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译●卷十 ◎居第一 古人说，苑囿的兴废，是洛阳盛衰的征兆。这话确实对吗？我小时候还见过郡邑的繁盛：高大的宅第直入云霄，著名园林错落相连，交通要道两旁房屋相连，店铺密集排列；想找一小块空地都不可能。缙绅之家、交情深厚的亲戚朋友之间，往往为了争一椽一砖的界限，撕破脸面当面质问，宁可花费千金也不顾惜。一旦遭逢兵火，先是被抢掠一空、化为飞灰，接着便列营驻兵、放马其中。从前歌舞之地，全都变成荆棘丛生、瓦砾遍地的场所。间或只剩下原来的百分之一，而在胥原之后，房屋又降为破旧的圭窦荜门；王谢堂前，多数已经不是旧日的燕子。到这时才知道，萧、李二位丞相确实值得作为借鉴。然而金谷的楼台最终长满茂草，平泉的花木奇石终究归了别人，按照事理和形势本来必然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因此我略举那些已经著名的宅园，分别叙述它们的原委。至于考察它们的遗址，大半埋没在荒烟之中，子孙又无法查考祖先的世泽，这样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哪里说得尽呢！故相徐文贞公以三朝元老的身份，在松城南面获赐宅第，三区一并修建，规制壮丽，在全郡首屈一指。一百多年间，簪缨世家代代相传，子孙世代居住。明朝末年，相国的元孙澹宁本高凭羽林出身，列爵太傅，因躲避兵乱出城。改朝换代以后，这里便成了闲置馆舍。顺治四年丁亥，提督苏、松、常、镇总兵官张公天禄来驻守我松郡，因为前任吴镇以谋叛罪伏法，原有衙署不吉利，另行选择公馆，暂时借用赐第，并不是就此把它作为衙署。因此门第和厅堂匾额全都保持原样，只在东西两边设置栅栏，按时开闭，署名也只是“辕门”而已。等到张将帅离任，马镇逢知接任而来，便多有改动。戊戌、乙亥之间，忽然拆开门前街道，大规模开辟高大的屋宇，署名“提督军门”，在大门里面建造仪门，把照墙移到带水以南，完全按照抚院军门的制度。树立军旗、排列戈戟，俨然成了行台。东西两座宅第原来是宾馆和将厅，到这时废除旗鼓设施，改建园亭，修建射堂，并把三座宅第合为一处；基地四周环绕，超过一里，漕粮和白粮两项赋税，仍由原房主缴纳。顺治十七年庚子，科参马镇逢知，奉旨进行审讯，其中有一项罪状，就是占据故相的赐第，指的正是这里。当时接任的梁公化凤负责全省地方，现任驻扎在这里不方便，便判定将宅第归还原主。主管官员建议暂时估定房价几千金，称作归还故相子孙的房价，并免除他们的两项赋税；等钱粮有余时，另行建造提督衙门，然后归还房屋并领取房价。徐相的子孙已经领取了库银，如今这座宅第竟然被卖作官舍了。钱相国机山先生的宅第，就在文贞赐第的后面，南面临水，门屋宏大宽敞，也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宅第。宅第最初是冯廷尉廷冈先生所建。相传正厅原是我家的旧物，先大夫东瀛公去世后，我的高祖、曾祖没有守住它，便弃给冯氏；冯氏从浦东五灶港移建到郡城。当地老人还能够讲述此事：当时价格不过一二十金，实际价值却有几百金。后来楼阁高耸，向北眺望九峰，尽收眼底。冯氏衰落后，转卖给机山。顺治二年乙酉八月初三日，大兵攻下松城，总戎李虎痴成栋在宅第内建立军门。第二年，李将帅调兵征讨闽、广，平定南方后留镇粤东，家属仍住在松郡衙署。顺治五年戊子，李将帅叛乱，诏令籍没其家，这座宅第于是没收入官，最终成为公所。后来提督、总戎确定驻地，往往有将领佐官居住在徐氏赐第；近来则成为游戎成国▯延的私宅。康熙十三年甲寅夏天，成将调兵征讨浙衢，临出发时，内厅发生火灾。不久成将战死阵中，如今不知归属谁家，但门屋、正堂和后楼仍然存在。顾氏赐第，是前朝神宗年间特意表彰高义之士、光禄顾正心清宇而建的宅第。它在府治南面、城隍庙西面，门楼上的龙额用金字书写“特命嘉义”，形制极其壮丽。清宇的尊父左山先生兄弟，历任大参，家境原本丰厚。清宇家业再三扩大发展，捐助田地五万余亩，以供各项差役费用；又拿出粮食赈济饥民，使许多人得以活命。两台使臣上报此事，朝廷嘉奖他，赐爵光禄丞，建立牌坊、开辟宅门，恩典格外优厚，所以他的宅第与大臣宅第相等；我小时候还赶得上看见它的盛况。顺治乙酉八月，宅第毁于兵火，但中堂和两边廊庑及各处辅助房屋还保存着。后来流转为营兵居住的地方，马粪、瓦砾堆积，几乎和山一样高。顺治年间，好事者募集资金公买此地，准备建造镇府生祠，又修复营内厅堂和门屋；大工程尚未完工，恰逢镇、府两级官员相继离任，工程也中途停止。