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钱塘遗事九

卷八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9–22 段

殿院陈宜中奏云:“近北兵渡江已逾两月,上而三宫,下而万姓,皆谓平章 贾似道督师一出,未必负三朝礼遇之恩,必能以一死酬天地涵容之泽。而乃拥师 逗留,不发一矢。今月二十日,忽报孙虎臣;又二十二日,报臣等以诸军皆溃散。初犹有自与一决之语,既乃发为海上迎驾之言。臣见其平日自诡以知兵意,或有 深谋秘计,可以救一脉于垂亡。观其所措,有非腐儒所能测识。忽二月二十八日 早,有督府随吏回归,乃言似道于二十日夜三更鸣锣一声,回散诸军,窜身而去, 莫知所之。臣闻之血泪进流,欲死无由,因自痛念,曩经丁大全败窜之余,适际 理宗再生之德,徼逾末年。似道时适当国,起自书生,叨居枢地。彼虽一出,臣 每见其施行时有差舛,未尝不从容纳规,而才弱力薄,凡莫能救。正如范文虎事, 争之不力,稔祸今日,涕殒何追!今似道以溃师窜身,上误宗社,臣曩为台谏, 既无吕诲之先见;臣今为执政,又不能为社稷力争,罪何所逃!谨自具劾以闻, 欲望圣慈重行追窜,正平日苟容之罪,以谢公论;仍乞正似道误国之罪,以谢天’ 下。祖宗德泽未衰,人心戴宋犹故,元气一脉尚可挽回,仍乞将公田、市舶茶盐 等拂民所欲者悉赐改正。令学士院降诏,以明太皇太后、陛下哀痛悔恨之意,少 回皇天舍逆助顺之心。”○陈宜中都督陈宜中都督军马,时乙亥四月也。奉旨建督于京,檄召诸路军马勤王,并令 溃军各归所部。淮东隶李庭芝、淮西隶夏贵、沿江隶汪立信、四川隶朱礻冀孙、 江西隶黄万石,节制团结内外兵十七万五千人。分厢差寄居官为总督,给一军, 赴教场教阅。○诏谕三将五月,太皇太后诏谕吕文焕等息兵通好。诏曰:“贾似道专制朝政十有五年, 挟智行私,矜己自用,结怨军民,失信邻国。战功当赏而不赏,边费当支而不支, 尽心力以守襄城者,坐视不救;备己财以赠郢兵者,反受责言。遂使诸将离心, 三军解体。比者请师出督,畏死偷生,不战而逃,莫知所在。自古失律之师,未 有如此之谬者!吾已节次,明正其罪,但念吾年七十,抱病滋久;嗣君幼冲,茕 茕在疚。念北方之兵薄吾近地,宗社危急,不可以一朝居。似道召祸如此,老身 幼主实受其殃。因思尔文焕世受国恩,久当事任,守城备殚勤劳尔。奕尔文虎, 皆受先朝之知,尝任岩帅之寄,一时舍此,度非本心。三人在北,岂能遽忘本朝 之旧,不念吾国之危?兹用手披,敷陈吾意,尔三人为吾转道此意于师相。吾老 幼虽不足念,生灵何辜,受此荼毒?不知何道可以息民,何辞可以通好于北朝, 以成南北之美意,以纾社稷之近忧。愿亟为我图,俾王室不坏,理宗、度宗在天 之灵,亦必降于尔衷。故兹诏示,想宜孚悉。”

译殿院陈宜中上奏说:“近来北方军队渡过长江已经两个多月了,上至三宫,下至百姓,都认为平章贾似道统率军队出征,未必会辜负三朝对他的礼遇之恩,一定能够以死报答天地宽容厚待的恩泽。然而他却拥兵逗留,不发一箭。这个月二十日,忽然报告孙虎臣的消息;二十二日,又报告我们说各军都已经溃散。起初还说要亲自决一死战,后来却发出要到海上迎接皇帝的言论。我见他平日自夸懂得军事,或许有深谋秘计,可以挽救将要灭亡的一线生机;看他所作所为,似乎有些不是腐儒所能测度的。没想到二月二十八日早晨,有督府的随吏回来,说贾似道在二十日夜里三更时分只鸣了一声锣,便遣散各军,自己逃走,不知去了哪里。我听到这件事,血泪直流,想死也没有办法,于是自己痛苦地想到,从前经历丁大全败逃之后,恰逢理宗再生般的恩德,苟且延续到理宗末年。贾似道当时正执掌国政,从一个书生起身,侥幸身居枢密要地。他虽然一度出兵,我每次见他施行政令有差错,总是从容地提出规劝,但我才能微弱、力量单薄,终究没有办法挽救。