蜜蜂,匆匆忙忙采集花蕊。接连振翅飞入芳香的花丛,分头停在烟水旁。抱住花蕊吸食香甜汁液,寻找花朵,贪恋春日的食物。奔波忙碌仿佛有所荣耀,盘旋不止仿佛中了魅惑。困顿时遇上丝网,飘零下来喂了蝼蚁。刚刚长成翅膀,才开始把蜂巢准备好。恶人拿火来烧,蜜蜂在树中哀鸣而死。蜂蜜被别人取走,甜美也由别人享用。白白忙碌在百花草木之间,对自身有什么好处?世上的见识短浅之人,与它正相似。只是被贪爱牵引,多少次白白沉沦坠落。百年浮生中,十年还在做童稚;一半是悲愁,一半是疾病和憔悴。除去折算到将来的果报,还能剩下多少福分?又带着这个有漏的肉身,自我遮蔽了无生的道理。永远见不到如来,都是因为睁着眼睛却在睡觉。蜜蜂啊蜜蜂,不要这样劳碌,最终只是徒然,因为蜂蜜终究被别人吃掉。世上的人啊世上的人,不要贪恋;把财富留给别人,又有什么好处?”《一钵和尚》歌说:“阿剌剌,闹哄哄,总是在悠悠闲散中造作末挞。像饥饿时吃咸味食物反而更加口渴,白白浪费一生,脑袋始终忙乱。始终不能知道根本和末节,抛下这具死尸后又往哪里解脱?闲杂事情到了最后总要收拾,火烧到身上时才赶紧扑打。不要等到临死时才呼叫菩萨,大丈夫必须心胸豁达,不要学痴人任受揉搓。既能束缚,也能挣脱;既学柔和,也学粗朴;既懂得剃头披褐,也学凡夫谋生。直白地向你说,你还没有明白,于是再作长歌,歌咏一钵。多中有少,少中有多,不要嘲笑我这个野人的一钵歌,因为我凭着这一钵度过婆娑世界。青天辽阔,月亮刚刚升起;此时境界空明,包含万象。几处浮生之中人们自分是非,根本的清净之源却无来无往。不要徒然把心学成水泡,百般杂乱的火焰都没有关系。不如静坐在真如之地,任凭头上让喜鹊筑巢。万代金轮圣王的后代,真正的本体只是这真如灵觉。坐在菩提树下度化众生,度尽众生而自身不入生死。真正的大丈夫,是无形无相的大毗卢遮那佛。尘世劳苦全部灭尽,真如便显现出来,犹如一颗圆满光明、无价的宝珠。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无所见、无所闻,却没有什么不是所闻。从来一钵和尚本不说话,今天却勉强用千言万语来分别说明。勉强说明,你必须仔细听:人人都具有真如本性。正如黄金在矿石中,炼去金砂后金的本体便纯净了。真实中有虚妄,虚妄中有真实;若为了求真实和虚妄,反而没有一个真正的求取者。不要让心生起烦恼,衣食只须随时供养这个肉身。好的也接受,坏的也接受;一切都不贪恋、不沾染。也没有坏,也没有好,一切平等坦然,都是同一条道。粗的也吃,细的也吃,不要学凡夫只从外相分别。也没有粗,也没有细;上方香积佛国的一切本无根蒂。坐也是行,行也是坐;生死之树就是菩提之果。也没有生,也没有死,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如来总是如此。离开就是执着,执着就是离开;在实相之门中,本没有固定的实义。不能离,也不能执着,还到哪里去另求治病的药?说话时是沉默,沉默时是说话;言语和沉默都找不到固定的踪迹。也没有说,也没有沉默,不要把东方西方叫作南方北方。发怒时就是欢喜,欢喜时就是发怒,我自己降伏魔障,转动法轮。也没有发怒,也没有欢喜;水不离开波,波就是水。吝啬时就是布施,布施时就是吝啬,并不离开内、外和中间。

