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大元国兵至安庆府,范文虎以城降。文虎,吕氏婿也。贾似道奏云“文虎为 赵缙所愤激,而以安庆叛”,而不知文虎与吕氏系亲党也。○贾相出师甲戌十二月,以贾似道为都督军马,黄万石、李珏参赞军事,檄召诸路军兵 听督府调遣,于封桩库拨给金十万两,银五十万两,关子一千万贯充都督公用。时边报转急,似道犹未有行意,闻刘整死,乃议出师。乙亥正月十五日,似道上 《出师表》,略曰:“臣以老病之身,遭时多艰,岂复能以驱驰自勉云云。每念 身虽危,可以奋励振;事虽急,可以激烈图云云。逆整世受国恩,一旦反噬而仇 视我,役役贪生畏死,视便则趋,夫亦何有于彼哉!自襄有患,五六年间,行边 之请,不知几疏,先帝一不之许。襄陷郢单,臣忧心孔疚。请行又不知其几疏, 先帝复不之许。顷罹孔棘,诏既夺情,臣辞亦不知几,迨不获命。窃自附于金革, 无避之义。陛下践祚以来,边剧日骇,臣请悉力政,以江流数千里、江面数十屯, 而脉络不贯。非臣督视,随机上下,是必有不能遏其渡江者。今不幸臣言中矣。向使先帝以及两宫,下至公卿大夫士,早以臣言为信,听臣之出,当不使如此。往者不可谏及,今汲汲图之恨其晚,尚可强臣之留耶!臣留,不过使都民苟安旦 暮,而非所以为宗社大计也。陛下惟命臣以王导故事,都督中外诸军。然兵入吾 境,亦既兼旬,臣苦心处置,忘寝废食,未能少强人意。诚以注的之矢难留,在 目之机易见。与其坐待其来,于事无补,孰若使臣决于一行,以求必胜事理,较 著有不难知者。恭惟祖宗三百余年德泽其来,未艾两宫仁慈孝爱,动无缺失,臣 恃此咸发信顺之心,断可凭藉以办此事。臣羸弱之躯,非不知自爱云云孤忠自誓, 终始以之。臣有三子三孙,留之京师,日依帝所,以示臣无复以家为意,否则苟 免而已。宁不愧死于斯言哉!深切迫急,拜表即行。”○遣使请和德▯乙亥二月十七日,贾似道遣宋京使军前请和。京与北使来,邀似道自往, 似道遣阮思聪、束元嘉代行。思聪回,知事不就,惶怖失据,阴备快船为走计。时大军乘势冲下,南北两岸立炮座、设划车,中流数千艘,乘风直进,宋兵不支。夏贵老将也,既失长江,惟恐督府成功,无所逃罪,又恐孙虎臣新进,位出己上, 殊无斗志。○下饶州乙亥正月,大兵至饶州,守臣唐震竭力守御。城破,震为北兵所害,死于州 治之玉芝堂。二十一日城破,二十七日,邬判官始得其遗体,温然如生,遂具衣 棺而葬之。前丞相江万里寄居饶州,州入皆遁,万里坐守以为民望。兵入其第, 赴水而死。万顷自南康来省兄,遇兵不屈,遂以磔死,至死骂声不绝口。先是, 张世杰至饶州,万里与之饮,大醉。世杰曰:“国事如此,丞相如何?”万里曰: “力不能以报朝廷,惟有死尔。”世杰曰:“丞相之言是也。他家事世,杰尽知 之。拿一个盏跪在地,不能得他接,接了未能得他饮,安能忍辱事他人耶?吾尽 吾职分,延得一日,也是赵家一日之天下。如不可为,亦只有一死,庶几可见赵 皇于地下。”观此,则万里从容就义之心,已先决矣。○破池州乙亥正月,大兵破饶州,遂至池州。时池州无守臣,蜀人赵昂发为池州ヘ, 权州事。措置备御等官谓昂发曰:“州不可守,不如弃之。”昂发曰:“吾守土 臣也,岂可偷生避死也哉?”大兵至,留诗于第,夫妇逐自经而死。时人语之曰: “臣为君死,妻为夫亡。”○芜湖溃师乙亥正月二十二日,贾似道溃师于芜湖。是日三鼓,孙虎臣告急,至似道舟 中,泣告曰:“追兵已迫。”夏贵亦曰:“彼众我寡,委难抵当。”垂泣而去, 似道抚谕三军,遂许喝转官资。诸军诟曰:“要官资做甚!己未、庚申官资何在?”鸣锣一声,退兵于珠金沙,十三万军一时溃散,督府之印已失。似道奔入扬州, 李庭芝闭城不纳。○姜才败绩大兵顺流乘势至瓜州,扬州都统姜才出兵二万余于扬子桥。