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宋庆元初,赵子直当国,召朱文公为侍讲。文公欣然而至,积诚感悟,且编 次讲义以进。宁宗喜,令点句以来。他日请问,上曰:“宫中常读之,大要在求 放心耳。”公因益推明其说曰:“陛下既知学问之要,愿勉强而力行之。”退谓 其徒曰:“上可与。为善若常,得贤者辅导天下有望矣。”然是时,韩▯胄自谓 有夹日之功,已居中用事。公因进对面谏,又约吏部侍郎彭子寿请对白发其奸, 且以书白赵丞相云:“当以厚赏酬其劳,勿使干预朝政。”▯胄于是谋逐公。忽 一日内降御批云:“朕闵卿耆老,当此隆冬,恐难进讲,已除卿宫观内侍。”王 德谦径遣付下宰相执奏。台谏给事争留,皆不从。时子寿出护使客回,则公已去 矣。即上章攻▯胄云:“昔元符间,向宗良兄弟只缘交通宾客,漏泄机密。陈▯ 抗章劾之,谓自古戚里侵权便为衰世之象,外家干政即是亡国之本。亦如州县之 政,只要权出守令,若子弟亲戚交通关节,则奸人鼓舞,良民怨咨,此言不可不 察。今▯骨所为不止如宗良,而朝无陈▯,莫能出力排之。在太上皇朝始用姜特 立,大臣尚能逐之使去;复用袁佐,谏官尚能论之使惧。不谓陛下始初清明,有 臣如此,乃无一人敢出往语,则其声势可知矣。”上谓宰相曰:“▯胄是朕亲戚, 龟年是朕旧学,极是难处。”宰相进两留之说,且谓龟年性刚,乞宣谕留之。上 曰:“此人质直,兼是先朝旧僚。四人两人罢,一人忧去,只有龟年有事肯来说, 如此区处甚好。”其晚忽降省札,直批彭龟年予郡,宰相亦不知也。自是众君子 皆逐矣。上始初虽为▯胄所误,然三十一年敬仁勤俭如一日,天文示变,斋心露 祷,禁中酒器以锡代银。上元夜尝荧烛清坐,小黄门奏曰:“官家何不开宴?”上愀然曰:“尔何知外间百姓无饭吃,朕饮酒何安?”尝幸聚景园,晚归,都人 观者争入门,蹂践有死者。上闻之深悔,自是不复出。文公格心之效终不可泯。○韩平原宋宁宗既受禅,韩平原所望,不过节钺。知ト刘弼尝从容告赵忠定曰:“此 事▯胄不为无功,亦须分些官职与他。”忠定不答,由是渐有邪谋。迄逐众君子, 余友赵从道有诗云:“庆元宰相事纷纷,说着令人暗断魂。好听当时刘弼语,分 些官职与平原。”余亦作一篇云:“斋坛一钺底须悭,坐见诸贤散似烟。不使庆 元为庆历,也由人事也由天。”○赵子直韩平原倾,赵子直罢政远窜,薨于古酃。讣闻有无名子作诗,大书于朝天门 下云:“两手旋乾复转坤,群邪何事肆流言。狼胡跋▯伤周旦,鱼腹衔冤葬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犹赖史长存。九原若见韩忠献,休说渠家末世孙。”○韩平原客韩平原尝为南海尉,延一士人作馆客,甚贤而文,既而音问杳不通。平原当 国,常思其人。一日忽来上谒,盖已改名登第数年矣。一见欢甚,馆遇极厚。尝 夜阑酒罢,平原屏左右,促膝问曰:“某谬当国柄,外间议论如何?”其人太息 曰:“平章家族危如叠卵矣,尚复何言!”平原愕然问故,对曰:“是不难知也。椒殿之立非出于平章,则椒殿怨矣。皇子之立非出于平章,则皇子怨矣。贤人君 子自朱熹、彭龟年、赵汝愚,斥逐贬死不可胜数,则士大夫怨矣。边兴既开,三 军暴骨,孤儿寡妇之哭声相闻,则三军怨矣。并边之民死于杀掠,内地之民死于 科需,则四海百姓皆怨矣。丛是众怨,平章何以当之!”平原默然久之,曰: “何以教我?”其人辞谢再三,固问,乃曰:“仅有一策。主上非心黄屋,若急 建青宫,间陈三圣家法,为揖逊之举,则皇子之怨可变而为恩。而椒殿退居德寿, 虽怨无能为矣。于是辅佐新君,涣然与海内更始。曩时诸贤,死者赠恤,生者召 还。遣使聘虏释怨,请和以安边境,优犒诸军,厚恤死士,除苛解扰,尽去军兴 无名之赋,使百姓有更生之意。然后选择名儒,逊以相位,乞身告老为绿野之游。则易危为安,转祸为福,或者其庶几乎。”平原犹豫不能决,欲留其人处以掌故, 其人力辞,竟去,未几祸作。○济王