顾园在东郊之外，占地约方圆百亩；堆叠奇石环绕成山，开凿池塘引水，石桥像彩虹般低垂，台榭星罗棋布，曲水环绕回廊，青山高耸而苍翠，嘉树参差错落，彩绘楼阁朦胧掩映，厅堂宏大宽敞，内室幽静深密，红花鲜艳绚丽，水阁中香气四溢，鸟鸣悠扬，笙歌不时传出。人们泛舟采摘水草，游女纷纷而来，唱曲弹筝，文人雅士齐集；即使是平泉、绿野的胜景，也没有超过这里的。顾园由后世子孙相传守护，子孙还能够善加看守。凡是官场雅集、名流盛会以及往来的过客，没有不在这里寻芳饮酒、吟诗作赋的，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改朝换代以后，顾氏全族聚居于此，游人很少能够进入。后代子孙继承了富厚家业，却只学习奢侈豪华，不懂得治理家产。渐渐到了顺治末年，反而因为义田拖欠赋税，只得毁掉家产、卖掉宅园来偿还；厅堂屋宇全都废弃了，但山水桥梁仍和原来一样。康熙初年，积欠的赋税更加严重，征收输纳更加严苛，于是连花木奇石也一并抛弃。那些嵌置的奇险怪石，原本玲珑生动，来不及遇到米颠的礼拜，便全都化成劫火后的灰烬。由此才知道，切削的石头横卧在梁园，艮岳只被当作炮具使用，仍然算是幸运。园中有一座山峰高高耸立，是天然生成的，并非凭堆积石土形成；高十余丈，俯视周围群峰，仿佛有飞舞之势。它不是几百人不能抬动的，所以直到今天还保存着。相传把这块石头运回来的时候，它忽然沉入泖中；于是招募熟悉水性的人，用巨ㄌ在水下牵拉挽救。石头下面又发现一块石头，把两块合在一起，才知道那就是它的底座。一时间人们惊讶传说，认为有神灵相助；直到今天它独自逃过劫难，难道不是这样吗！

译朱太史的宅第，在府治后面；它的先祖是文石先生，凭庶常身份起家，历任少司成。文石先生的侄子叔熙还是秀才时，早晨出门，经过这里，正遇到某位缙绅营建宅第举行上梁礼。叔熙穿着白色夹衣，站在那里注视，被那位缙绅的仆人呵斥。叔熙回头对仆人说：“好好干吧！我将来要召集人住在这里。”没过多久，那位缙绅去世，继承的儿子家道衰落；叔熙考中科举，果然把宅第买了下来，可以说话说得大，却并非夸张。后来叔熙在霞城去世，许都谏得到这座宅第；朱太史积，是叔熙的侄子。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选入庶常馆，而原来的宅第又归于朱氏。改朝换代之际，朱氏避兵出城，宅第弃置为空舍。李帅虎痴调兵征讨闽、广时，提督吴胜兆来驻守松城，因为李帅的家属还住在钱相国宅第中，便另选公馆，于是住进太史第。顺治丁亥年四月，吴镇因谋叛罪伏法。张桂吾天禄接任，在徐文贞公赐第建立军门，并把朱第作为中军将受银打里所的住所。后来改建门屋，俨然成了营署；基地数亩，每年还使朱氏承担累加的粮税。太史去世后，继承人彦则生活贫困。素心李学宪愫，是彦则的外祖父，深为女婿谋划，认为不如卖作官舍；但营中只称借住，无法筹措房价。恰逢娄县新近分设，暂时驻在西郊仓城，办理公事进入城内多有不便，于是谋划修建县治，但工程费用又很繁重。素心同马帅逢知和中军将王守宇嘉会商议，决定把朱第卖作县治，收取房价银两；另行购置府治西面唐氏的旧宅第，作为中军驻扎之所，并向各台官员呈报说明：朱第作为公家占用的宅第，免除其两项赋税。这就是今天的娄县县治。然而，作为缙绅住宅，它已经很宽敞；作为县治公所，内衙却狭窄局促。自楚中孟道脉来任娄邑县令后，稍微扩充了规模，后人赖此受益；但与邻近各县的规模相比，仍然缺少很多设施。王大京兆的宅第，原是京兆尹王公溪庭梅居住的地方。宅第南面临街，重重厅堂、深邃屋宇，是东关第一等的宅第。改朝换代之际，王公虽然避兵迁往别处，不久因李镇调离，各位缙绅进入城中，王公也就迁回原宅，因此从未有营兵军官借住。几年以后，京兆去世，家中世代清白，公子祥符、王路都生活贫困，各自因方便迁居乡里，宅第逐渐有所残毁。又因为马镇刚愎自用、军官士兵充斥，担心宅第被占据，于是低价将它卖给营将张游戎，作为公馆。后来张游戎离任，这所公馆便空置了。康熙十二年癸丑，士绅偿付房价，改建为嵩高书院，尊奉提帅杨公捷生的牌位。因为诸生进献匾额时谀词过分，杨公谦逊，不敢承当，于是便把宅内楼阁改为玉皇宝阁，迎请玉皇圣像供奉在上面，规制尤其宏大华丽。林太守的宅第，在普照寺西界，与寺院相连。相传这里是旧日华亭陆昭侯宅第的旧址。林氏的先祖中，有名景阳的人，历任太常卿。太守仁甫凭借任子资格承袭家业，家族世代扩大发展，宅第极其宏丽。改朝换代之际，被中军将高谦占据居住；后来高谦升任粤东官职，家属仍留在松郡。高谦后来叛乱逃入海岛，这座宅第被登记没收入官，于是成为郡长侯代交任时的住所。