士气百倍,众皆 披靡。时彼众我寡,相持半日,凡数十战,胜负未分。生兵日增,乃至败绩,姜 才稍引兵还。大兵入太平州,守臣赵缙遁。○金山之败大兵入建康府,沿江制置,知建康府赵缙遁。北兵方入城时,察院潘文卿按 赵缙取行宫公帑所积金帛,弃城而遁。建康为江东重镇,既失,则江东之势去矣。北兵驻建康府不进,遣哨骑四出。大兵至镇江府,张世杰、赵缙战于金山,世杰 多海舟,无风竟不可动,遂败。留守司参军沈圻自柁楼上坠下,呕血而死。守臣 洪起畏,遁。呜呼,京口第一重门户而失之,行阙岌岌矣!○赵与可遁乙亥二月,大兵入宁国府,守臣赵与可遁。与可,宗室也,而望风宵遁,朝 旨除名,勒停,追毁出身以来文字,以为不守封疆者之戒。既,北兵下徽州。○二柜遁去
译大元国的军队到达安庆府,范文虎献城投降。范文虎是吕氏的女婿。贾似道上奏说:“范文虎受到赵缙的激愤,于是以安庆叛变。”却不知道范文虎与吕氏本来就是姻亲和朋党关系。贾相出兵 甲戌年十二月,任命贾似道为都督军马,黄万石、李珏参赞军事,发布檄文召集各路军队,听从都督府调遣;从封桩库拨给金十万两、银五十万两、关子一千万贯,作为都督府的公用经费。当时边境的战报越来越紧急,贾似道仍然没有出兵的意思;听说刘整死了,才商议出兵。乙亥年正月十五日,贾似道上《出师表》,大意说:“臣以年老多病的身体,遭逢时局多艰,哪里还能勉强奔走效力等等。每当想到身体虽然危弱,却可以奋发振作;事情虽然紧急,却可以激烈谋划等等。叛逆的刘整世代承受国恩,一旦反过来噬咬,仇视我们,忙忙碌碌只顾贪生怕死,看到有利可图就趋附,他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自从襄阳发生祸患以来,五六年间,请求巡视边境的奏疏不知有多少,先帝一次也没有答应。襄阳陷落、郢州孤立,臣忧心非常痛苦。请求出兵又不知上奏了多少次,先帝仍然没有答应。不久边患极其紧急,诏令已经允许臣夺情起复,臣辞谢也不知多少次,直到不能获得许可。臣私下认为自己属于身当兵革、没有躲避的义务。陛下即位以来,边境的紧急情况一天比一天令人惊骇,臣请求竭尽全力处理政务;但长江数千里、江面几十处屯兵之间,脉络并不贯通。” 如果不是臣亲自督察,随着形势随机应变,上下调度,必定会有无法阻止敌军渡江的地方。如今不幸被臣说中了。假如先帝以及两宫,往下直到公卿大夫士,早些把臣的话当作可信,听从臣出兵,就不会造成今天这样。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如今急忙谋划,只恨太晚,难道还可以强行让臣留下吗!臣留下,不过是让京城百姓暂且求得朝夕安宁,并不是为国家社稷谋划大计。陛下只命臣依照王导旧例,都督中外诸军。然而敌兵进入我国境内,已经超过二十天,臣苦心安排,废寝忘食,却还不能稍稍让人满意。实在是因为射出的箭难以挽回,眼前的机会容易看见。与其坐等敌军到来,对事情没有补益,哪里比得上让臣决意出征,以求取得必胜;其中的道理和利弊,比较明显而不难知道。恭敬地想到祖宗三百多年的恩德泽被至今仍未衰竭,两宫仁慈孝爱,所作所为没有缺失,臣依靠这些,大家都能发出诚信顺服之心,确实可以凭借这些来办成此事。臣这羸弱的身体,并非不知道爱惜自己等等;但孤忠自誓,始终坚持这一点。臣有三个儿子、三个孙子,把他们留在京师,每天依靠皇帝所在之处,以表示臣不再把家庭私事放在心上;否则也不过是苟且求免而已。”}], 难道我能不因这番话而死且无愧吗!事情已经万分紧迫,我拜上表章就立即动身。” ○派遣使者请求议和 德祐乙亥二月十七日,贾似道派宋京出使到军前请求议和。宋京与北方使者一同回来,邀请贾似道亲自前往,贾似道却派阮思聪、束元嘉代替自己前去。阮思聪回来后,知道事情没有成功,惊慌失措,暗中准备快船,打算逃走。