译宋庆元初年,赵子直主持国政,召朱文公任侍讲。朱文公欣然前来,以长期的诚意感化启发宁宗,并且编次讲义进呈。宁宗很喜欢,命他标点句读后再送来。一天,朱文公请问讲义内容,皇上说:“宫中常常阅读它,大意在于寻找并收放心。”朱文公于是进一步阐明其说:“陛下既然知道治学的要点,希望您勉力实行并坚持不懈。”退朝后,他对门徒说:“皇上是可以辅导的。如果他始终坚持行善,再得到贤能之人的辅佐,天下就有希望了。”然而当时韩▯胄自称有辅佐皇帝的功劳,已经在朝廷中掌权。朱文公于是当面进谏,又约吏部侍郎彭子寿入对,揭发他的奸邪,并写信告知赵丞相说:“应当用丰厚的赏赐酬报他的功劳,不要让他干预朝政。”韩▯胄于是谋划驱逐朱文公。忽然一天,宫中降下御批说:“朕怜惜你年老,正值隆冬,恐怕难以进讲,已经任命你到宫观任职。”王德谦直接把诏令送交宰相执行。台谏和给事中争相请求挽留朱文公,都没有被采纳。当时彭子寿出使护送使者回来,朱文公已经离去了。他立即上奏章攻击韩▯胄说:“从前元符年间,向宗良兄弟只是因为结交宾客、泄露机密,陈▯上奏章弹劾他们,说自古以来外戚亲属侵夺权力,便是衰世的征兆;外戚干预政事,就是亡国的根源。” “这也像州县的政事,只要权力出自守令,若其子弟亲戚相互勾结、打通关节,奸人便会受到鼓舞,良民便会怨恨叹息,这些话不可不察看。如今▯胄所做的还不止像宗良那样,而朝廷中没有陈▯,没有人能够出力排斥他。太上皇在位时,起初任用姜特立,大臣们尚且能够驱逐他;后来又任用袁佐,谏官尚且能够弹劾他,使他感到畏惧。谁知陛下即位之初政治清明,又有这样的臣子,却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直言,那么他的声势也就可想而知了。”皇上对宰相说:“▯胄是朕的亲戚,龟年是朕过去的老师,实在难以处置。”宰相提出将两人都留下的办法,又说彭龟年性情刚直,请求皇上宣谕挽留他。皇上说:“这个人质朴正直,又是先朝的旧臣。四个人中两人罢免,一个人忧惧离去,只有龟年遇到事情肯来直说,这样处置很好。”当天晚上忽然降下尚书省札子,直接批示把彭龟年调任郡守,宰相也不知道。从此众多君子都被驱逐了。皇上即使起初被▯胄误导,但三十一年中始终恭敬仁厚、勤劳节俭如一日。天象显示变异,他便斋戒诚心,露天祈祷;宫中酒器还用锡器代替银器。上元节夜里,他曾点着小灯独坐清静,小黄门奏道:“官家为什么不开宴会?” 皇上忧伤地说:“你哪里知道外面百姓没有饭吃,朕饮酒怎么能安心?”他曾经驾临聚景园,晚上回来时,城里观看的人争相挤入宫门,踩踏致死人命。皇上听说后深深悔恨,从此不再出游。朱文公端正君心所产生的影响,终究不能磨灭。韩平原 宋宁宗接受禅让后,韩平原所希望的不过是获得节钺。知▯刘弼曾从容地告诉赵忠定:“这件事韩▯胄并不是没有功劳,也必须分给他一些官职。”赵忠定没有回答,因此韩▯胄渐渐产生了邪谋。到后来众多君子被驱逐,我的朋友赵从道作诗说:“庆元年间宰相的事情纷纷扰扰,说起来令人暗暗断魂。真应该听听当时刘弼的话,给平原分些官职。”我也作了一首说:“斋坛上的一柄节钺,何必吝惜?眼看众贤像烟雾一样散去。没有让庆元成为庆历,既由于人事,也由于天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赵子直 韩平原倒台后,赵子直被罢免政务,远道流放,死在古酃。死讯传来后,有个无名氏作诗,大字写在朝天门下:“双手旋转乾坤,重新扭转天地,群邪为什么要肆意散布流言?