顺治末年，提帅梁宫保向官府缴纳房价，把宅第营建为别业，召集工匠修缮，费用非常可观，修成后比原来更加焕然一新。不久梁公在任上去世，继任的王公公定又偿付价银取得了宅第。王公升任镇海大将军，迁驻京口，于是这座宅第出租给商人居住；林氏子孙，没有人敢经过这里过问。张都谏的宅第，在通波门东侧，面向南方、背靠城墙，是从前太常张讠刃庵先生掌管工垣时居住的地方。它原先是石笋里倪慧珠中翰的旧业。倪氏富裕甲于海上，松郡北城一带大半属于倪氏，这座宅第只是其中之一，因此豪华奢侈的习气代代相承。中翰去世后，传给儿子子一；子一继续经营并扩建宅第。少年穿着华服、骑着骏马聚集，选伎听歌的宴会，无不达到当时的极盛。士人中轻浮浅薄的，纷纷仰慕跟随，其中钱生清▯最为突出。他戏弄城中那些出身富贵、容貌秀美而有文才的子弟，让他们模仿名妓，编排列出花名榜，评定高下，唱曲填词；从朱门公子直到下层儿童，一个也不避讳，众人都共同憎恨他。一两位大臣在上面主持此事，群起掠夺他的家产，并共同向学使申诉。当时史公伟担任三吴督学，将要把他置于死刑；太常长公子是中翰的女婿，和子一是姻亲兄弟。当时太常公刚掌管户部都水等事务，奉敕督运吴中粮饷，举劾黜陟完全如同代天巡察，郡县官员闻风屏息，办事必先请示才敢行动。因此清▯伏法，子一得以免罪；然而道路上的人都侧目而视，城中也不敢停留，于是这座宅第转卖给太常公的儿子蓉左司理。司理扩建并修缮宅第，改建三层后楼，九峰尽收眼底，花费二千余金，极其壮丽；当时是崇祯壬午年。不到三年，便遭逢改朝换代，太常父子到乡间避兵；这座宅第仍由子一的仆人守护，营兵从未进入。等到太常去世，城守营督宋游戎和司理交情很好，于是立下契约借住；继任者便把它作为公所。然而门堂匾额仍未改动，保持都谏旧日的样子，顺治年间我还亲眼见过。后来马镇擅自把相府改作铃阁，他的属下也跟着效仿，设置辕门、外屏门，署作城守，俨然成为公馆了。起初，这两座宅第并列，店铺密集、车马聚集；如今全都毁成牧马之地，伍伯按时在此角射。即使把完好的宅第归还原主，四周也已经没有邻居，实在不宜安居；却还要年年承担两项赋税，白白连累房主，汶阳再也没有回归的日子，这是为什么呢？董中丞的宅第，在府治南面、集仙街西面，原是大中丞有仲先生巡抚浙江时居住的地方。宅第南面临街，位于钱相国宅第之后；规制虽然不如相府，但重重厅堂、深邃房室，也称得上壮丽。我还记得崇祯十三年庚辰夏天，我因参加考试进入郡城。当时中丞刚接到巡抚浙江的任命，门屋修整一新，建立军门、排列戈戟，迎候将吏，陈列士兵、排列马匹，兵士如鹄般直立成行，也是一时的盛况。改朝换代之际，中丞已经回到故乡，避兵出城，这座宅第于是被营兵毁坏。顺治三年丙戌，我再次经过这里，从街道到房屋，一眼望去全都空荡洞然；门墙都已废弃，我暗自叹息了很久。此后一两年间，竟然成了瓦砾遍地的场所，当年的遗迹再也无法查问。子孙即使有贤能通达之人，又能施展什么办法来恢复它呢？◎居第二

译陆文裕公的宅第在抚院行台的南面，是从前少宗伯、宫端学士俨山先生所建。宅基地宽广，厅堂房舍宏大深邃，外门朝西，临着大道；里面筑有高墙，南面临水，设有一座门，门上题为“学士第”，是宾山张宗伯所书。宅中重重厅堂、层层回廊，庭院中设有三道门，俨然是相府的规制，大概因为他将来要拜相，须按次序等待，所以才这样建造。后来文裕去世，子孙仍合族居住。宅第东面有一座高阁，在学宫后面，名叫“邻黉”。我曾经和陆氏子弟在那里会集读书。宅第东北又有家庙，收藏着文裕公的刻本文集和亲笔书法石刻拓本。正堂有五间，规模极其宽敞。崇祯甲申年夏天，最初听说邑城中的少年子弟曾在这里校习武艺，前后总共一个月。这里的地基坚固，没有受损；若在其他房屋中，早就站立不住而破碎了。乙酉以后，陆氏的衣冠人物仍然众多，照旧聚居；虽然墙垣逐渐破败，厅堂房屋却依然完整无缺。康熙改元的诏令下达后，朝廷调崇明水师二千人驻防海邑，王协将光前选中这所宅第居住。陆氏担心宅第会被官府占用，预先把中堂拆毁，因此虽一时幸免于骚扰，但不到四五年，皇上采纳职方臣张宸的建议，下令水师仍归海外，而陆氏宅第也无法恢复完整，论者都为此惋惜。然而，我邑中居住的宅第，没有不到百年就换了姓氏的，只有这座宅第世代相传最为长久，计算起来已有一百五十多年，传了六、七代，到今天仍没有其他家族逼近杂居。世春堂在北城安仁里，是潘方伯充庵所建。方伯是尚书恭定公的次子、学宪衡斋的弟弟，世代显贵，簪缨相继，一时极为显赫，因此宅第的规模在海上首屈一指。宅第正面有雕饰的照墙，宏大地建起高峻的屋宇，重重轩廊、层层复道，几乎和朱邸相同；后楼全用楠木建造，楼上都铺砌砖石，登楼后与平地没有区别。