正如范文虎的事情,我争辩得不够坚决,酿成今日的祸患,流泪陨泣又能追悔什么呢!” 如今贾似道使军队溃败、自己逃走,对上误害宗社;我从前任台谏官时,既没有吕诲那样的先见之明;如今任执政,又不能为社稷竭力争辩,罪责还能逃到哪里去!谨自撰弹劾奏章上报,希望圣上慈悲,重新下令追究并流放贾似道,正其平日苟且容忍的罪过,以向公论谢罪;还请求追究贾似道误国的罪行,以向天下谢罪。祖宗的恩德还没有衰竭,人心拥戴宋朝仍和过去一样,国家元气的一线生机尚可挽回;还请求把公田、市舶、茶盐等违背民众意愿的事情全部改正。命学士院下诏,表明太皇太后和陛下哀痛悔恨的心意,稍稍挽回皇天舍弃逆者、帮助顺者的意志。” 陈宜中任都督。陈宜中统领军马,当时是乙亥四月。奉旨在京城设置督府,发布檄文召集各路军马勤王,并命令溃散的军队各自回归所属部队。淮东隶属李庭芝,淮西隶属夏贵,沿江隶属汪立信,四川隶属朱祀孙,江西隶属黄万石,共节制、整编内外军队十七万五千人。分派厢军,差遣寄居官担任总督,各给一军,前往教场训练检阅。诏谕三将 五月,太皇太后下诏劝谕吕文焕等停止战争、互通友好。诏书说:“贾似道专擅朝政十五年,倚仗才智行私,骄矜自用,结怨于军民,失信于邻国。战功应当赏赐却不赏赐,边防费用应当拨付却不拨付;竭尽心力守卫襄城的人,他坐视不救;拿出自己的财物赠送给郢州军队的人,反而遭到责骂。因此使诸将离心,三军瓦解。近来请求出兵担任统帅,他却贪生怕死,不战而逃,不知逃到哪里去了。自古以来军队失去法度,还没有像这样荒谬的!我已经接连下令,明确追究他的罪行;只是想到我年已七十,长期抱病,继承皇位的君主年幼,孤单忧病。又想到北方军队逼近我国附近,宗社危急,片刻也不能安居。贾似道招来这样的祸患,老身和幼主实在都受到了他的祸害。因此想到你吕文焕世代承受国家恩惠,长期担任要职,守城备战,已经极其辛劳。还有吕文虎,你们都受到先朝的知遇,曾经担任岩帅之职;一旦舍弃这里,想来并不是你们的本心。你们三人在北方,难道能立即忘记过去对本朝的情分,不顾念我国的危难吗?现在亲笔写信,把我的意思详细告诉你们,希望你们三人为我将这番意思转告给师相。我这个老年人和幼主即使不值得顾念,百姓又有什么罪过,要遭受这样的残害?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使百姓停止痛苦,用什么言辞可以同北朝讲和,从而成就南北双方的美好意愿,缓解社稷眼前的忧患。希望你们赶快替我谋划,使王室不至于覆亡;理宗、度宗在天之灵,也一定会感动你们的内心。因此下诏晓谕,想来你们应当完全明白。”

○吕文焕回本国书报国尽忠,自许初心之无愧。居城守难,岂图末路之多差。兹祈转念,昔日 之功,庶可少伸。今日之款,明公问信,归人欲言。伏念某少服戎行,壮临边徼, 干戈满眼,轻性命于鸿毛;弓箭在腰,系死生于马足。不但驰驱于西北,誓将屏 蔽于东南。幸以微劳屡收薄效,至若襄城之计,最为淮甸之危。蠢兹无厌之戎, 指为必攻之地,迅裂如水火之冲击,飘荡如风雨之去来。坐一日以犹难,居九年 而可奈!南向高筑,盖欲拒吾喉襟;樊城尽屠,又已去我羽翼。虽刘整首先于犯 顺,而焦然中苦于党奸。孤城其如弹丸,谓靴尖之踢倒;长江虽曰天堑,欲投鞭 而断流,凶焰如斯。先声屡至,臣能死尔。仰天而哭,伏地而哀。敌既深乎,析 骸而爨,易子而食。尚冀庙堂之念我,急令邻郡之聚兵,委病痛于九年之间,投 肌肉于群虎之口。因念张巡之死守,不如李陵之诈降,犹期后图,可作内应。国 手败局留著,岂异寻常之机;俗眼据图观形,宁识骊黄之马。盖使忠臣偶陷于敌 国,乌能绝意不念于乡闾?固知死也,何补于生奚。益安有食焉,不任其事。因 衔北命,乃拥南兵,视以犬马,报以仇雠。非曰子弟攻其父母,不得已也。尚何 言哉!今我皇上▯其好生,开以自新之路。明公都督虽是问罪,蔼然念旧之情, 安敢固违,永为背叛?