狼胡跋扈,伤害周公旦;忠臣含冤葬身鱼腹,如同屈原。一死本来就知道是您所欠缺的,孤独的忠心仍有赖史书长久保存。九泉之下如果见到韩忠献公,请不要说起他家末世的子孙。” 韩平原的门客 韩平原曾任南海尉,聘请一位士人作为馆客。此人非常贤能而且有文才,后来却音信全无。韩平原执掌国政后,常常思念这个人。一天他忽然前来拜见,原来已经改名考中进士好几年了。两人一见面非常欢喜,韩平原以极厚的礼遇招待他。一天夜深酒散后,韩平原屏退左右,与他促膝而坐,问道:“我侥幸掌握国柄,外面的议论怎么样?”那人叹息说:“平章的家族已经危如累卵,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韩平原惊愕地问原因,那人回答:“这并不难知道。椒殿的册立如果不是出自平章的主张,那么椒殿就会怨恨他;皇子的册立如果不是出自平章的主张,那么皇子就会怨恨他。贤人君子从朱熹、彭龟年、赵汝愚开始,被斥逐、贬谪、处死的数也数不清,那么士大夫就会怨恨他。边境战事既已开启,三军暴尸荒野,孤儿寡妇的哭声彼此相闻,那么三军就会怨恨他。靠近边境的百姓死于杀戮掠夺,内地百姓死于科派和征求,那么四海百姓就都会怨恨他。聚集了这么多怨恨,平章凭什么承受得住呢!”韩平原沉默了很久,说:“你有什么办法教我?”那人再三推辞,韩平原坚持询问,他才说:“只有一个办法。皇上本来无意于皇位,如果赶快建立青宫,暗中陈述三圣的家法,举行揖让禅位之举,那么皇子的怨恨就可以转变成恩德。” “而让椒殿退居德寿宫,即使她怨恨,也已经无能为力了。这样再辅佐新君,便可焕然一新,与天下共同开始新的局面。从前那些贤人,死去的给予赠谥和抚恤,活着的召回朝廷;派使者聘请金人,消除怨恨,请求议和以安定边境;优厚犒劳各军,厚重抚恤死者;废除苛法,解除扰民之事,全部去掉因军务兴起却没有名目的赋税,使百姓产生重新活下去的希望。然后选拔名儒,把相位让给他,自己请求辞官告老,去过如裴度绿野堂般的闲适生活。这样就能把危险变为安定,把灾祸转为福祉,或许还有希望吧。”韩平原仍然犹豫不决,想留下这个人,让他负责掌故事务;那人竭力辞谢,最终离去。不久,灾祸便发生了。济王
济王已废,潘壬潘丙谋立王,遗书李全,约以二月望日举事。为逻卒获其行 人并书以白弥远,弥远易书以二月改作三月;且许行人以美官重赏,令其以书达 全。二月,潘壬潘丙率太湖亡命数十人,各以红半袖为号,乘夜逾城而入,至邸 索王,言推戴事。王闻变易敝衣,匿水窦中。久而得王,拥至州治,以黄袍加身, 王号泣不从,不获,已与之约曰:“汝能勿伤太后、官家否?”众许诺,遂发军 资库金帛、楮券犒军,命守臣谢周卿率现任寄居官入贺,且揭李全榜于州门,言 史弥远废立等罪,且称现率精兵二十万水陆并进。人皆耸动,以为江东狡谋。比 晓,王视其士卒,则太湖渔人,巡尉司弓兵而已。王知其谋不成,乃与郡将州兵 剿之,其数元不满百也。王元春以轻舟告变于朝,史弥远急召殿司将彭忄屯赴之, 兵至而事已平矣,乃班师。时全守淮安,知所约失时,遂叛归北。史弥远欲杀济 王,遣其客余天锡来,且颁宣医视疾之命。时王本无疾,天锡谕上意,逼王就死, 遂缢于州治,寻下诏贬王为巴陵郡公。其后魏了翁、真德秀、洪咨夔、潘枋相继 上疏,咸言其冤。大理评事胡梦昱应诏上书,言济王之不当废,引用晋太子申生、 汉戾太子及秦王廷美之事,凡百余言,讦直无忌。弥远恐,窜梦昱于象州。绍定 壬辰,沛恩宥过,梦昱已不及矣。赠朝奉郎,谥刚简,仍官其子。○三京之役宝庆乙酉,赵葵、赵范、全子才奏,因降人谷用安之言,欲乘时抚定中原, 建守河据关之议以闻于朝。乃命赵范开阃于光黄之间,六月,全子才合淮西兵万 余人赴汴,以十二日离合肥,七月二日抵东京,距城二十里驻兵,五日整兵入城。