亦无悭,亦无舍,寂寂寥寥无可把。苦时乐,乐时苦,只个修行断门户。亦无骂,亦无乐,本来自性无缠缚。垢即净,净即垢,两边恶境无前后。亦无垢,亦无净,大千同一真如性。药是病,病是药,到头两事浑捻却。亦无药,亦无病,正是真如灵觉性。魔是佛,佛是魔,如影随形水上波。亦无魔,亦无佛,三界比来无一物。凡即圣,圣即凡,色里胶清水里咸。亦无凡,亦无圣,万行扫除无一行。真中假,假中真,自是凡夫起恶尘。亦无真,亦无假,若不呼时谁应者。本无姓,本无名,只么腾腾信脚行。有时市井看屠肆,一叶莲花火上生。也曾策杖游京洛,身似浮云无住著。究竟从来是寄居,他方处处无缠缚。若觅戒,三毒药病可时瘥。若觅禅,我自纵横大可怜。不是狂,不是颠,在世间中出世间。时人不会此中意,打著南边与北边。若觅法,鸡足山头问迦叶。见说传衣在彼中,无心不用求某甲。若觅修,八万浮图何处求。只知黄叶上啼哭,不觉黑云遮日头。莫怪狂言无次第,筛罗渐入粗中细。只这粗中细也无,即是圆明真实谛。亦无真,但有名闻即是尘。若向尘中解真实,便是当来出世人。无造作,独行独坐空索索。无涅槃,本来生死不相干。真须省,莫谩将身入空井。无去来也无,明镜挂高台。侬家见解只如此,不用将心算劫灰。”

○鱼还肉

  天复初,任可芝任戎州刺史日,有鱼人赵阿奴善钓大鱼,常于马湖江垂巨索大钓,号曰掣拔,中钓者皆百斤不啻。尝谓人曰:“愿钓千斤之鱼,豁男子平生之志,即改业矣。”人或语曰:“此非江左,焉有此鱼。”对曰:“非吾所欲,负命者上钓。”其年秋,忽获一鮥子鱼,果重千斤,背上自然有字,其文金色,观者感伤。赵阿奴因此从军,遂改钓业。其大鱼背上字云:“三曾到杨府,五转归马湖。身上千斤肉。今还赵阿奴。”

○求冥婚

  传言鬼神所凭,有时而信。故黄熊入梦,不为无神。豕人立啼,显彰有鬼。蜀有曹孝廉第十九名晦,因游彭州道江县灌口,谒李冰相公庙,睹土塑三女俨然而艳,遂指第三者祝曰:“愿与小娘子为冥婚,某终身不媾凡庶矣。”遂呵卦子掷之,相交而立。良久,巫者度语曰:“相公请曹郎留著体衣一事以为言定。”曹遂解汗衫留于女座。巫者复取女红披衫与之,曰:“望曹郎保惜此衣,后二纪当就姻好。”曹亦深信,竟不婚姻,纵遇国色,视之如粪土也。果自天祐甲子终于癸未二十年,曹稍觉气微,又疑与神盟约数,乃自沐浴,俨然衣冠,俟神之迎也。是日至暝,车马甚盛,骈塞曹门,同街居人竟来观瞩。至二更,邻人见曹升车而去,莫知其由。及晓视之,曹已奄然矣。议者以华岳灵姻咸疑谬说,苎萝所遇亦恐妖称,今曹公冥婚,目验其异,于戏,自投鬼趣,不亦卑乎!

○见世报

  天祐中,秦州刘自然主押义军案,因连帅李中令点乡丁而西捍蜀师,有成纪县百姓黄知感诣刘求免,自然许之。自然之妻谓其夫曰:“黄知感之妻美发,傥得为妾之{髟也},即与免之。”知感得刘指,归与妻平议。黄妻可谓贤也,语其夫曰:“妾今幸以弱质得附于君,发有再生,人死永矣。君若南征不返,妾有美发何为。”言讫,揽发翦之。知感亦怀痛切。既迫于差点,遂献于刘。刘亦贪残,犹为不足。春获其免,秋复差行军,须急难莫敢申雪,于是没于金沙之阵,刘亦是岁云亡。黄妻日于灵祠陈状咒诅。后黄家牝卫忽生一驹,及堪乘骑,方觉左胁下有刘自然之字,多般辩验,字益分明。邑人传之,遂达廉问。元戎乃召其妻子识认,刘之长子曰:“某父平生唯好酒肉。但能饮酒食肉,是某父也。”驴遂饮酒数升,啖肉数脔,仍以头指讠尼其子,泪下如绳。刘子请备百千赎之。黄妻竟为不可,出入鞭打,以报夫仇。刘子耻于姻亲,郁咽而卒。后累经丧乱,无复闻焉。故王梵志诗曰:“欺诳得钱君莫羡,究竟还是输他便。不信但看槽上驴,只是改头不识面。”又宝鸡县市令樊旭初吃犬肉,临老尾生,每因校料之时取笑县曹人吏。其妻偶因夫醉,以刀断之,忽作狗号数声,奄然而卒。又金州义军将全景晖能禁毒虺,兼好食之。其妻忽产大蛇,九头一尾。又有室女忽生一子,身有蛇鳞。因此乡亲悉舍禁忌。