屋上涂金敷彩，施以丹青白粉并加以雕刻，把工匠技艺的精巧发挥到了极致。这是因为当时物资容易取得，工费也不吝惜，形势自然造成了这种结果。启、祯年间，潘氏开始衰落，把宅第卖给范比部香令。崇祯十一年甲戌夏天，发生苍头之变，范氏母子被杀，继承人不能守住宅第；后楼先被毁掉，不久又由西洋教长潘用宾国光居住，把正堂改名为“敬一”，重新大加修缮，和旧日没有两样。改朝换代之际，做官人家的宅第大半毁于战乱，只有西洋教这一支，因为有汤味道若望在其中主持，专门征召文武官员，往往反而受到他们的保护；旅馆不但没有遭殃，规模制度比从前更好，这也是这座宅第的幸运。康熙五年丙午，朝廷罢免汤若望的钦天监职务，随即严格禁止西洋教，凡在中国的西洋人，都下令遣返回本国；器物、食物中有仿照西洋方法制造的，制造者也要获罪。这座宅第于是收归官府。到了康熙九年庚戌，朝廷又任用西洋人南怀仁主持历法，西洋人再次进入中国，如今这座宅第仍归西洋教长居住。乐寿堂在世春堂的西面，也是潘氏建来游玩宴饮的地方。这里环山临水，佳树疏落，高阁重堂，朱红的楹柱、雕刻的椽子，园林景色一时冠绝全城，犹如郡城郊外的顾园。正堂是莫中江学宪亲笔题写的，规模极其宏敞；堂前有数亩宽的广场，以石砌栏杆围绕，栏外是一池碧水，奇峰层叠相映，临水高筑月榭，还有曲桥远远跨过水面。山前有月华堂，壮丽程度相当，而曲折幽深更胜一筹。山中有关于夫子的庙、比丘尼庵和潘氏家祠，都要仔细寻找才找得到，不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崇祯末年，园亭残破毁坏，咸池张银台得到它，还来不及修缮，随即遭逢改朝换代，于是在正堂中供奉佛像，延请僧人主持。银台去世后，门楼房舍全都废弃，只剩下一座堂，后来也一并毁掉。山水仍旧，但高大的厅堂、杰出的楼阁以及往年歌舞之地，都被锄成菜圃了。康熙四、五年间，好事者就着旧址改建清和书院，尊奉郡侯张升衢的生位。正堂刚开始草创，张守便被罢免离任，工程于是中途停止。如今所存的只有【缺字】岩危石，池塘长满荒草，已经不堪登临眺望了。尊德堂在城南偏东处，是赵氏的先人、曾任仪宾者所建。当时还没有城门，厅堂前面仍在城外。嘉靖年间，因为倭寇警报而修筑城墙，于是拆去前堂以外的部分，把墙门移到里面，所以门内的建筑就成了中堂。相传最初建造时，仪宾选择吉日上梁，穿着盛装等待时辰，坐着打盹，梦见一个人指示他“保定”二字。醒来后，他很高兴，认为这是吉祥的预兆。厅堂建成后，便题额为“保定堂”。后来子孙逐渐衰落，托小川顾秘书转卖给我的外高祖宾山张宗伯公，立下契约交付价钱；拿出的银子上都刻着“保定”二字，那是世庙所赐保定府上供的折色银，这就是当初确定数额的缘由。宗伯公写给小川、确认成交的亲笔书札，过去由陆文裕公的子孙收藏，内兄进也最近买到，我曾经看过。宗伯在任上去世后，他的两个儿子横塘、勋赞又把宅第卖给潘氏，将厅堂改名为“尊德堂”。传了三代，充庵的孙子元典中翰做清官而家道衰落，这座厅堂于是毁掉。如今城门下还巍然存在的门楼房舍，只是厅堂东侧的辅助房屋。崇祯末年，宅第归乔明怀仪部所有。如今是曹藁城绿岩的住宅，规模虽称宏丽，但远远比不上尊德堂。露香园在城西北角，是顾氏汇海的别业。他的父辈凭科举起家，汇海养成了豪华的习惯，凡是衣服、饮食、起居，一定要多方选择最好的，务求超群，不同于同辈。园中有佳桃，胜过王戎家的李子；用腌菜佐酒，比末下的盐豉还好。家中姬妾刺绣，巧夺天工；座上宾客弹筝，歌声高得仿佛能使云彩停住。后人仿照他的遗制，靠此谋利成家。过了一百多年，露香园的名声仍传遍天下，比辟强园更为著名。汇海有一个庶弟，年轻时陷入辟强之事，幸赖我先大父竭力营救才得以免罪。然而遗留下来的产业已经荡然无存，常常向长兄求助。起初长兄分给他千百金，时间久了资助渐渐减少，有时甚至不能随时应付，兄弟之间于是屡次发生争执。我先大父没有顺从，因此汇海非常感激先大父，两人的交情最好。我小时候，先大父还常谈到他。等我到了弱冠之年，汇海已经去世很久，园墙全都废弃，但亭台楼榭、山水景物还剩十分之一。汇海的继承人伯露湛很有文才，我还来得及同他交往。顺治丙申年，伯露去世，没有子嗣，这座名园便荒芜成了茂草。康熙初年，水师移驻此地，有关官员测量土地，准备修建营房，于是就在废园旧址上削平山丘、填塞沟谷、摧毁枯木、砍伐朽木，纵横修筑房屋，完全成了壁垒。