行省李伯渊先期以文书来降。先是黄河南旧有寸金淀,乃为金人所决,河水淫溢, 自寿至汴,水深齐腰,行役良苦。子才驻汴以俟粮,嵩之主和,中沮之,不肯运 粮,卒致误事。江南滁州路钤樊辛,路分王中,以偏师下郑州,陈州蔡州望风归 附。赵葵以淮西兵五万取泗州,由泗至汴,与子才军会。因谓子才曰:“我军始 谋据关守河,今已抵汴,半月不急议攻洛阳、潼关,奚待耶?”子才以粮饷未集 对。赵葵益督促之,遂檄范用吉、樊辛、李先、胡显等提军一万三千人,命淮西 帅机徐敏子为监军,先令西上,且命杨▯以庐州强勇军一万五千继之,各给路五 日粮,诸军以粮少为辞。敏子以二十一日启行。二十六日,遣和州宁淮军正将张 迪以二百人趣洛阳,至夜逾城,大躁而入,城中寂然无应者,盖北军戌洛阳者皆 空其城以诱我矣。及晓,有民庶三百余家登城投降。二十八日,迪等遂入洛阳。二十九日,军食已尽,乃采蒿和面作饼而食之。杨▯至洛东三十里,方散坐蓐食, 忽数百步外有立红黄凉伞者,众方骇异而伏,兵突起深蒿中,▯仓卒无备,大溃, 拥入洛水者甚众,▯仅以身免。是晚有溃兵奔进而至,云杨▯一军已为金人大阵 冲散,今北兵已据北岸矣,于是在洛之师闻而夺气。八月一日,北军已有近城下 寨者。敏子与战,胜负半之。士卒乏粮,遂杀马而食。俟粮不至,遂班师。○大字成犬宁宗初政,首召真德秀、魏了翁诸君子在朝,天下人心翕然向化。史弥远欲 逐真德秀、魏了翁,梁成大自荐于史相,遂除成大为察院。成大贻书所亲曰: “真德秀乃真小人,魏了翁乃伪君子。此举大快公论。”而以成大守建宁,拆真 德秀宏词坊,苟可以捃摭者,无所不尽其致矣。当时太学诸生曰:“大字旁宜添 一点曰梁成犬。余谓犬之狺狺,不过吠非其主耳,是有功于主也。今夫不肖之台 谏,受权贵之指呼,纳豪富之贿赂,内则翦天子之羽翼,外而夺百姓之父母,是 有害于主也。吾意犬亦羞与为伍矣。”○辛卯火宋绍定辛卯临安之火,比辛酉之火加五分之三,虽太庙亦不免,而史丞相府 独全。洪舜俞诗云:“殿前将军猛如虎,救得汾阳令公府。祖宗神灵飞上天,可 怜九庙成焦土。”时殿帅乃冯▯时也,人言藉藉,迄不免责。○史弥远史弥远开禧丁卯为礼部侍郎,与杨太后诛▯胄,其事甚秘。▯胄死,宁宗不 知也。居数日,上顾问▯胄安在,左右乃以实对,上深悼之。弥远出入宫禁,外 议哗然,有诗曰:“往来与月为俦侣,舒卷和天也蔽蒙。”盖以云讥弥远也。弥 远为相十七年,如真德秀、魏了翁者皆遭斥逐。杨后之事,济王嫉之,一日书于 几上曰:“弥远当决配八千里。”左右以告弥远,弥远衔之。及宁宗疾,革废济 王而立理宗。使潘壬、潘丙之谋成,弥远将安所容其身哉?理宗之立,又独相九 年,用余天锡、梁成大、李知孝等列布于朝,最用事者薛极、胡榘、聂子述、赵 汝述,时号四木。及上亲政,台谏争言其非,上思其功不忘,复进其侄嵩之。○夹攻辽金
译济王已经被废黜,潘壬、潘丙谋划拥立他,并送信给李全,约定在二月十五日举事。他们的使者被巡逻士卒捕获,连同书信一起交给史弥远。史弥远把书信中的二月改成三月,并且许诺给使者优厚官职和重赏,让他把改过的书信送给李全。二月,潘壬、潘丙率领太湖亡命之徒数十人,各自穿着红色半袖作为标志,趁夜翻越城墙进入城内,到王府寻找济王,说要拥立他。济王听到变故,换上破旧衣服,躲在水道中。过了很久才找到他,众人拥着他来到州治,把黄袍披到他身上。济王号哭着不肯接受,他们不答应放弃,济王已经同他们约定说:“你们能不能不伤害太后和官家?”众人答应了。于是他们打开军资库,拿出金帛和楮券犒劳军队;命守臣谢周卿率领现任官和寄居官入贺,又把声讨李全的榜文张贴在州门,说史弥远有废立皇帝等罪,并且声称现已率领精兵二十万人水陆并进。人人都受到震动,认为这是江东方面的狡诈谋略。