当时元军乘势冲下,南北两岸都设置炮座、安置划车,江中有数千艘船,乘着风直冲而进,宋军抵挡不住。夏贵是老将,长江防线既已失守,只怕督府成功后自己无处逃罪,又担心孙虎臣是新近进用的将领,官位超过自己,因此完全没有斗志。○攻下饶州 乙亥正月,元军到达饶州,守臣唐震竭力防守。城破后,唐震被北兵杀害,死在州治的玉芝堂。二十一日城破,二十七日,邬判官才找到他的遗体,尸身温暖,像活着一样,于是备办衣服和棺材将他安葬。前丞相江万里寄居饶州,州中人都逃走了,江万里独自坐守,以此成为百姓的依靠。元兵进入他的宅第后,他投水而死。江万顷从南康来探望兄长,遇到元兵后不屈服,于是被肢解处死,直到死时骂声仍不绝口。此前,张世杰到饶州,江万里与他饮酒,喝得大醉。张世杰说:‘国事到了这个地步,丞相打算怎么办?’江万里说:‘我没有力量来报答朝廷,只有一死罢了。’张世杰说:‘丞相说得对。他家世代侍奉国事,我全都知道。拿着一只酒杯跪在地上,还不能让他接过去;即使接过去,也不能让他喝下去,怎么能忍辱去侍奉别人呢?我尽我的职分,哪怕只能延续一天,也还是赵家一天的天下。如果事情实在无法挽救,也只有一死,希望这样可以在地下见到赵皇帝。’由此看来,江万里从容赴死的决心,早已确定了。○攻破池州 乙亥正月,元军攻破饶州,接着到达池州。当时池州没有守臣,蜀人赵昂发被任为池州知州,暂代主持州事。负责筹措防御等事务的官员对赵昂发说:‘池州不能守,不如放弃。’赵昂发说:‘我是守土之臣,怎么能苟且偷生、躲避死亡呢?’元军到达后,他在宅第留下诗作,夫妻二人相继上吊而死。当时人们评论他们说:‘臣子为君主而死,妻子为丈夫而亡。’ ○芜湖军队溃败 乙亥正月二十二日,贾似道在芜湖使军队溃败。这天三更时分,孙虎臣来告急,到了贾似道船中,哭着报告说:‘追兵已经逼近。’夏贵也说:‘敌众我寡,实在难以抵挡。’说完含泪离去。贾似道安抚并晓谕三军,于是答应给将士们普遍升官加资。各军却骂道:‘要官资有什么用!己未、庚申年所许的官资在哪里?’锣声一响,军队退到珠金沙,十三万军队一下子溃散,督府的大印也丢失了。贾似道逃入扬州,李庭芝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姜才战败 元军顺流乘势到达瓜州,扬州都统姜才在扬子桥出兵二万多人。宋军士气高涨,众人都奋勇冲杀。当时敌众我寡,双方相持半日,交战了几十次,胜负尚未分出。元军的生力军日益增加,宋军于是战败,姜才稍稍带兵退回。元军进入太平州,守臣赵缙逃走。○金山之败 元军进入建康府,沿江制置、知建康府赵缙逃走。北兵刚进入城时,察院潘文卿查究赵缙取走行宫公帑中积存的金帛、弃城逃走之罪。建康是江东的重要镇守之地,既然失守,江东的形势也就丧失了。北兵驻扎在建康府没有继续前进,只派出哨骑四处侦察。元军到达镇江府,张世杰、赵缙在金山交战。张世杰有许多海船,但没有风,船竟无法行动,于是战败。留守司参军沈圻从舵楼上坠下,吐血而死。守臣洪起畏逃走。唉,京口这个第一重要门户竟然失守,行宫的形势危险了!○赵与可逃走 乙亥二月,元军进入宁国府,守臣赵与可逃走。赵与可是宗室成员,却听到风声便连夜逃跑,朝廷下旨将他除名、勒令停职,追毁他出身以来所获得的所有文书,以此作为不能守卫封疆者的警戒。此后,北兵攻下徽州。○两位宰相逃走