译也没有吝啬,也没有布施,寂静空旷,什么也无法执取。痛苦时就是快乐,快乐时就是痛苦;这就是修行,斩断一切门户。也没有责骂,也没有快乐,本来的自性没有缠缚。污垢就是清净,清净就是污垢;两边的恶境没有前后之别。也没有污垢,也没有清净,大千世界同具一个真如本性。药就是病,病就是药,到头来这两件事全都混同抛开。也没有药,也没有病,这正是真如的灵觉本性。魔就是佛,佛就是魔,如影随形,如水上之波。也没有魔,也没有佛,三界本来没有一物。凡夫就是圣人,圣人就是凡夫,如色中有胶、如水中有咸味。也没有凡夫,也没有圣人,扫除万种修行,连一行也不执著。真实中有虚假,虚假中有真实,这是凡夫自己生起的恶尘。也没有真实,也没有虚假;如果不呼唤,谁来应答?本来没有姓,本来没有名,只这样腾腾然任脚步行走。有时在市井观看屠宰场,一片莲花却在火上生出。也曾拄杖游历京洛,身体像浮云一样没有停驻和执着。说到底从来只是寄居,各个地方都没有缠缚。若想寻求戒律,三毒的药病何时能够痊愈?若想寻求禅,我自己纵横自在,实在可怜。不是狂,也不是颠,在世间之中却出离世间。当时的人不懂这里面的意思,便打到南边,又打到北边。若想寻求佛法,就到鸡足山上去问迦叶。听说传衣正在那里,没有心念时便不必去求某个人。若想寻求修行,八万座佛塔又到哪里去求?只知道黄叶上的鸟在啼哭,却没有察觉黑云遮住了太阳。不要怪这些狂言没有次序,就像筛子和罗逐渐把粗中筛出细来。即使只是粗中之细也不存在,便是真正圆明的真谛。也没有所谓真实,只要有名声闻见便是尘垢。若能在尘垢中理解真实,便是未来出世的人。没有造作,独自行走、独自坐着,空空索索。没有涅槃,本来生死与它互不相干。真正应该省悟,不要徒然把自己投入空井。没有去,也没有来;明镜高挂在台上。我家的见解只有这样,不必把心思用来计算劫火化为灰烬的时间。○鱼还肉 天复初年,任可芝任戎州刺史时,有个叫赵阿奴的渔人善于钓大鱼,常常在马湖江垂下巨索、使用大钩,称作“掣拔”,钓中的鱼都不低于百斤。他曾对人说:“我愿意钓到千斤重的鱼,来舒展男子一生的志气;如果实现了,我就改行。”有人对他说:“这里不是江左,哪里会有这种鱼?”他回答:“这不是我想要的鱼,是背负命运的鱼自己上钩。”这一年秋天,他忽然捕到一条鮥子鱼,果然重一千斤,背上天然生有文字,字呈金色,看见的人都感到悲伤。赵阿奴因此参军,于是改掉了钓鱼的行当。大鱼背上的字说:“三次曾到杨府,五次转回马湖。身上有千斤肉,今天还给赵阿奴。” ○求冥婚 传说鬼神所凭依的事,有时确实可信。因此,黄熊入梦,并非没有神异;猪站起来啼叫,也明显是有鬼。蜀地有一位曹孝廉,名晦,考中第十九名。他游历彭州道江县灌口时,拜谒李冰相公庙,看见泥塑的三个女子,仪态端庄而美丽,便指着第三个祝告说:“希望能与小娘子结冥婚,我终身不再娶凡间女子。”于是他呵斥卦子,将其掷出,卦子交叉竖立。过了很久,巫者代神传话说:“相公请曹郎留下贴身衣服,以此作为定亲信物。”