现今按兵不动,卧辙不惊,抚此良辰,伏观景命。且秦穆 公之赦杀马,在野人犹知报恩;如齐威公之相射钩,愿君子终无忌怨。○督府檄文略曰:“且整之叛我也,固以自疑。若焕之去国也,独何不忍?不思元温群 从并受卵翼之恩,李陵一门初无毫发之损。国家厄运,一至于此,人心忠义,夫 谁无之?太皇后七秩之圣躬,今天子孤▯之冲质,在人情尤知恤乡闾之老幼,矧 臣子忍坐视君父之倾危。宁无郡国贤臣,亦有江湖豪杰,共会倡义之旅,载驰勤 王之师。如陶士行慷慨之真,如张魏公忠赤之至。救日之弓,拔月之矢,便直指 于旌旗;如砺之山,如带之河,尚永坚于盟誓。”○王▯龠平章乙亥四月,王▯龠平章军国重事。八月,王▯龠致仕。▯龠具位平章,在朝 无所建明。不顾君父之颠危,退为保身存家之计。鄙哉!○日蚀乙亥六月初一日午时,日有食之。既是时,天地晦冥,咫尺不辨,人鸡鹜归, 犹如暮夜。自巳至午,其明始复。下诏曰:天降罚于我家,嗣君幼冲,未堪多难。吾以衰髦,勉强听政。明不能察奸臣之误国,仁不能救兵革之殄民。德泽弗流, 政令多失,乖气致异,谪见于天,乃夏季月朔,日有食之。既阳微昼晦,变莫大 焉。吾惟艰危之会,忧心如熏。重以灾异谪告,于何不臧?忧咎在吾,痛自先责。贬损尊号,犹恐未尽应天之实。方与嗣君夙夜祗惧,省躬悔过,慨念奸臣专政之 久,杜塞言路,蒙蔽天变,下情壅于上闻,祸至此极。今吾当儆悟,少知惩艾, 虚心听政,惟人言是听,以答天意。咨尔百僚士庶,尽忠极言,凡凉菲之愆,政 事之疵,黎元之疾苦,爰暨修禳固圉之常策,可以消厄运,导和气者,毋有所隐, 将采择施行。人心悦而天怒解,庶几在此。布告中外,体吾至意。时太皇太后内 批痛自切责,以答天戒,可去圣福二字,用昭吾恐惧修省之意。○陈留并相乙亥六月,陈宜中左丞相,留梦炎右丞相,陈文龙、黄镛佥书枢密院事。谢 堂镇抚使,家铉翁知临安府。授文天祥刑部尚书,趋赴行在;命夏贵淮东制置, 知扬州;朱焕淮西制置,知庐州。召李庭芝赴行在。夏贵不受,代李庭芝闭门自 守。○文天祥入卫乙亥四月,文天祥为江西提刑,募兵于赣州、台州。杜浒纠合四千人从之。至九月,天祥将吉赣民人及峒丁二万人入卫,衣装器械,戈甲精明,人心喜慰。诏褒奖,除江浙制置使,知平江府,提兵捍御。是时陈宜中归永嘉,留梦炎当国。梦炎意不相乐,乃以天祥为制阃,出守吴门。○征诸帅不至征吕文福入卫,行人失辞。文福自疑不至,复征夏贵督万寿,黄万石入卫, 并不至。时京城招军,年十五以上号武定军,长不满四尺,观者寒心。○诸郡望风而降

译吕文焕回本国书 报效国家、竭尽忠诚,是我自许无愧于最初的志愿。身处守城的艰难处境,哪里料到末路竟有这么多差错。现在请您回想从前的功劳,或许可以使它稍得伸张。今日来讲和,是明公传信,归来的使者想要说明的。我私下想到,我年轻时从军,壮年亲临边疆,满眼都是战争,把性命看得比鸿毛还轻;弓箭挂在腰间,把生死寄托在马足之下。不仅奔驰作战于西北,还发誓要屏障东南。幸而凭借微小的劳绩,屡次取得微薄的成效;至于襄城的谋划,更是淮甸的危急所在。这些愚蠢而贪得无厌的敌军,把襄城指作必定要攻取的地方,进攻迅猛,如水火冲击;来去飘荡,如风雨骤至骤去。在那里坐一天都已经难以忍受,何况居守九年又能怎么办!敌军在南面高筑城垒,大概是想堵住我们的咽喉;樊城被全部屠杀,又已经除去了我们的羽翼。虽然刘整首先侵犯顺义,而焦然却在内部苦于结党奸邪。孤立的城池小得像弹丸,他们说一脚便能踢倒;长江虽说是天然险阻,他们却想投鞭便截断水流,凶猛的气势就是如此。敌军的先头声势屡屡逼近,我只能以死相抗。仰天痛哭,伏地哀泣。敌军既已深入,甚至劈开尸骨来烧火,交换孩子来吃。还希望朝廷念及我,赶快命令邻郡聚集军队;我在九年间承受的病痛,把血肉投入群虎之口。” 于是想到张巡拼死守城,也不如李陵诈降,还可以等待日后图谋,作为内应。国手在败局中留下棋子,难道与寻常的机会相同吗?