乙亥二月二十六日,左丞相王▯龠去。先是,贾似道奏请迁都,太皇太后不 许。及是,殿前指挥使韩震再申前请,▯龠议坚壁固守,求罢不允,径去。三十 日夜,右丞相章鉴遁。二相去国,朝廷事可知矣。○诛韩震乙亥三月初一日,诛韩震。三省奉圣旨云:“韩震身为殿帅,阴怀异志。当 此危急,不肯出战。声言提兵,哄入禁阙。奸谋叵测,罪不容赦。国人皆曰可杀, 吾念其父有功于蜀,不料其子负国若此。除已明正典刑,罪止其身。若家属亲党 决非同谋,一切并为免罪。”先是,有言震谋胁迁都者,宜中与客潘希仁计议, 乃伏甲士于枢密府,击杀之。以步军指挥使领其众。震部曲百余人,闻变大哄而 出,射火箭入大内,又以大刀斫嘉会门,宜中遣兵逐之,奔建康府。○五木之败北兵入常州府,时三月初二也。知州王宗洙遁,权守节干王良臣以城降。五 月,张彦、刘师勇复常州,王良臣败走。又复广德军。九月,王良臣以北兵攻常 州,知府姚▯统制,刘师勇、王安节拒守,攻城不克。十月,常州告急,文天祥 遣将尹玉、朱华、张全、麻士龙赴援。二十六日,战于横林,败绩。二十七日, 战于五木,败绩。张全不发一矢,尹玉、麻士龙死之。天祥调兵再往,道不通。十一月十六日,常州粮尽,刘师勇以骑突围,出奔平江府,遂破常州,屠其城。知府姚▯死之,生获王安节,不屈而死。姚▯乃姚希得之子,王安节乃节度王坚 之子。尹玉者,江西宪司将也,与北兵战,杀数千人,复收残兵五六百与角一夕。兵败,手杀七八十人,遂死之。其麾下与北兵战,并死,无一降者。朝廷赠濠州 团练使,官其二子焉。常州自三月二日陷,至五月再复。九月北兵再至,知府姚 ▯纠集义民登城巡视,旌旗云拥,鼓声震天。潜遣刘师勇、王安节等出师迎敌, 大捷。次日,北兵至城下,开门迎战。二阵夹击,攻城之兵为其掩杀,攻城不克 而遁。刘师勇又于归路设伏以待之,歼者过半。常州虽能保城,而管下属县屋宇 焚荡,人民掳掠殆尽,生获百姓,杀之,脔其肉,煎油作炮,掷入常州城下,使 膏油散在牌▯▯木上,积日,使火箭射之,牌权自焚。又俘其人,使之运土于城 外,筑堡倾泥,并其人填之。常州属县之民,遭此横祸。十一月,粮尽,城始破。呜呼!使北兵渡江之后,州州有守臣如姚▯者,忠于国家,死守封疆,宋鼎又安 得而转移耶!○朝臣宵遁乙亥三月,京师戒严,朝臣接踵宵遁。大军已迫畿甸,勤王兵不至,人情 忄匈忄匈。知临安府曾渊子、两浙运副皆遁,浙东提举王霖龙遁,机政文及翁、 倪普、台谏潘文卿、季可、陈过、徐卿孙,待从已下陈坚、何梦桂、曾希颜数十 人并遁,朝中为之一空焉。朝堂榜云:“孟轲谓‘君视臣如草莽,则臣视君如国 人。’又谓‘谏于其君而不听,去则穷其力而后止。’识者犹以为非君臣之正谊。我朝三百余年,待士大夫以礼,吾为嗣君,遭家多难尔。小大臣未尝有出一言以 救国者,吾何负于汝哉!今内而庶僚畔,官离次外,而守令委印弃城耳。目之司 既不能为吾纠击二三,执政又不能倡率群工,方且表里合谋,接踵宵遁。平日读 圣贤书,自负谓何?乃于此时作此举措,或偷生田里,何面目对人言语?他日死, 亦何以见先帝?天命未改,国法尚存,可令尚书省别具在朝臣、在京文武,并予 特转二官;其负国弃予者,令御史台觉察以闻,其榜朝堂,明吾之意。”○罢贾似道乙亥三月三日,贾似道罢平章、都督,予祠宣制曰: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 大于误国。都督行诸军之事,律尤重于丧师。告九庙以奉辞诏,群工而听命,具 官贾某小材无取,大道未闻。昔相穆陵,徒以边将而自诡。逮事先帝,遂于国事 以独专。谓宜开诚布公,以扶皇极之彝,并谋合智,以尽天下之议,而乃恣行胸 臆,不恤人心,以吏道沮格人才,以兵术▯裁机务。括田之令行,而农不得安于 野;榷利之法变,而旅不愿出其途。矧当任阃之驱驰,不知戎事之缓急。战攻或 旷岁而不举,兵事或临时而不修,纤悉于文法之搜求,阔疏于边政之科琐,遂令 饮马以渡长江,乃者抗表出师,请身戡难。人方期以孔明之志,朕亦责以裴度之 功,谓当披发缨冠而疾趋,乃复二矛重弓而容与。三军解体,百将离心。彼被甲 之谓,何未闻声而先溃?