曹晦便脱下汗衫,留在女子座旁。巫者又取来女子所做的红色衣衫给他,说:“希望曹郎珍重保存这件衣服,过二纪之后应当结成婚姻。”曹晦也深信不疑,始终没有婚娶,即使遇到绝色女子,也把她们看得如粪土一般。果然从天祐甲子到癸未,经过二十年,曹晦渐渐觉得气息微弱,又想到与神约定的日期将近,于是亲自沐浴,整肃衣冠,等待神来迎接。这一天直到黄昏,车马非常盛大,连绵堵塞了曹家门口,同街居民也都来观看。到了二更,邻人看见曹晦登车离去,却没人知道其中缘故。到天亮查看时,曹晦已经死了。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华岳灵姻一说全是荒诞之谈,苎萝山的遇合恐怕也只是妖异之说;如今曹公的冥婚,亲眼验证了它的奇异。唉,自己投身鬼道,难道不是卑下吗!○见世报 天祐年间,秦州人刘自然主管押解义军的事务。适逢连帅李中令征点乡丁,向西抵御蜀军,有个成纪县百姓黄知感到刘自然那里请求免除差役,刘自然答应了。刘自然的妻子对丈夫说:“黄知感的妻子头发很美,如果能得到她的美发作为妾〔原文‘之{髟也}’有讹缺〕,就替他免除差役。”黄知感得到刘自然的指示,回家与妻子商量。黄妻真可以说是贤德,她对丈夫说:“我如今有幸凭着柔弱的身子得以依附于你,头发还可以再生,人死了却永远不能复生。你如果南征不归,我留着美发又有什么用?”说完,便挽起头发剪了下来。黄知感也感到十分悲痛。由于差役征发已迫在眉睫,他只好把妻子献给刘自然。刘自然又贪婪残暴,仍然觉得不够。春天黄知感获得免除,秋天却又被征发随军,遇到紧急困难也没人敢替他申诉,于是他死在金沙之战中,刘自然也在这一年死去。黄妻每天都到灵祠陈述冤情,咒骂刘自然。后来黄家母驴忽然生了一匹驹,等到可以骑乘时,才发现它左胁下有“刘自然”三字;经过多次辨验,字迹越来越清楚。乡里人传说此事,终于传到了廉访使那里。元戎于是召来刘自然的妻子和儿子辨认,刘自然的长子说:“我父亲一生只喜欢酒肉,只要会饮酒吃肉,就是我父亲。”驴于是喝了几升酒,吃了几片肉,又用头指向〔原文“讠尼”字疑有讹误〕他的儿子,眼泪像绳子一样流下来。刘自然的儿子请求准备百千钱赎回这头驴。黄妻始终不肯,驴每次进出都遭到鞭打,以此报丈夫的仇。刘自然的儿子因这门姻亲关系感到羞耻,忧郁哽咽而死。后来历经多次丧乱,便再也没有听到这件事了。所以王梵志的诗说:“靠欺骗弄到钱,你不要羡慕;到头来还是输给别人。不信只看槽上的驴,不过是换了脑袋,已经认不出原来的面孔。”又有宝鸡县市令樊旭初喜欢吃狗肉,临近老年时尾部生出尾巴,每次考核县府曹吏时,便拿这件事取笑他们的官吏。其妻偶然趁丈夫醉酒,用刀把尾巴割断,他忽然发出几声狗叫,随即猝然死去。又有金州义军将领全景晖能够制服毒蛇,而且喜欢吃蛇。他的妻子忽然生下一条大蛇,九个头、一个尾巴。又有一位未婚女子忽然生下一个孩子,身上长有蛇鳞。因此乡亲们全都抛弃了禁忌。