世俗之人只凭图形观察局势,哪里认识骊黄之马。假使忠臣偶然陷入敌国,怎么能完全断绝心意,不再思念乡里?本来知道死去又有什么用,对活着的人又能补益什么。益安有食可吃,却不能胜任其事。因此接受北方的命令,才得以统领南方军队;把他们视同犬马,以报仇敌。并不是说子弟要攻打自己的父母,而是出于不得已。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今我皇上▯其好生,给我开辟了自新的道路。明公虽然以都督身份前来问罪,却深切怀念旧情,我怎敢坚决违抗,永远成为背叛者?如今我按兵不动,不惊扰道路,安享这个美好时机,恭敬地听候天命。况且秦穆公赦免盗杀其马的人,连乡野之人都知道报恩;如同齐威公任用曾经射中衣带钩的人,愿君子始终不要猜忌怨恨。” 督府檄文 大意说:“况且刘整背叛我们,本来就是因为自生疑惧;如果吕文焕离开国家,难道唯独他有什么不能忍受的?难道没有想到元温一族及其同党都承受过国家如鸟母覆卵般的恩德,李陵一家当初也没有受到丝毫损害?国家的厄运竟到了这种地步,人心中的忠义,谁会没有呢?太皇太后七十岁的圣体,今天子孤▯而年幼,按照人情,尤其应当知道体恤乡里的老幼,何况臣子怎忍坐视君父陷于倾覆危急之中?难道没有郡国的贤臣,也没有江湖中的豪杰,共同聚集倡导义举的军队,迅速奔驰率领勤王之师吗?应当像陶士行那样慷慨真诚,像张魏公那样忠心赤诚。救日的弓、射月的箭,便应直接指向敌军旌旗;即使山河磨损,也应永远坚定盟誓。” 王▯龠任平章 乙亥四月,王▯龠主持军国重事。八月,王▯龠退休。▯龠虽然具备平章的职位,在朝廷中却没有提出任何建树性的意见。他不顾君父面临倾覆危急,退下来只作保全自身、保存家族的打算。真是鄙陋啊!” 日食 乙亥六月初一日午时,发生日食。日食发生时,天地昏暗,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人、鸡、鸭都回归,情形如同黄昏夜晚。从巳时到午时,天光才开始恢复。于是下诏说:上天降下惩罚给我家,继承皇位的君主年幼,不能承受这么多艰难。我以衰老之身,勉强主持政务。明智不能察觉奸臣误国,仁慈不能拯救战争残害的百姓。恩德不能流布,政令又多有失误,乖戾之气导致灾异,天上显现谴责,于是夏季这个月的初一发生日食。既使阳气微弱、白昼昏暗,灾变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想到正处于艰危之际,忧心如同被火熏烤。又加上灾异作为谴责警告,还有什么不是不善的呢?忧患和罪责在我,我痛切地先责备自己。即使贬损尊号,仍恐怕还没有完全符合上天的实际要求。现在正和继承皇位的君主早晚敬畏戒惧,反省自身、悔过改错;深切想到奸臣专政已久,堵塞言路,蒙蔽天变,使下情不能上达,灾祸竟到了极点。如今我应当警醒觉悟,稍知惩戒,虚心听政,只听取众人的意见,以回应上天的意旨。告知你们百官士民,竭尽忠心直言进谏;凡是礼数俸禄微薄造成的过失、政事的弊病、百姓的疾苦,以及修治禳灾、巩固边防的常策,只要能够消除厄运、引导和气,都不要有所隐瞒,我将采纳选择后施行。” 使人心喜悦而上天的震怒消解,也许希望就在这里。把这道诏书公布于朝廷内外,体察我的至诚心意。当时太皇太后在内批中痛切地自我责备,以回应上天的警戒;可以删去“圣福”二字,用来彰明我恐惧戒惧、修身反省的心意。陈宜中、留梦炎同时任相 乙亥六月,陈宜中任左丞相,留梦炎任右丞相,陈文龙、黄镛共同签署枢密院事务。任谢堂为镇抚使,家铉翁为临安府知府。授予文天祥刑部尚书,催促他赶赴行在;任命夏贵为淮东制置、扬州知州,朱焕为淮西制置、庐州知州。召李庭芝赶赴行在。夏贵不接受任命,代替李庭芝闭门自守。文天祥入京卫国 乙亥四月,文天祥任江西提刑,在赣州、台州招募军队。杜浒聚集四千人跟随他。