译乙亥二月二十六日,左丞相王▯龠逃走。此前,贾似道上奏请求迁都,太皇太后不准许。到这时,殿前指挥使韩震再次提出原来的请求,王▯龠主张坚壁固守,请求罢免自己而未获准,于是径自离去。三十日夜,右丞相章鉴逃走。两位宰相都离开了国家,朝廷的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诛杀韩震 乙亥三月初一日,诛杀韩震。三省奉圣旨说:‘韩震身为殿帅,暗中怀有异志。在这种危急关头,他不肯出战,却声称要率兵,哄闹着进入禁宫。奸谋不可测度,罪行不能赦免。国人都说应该杀他,我考虑到他的父亲曾对蜀地有功,没想到他的儿子竟这样辜负国家。现已依法正典刑,罪责只追究他本人。如果家属和亲党确实没有共同谋划,一概免罪。’此前,有人说韩震谋划胁迫朝廷迁都,陈宜中便与潘希仁商议,于是在枢密府埋伏甲士,将韩震击杀。又让步军指挥使统领他的部众。韩震的部下有一百多人,听到变故后大声喧闹冲出,向大内射火箭,又用大刀砍嘉会门,陈宜中派兵追赶,他们逃往建康府。○五木之败 北兵进入常州府,时间是三月初二日。知州王宗洙逃走,代理守城的节干王良臣献城投降。五月,张彦、刘师勇收复常州,王良臣战败逃走。宋军又收复广德军。九月,王良臣带领北兵进攻常州,知府姚▯任统制,刘师勇、王安节拒守,北兵攻城没有成功。十月,常州告急,文天祥派将领尹玉、朱华、张全、麻士龙前去援救。二十六日,在横林交战,宋军战败。二十七日,在五木交战,又战败。张全一箭未发,尹玉、麻士龙战死。文天祥再次调兵前往,但道路不通。十一月十六日,常州粮食吃尽,刘师勇率骑兵突围,出逃到平江府,常州于是被攻破,城中遭到屠杀。知府姚▯战死,王安节被活捉后,不屈而死。姚▯是姚希得的儿子,王安节是节度使王坚的儿子。尹玉是江西宪司的将领,他与北兵交战,杀死数千人,又收拢五六百名残兵与敌人激战一夜。军队战败后,他亲手杀死七八十人,最终战死。他的部下与北兵交战,也全部战死,没有一人投降。朝廷追赠他为濠州团练使,并授官给他的两个儿子。常州从三月二日陷落,到五月重新收复。九月,北兵再次到来,知府姚▯召集义民登城巡视,旌旗像云一样密集,鼓声震天。他暗中派刘师勇、王安节等出兵迎敌,大获全胜。第二天,北兵来到城下,宋军开门迎战。两支军队夹击,攻城的北兵被掩杀,不能攻城而逃。刘师勇又在他们回去的路上设下埋伏等待,歼灭的敌人超过一半。常州虽然保住了城池,但辖下各县的房屋都被焚毁,百姓几乎被掳掠一空;被活捉的百姓遭到杀害,肉被割碎,熬油制成炮,投掷到常州城下,使油脂散落在牌▯▯木上,堆积多日后,用火箭射它们,牌▯▯木便自行燃烧。北兵又俘虏百姓,让他们在城外运土筑堡,把泥土倾倒下来,连同这些人一起填埋。常州属县的百姓遭受了这样的横祸。十一月,粮食吃尽,城才被攻破。唉!假如北兵渡江以后,每个州都有像姚▯这样的守臣,忠于国家,拼死守卫疆土,宋朝的鼎器又怎么会转移呢!○朝廷大臣连夜逃走 乙亥三月,京师实行戒严,朝廷大臣接连在夜间逃走。元军已经逼近京畿,勤王军队却没有到来,人心惶惶。知临安府曾渊子、两浙运副都逃走,浙东提举王霖龙逃走,机政文及翁、倪普,台谏潘文卿、季可、陈过、徐卿孙,以及待从以下的陈坚、何梦桂、曾希颜等几十人也都逃走,朝廷因此空了一大半。朝堂上张榜说:‘孟轲说:“君主把臣下看作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作普通人。”又说:“向君主进谏而君主不听,离去时要尽力进谏,直到力尽才停止。”有见识的人尚且认为这不是君臣之间的正当道义。我朝三百多年,以礼对待士大夫;我作为嗣君,只是遭逢国家多难罢了。大小臣子从来没有谁说出一句话来挽救国家,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们呢?