○攻杂咏

  陈裕秀才下第游蜀,誓弃举业,唯事唇喙。睹物便嘲,其中数篇亦堪采择,虽无教化于当代,诚可取笑于一时。《咏浑家乐》云:“晨起梳头午不休,一窠精魅闹啾啾。阿家解舞清平乐,新妇能抛白木球。著绿桃牌吹觱篥,赐绯盟器和梁州。天晴任你浑家乐,雨下还须满舍愁。”又:“北郡南州处处过,平生家计一驴驮。囊中钱物衣装少,袋里燕脂胡粉多。满子面甜糖脆饼,萧娘身瘦鬼常娥。怪来唤作浑家乐,骨子猫儿尽唱歌。”《过旧居》云:“昔日颜回宅,今为裹饭家。不闻吟秀句,只见餔油麻。豉汁锅中沸,粕糕案上葩。朝朝唯早起,檐从自排衙。”有一秀才忽赎酒家青衣为妇,裕嘲之曰:“秀才何事太匆匆,琴瑟无媒便自通。新妇旋裙才离体,外姑托布尚当胸。菜团个个皆钳项,粳米头头尽翦鬃。一自土和逃走后,至今失却亲家翁。”又《咏大慈寺斋头鲜于阇梨》云:“酒肉终朝没阙时,高堂大舍养肥尸。行婆满院多为妇,童子成行半是儿。面折掇斋穷措大,笑迎搽粉阿尼师。一朝若也无常至,剑树刀山不放伊。”又大慈寺东北有池,号曰放生池,蜀人竟以三元日多将鹅鸭放在池中。裕因谒主池僧不遇,当门书一绝句,自此放生稍息矣:“鹅鸭同群世所知,蜀人竟送放生池。比来养狗囤鸡在,不那阇梨是野貍。”裕后咏深沙一绝,因暴疾而终,亦由神折天年,抑又神其灵也。诗曰:“瞋眉努目强乾嗔,便作阎浮有力神。祸福岂由泥担汉,烧香供养弄蛇人。”

○蜀才妇

  吴越饶营妓,燕赵多美姝,宋产歌姬,蜀出才妇。薛涛者,容姿既丽,才调尤佳,言谑之间立有酬对。大凡营妓比无校书之称。韦公南康镇成都日,欲奏之而罢,至今呼之。故进士胡曾有赠涛诗云:“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涛每承连帅宠念,或相唱和,出入车舆,诗达四方。□□□□应衔命使车,每届蜀求见涛者甚众。而涛性亦狂逸不□,所有见遗金帛往往上纳。韦公既知且怒,于是不许从官。涛乃呈《十离诗》情意感人,遂复宠召,当时见重如此。《犬离主》:“出入朱门四五年,熟知人性足人怜。近缘咬著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鱼离池》:“戏跃池中四五秋,常摇朱尾玩银钩。近缘戏触红莲折,不得随波自在游。”《鹦鹉离笼》曰:“惯向侯门养此身,飞来飞去羽毛新。近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再唤人。”又《竹离丛》曰:“蓊郁栽成四五行,常持坚节覆秋霜。近缘春笋钻阶破,不得垂枝对画堂。”又《珠离掌》曰:“一颗明珠内外通,分明皎洁水精宫。近缘一点瑕相累,不得终朝在掌中。”又女郎张窈窕,少年居蜀,下笔成章,当时诗人雅相推重。有《上成都从事》诗曰:“昨日卖衣裳,今朝卖衣裳。衣裳浑卖尽,羞见嫁时箱。有卖愁仍缓,无时心转伤。故园胡虏隔,何处事蚕桑。”又悲光寺近有尼海印,才思清峻,不让名流。有《舟夜》一章颇佳,诗曰:“水色运天色,风声益浪声。旅人归思苦,鱼叟梦魂惊。举棹云先到,移舟月逐行。旋吟诗句罢,犹见远山横。”