译如今水师已归海外，原先修建的营房又变成瓦砾荆棘丛生的地方。天下那些受过露香园刺绣之美、尝过园中腌菜的人，至今还把露香园当作征歌选舞的场所来称说，这也实在令人长久叹息。杜氏宅第在小南门水关里面，南面临水，是故宦杜象南所居住的地方。明朝末年归顾宪副绳所有，东西两面排列栅栏，门楼房舍开阔，重重厅堂深邃幽深，称得上壮丽。崇祯末年，宪副去世；改朝换代以后，顾氏子孙不能守住宅第，房屋几乎全毁。顺治十年秋天，海寇进入浦地，直抵闵行，当政者担心他们随时出没，商议把水边的仓库迁到城内，选择空旷土地时，便在杜氏宅址上修筑仓库，这就是今天的仓场。黄宪副的宅第在小南门内，是故宪副谷城先生所建。先生学问深厚，声名显著，年轻时没有得到机遇，相国徐文定公曾经拿着经书向他受业。到六十岁时，才考中进士，历任山东宪副。他有五个儿子，归来后建造住宅，五座宅第同时修建，称得上一时的盛况。改朝换代以后，子孙逐渐衰落，厅堂房屋残破毁坏。正好因为迁仓入城，仓房位于五座宅第后面，于是把内宅改作仓房，出租储存米粮。白粮协部丞章泓因此租住其中，收储白粮，舂米办理起运，房主颇能得到一些余利。后来协部丞更换，潘氏含石也把自己的宅第改作仓房，借给协部丞使用；而黄氏的仓房不过是替人租存仓米，获利也很少。康熙十三年，白粮改为折色征收，潘氏仓房的收益几乎和黄氏相等了。桃园在北郊东北二三里处，是故相徐文定公任子龙与所开辟的。起初北郊人传说露香园的桃树品种，每年都能获得丰厚收益，于是家家栽种。每到仲春，桃花盛开，游人出城郊游观赏，景色不亚于玄都、武陵。任子龙性情朴实，务求质朴，有一块园地，在其中杂种桃树柳树，中间筑了一座土山，略有园林情趣而已。后来看到游人一天天增多，邻家又竞相夸耀、比拼奢华，任子龙也不免产生争胜之意。于是就在土山上加高并累积石块，桃柳之外又广泛种植名花。土石旁边叠起层层山峦，建造厅堂亭榭，涂饰丹青白粉，砍去茅草覆盖轩廊，四周围以柏木墙，名叫“平江一笠”；截取棕榈木建亭，踞山临水，名叫“翼然”；土山下俯视大浦，危崖如墙直立，天风海涛之中有空心曲折的石洞，人可以在里面稍作休息，名叫“徐文定公藏书处”；两山夹着水，中间立一亭，名叫“在涧”；石桥横卧水面，转入文定公祠，名叫“摄摄桥”。登上土山，地势可以远望大海；引来浦水泉源，潮水可以灌溉；规划成方圆百亩，疏密安排适宜。崇祯癸未、甲申年间，桃园终于成为一邑名胜，营造工程正没有停止。恰逢改朝换代，任子龙去世；桃园靠近吴淞，又是往来必经的大道，营兵绕道进入，攀折花木、摘取果实，园丁不敢过问，园子于是日益荒废，荒地和旧基渐渐变成漕白之地，徐氏赔累不止。西洋教长潘国光用宾原本因为徐相的关系来到这里，为徐氏长远打算，时常同马镇逢交好，告诉他说土山可以远望海面，海寇如果进犯，能够预先防备，于是商议把园址借作演武场。顺治十四年丁酉，向各台申报，把旧演武场召佃征收科税，同时改治桃园作为演武之地，免除它的两税，作为公占之地，至今沿用这一办法。不过土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空地也日渐被侵削，再没有旧日的景象了。陈□卿的宅第，是故太仆沪海先生所建，在县治东南。宅第重重门庭朝向东方，朱楼环绕，外墙高耸，内部房屋宏大深邃，也是海上首屈一指的宅第。□卿为人正直端方，别人不敢用私事求他，而他竭力维护大体；在缙绅中声望既高，威严尤其显著，所以他的私宅俨然如同官署。他八十多岁去世。儿子同叔没有子嗣，族人都争着继承，家业于是废弃。宅第门庭的宏敞，我还来得及亲眼见到。改朝换代以后，来往的上台官员还曾借作公馆，由此可知它当时还没有严重毁坏。顺治年间，族人把宅第毁弃得几乎精光；如今城隍庙中的石砌，就是它堂前留下的旧物。另有别业竹素，与宅第隔街相对，方圆数亩，有许多山水亭台的胜景。明末，□卿的嗣子把它卖给襟宇陆封翁。如今已把门改向东街，传了一代又一代，成为陆氏世代相传的产业。张银台的宅第在城南大街西面，他的先人也属于潘氏世代相传的产业。银台咸池公的继室是充庵先生的孙女，因此潘氏衰落后，宅第归了咸池。宅第南面临街，高门深宅，称得上宏美壮丽。宅第以前有数亩大的水潭，后来虽然房屋一间挨一间形成屏障，人们仍称他家为水潭张氏。崇祯年间，银台虽然闲居在家，但声势之盛与现任官员相同。我还记得乙亥年冬天，董大宗伯文敏公的孙女嫁给银台的次子瑞锡，文敏亲自送到门前，仪仗威仪十分盛大。改朝换代以后，家门的福运便衰落了。银台去世后，宅第也很快毁坏，如今已被锄成菜圃，当年的胜地，实在不堪再问。◎纪闻 崇祯初年，华亭人钱机山龙锡因被任命为相而奉召入朝，经过时去拜访陈眉公继儒。眉公说：“拔下一根毛，就能使天下受益。”机山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等他进京以后，经略袁崇焕请求诛杀岛帅毛文龙。钱龙锡明白过来，说：“这难道是眉公在教我吗？”便急忙上奏表示赞同。