等到天亮,济王看他的士卒,才发现不过是太湖渔民和巡尉司的弓兵罢了。济王知道谋划不能成功,便与郡将、州兵一起讨伐他们,人数原本还不到一百。王元春乘小船把变乱报告朝廷,史弥远急忙召殿司将领彭忄屯前往,军队到达时事情已经平定,于是返回军队。当时李全镇守淮安,知道约定的日期已经错过,便叛变投奔北方。史弥远想杀济王,派他的门客余天锡前来,同时颁下宣谕,命医生为济王诊视疾病。当时济王本来没有病,余天锡传达皇上的意思,逼迫济王自尽,于是济王在州治被缢死。不久,朝廷下诏将济王贬为巴陵郡公。后来魏了翁、真德秀、洪咨夔、潘枋相继上疏,都说他死得冤屈。大理评事胡梦昱奉诏上书,说明济王不应被废黜,并引用晋太子申生、汉戾太子和秦王廷美的事例,全文一百多字,揭露直言而毫无顾忌。史弥远害怕了,把胡梦昱流放到象州。绍定壬辰年,皇恩大赦罪过时,胡梦昱已经来不及等到了。追赠朝奉郎,谥号刚简,仍授予他的儿子官职。三京之战 宝庆乙酉年,赵葵、赵范、全子才上奏,根据投降者谷用安的话,想乘机安抚平定中原,于是提出据守黄河、扼守关隘的建议,报告朝廷。朝廷便命赵范在光州、黄州之间设置幕府,六月,全子才会合淮西一万多军队前往汴京,十二日从合肥出发,七月二日抵达东京,在距城二十里的地方驻军,五日整顿军队后入城。行省李伯渊提前送来文书投降。此前黄河以南原有寸金淀,后来被金人决开,河水泛滥,从寿州到汴京,水深齐腰,行军劳苦不堪。全子才驻守汴京等待粮食,嵩之主张议和,从中阻挠,不肯运粮,最终导致误事。江南滁州路钤樊辛、路分王中率偏师攻下郑州,陈州、蔡州听到消息后望风归附。赵葵率淮西五万军队攻取泗州,从泗州到汴京,与全子才的军队会合。于是对全子才说:“我们起初谋划据关守河,如今已经抵达汴京,半个月内还不赶快商议进攻洛阳、潼关,还要等什么呢?”全子才以粮饷尚未集中为答复。赵葵更加催促他,于是发檄文命令范用吉、樊辛、李先、胡显等率军一万三千人,又命淮西帅机徐敏子任监军,先向西进发,并命杨▯率庐州强勇军一万五千人随后跟进;各军各自发给五日粮食,但诸军都以粮食太少为借口推辞。徐敏子于二十一日出发。二十六日,派和州宁淮军正将张迪率二百人迅速前往洛阳,到夜里翻越城墙,大声喧闹着进入城中,城内却寂静无声,没有人响应,原来驻守洛阳的北军已经把城空出来,用来诱骗我军。天亮后,有三百多户百姓登城投降。二十八日,张迪等于是进入洛阳。二十九日,军粮已经吃尽,只好采蒿草和面做饼充饥。杨▯到达洛阳以东三十里处,正分散坐下准备吃干粮,忽然看见数百步外有人撑着红黄凉伞站立。众人正惊异并伏下时,敌兵从深蒿中突然冲出。杨▯仓促间没有防备,大败溃逃,拥挤着掉入洛水的人很多,杨▯仅仅凭一己之身逃脱。当晚有溃兵奔来,说杨▯一军已经被金人的大阵冲散,现在北兵已经占据北岸。于是驻扎在洛阳的军队听后士气大挫。八月一日,北军已经有人在城下扎营。徐敏子与他们交战,胜负各半。士卒缺粮,便杀马充饥。等不到粮食送来,便撤军返回。大字旁添成“犬”字 宁宗初年执政时,首先召真德秀、魏了翁等君子入朝,天下人心都一致向往教化。史弥远想驱逐真德秀、魏了翁,梁成大向史弥远自荐,于是被任命为察院。梁成大写信给亲近的人说:“真德秀是真小人,魏了翁是假君子。这一举动大大快慰了公论。”后来梁成大出任建宁守,拆毁真德秀题名的宏词坊;只要可以搜罗罪名,他没有不极力罗织的。当时太学学生说:“‘大’字旁边应该添上一点,写成‘梁成犬’。”我说:狗发出汪汪叫声,不过是对着不是它主人的人吠叫罢了,这反而是对主人有功。如今那些不肖的台谏,接受权贵的指使,收纳豪富的贿赂,对内剪除天子的羽翼,对外夺走百姓的父母官,这反而是对主人有害。我想,狗也会以和他们为伍而感到羞耻吧。” 