到九月,文天祥率领吉州、赣州百姓和峒丁二万人入京卫国,衣装器械齐备,戈甲精良,军心振奋。诏书加以褒奖,任命他为江浙制置使、平江府知府,统领军队防守抵御。当时陈宜中回到永嘉,留梦炎主持国政。留梦炎心里并不高兴,于是任命文天祥为制阃,出守吴门。征召各路将帅却没有到来 征召吕文福入京卫国,负责传诏的使者措辞失当。吕文福因此疑惧而没有到来;又征召夏贵统率万寿军,黄万石入京卫国,他们也都没有到来。当时京城招募军队,年满十五岁以上的人号称武定军,有些人身高还不到四尺,旁观者都感到寒心。各郡望风而降

乙亥三月,知江阴军郑濡道遁去,知广德军令狐(缺)降之。三月十四日, 下平江府,守臣潜说友遁,通判胡玉以城降焉。下安吉州,守臣赵与立降。江上 列城,或降或遁,无一人坚守者。夏四月,下江陵府。高达京湖名将,己未解围 鄂州,似道许以建节,后竟不与。达怨望久矣。至是为荆湖制置,以城降,宣阃 不能制。城初陷,朱祀孙仰药不得死,既而亦降焉。乃令朱祀孙移文诸州归附, 既,鼎州、澧州、常德府、寿昌军并降。时大兵徇湖南,围潭州,安抚李芾与大 兵战于澧陵得捷,守城。攻之不能克。九月,大兵至独松关,杀廉万户希贤。后 丙子二月,廉希贤之子杀张濡,磔之。濡,张俊之曾孙也。十一月十六日,大兵 下隆兴府,刘粲以兵累战不利,遂以城降。牛傅、危天顺二将赴火死。初,瑞州 先下,姚计议至隆兴说降,刘▯拒之。乃引兵出战,杀戮不少,凡累战不利,不 得已而以城降焉。大兵至抚州,时制置黄万石开阃抚州,闻大兵至而遁。都统密 侑迎敌就擒,不屈嚼舌,骂声不绝而死。施至道以城降焉。建昌相继而下,宋师 战于相关,败绩,去杭百里。时独松关告急,召文天祥入卫。天祥自吴门还,遣 守独松关。时天祥军三万,张世杰军五万,诸路勤王师犹有四十余万。天祥与世 杰密议“今两淮坚壁,闽广全城,王师且众,何不与之血战,万一得捷,则罄两 淮之兵以截其后,国事犹可为也。”世杰大喜,遂议出征,独宜中沮之,事不成 矣。二十八日,进攻平江府,通判王矩之以城降。十二月,大兵屯平江府,巴延 在焉。京师戒严,留梦炎、陈文龙、黄镛、刘黻并遁去。大兵屯于长河堰,陈宜 中蒙蔽外庭,如遣使请和,见伯颜于长安堰,已而不如约,故大兵竟至皋亭山下。丙子正月,大兵入临江军,权守滕岩瞻遁。临江告急吉州,乞兵援守。吉州差禁 军三百人,至临江防拓。舟必从吉水,敢勇军守吉水;陆必从永丰,忠勇军守永 丰。未几,大兵至,禁军溃散。大兵入临江。大兵更自相江疾驰至吉州城下寨。十八日,大兵进皋亭山,去城三十里。北使请执政军前议事,文天祥请行,百姓 官民迎丞相伯颜于皋亭山下。十九日,大兵进屯北关门外,京城百姓门上各贴 “好投拜”三字,吕文焕、范文虎九骑入城,遂入大内,谒太皇太后。

译乙亥三月,江阴军知军郑濡道逃走,广德军知军令狐(缺)向敌投降。三月十四日,平江府被攻下,守臣潜说友逃走,通判胡玉献城投降。安吉州被攻下,守臣赵与立投降。长江沿岸的城池,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没有一个人坚守。夏四月,江陵府被攻下。高达是京湖名将,己未年解鄂州之围,贾似道答应给他建立旌节,后来竟没有兑现。高达怨恨已久。到这时他担任荆湖制置使,献城投降,宣阃不能制止他。城池刚陷落时,朱祀孙仰药自杀没有成功,后来也投降了。于是命令朱祀孙发文给各州,叫它们归附;不久,鼎州、澧州、常德府、寿昌军都投降了。当时元军进攻湖南,包围潭州,安抚使李芾与元军在澧陵交战并获胜,守住城池。元军攻城不能攻克。九月,元军到达独松关,杀死廉万户希贤。后来丙子年二月,廉希贤的儿子杀死张濡,将他肢解。张濡是张俊的曾孙。十一月十六日,元军攻下隆兴府,刘粲带兵多次交战失利,于是献城投降。牛傅、危天顺两名将领投火而死。起初,瑞州先被攻下,姚计议来到隆兴劝降,刘▯拒绝了他。