如今朝廷内部,低级官员离叛;在外任职的官员则丢下官印、弃城逃走。掌管监察的机构不能替我纠察、攻击其中的二三人,执政大臣又不能率领群臣,反而内外合谋,接连连夜逃走。平日里读圣贤书,自以为是什么样的人?如今却在这个时候采取这样的行动,有的人甚至想逃到乡里苟且偷生,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别人说话?将来死了,又凭什么去见先帝?’ 天命还没有改变,国法仍然存在。可以命令尚书省另外列出在朝臣、在京文武官员的名单,并给他们普遍越级升两官;对于辜负国家、弃我而去的人,命令御史台察访后上报,并把这道榜文张贴在朝堂上,明确说明我的意思。○罢免贾似道 乙亥三月三日,贾似道被罢免平章、都督之职。授予祠禄的制书说:‘大臣承受天下人的瞻望,罪行没有比贻误国家更大的。都督掌管各军事务,按照法令,丧失军队的罪责尤其重。现告知九庙,奉行辞去职务的诏命;让群臣听命。具官贾某才能浅薄,没有可取之处,也没有领会大道。过去辅佐穆陵,只是凭借边将身份自我夸饰。等到侍奉先帝,便在国事上独断专权。本来应该开诚布公,辅佐皇极的常道,汇集谋略和智慧,以穷尽天下人的意见;可是你却任意行事,不顾人心,用吏治手段阻碍人才,用兵法苛细裁断机务。括田的命令实行后,农民不能安居田野;榷利的法令改变后,行旅之人不愿走在道路上。何况你身负边防统帅的奔走之责,却不知道军务的缓急。战事有时拖延多年而不举行,军事准备有时临到事变才去整治;在文法细节的搜求上过分细密,在边政的条文事务上却极其疏漏,于是竟让敌军饮马渡过长江。近来你上表请求出师,请求亲自平定祸乱。人们正期待你有诸葛亮的志向,朕也要求你建立裴度那样的功勋;本以为你应当披发戴冠、迅速赶赴战场,却又手持两矛、背着重弓,迟疑徘徊。三军因此离散,众将也离心。既然说你披甲出征,为什么还没有听到战声就先行溃败?’
孟子谓:“吾何畏彼?”左氏谓:“我不成夫社稷之势, 缀旒缙绅之言切齿。”姑与薄罚,俾尔闲祠。于戏!膺戎狄,惩荆舒,今复奏周 公之事;放欢兜,殛伯鲧,尚思宽虞典之诛。可罢平章军国重事,都督诸路军马。十四日,贾似道遣堂吏翁应龙护都督印归朝,上表白劾。至五月,太后乃降诏, 令李庭芝宣,意略云:卿其亟归丧,次以尽臣子之道。当曲示保全,否则众论益 甚,忠孝靡容,吾虽欲屈法伸恩而不可得。卿其明听吾言,善终以始,亦有辞于 永世。时左相王▯龠奏:“陛下念其勤劳,三朝免于远窜,使之归里终丧,忠厚 之至。既数辞矣,安坐维扬,未闻就道。既不能死忠,又不能尽孝,遂使公论切 齿愈甚。愿降一明诏切责似道,以正方命之罪。”○贬贾似道乙亥七月十二日,合台奏贾似道丧师误国。内批“贾似道专权误国,得罪公 论。吾以其历事三朝,近尝许以终制,不欲已甚。合台露章未已,更与降三官, 改徙邻郡,少弭人言。”时贾似道婺州居住,廖莹中、王廷追毁文字,除名,勒 停,送韶州羁管。内批:“王廷、曾渊子改送雷州居住。敕贾似道降三官,改送 建宁居住。”翁合奏:“贾似道以妒贤无比之林甫,辄自托于伊周。以不学无术 之霍光,敢效尤于莽操。其总权罔上,卖国召兵,专利虐民,滔天之罪,人人能 言云云。首闻邸报,台谏交章声其奸谋,乞行远窜。迫于众怒,仅谪建宁,虽国 家之典宪未伸,而朝廷之意向稍白。臣切伏惟建宁实朱子讲道之阙里,虽三尺童 子粗知。向方闻似道且呕恶唾去,况可见其面?如朱释《大学》一章曰:放恶不 远,彼且稔恶。所伏之地,其民何罪?必以御魑魅而后已夫!与之同中国且不可, 而可一日同此乡哉?必放之此乡,此乡亦复何罪?巷伯恶恶之诗曰:投畀有北, 有北不受。而终曰:投畀有昊。盖有北决所不受,则付与昊天,惟天得制短,长 六合尔。此则陛下事也。乞将似道远窜深广以伸国法,以谢公论。”