辛卯年火灾 宋绍定辛卯年临安的火灾,比辛酉年火灾大五分之三,连太庙也未能幸免,唯独史丞相府完整无损。洪舜俞作诗说:“殿前将军勇猛如虎,救下了汾阳令公的府邸。祖宗的神灵飞上了天,可怜九座宗庙都烧成了焦土。”当时的殿帅就是冯▯时,人们议论纷纷,最终也没有免除他的罪责。史弥远 开禧丁卯年,史弥远任礼部侍郎,和杨太后一起诛杀韩▯胄,这件事极其秘密。韩▯胄死后,宁宗并不知道。过了几天,皇上回头问韩▯胄在哪里,左右侍从才把实情告诉他,皇上深为哀悼。史弥远出入宫禁,外间议论哗然,有诗说:“来往与月亮作伴,舒卷同天一般遮蔽蒙昧。”这是借云来讥讽史弥远。史弥远任宰相十七年,像真德秀、魏了翁这样的人都遭到斥逐。杨太后所做的事,济王嫉恨她,有一天在几案上写道:“史弥远应当流配八千里。”左右侍从把这件事告诉史弥远,史弥远因此怀恨。等到宁宗病重,他便废黜济王,改立理宗。假如潘壬、潘丙的谋划成功,史弥远将把自己容身于何处呢?理宗即位后,又让史弥远独自任宰相九年,任用余天锡、梁成大、李知孝等人遍布朝廷,最为掌权的是薛极、胡榘、聂子述、赵汝述,当时号称“四木”。等到皇上亲自处理政务,台谏争相说他们的坏处,皇上念及史弥远的功劳而没有忘记,又提拔他的侄子嵩之。夹攻辽、金
绍定辛卯,襄帅言陈垓奏鞑靼国遣使,约夹攻女真。壬辰,国兵与鞑靼兵合 围燕京,金义宗自汴京突围,出奔归德府。癸巳一月,遣襄阳太尉江海、枣阳帅 孟珙以兵至蔡州,兵驻城南,帅臣史嵩之运粮十万给南北军。端平甲午正月,北 兵至蔡州,宋孟珙兵先薄蔡城下,金主知城必破,乃传位后主,闭阁自缢。愚尝 谓宋之与邻国有两失:宋之与辽,自真宗澶渊之役,以侄事本朝,世守欢盟,一 旦从女真之请,议夹攻辽。高丽尝遣使寻医,托其言以劝中国矣,而徽宗不信, 又启唇亡齿寒之患矣。童贯兵出白沟而无纪律,兵抵燕京而即奔溃,金人哂之, 反得以欺我,卒致靖康之祸。金虽世仇,在所当灭,真西山言金亡而中国之忧始 大,洪咨夔奏金亡必有兴者,二公有先知之明矣。●卷三○赵信庵信庵赵葵,南仲忠肃公幼子,意气豪迈。停濠梁日,有婢与客私,公知之, 伺婢夜出,袖剑出帐中,一挥断之,人头弃之城沟。辛卯,李全送死,维阳奏功, 自三京之役,家居数年。至淳▯癸卯,优诏起复,畀以重任,为参预时,有《奏 对日记》。穆陵与之密议储事,公再三赞决,且云:“如陛下即位,便不是好样 子,尤人所难言也。”除拜右相,葵屡上辞免,而朝旨促赴缺益急。后葵到京, 时以宰相须用读书人劾之,葵已知之矣,乃径出国门,疾驰而归,题《南乡子》 壁间云:“束发领西藩,百万雄兵掌握间。召至庙堂无一事,遭弹。昨日公卿今 日闲。拂晓出长安,莫待西风割面寒。羞见钱塘江上柳,何颜?瘦仆牵驴过远山。”后有表奏曰:“霍光不学无术,每思张咏之语以怀惭。后稷所读何书,敢以赵汴 之言而自解。”是虽有激而云,然亦见机而作矣。归领乡郡,推心爱民,一鞭不 妄施。暇日过岳麓精舍,舍长刘某年差长,将坐,揖曰:“相公主席。”公摇手 曰:“到这里说甚相公?”竟就宾席,取酒尽欢而去。后居溧阳,己未难作,闻 命即出,丙寅时事粗定,告老还乡,舟未发以书报,乡人及两学士友无不欢悦, 长沙儿童日呼舞于市曰:“相公归云。”冬十月二十六日至齐安,中夕,电光如 烛,空中砰然有声,遂薨。○安子文安子文与杨巨源、李好义合谋诛逆曦,旋杀巨源而专其功。久之,朝廷疑其 跋扈,俾帅长沙。子文尽室出蜀,尝自赞云:“面目邹搜,行步ン苴。人言托住 半周天,我道一场真戏耍。今日到湖南,又成一话靶。”在长沙计利析秋毫,厅 事前豢豕成群,粪秽狼籍,肥▯盾则烹而卖之,罢镇捆载归蜀。厥后,杨九鼎在 蜀以刻剥致诸军之怨,军士莫简猖乱杀九鼎,剖其腹,实以金银曰:“使其贪腹 饱饫。”时子文家居,散财给士,生擒莫简,剖心以祭九鼎,迄再严蜀难。