于是领兵出战,杀伤敌军不少;但多次交战都失利,不得已只好献城投降。元军到达抚州时,制置使黄万石在抚州开设制置司,听说元军到来便逃走。都统密侑出迎敌军,被擒后不屈,咬舌自尽,至死骂声不断。施至道献城投降。建昌接连被攻下,宋军在相关地点交战,遭到惨败,距离杭州只有一百里。当时独松关告急,召文天祥入京卫国。文天祥从吴门返回,派兵守卫独松关。当时文天祥的军队有三万人,张世杰的军队有五万人,各路勤王军仍有四十多万人。文天祥与张世杰秘密商议说:‘如今两淮坚守城垒,闽、广城池完整,王师又人数众多,为什么不与敌人决一死战?万一能够获胜,就把两淮的军队全部调来截断敌军后路,国事还可以有所作为。’张世杰非常高兴,于是商议出征,唯独陈宜中加以阻挠,事情就没有成功。二十八日,元军进攻平江府,通判王矩之献城投降。十二月,元军驻扎平江府,巴延在那里。京城戒严,留梦炎、陈文龙、黄镛、刘黻都逃走了。元军驻扎在长河堰,陈宜中蒙蔽朝廷外廷,假装派使者请求讲和,并在长安堰会见伯颜;不久又没有遵守约定,所以元军最终抵达皋亭山下。丙子正月,元军进入临江军,代理守臣滕岩瞻逃走。临江向吉州告急,请求派兵援助防守。吉州派禁军三百人到临江防守。水路必经吉水,于是由敢勇军守卫吉水;陆路必经永丰,于是由忠勇军守卫永丰。不久元军到来,禁军溃散。元军进入临江。元军又从相江疾驰到吉州城下扎营。十八日,元军进驻皋亭山,距离京城三十里。北方使者请求执政到元军阵前议事,文天祥请求前往;百姓和官员在皋亭山下迎接丞相伯颜。十九日,元军进驻北关门外,京城百姓在各家门上贴出“好投拜”三个字;吕文焕、范文虎带着九名骑兵进入城中,随即进入大内,拜见太皇太后。

○纳降表乙亥十二月,遣使纳降表,直学士高应松辞草表,乃以京局官刘褒然权直院 草之:“自贾似道丧师后,至今十月余,国事危急,将士离心,兵出屡衄。朝廷 方理会科场、明堂等事,士大夫陈乞差遣士人,觊觎恩例,一筹不画。及是束手 无措,乃议纳土,求封为小国,赍降表,奉使燕京。哀哉!”○诏罢兵宋太皇太后诏文天祥罢兵。诏曰:“卿之忠义,朕已素知。现今遣使请和, 卿宜自靖自献,慎勿生事,乃所以保全吾与嗣君也。”天祥捧诏号泣,于是不敢 出师矣。○罢团结乙亥十二月,宋太皇太后诏民兵罢团结。既,太后诏南北讲和,京城内外民 兵罢团结。三省榜谕京城百姓:两宫仁慈,保全生灵,南北见议讲和。毋致惶惑。○二王航海丙子正月十二日,命秀王与择奉皇兄广王▯、皇弟益王▯出宫航海。○宜中夜遁陈宜中十月再相,国事亦危矣。至丙子正月十八日,大兵至皋亭山,邀以相 见,宜中夜遁。十九日,以贾余庆为右丞相,吴坚为左丞相,谢堂枢密使,家铉 翁参知政事,刘▯同知枢密院事。是时宜中遁,文天祥辞右相不拜,遂以贾余庆 为右丞相,朝廷愈无统矣。○文魁辞相丙子正月十九日,除文天祥右丞相兼枢密使,天祥辞不拜,除资政殿大学士。北师邀当国者相见,执政侍从交赞公出。天祥曰:“国事至此,吾不得爱身。”辞相印不拜,以资政殿学士行。天祥至皋亭山,巴延丞相引见。天祥抗辞慷慨, 议论不屈,遂留之,不使南归。遣王千户馆伴。○京城归附丙子正月二十日,大兵入临安府,请太皇太后降。太后诏江南诸郡归附。诏 云:“今根本已拨,诸城虽欲拒守,民何辜焉?诏书到日,其各归附,庶几生民 免遭荼毒。”时贾余庆令学士院降诏,俾天下归附之,各付一省札。惟家铉翁不 肯署押,吴坚一如贾余庆之命,程鹏飞作色,欲缚铉翁,铉翁云:“中书无缚执 政之理。”归私厅以待,程竟不敢谁何也。朝廷自乙亥十二月至丙子正月,信使 往来,和议未决。正月二十四日,北使请宰执亲往燕京朝觐,于是以吴坚、贾余 庆、家铉翁、刘▯、文天祥五人为祈请使。朝廷百官或在或遁,至是为之一空矣。二月初一日,巴延丞相指挥收京城军器。至十二日,索宫女、内侍、乐官诸色人 等,宫人赴莲池死者甚众。二十日,北使请三宫北迁。