译○攻杂咏 陈裕这位秀才科举落第后游历蜀地,发誓放弃科举,只从事讥刺嘲弄的文字。看见事物便加以嘲笑,其中有几篇也值得采录;虽然对当时没有教化作用,但确实可以供一时取笑。《咏浑家乐》说:“早晨起来梳头,直到中午还不停;一窝精怪喧闹啾啾。婆婆会跳《清平乐》,新妇能够抛掷白木球。穿着绿色衣服,拿着桃牌吹奏觱篥;赐给绯色衣服的盟器,又唱《梁州》。天晴时任凭你们尽情欢乐,下雨时还得全家满怀忧愁。”又说:“北郡南州处处走过,平生的家产全靠一头驴驮。袋中钱物和衣服很少,袋里燕脂胡粉却很多。满子脸上甜如糖、脆如饼,萧娘身子瘦得像鬼和嫦娥。难怪称作‘浑家乐’,骨子里的猫儿全都在唱歌。”《过旧居》说:“从前是颜回的住宅,如今成了裹饭人家。听不到吟诵秀美诗句,只看见吃油麻。豉汁在锅中沸腾,粕糕在案上开花。天天只知早早起床,屋檐下任凭人自行排衙。”有一位秀才忽然赎出酒家女子作为妻子,陈裕嘲笑他说:“秀才为何如此匆忙,没有媒人便自行成婚。新妇刚把裙子脱下,外姑托着布还在胸前。菜团一个个都像夹住了脖子,粳米粒粒都像剪掉了鬃毛。自从泥土调和后逃走以来,至今失去了亲家翁。” 又有《咏大慈寺斋头鲜于阇梨》说:“酒肉整天都没有缺少的时候,高堂大屋养着肥胖的尸体。满院的行婆大多成了妇人,成行的童子一半都是儿子。面对面折辱来吃斋的穷困措大,笑着迎接涂脂抹粉的阿尼师。一旦无常忽然到来,剑树刀山也不会放过你。”大慈寺东北有一池,名叫放生池,蜀人竟然在三元日多把鹅鸭放进池中。陈裕因拜访掌管此池的僧人而没有遇到,便在门上题写了一首绝句,从此放生之事稍稍停止了:“鹅鸭成群,世人都知道;蜀人却偏偏送到放生池。近来这里养着狗、囤着鸡,却不知阇梨原来是野狸。”陈裕后来又作了一首咏深沙的绝句,因突发重病而死,也许是神灵折损了他的寿命,或者反而说明神灵确实灵验。诗说:“怒眉瞪眼,勉强装出凶怒,便自称是阎浮世界有力量的神。祸福哪里由挑泥的汉子决定,不过是烧香供养一个玩蛇的人。” ○蜀才妇 吴越多有营妓,燕赵多有美女,宋地出歌姬,蜀地出才女。薛涛容貌美丽,才情尤其出众,谈笑之间就能立即作答。大抵营妓都没有“校书”的称号。韦公镇守南康、驻镇成都时,想上奏请授给她这一称号,后来没有实现,但直到今天人们仍这样称呼她。所以进士胡曾有赠给薛涛的诗说:“万里桥边有位女校书,住在枇杷花下闭门居住。古往今来眉黛才子有多少,掌管春风的才情总比不上她。”薛涛常常承受连帅的宠爱和眷念,有时与人唱和,乘车出入,诗名传到四方。〔原文“□□□□”缺字〕应奉命乘使车,每次到蜀地,求见薛涛的人很多。但薛涛性情也狂放不羁〔原文“不□”缺字〕,别人赠给她的金帛,她常常上交给上司。韦公知道后又生气,于是不许她随从官员出行。薛涛便呈上《十离诗》,其中情意感人,于是又得到宠召,当时她受重视就是这样。《犬离主》说:“出入朱门已经四五年,早已熟知人的性情,也足以使人怜爱。近来因为咬伤了亲近的客人,不能再睡在红丝毯上。”《鱼离池》说:“在池中嬉戏跳跃了四五个秋天,常常摇动红尾玩弄银钩。近来因为嬉戏碰断了红莲,不能再随波自在游动。”《鹦鹉离笼》说:“习惯了在侯门中养护此身,飞来飞去,羽毛鲜亮。” “近来因为说话不懂得方便变通,不能再在笼中呼唤人。”又有《竹离丛》说:“茂盛地栽成四五行,常常凭着坚贞的节操遮蔽秋霜。近来因为春笋钻破台阶,不能再垂下枝条面对画堂。”又有《珠离掌》说:“一颗明珠内外通透,分明如水晶宫般明亮洁白。近来因为一点瑕疵相牵累,不能整天留在手掌之中。”又有女郎张窈窕,年轻时居住在蜀地,下笔便能成章,当时的诗人都很推重她。有《上成都从事》诗说:“昨天卖掉衣裳,今天又卖掉衣裳。衣裳全都卖尽了,羞于看见出嫁时的箱子。即使卖掉忧愁,忧愁仍然迟缓不去;没有一天不使内心更加悲伤。故乡被胡虏隔断,哪里还有地方从事养蚕种桑。”又有悲光寺附近的尼姑海印,才思清峻,不逊于名流。她有一首《舟夜》,写得很精彩,诗说:“水色运转着天色,风声更加增添浪声。旅人的归乡之思苦楚,捕鱼老人的梦魂也被惊醒。举起船桨时云彩先到了,移动船只时月亮跟随而行。吟咏完诗句后,仍然看见远山横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