○嵩之起复淳▯乙巳正月,刘汉弼正夫由闲卿监擢拜台臣。先是九月,嵩之自右揆丁父 忧优诏起复,盖援弥远例也。嵩之朵颐不起,特以葬为辞,逡巡未就阙十一月。徐元杰侍郎因对以起复为非,嵩之憾之,语所厚曰:“吾与徐谊不薄,何不密以 启我?”自是继有论奏,上意不复向嵩之,台官弹击无虚日。未几,汉弼以肿疾 死,杜丞相范继薨,徐又以伏暑暴卒,物论沸腾,直谓数公皆中毒死,徐则遍体 青黑,朝野为之惊骇,堂食无敢下箸者。于是揭榜通衢,重立赏格,移文棘寺, 严鞫奸凶,然竟莫明所以。已而出太府之币,畀上腴之田,赐之美谥,以旌其忠 焉。嵩之废浚,苦目疾又久之,疽发背死。嵩之当国一时,正人如杜范、游侣、 刘应起、李韶、赵汝腾等,皆以不合逐去。时乔行简平章、李宗勉左相、史嵩之 右相三相当国,时论谓乔失之泛,李失之狭,史失之专。然宗勉清谨守法,号为 贤相。○崔福之死崔福从赵葵收李全,名重江淮,为人勇悍,喜于生事而无忌惮。陈к为建康 留守,崔为路钤,夺统制官王明鞍马。又迫逐总所赵监酒亲属。к委会厅戒谕, 然不悛。值王步帅统师过淮,乞崔福军前协力,因厚遣之。福遇贼不击,托言葬 女而归,更不申大阃取旨,主帅亦无如之何。陈以为从本司调遣,而蔑视军法如 此,若不明正典刑,则更相效法,押赴教场处斩。人以为文臣不习边事,多为武 人所轻,陈к为积忿而发也。殊不思良将难得,为帅阃者当推诚共事,果跋扈凌 犯,自当申取朝旨,岂可擅杀。○孟保相
译绍定辛卯年,襄帅说,陈垓上奏称鞑靼国派遣使者,约定夹攻女真。壬辰年,宋军与鞑靼军会合包围燕京,金义宗从汴京突围,逃奔归德府。癸巳年正月,宋朝派襄阳太尉江海、枣阳帅孟珙率兵到蔡州,军队驻扎在城南,帅臣史嵩之运送十万粮食供给南北两军。端平甲午年正月,北方军队到达蔡州,宋军孟珙首先进逼蔡城城下。金主知道城池必然攻破,于是传位给后主,自己闭阁自缢。我曾说,宋朝与邻国交往有两次失误:宋朝对辽国,自真宗澶渊之战以后,以侄子的身份事奉本朝,世代守护和好盟约;没想到后来听从女真的请求,商议夹攻辽国。高丽曾派使者来寻求医生,借此劝告中原,但徽宗不信,又造成了唇亡齿寒的祸患。童贯率军出白沟,却毫无纪律;军队抵达燕京便立即溃败,金人嘲笑宋军,反而得以欺骗和轻视我们,最终造成靖康之祸。金虽是世代仇敌,本应消灭,但真西山说金朝灭亡后中原的忧患才开始加重,洪咨夔上奏说金朝灭亡后必定会有兴起者,这两位大臣都有先见之明。●卷三 ○赵信庵 信庵赵葵,是南仲忠肃公赵葵的幼子,意气豪迈。驻守濠梁时,有个婢女与客人私通,赵葵知道后,等候婢女夜间出门,便从帐中抽剑出来,一剑将她砍断,把人头扔进城沟。辛卯年,李全送死,维阳报捷;自三京之战以后,他在家闲居了几年。到淳▯癸卯年,朝廷下优诏起复他,授予重任。他任参预时,写有《奏对日记》。穆陵曾与他秘密商议储君之事,赵葵再三赞成决断,并且说:“如果陛下即位,就不是好样子了,这尤其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后来任命他为右相,赵葵多次上疏请求免任,但朝廷旨意催促他赴任,越来越急。后来赵葵到了京城,当时有人以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为理由弹劾他,赵葵早已知道此事,于是径直出了国门,快马疾驰回去,在墙壁间题写《南乡子》说:“束发以来便统领西藩,百万雄兵掌握在手中。召我来到朝廷却没有一件事可做,反遭弹劾。昨日还是公卿,今天已经闲居。拂晓时分离开长安,不要等到西风割面、天气寒冷。羞于再见钱塘江上的杨柳,还有什么脸面?让瘦仆牵着驴子越过远山。”后来有表奏说:“霍光没有学问和才术,每每想起张咏的话便感到惭愧。