不久，本朝大军大举入侵，怀宗皇帝深深遗憾诛杀毛文龙之事，袁崇焕被处以磔刑，钱龙锡被判戍边，几乎遭遇不测。原来当时士大夫拜谒征君，征君一定强行要求对方留下赠言；得不到赠言便不高兴。眉公一再推让，来不及顾及这番话是否恰当，只得委婉应付。韩城薛相国国观被逮捕押送入京，在僧舍中等待处置。赐死的诏旨下达时，正是半夜，御史郝晋奉命前往。韩城仓皇走出来说：“您深夜来到，我还有什么办法吗？”郝晋说：“王陛彦已经奉旨决定了。”当时薛国观正因王陛彦的事情被逮捕，便惊问：“我和陛彦要一同被处死吗？”郝晋说：“还不至于如此，马上就会有诏书。”话还没说完，金吾卫进来，命他跪下接受诏命。诏书读到抄没家产时，韩城拜了两拜起身说：“幸好，幸好没有抄没我的家产；否则还不知道我的贫穷。”他拿起一张纸，在几案上大字写道：“谋害我的人，是袁恺、钱谦益、吴昌时；其中吴昌时尤其恶劣。”金吾卫把尺许长的丝带悬在梁间，丝带从上方垂下，像琴弦一样。御史说：“相公身材肥胖，恐怕绳带会从中断裂。”韩城自己起身把丝带反复拉了几次，说：“够了。”于是伸长脖子而死，脸上也没有悲戚的神色。金吾卫拿着他写的纸回去复命。皇帝问近臣：“吴昌时是什么人？”近侍平时熟悉吴昌时，却假装不知道来回答。后来吴昌时终于在西市被斩。韩城虽然愚昧固执，但死得并不是因为他的罪过，人们颇为同情他。

译崇祯三年庚午，袁崇焕因失误军机被判磔刑，祖帅大寿听说后害怕了，逃回宁远。当时阳羡周延儒刚刚任相，有个门客因边防事务求见他，极力陈述祖帅很有谋略，说袁督师不听从他的意见，以至于失败。周延儒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第二天，皇上召辅臣询问辽帅的人选。周延儒回答：“祖大寿可以。”皇帝说：“他刚刚逃走，难道还可以任用吗？”周延儒说：“祖大寿逃走，恐怕是害怕因督师获罪而被连坐！两人的意见实际上相左。”于是把门客所说的话详细上奏。皇帝说：“果真如此！可以拟一道谕旨来。”周延儒叩头退出，第二天进呈谕旨稿，里面叙述门客所说的事情，以表彰祖大寿的忠诚。皇帝亲笔书写后，命中贵带去。祖帅哭着说：“朝廷能够了解我的心意。”这才接受任命，后来又在关东坚守了十多年。周延儒离开朝廷后，皇帝叹息说：“周延儒还懂得边防事务！”很有再次召用他的意思。当时吴昌时因失职被告发，辞官回乡，探知皇帝的旨意，便把这些情况全都告诉周延儒。周延儒大喜，日夜谋划重新出仕，合计带着四万金运往北方，于是得以特旨召回。当时山东盗贼遍地，镇将杨御蕃很把剿贼和招抚视为自己的责任。而刘帅泽清驻在临清，虽然充任总兵官，实际上并没有实权。等听说周延儒出仕，刘泽清便从临清设置驿站直通扬州，每天把塘报送到相君幕府，并且修治楼船，请求让周延儒从水路进京，周延儒对此很为难。刘泽清说：“有我在，盗贼难道敢接近相君的船吗？”于是从水路中道而行。刘泽清穿着戎装入谒，说山东东部的盗贼不足为忧，请朝廷酌情授予他招抚的权力，过不了几天就能平定；又送上二万金作为路费。周延儒十分高兴。等他进入京城时，韩城薛国观正好被赐死，两位辅臣都失去了皇帝的宠信，皇帝虚心听取他的奏对，甚至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并且允许他参与廷议，这些都是历朝辅臣从未有过的待遇。他所任用的人，有冢宰郭三俊、总宪刘宗周、学士黄道周，都是一时的老成硕望之士，很得人望。而吴昌时也立即从家中起用为仪部，调任文选，于是依附周延儒的人日益增多，贿赂也公开流行起来。边帅方面任用薛敏忠，督抚方面任用范志完，东部统帅方面罢免杨遇蕃而任用刘泽清，皇帝全都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久，朝廷推选次辅，候选人为兴化吴【字形疑误】、晋江蒋德【字形疑误】、黄景【字形疑误】。兴化人是靠周延儒才得以入阁，入阁以后便对周延儒产生了明显的猜忌和嫌隙。因此，关于督师的任命，人们认为是周延儒暗中主使的；吴尚未走出国门，最终竟因逗留获罪下狱。当时在言路任职的人，天天上奏互相攻击，没有一天停止；周延儒贪婪放纵的情况也日益传闻。皇帝命大金吾骆养性侦察，得知了真实情况，心中憎恨他，但没有立即发作。适逢本朝军队进入蓟州，阳羡不得已请求担任督师，得到皇帝的批准，各位督、镇都听从他的节制。本朝军队将要撤回时，被险要地势阻挡，镇臣吴三桂想截击他们，阳羡没有答应。本朝军队已经出塞后，阳羡得以回朝，过了一个月便被放归。当时吴昌时已经被弹劾，到了开廷审讯时，阳羡也被逮捕了。