有旨,贾似 道移漳州,责授高州团练副使,下临安府、台州,簿录其家。○相陈宜中乙亥三月初三日,陈宜中参知政事,陈合佥书枢密院,召王▯龠还朝。初十 日,陈宜中除右丞相。初四日,宜中辞相,奏云:“臣今月初四日恭准内批,不 许臣辞免新除特进右丞相,恩命念臣一介朴愚,初无矫饰。此番出位,奉行陛下 如神之断,将顺陛下如天之仁,实出于爱君忧国之血忱,非有一毫倾人利己之私 念。皇天厚地,实所鉴临。今若许臣以旧官备位,人犹谓臣无所为而为之,可以 少逭清议。若不先不后,于此易变恩荣,公论无情,何所不至。或谓臣乘时倾似 道而夺其权,或谓臣拱手不留臣鉴而据其位。臣既无面颜立于百僚之上,亦安能 复有精神念虑能为陛下宣一日之劳哉?自鲁港败后,宜中首斩韩震。胁迁之议, 差强人意,宜中实无经济。”至秋,托故遁归。及不得已,十月再来,则国事去 矣。●卷八○张世杰入卫乙亥三月初十日,张世杰入卫京师。内空,赖张世杰一军万人自荆湖至。世 杰本信安归正人,擢承宣使。陈宜中疑世杰易其所部之军,世杰不得尽其力。时 吕文福请提兵入卫。文福,文焕兄也。○议迁跸宗学上书曰:“臣等为国同姓,与宗社相依为命。近者元臣开督视师,继而 又闻逆整已毙,臣等私窃喜之。迩日以来,京师内外喧传,皆得内人,今已放散, 御船今已排定,营卫诸军皆已点差,仓库今已搬移,陛下移跸亦在旦夕。踌躇未 即行者,独吾太皇太后不肯轻动尔。臣窃为陛下计,不过移跸庆元,其次则移跸 平江。至事势危急,则航船幸闽。不思我能往,彼亦能往。纵使兵或可守,陛下 岂能郁郁求活,作一龟兹国耶?北兵渡江已逾两月,不闻有备御之策,但闻和议 之请。和议未必能成,危亡之势渐迫。今天下勤王之兵在京,屯戍者不下二十万, 犹堪一战,岂束手待毙而已哉?臣愿陛下戒诸将帅,纠集精兵,尽力血战。战若 不胜,死于社稷,犹可见艺祖于地下。惟陛下思之,幸甚!”○陈宜中奏
译孟子说:‘我为什么要怕他?’左氏说:‘我不能成就社稷的形势,使缙绅之士对我咬牙切齿。’姑且给予你较轻的惩罚,让你去闲居管理祠禄。唉!抵御戎狄、惩治荆舒,如今又奏行周公所做的事情;放逐欢兜,诛杀伯鲧,还应当考虑宽用虞舜的刑典。可以罢免平章军国重事、都督诸路军马的职务。十四日,贾似道派堂吏翁应龙护送都督印回朝,并上表自我弹劾。到五月,太后才下诏,让李庭芝宣读,意思大略是:‘你应当赶快回来服丧,依次尽到臣子之道。本想委婉地表示保全你,否则众人的议论会更加厉害,忠孝之名都无法保全;我即使想屈法施恩,也做不到。你应当明白听从我的话,善始善终,将来也可以对后世有所交代。’当时左丞相王▯龠上奏说:‘陛下念及他的勤劳,三朝以来免于远方流放,让他回乡服完丧,这是仁厚到了极点。他已经多次推辞,却安坐在维扬,没有听说他上路。他既不能为忠而死,又不能尽到孝道,于是使公论对他更加咬牙切齿。希望下达一道明确诏书严厉责备贾似道,以纠正他违抗诏命的罪过。’ ○贬谪贾似道 乙亥七月十二日,台官共同上奏贾似道丧师误国。内批说:‘贾似道专权误国,获罪于公论。我因为他历事三朝,近来又曾准许他服完丧制,不想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台官公开上章弹劾还没有停止,再降他三官,改为迁往邻郡居住,稍稍平息舆论。’当时贾似道居住在婺州,廖莹中、王廷追毁他的出身文书,除名、勒令停职,押送韶州羁管。内批说:‘王廷、曾渊子改送雷州居住。敕令贾似道降三官,改送建宁居住。’翁合上奏说:‘贾似道是嫉妒贤能无比的李林甫,却擅自把自己比作伊尹、周公;是没有学问、没有才术的霍光,却胆敢仿效王莽、曹操。他总揽权力、欺骗皇上,出卖国家而招来军队,垄断利益、虐待百姓,罪大滔天,人人都能说出他的罪状。刚听到邸报时,台谏官交相上章,声讨他的奸谋,请求把他远方流放。