二十二日,宋少帝令太后、 隆国夫人黄氏、朱美人、工夫人以下百余人从行,福王与芮参政谢堂、高应松, 驸马都尉杨镇,台谏段登炳、邹珙、陈秀伯知临安府。翁仲德等以下数千人,太 学、宗学生数百人,皆在遣中。惟太皇太后以疾留大内。○潭州死节丙子正月,大兵破潭州。李芾守潭,竭力备御凡八九月。其间出战屡捷,而 大兵之攻日增,芾不能支。城破之日,命积薪楼下,于是携家人尽登楼大宴,积 金银于两畔。李与馆客上坐,其余列坐左右,数杯后,命唤二刽子来。既至,则 令“将此金银去,与你家口。取法刀来。”一不肯受,一会意,径受之,携去分 付家人。后须臾将法刀至。李帅呼之至前,分付“先从头杀人,到尾杀我,待我 点头时下手。”复饮酒,良久点头。惟馆宾与一妾坠楼而走,妾折一足。最后李 帅伸头受刃。此刽子遂四面放火,自刳其腹而死。既,潭州陷,衡州、茶陵军、 袁州相继而下。其后李两山有诗题潭州驿,怀李肯斋曰:“天运由来有废兴,义 无两大一身轻。封疆社稷若不死,妇女须眉何用生。纽解纲常重接续,灰寒万劫 独光明。便当配食三闾庙,启迪民彝开太平。”(三闾水死,肯斋火死。)○吉州归附丙子二月十五日,大兵至吉州,权城守周天骥以城降。大兵循浙东至严州, 知州方回降。至台州,知州杨必大降。至处州,知州梁信降。衢、婺等州并下。○扬州死节丙子五月,广王登极,除李庭芝为右丞相。六月,庭芝弃扬州,引兵至泰州, 欲航海至福州。大兵追及之,庭芝凡战数合,大败,遭擒。宋都歹元帅斩庭芝于 军前。八月,大兵攻淮东,破扬州。朱焕以城献,姜才死之。姜才,淮之猛将, 前后主将,皆其人也。姜才屡战大捷,大战三日。姜才身生九疽,不可挂甲,遂 败。至泰州,被执,不肯降,临刑含血,骂声不绝口。淮人言之,无不伤叹。●卷九○丙子北狩祈请使左相吴坚(天台人)右相贾余庆(海州人)参政刘▯(重庆人)枢密文天祥 (吉州人)参政家铉翁(眉州人)

表献玺纳土官监察御史杨应奎(庐州人)大宗丞赵岩秀(临安人)日记官宗丞赵时镇(庐州人)阁赞严光大(绍兴人)

译呈递投降表 乙亥十二月,派使者呈递投降表。直学士高应松推辞起草投降表,于是让京局官刘褒然代理直院起草:“自从贾似道丧失军队以来,到现在已经十多个月了,国事危急,将士离心,出兵屡屡失败。朝廷当时正忙于办理科场、明堂等事情,士大夫上奏请求差遣,士人觊觎恩例,却没有谋划一条对策。到了这时束手无策,才商议献出国土,请求封为小国,带着投降表,奉使前往燕京。可悲啊!” 诏令停止用兵 宋太皇太后下诏命文天祥停止用兵。诏书说:“你的忠义,我一向已经知道。现在正派使者请求讲和,你应当自行安定、自行献身,千万不要再生事端,这正是保全我和继承皇位的君主的办法。”文天祥捧着诏书号哭,于是不敢出兵了。停止团结民兵 乙亥十二月,宋太皇太后下诏命民兵停止编组。随后,太后下诏南北讲和,京城内外的民兵停止编组。三省张榜晓谕京城百姓:两宫仁慈,要保全百姓,南北双方正在商议讲和。不要因此惊慌疑惑。二王航海 丙子正月十二日,命秀王与择奉皇兄广王▯、皇弟益王▯出宫航海。宜中夜间逃走 陈宜中在十月再次任相,国事也更加危急了。到了丙子正月十八日,元军到达皋亭山,邀请他相见,陈宜中却在夜间逃走。十九日,任贾余庆为右丞相,吴坚为左丞相,谢堂为枢密使,家铉翁为参知政事,刘▯为同知枢密院事。当时陈宜中逃走,文天祥辞去右丞相而不接受任命,于是让贾余庆任右丞相,朝廷更加没有统属了。文天祥辞去相位 丙子正月十九日,授予文天祥右丞相兼枢密使,文天祥推辞而不接受任命,于是改授资政殿大学士。元军邀请主持国政的人相见,执政和侍从官交相赞成文天祥出行。文天祥说:“国事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能顾惜自身。”他辞去相印而不接受任命,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出行。