他被逮捕时，华亭许给事誉卿赶到，与他在船停泊处告别，毗陵士大夫没有一个人来送行，就连他的弟弟正儒也从毗陵返回去了。阳羡握着誉卿的手说：“从前我召你北上，每天来求见我的人有数百、数十之多，你却不来；如今我被逮捕北上，登船送我的只有你一个人，这才知道你的情谊深重。”誉卿说：“您召我时，正赶上老母生病，不能来送行；如今老母幸好无恙，而您此行的结果还不可知，所以我来了。”阳羡惊惶地说：“我这次去，该怎样处置自己呢？”誉卿说：“皇上对您已经很厚了，不如早点为自己作打算。”阳羡的脸色很不高兴。誉卿陪他到了云阳才返回。后来阳羡被赐死，诏旨下达后，他同大司寇张忻悲哭不止，直到官校抱住他，才开始自尽。誉卿说：“果然如此，我在云阳时就看出来了。” 陈卧子说：“声音，是祸乱将要发生的先兆。”从前战乱尚未兴起时，中州各王府的乐府制作弦索乐器，渐渐流传到江南；那声音繁密急促而凄厉紧迫，听来哀伤激荡，士大夫很喜欢它。大河以北有一种所谓“夸调”的曲子，歌词极其鄙俗，大多是男女相互怨恨、离别的声音，靡靡细碎，难以分辨，又接近边地的声调。从此以后，政事日益困窘，军队遍布天下，夫妻离散的多得数不清。于是考察弦索传入江南的源头，是从戍卒张野塘开始的。野塘是河北人，因获罪被发配到苏州太仓卫，向来擅长弦索。到了吴地以后，他当时为吴人演唱北曲，人人都嘲笑他。昆山人魏良辅擅长南曲，是吴中最有名的艺人。有一天，他在太仓听到野塘歌唱，心中觉得奇异，留下听了三天三夜，大为称赞，于是便同野塘结交。当时良辅已经五十多岁。他有一个女儿，也擅长歌唱，各家贵人争相求娶，良辅都不答应，到这时便把她嫁给了野塘。吴中的少年听说后，渐渐开始称赏弦索。野塘得到魏氏女后，又学习南曲，重新调整弦索的音调，使它接近南音；同时又改造三弦的形制，使琴身略细而共鸣箱圆，用有纹理的木材制作，称为“弦子”。当时王太仓相公正在家居，见到这种乐器，认为很好，便命家僮学习。后来有个叫杨六的人，创制了一种新乐器，名叫提琴，只有两根弦；取生丝绷成小弓，穿在两根弦之间，相互摩擦发声，与三弦相互配合高低。提琴出现以后，三弦的声音更加柔曼婉转、悠扬动听，成为江南著名的乐器。自从野塘死后，擅长弦索的都是吴人，其中范昆白、陆君赐、郑廷琦、胡章甫、王桂卿、陆美成最为著名。昆白先死，君赐等人的传派分为三支，称为太仓、苏州、嘉定。太仓靠近北方，最不悦耳；苏州的清音可以听，但接近南曲，稍微失去了本调；只有嘉定一派最为适中，主持它的是陆君赐。这个人多用诡异的言辞，说话夸张，能模仿鸟叫；几年前还曾到松江，顾见山佥宪常请他作客。

译吴中的新乐，除了弦索之外，又有“十不闲”，民间讹称为“十番”，又叫“十样锦”。它所用的乐器只有九种：鼓、笛、木鱼、板、拨钹、小铙、大铙、大锣、铛锣；每个人各执一种，只有木鱼和板由一人兼任两种。乐手之间必须长期配合练习，才能合奏，节拍都配合北词，没有人声。这些游手好闲的子弟每天展示自己的特长，以击鼓闻名的，从前有陆勤泉，号称“霹雳”，如今是王振宇；以吹笛闻名的，从前有某人，如今是孙霓桥，因为吹笛吹得耳聋，又号称“孙聋”。至于顾心吾、施心远这类人，有的以铙出名，有的以钹出名，都是因专门擅长某种乐器而著名。他们的乐声开始时繁密，最后急促，嘈杂得难以分辨，而且只有金、革、木制的乐器，没有丝、竹乐器，类似军中的音乐，大概就是边地的声调。万历末年，它和弦索一同在江南盛行。到了崇祯末年，吴阊的少年又创制了新的十番，所用乐器是笙、管、弦。甲申之变时，相传打开彰义门献城的人是曹化淳。据山东总兵杨御蕃的塘报，又说是兵部尚书张缙彦。后来《明纪编年》和《纪事本末》都没有记载张缙彦的事情。我私下怀疑，张缙彦归顺了本朝，如今还在仕途上，所以执笔记史的人替他隐讳了。顺治辛丑年，松江城守营游击张国俊说：“打开彰义门的人，是京营副将韩济明。”国俊也是京营武职，城池将要陷落时，他跟随济明在城中，亲眼见到了这件事。郝大司马惟讷说：“曹公原任司礼监，守城时局势危急，正赶上运送面饼上城，本来应当分给军士；曹公想要到别处去，随口对众军说：‘你们散了吧！’他心里似乎是指面饼，但众军听了却大声喧哗说：‘官令我们解散了。’于是纷纷下城，再也无法制止。”这样看来，说曹化淳献城也不是没有缘由；但不知道张缙彦开城的说法，又是根据什么来的。如今满州称朝廷为“憨”，就是“可汗”两个字合起来读成“憨”音。称太祖为“太憨”，称太宗为“四憨”。太祖果断嗜杀，先后十次屠杀辽人：起初杀贫人，后来杀富人、恶人（也就是识字的人），名目不一。有一次，他下令杀死不养猪狗的人，说：“家中没有六畜，他们的意图就是逃跑。”辽人百人中只剩下一个。太宗即位后，便加以抚恤，于是取得了他们的效力。