在众怒逼迫下,只贬谪到建宁,虽然国家的法典还没有充分伸张,但朝廷的态度已经稍稍明白。臣私下认为,建宁实在是朱子讲道的故乡,这一点即使三尺童子也略知一二。过去刚听说贾似道将要到来,便已经恶心得要吐唾沫赶走他,何况还能让他见到自己的面吗?正如朱熹解释《大学》一章所说:放纵恶行而不加以远离,他就会积累罪恶。’ 他被安置的地方,那里百姓有什么罪过?一定要把他派去抵御魑魅之后才算罢休啊!连同他住在同一个中国都不可以,难道还能让他有一天与这里的乡民住在一起吗?即使把他放逐到这个乡里,这个乡里又有什么罪过?《巷伯》那首憎恶坏人的诗说:‘把他投到北方去,北方也不接受他。’最后又说:‘把他投给上天。’这是因为北方确实不肯接受他,就把他交给昊天,只有上天才能决定他的罪罚和寿命,掌制六合。这就是陛下的责任。请求将贾似道远远流放到岭南深处,以伸张国法,来回应公众的议论。于是下诏,贾似道迁往漳州,责授高州团练副使,并命临安府、台州查抄登记他的家产。○任用陈宜中为相 乙亥三月初三日,陈宜中任参知政事,陈合任佥书枢密院,召王▯龠回朝。初十日,任命陈宜中为右丞相。初四日,陈宜中辞去相位,上奏说:‘臣在本月初四日恭敬地接到内批,不准许臣辞免新授的特进右丞相之职。此项恩命,是体念臣一介朴拙愚钝之人,原本没有矫饰。这次越位任职,是奉行陛下神明般的决断,顺从陛下如天一般的仁德,实在出于爱君忧国的赤诚,丝毫没有倾害别人、谋求自己的私心。皇天后土确实都在鉴察。如今如果允许臣以旧官身份任职,人们还会说臣无所作为却强行作为,也许可以稍稍逃避清议;如果不分先后,在这里改变恩荣,公论无情,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有人说臣乘机倾陷似道、夺取他的权力;有人说臣拱手旁观,不挽留臣鉴而占据他的职位。臣既然没有脸面站在百官之上,又怎么还能有精神和思虑为陛下效劳一天呢?自鲁港战败以后,宜中首先斩杀韩震。胁迫迁都的主张,稍稍能够振作人心,但宜中实际上没有经世济民的才略。’到秋天,他借故逃回家乡。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十月又回来,但国家大势已经丧失了。●卷八 ○张世杰入京卫护 乙亥三月初十日,张世杰入京卫护京师。京师内部空虚,幸亏张世杰率领一万人的军队从荆湖赶来。张世杰本是信安归正人,被提拔为承宣使。陈宜中怀疑张世杰会改变自己所统领的军队,因此张世杰不能充分发挥力量。当时吕文福请求率兵入京卫护。吕文福是吕文焕的兄长。○商议迁移车驾 宗学上书说:‘臣等与国同姓,与宗庙社稷相依为命。近来元臣开始督率军队,接着又听说逆贼整已经死了,臣等私下暗自高兴。近几天以来,京师内外纷纷传说,都说宫人已经放散,御船也已安排停当,营卫各军都已点名调配,仓库也已经搬迁,陛下迁移车驾也就在早晚之间。迟疑而没有立即行动的,只有我们的太皇太后不肯轻易移动罢了。臣私下替陛下谋划,最好的不过是迁驾庆元,其次是迁驾平江;事情到了危急关头,就乘船前往闽地。不要以为我们能够前往,敌人就不能前往。即使军队或许可以守住,陛下难道能郁郁求生,去做一个龟兹国吗?北兵渡过长江已经超过两个月,没有听说有什么防备抵御的策略,只听到请求议和。议和未必能够成功,危亡的形势却日渐逼近。如今天下勤王的军队都在京师,屯驻防守的军队不下二十万,仍然足以打一仗,难道只能束手等待死亡吗?臣希望陛下告诫各位将帅,集合精锐军队,竭尽全力浴血奋战。如果战斗不能取胜,为社稷而死,也还可以在地下拜见艺祖。希望陛下仔细思量,臣就万幸了!’ ○陈宜中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