文天祥到达皋亭山,丞相巴延引见他。文天祥抗言陈词,慷慨激昂,议论不屈,于是巴延把他扣留,不让他南归。派王千户负责馆伴。京城归附 丙子年正月二十日,大军进入临安府,请太皇太后下诏投降。太后诏令江南各郡归附。诏书说:“如今根本已经被拨动,各城即使想要拒守,百姓有什么罪过呢?诏书到达之日,各自归附,或许可以使百姓免遭荼毒。”当时贾余庆命学士院起草诏书,使天下归附,并分别发给各省札文。只有家铉翁不肯署名押字,吴坚完全按照贾余庆的命令办理。程鹏飞变了脸色,想把家铉翁捆起来,家铉翁说:“中书省没有捆绑执政大臣的道理。”他回到自己的厅中等待,程鹏飞最终也不敢把他怎么样。朝廷从乙亥年十二月到丙子年正月,信使往来,和议始终没有确定。正月二十四日,北方使者请求宰执亲自前往燕京朝觐,于是任命吴坚、贾余庆、家铉翁、刘▯、文天祥五人为祈请使。朝廷百官有的在职,有的逃走,到这时朝廷已经因此空无一人了。二月初一日,巴延丞相下令收缴京城的兵器。到十二日,索取宫女、内侍、乐官等各色人等,宫人前往莲池投水而死的很多。二十日,北方使者请求三宫向北迁徙。二十二日,宋少帝命太后、隆国夫人黄氏、朱美人、工夫人以下一百多人随行;福王与芮、参政谢堂、高应松、驸马都尉杨镇,以及台谏段登炳、邹珙、陈秀伯,担任知临安府。翁仲德等以下数千人、太学生和宗学生数百人,也都在被遣送之列。只有太皇太后因病留在大内。○潭州死节 丙子年正月,大军攻破潭州。李芾守卫潭州,竭尽全力防备抵御,共有八九个月。期间出战多次获胜,但大军的进攻日益增强,李芾无法支撑。城破那天,他命人在楼下堆积柴薪,于是带着家人全部登楼设宴,把金银堆在两旁。李芾与馆客坐在上座,其余人分列左右。喝了几杯酒后,命人叫来两个刽子手。刽子手到了,他便命令说:“把这些金银拿走,给你们的家人。取法刀来。”一个不肯接受,另一个明白他的意思,径直收下金银,带走交给家人。过了一会儿,法刀送来了。李帅叫刽子手到面前,吩咐说:“先从头开始杀人,最后杀我,等我点头时再动手。”又继续饮酒,过了很久才点头。只有馆宾和一个妾跳楼逃走,妾摔断了一只脚。最后李帅伸出头接受刀刃。这个刽子手于是从四面放火,剖开自己的腹部而死。事情结束后,潭州陷落,衡州、茶陵军、袁州相继被攻下。后来李两山有一首题写在潭州驿站、怀念李肯斋的诗说:“天运自来就有兴废,义理面前两者不能兼得,个人生命便轻如鸿毛。疆土和社稷如果不能同死,妇女和男子又有什么必要活着?纲常的纽带解开后重新接续,万劫之后灰烬已冷,唯有它独自放出光明。就应当配享三闾庙,以启发民众的伦理,开创太平。”(三闾水死,肯斋火死。) ○吉州归附 丙子年二月十五日,大军到达吉州,代理守城的周天骥献城投降。大军沿浙东前进到严州,知州方回投降。到达台州,知州杨必大投降。到达处州,知州梁信投降。衢州、婺州等州也都被攻下。○扬州死节 丙子年五月,广王即位,任命李庭芝为右丞相。六月,李庭芝放弃扬州,率兵到泰州,想渡海前往福州。大军追上了他,李庭芝先后交战数合,大败并被擒获。宋军都歹元帅在军前斩杀李庭芝。八月,大军进攻淮东,攻破扬州。朱焕献城投降,姜才为此而死。姜才是淮地的猛将,前后各任主将,都是他的身份。姜才多次交战并取得大胜,进行了一场大战,持续三日。姜才身上长了九处毒疮,无法穿戴铠甲,于是战败。到泰州后被擒,他不肯投降,临刑时口中含血,骂声始终不停。淮地人谈起此事,无不悲伤叹息。●卷九 ○丙子年北迁 祈请使 左相吴坚(天台人),右相贾余庆(海州人),参政刘▯(重庆人),枢密文天祥(吉州人),参政家铉翁(眉州人)。奉表献玺纳土官 监察御史杨应奎(庐州人),大宗丞赵岩秀(临安人)。日记官 宗丞赵时镇(庐州人),阁赞严光大(绍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