后稷读过什么书,竟敢拿赵汴的话为自己辩解。” 这话虽然带有激愤,但也可见他能够察觉形势、顺势而行。他回乡掌管乡郡后,推心置腹地爱护百姓,从不轻易挥鞭。闲暇时经过岳麓精舍,舍长刘某年纪比他稍长,正要入座时作揖说:“相公,请坐主位。”赵葵摆手说:“到了这里还说什么相公?”最终坐到宾客席上,取酒尽情欢乐后离去。后来他居住在溧阳,己未年发生变乱,听到命令便立即出任;丙寅年时局大致平定,他告老还乡。船还没有出发,就写信报告此事,乡人和两位学士朋友无不欢喜。长沙的儿童每天在街市上呼喊跳舞,说:“相公要回来了。”冬十月二十六日到达齐安,当天夜半,电光如同蜡烛,空中砰然作响,于是去世。○安子文 安子文曾与杨巨源、李好义合谋诛杀逆臣曦,不久却杀死杨巨源,独占这份功劳。过了很久,朝廷怀疑他跋扈,便让他出任长沙帅。安子文带着全家离开蜀地,曾自我题赞说:“面貌丑陋,走路蹒跚。人家说我寄身半周天,我说这真是一场胡闹。今天到了湖南,又成了一件笑柄。”他在长沙计算财利,细微之处也不放过,厅事前养着成群的猪,粪便污秽狼藉;肥猪便宰杀后卖掉。任期结束时,他捆载财物回到蜀地。后来,杨九鼎在蜀地实行刻薄剥削,引起各军怨恨,军士莫简等人猖狂作乱,杀死杨九鼎,剖开他的肚子,装入金银,说:“让他贪婪的肚子吃个饱。”当时安子文住在家中,散财救济士兵,生擒莫简,剖开他的心祭祀杨九鼎,直到再次造成蜀地祸乱。○嵩之起复 淳▯乙巳年正月,刘汉弼、字正夫,由闲散的卿监官升任台臣。此前九月,史嵩之从右揆任上遭逢父丧,朝廷下优诏起复他,大概是援引史弥远的先例。史嵩之故意装出馋涎欲滴的样子而不肯起复,只以办理葬事为借口,迟迟没有到朝廷,直到十一月仍未赴阙。侍郎徐元杰因面对皇帝奏对时说起复不合适,史嵩之因此怨恨他,对亲近的人说:“我与徐元杰的交情并不浅,他为什么不私下告诉我一声?”从此以后,皇帝的心意不再偏向史嵩之,台官天天弹劾攻击他。没过多久,刘汉弼因肿病去世,杜丞相范继也去世,徐元杰又因中暑突然死亡,舆论沸腾,直接说这几位大臣都是中毒死的;徐元杰全身青黑,朝野因此惊骇,连堂食都没有人敢下筷。于是朝廷在大街上张榜,重新提高赏格,又发文给大理寺,严厉审讯奸凶,但最终也没有查明原因。不久,朝廷拿出太府的钱币,赐给他上等肥沃的田地,又赐予美谥,以表彰他的忠诚。史嵩之罢免史嵩之的职务后,长期苦于眼疾,后来背上生疽而死。史嵩之执政时,杜范、游侣、刘应起、李韶、赵汝腾等正直之士,都因与他不合而被逐走。当时乔行简任平章,李宗勉任左相,史嵩之任右相,三人共同执政。当时舆论说,乔行简失在宽泛,李宗勉失在狭隘,史嵩之失在专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但李宗勉清廉谨慎、遵守法度,被称为贤相。○崔福之死 崔福跟随赵葵收捕李全后,在江淮一带声名很重;他为人勇猛强悍,喜欢惹事而且无所顾忌。陈к任建康留守时,崔福任路钤,夺取统制官王明的鞍马,又逼逐总所赵监酒的亲属。陈к召集有关人员在厅堂训诫他,但他仍不悔改。正逢王步帅统率军队经过淮地,便请求崔福在军前协助,王步帅于是优厚地遣送他前去。崔福遇到贼军却不出击,借口安葬女儿而回来,也不再向大帅请示取旨,主帅对此也无可奈何。陈к认为,他既然接受本司调遣,却如此蔑视军法,如果不公开依法处刑,今后就会有人相互效仿,于是押赴教场斩首。有人认为,文臣不熟悉边疆事务,常常被武将轻视,陈к是因为积累的怨愤才这样做的。其实不应忘记,良将很难得到,作为统帅应当推诚相待、共同办事;如果对方确实跋扈侵犯,自然应当上报朝廷请旨,怎么可以擅自杀人。○孟保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