现在的人只看见辽人建立牙帐、佩带印信，气焰炫耀夺目，可以同南阳贵人相比，却不知道那些老人都是从刀锋下幸存的人，年轻人都是死亡者的孤儿。福建学道范君自己说，他在辽地做买卖人时，有一天忽然被捆走，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的叔父责备他说：“你平日总爱穿靴戴帽，如今要送命了。”忽然大人本行头（人名）前来点名查阅，把他的叔父和同巷几个人赶走，全都杀了，唯独范君得以留下，他也不知道原因。他还说：最初攻下辽阳时，并没有诛杀；有个李卫官诬告屯民偷粮，事情于是变成大案，一个屯的人都被杀空，从此发生了十次屠杀的灾祸，而祸端都是由诬告引起的。范君又说，满州有个“偷马蛮子屯”，那里的人都是辽人，自称“旧人”，如今辽人都通称为“旧人”了。那些称作满州的人，就是建州人；“章京”就是将军。太宗俘获明朝副将何可纲，爱惜他的才气，想让他投降。太宗命身边的人用各种方法劝说他，他始终不肯。太宗亲自问他原因，可纲说：“我曾经是诸生，读过孔子的书，知道君臣的大义。今天我只求快些死去罢了。”诸如此类的话。于是他被处死。死后，太宗深深感叹并称赞他，因而说：“孔子的教化，竟然美好到这种地步！”当即下令在盛京建立学宫，亲自前往致祭。国家尊崇圣人、崇尚文教的开端，是何公一人开启的。《清书》是太祖时期满州人大学海编制的。学校建立后，太宗同大学海讲明纲常伦理，于是禁止同姓婚娶以及其他律例条约几十项，大学海也出了很大力气。这个人聪明敏捷，世所罕有，但体质颇为清瘦柔弱。他跟随太宗征讨蒙古，中途因口渴而死。左梦庚是崇祯年间平贼将军左良玉的儿子。他性情敏捷，颇有勇力；他的门客有人上前谄媚说：“世代做侯王，这件事大概就要落在长公子身上了吧？”良玉变了脸色说：“我的儿子没有才能，我死以后，只要能得到十头牛去放牧，种二顷地，侥幸求得活命，就够了！如果让他做将领，一定会败坏我的家业。”梦庚的妻子是王世忠的女儿。世忠本是海西女真部族的人，他的祖先所在的部落分为南朝关。南朝关被本朝兼并时，世忠才八九岁，家人背着他逃入关内，明神宗怜悯他，把他养在宫中；长大后逐级升迁，做到抚夷总兵官。崇祯年间，他因贪墨罪被罢免。世忠身高七尺，须眉秀美，一只眼睛略微斜视，很善于谈笑。他常到我松江，寄居在姜神超先生家中，后来迁居楚地依附左良玉。良玉因为他一向显贵，便把他的女儿嫁给梦庚为妻。婚后，梦庚亲近宠爱妻子；妻子会说女真语，梦庚模仿得很熟练。他的媵妾和仆人又向他讲述大清的风土、畜牧和射猎形势，梦庚心里非常喜欢。甲申年春，本朝在燕京定鼎，世忠辞别良玉北上，拜见摄政王，摄政王授予他显要官职，这件事良玉并不知道。梦庚却独自心中欢喜。弘光初年即位时，朝政混浊混乱，良玉派监军御史黄澍入朝，在朝房当面辱骂大学士马士英。士英害怕良玉，不敢有所动作；黄澍回来后，把情况详细告诉良玉父子，说君臣都没有道义，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适逢王之明的事情发生，民间争相称说他是崇祯太子，良玉也相信了，上疏请求不要杀太子。皇帝的答复详细而温和，但良玉更加不平，梦庚和将校们都愤怒，于是一起劝说良玉发兵进入朝廷，以清除君侧，檄文列举了马士英的罪状，载在《明纪》中。乙酉四月，良玉率领黄澍和梦庚等人向东进发，军队三十余万，金陵震动恐惧。到了九江，各将校放纵士兵大肆抢掠，良玉无法制止，十分后悔，捶胸痛哭，呕血一斗多，随即发病突然去世。梦庚留下办理丧事，军队尚未能够继续前进，本朝英王已经大败李贼，从秦地出兵进入楚地，又同豫王在江南会师。梦庚听说后，便全军放下武器归顺，履行了王世忠的约定。英王让梦庚入朝。不久，世忠去世，没有儿子；梦庚因为世忠的缘故，多次得到召见，说话操着清音。摄政王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固山额真。他任官数年后早死，在任时颇以勤勉敏捷闻名。

译傅冠是隆武朝的宰相，称病告假回乡；听说汀州发生变乱，便从进贤赶来，到了汀州府前，哭泣吊祭隆武帝。大图章京阿以礼节召见他，并且劝他投降。傅冠说：“我已经八十二岁，老了；再次进入文渊阁，已经很显贵了，我还想求什么？况且如果我不来，你难道能够捉到我吗？”于是他破口大骂。到了受刑时，他站着接受刀刃。曾撄也是隆武朝的宰相，大军到来时，他同郑鸿逵等人进入海中，驻扎在厦门。顺治辛卯年三月，张抚军同马镇进攻厦门，家人请曾撄登船逃走，曾撄欺骗他们说让他们先走，随后关上门上吊而死。绍兴余宫谕贞武先生，名叫煌，是天启乙丑年的状元。因为参与编修《三朝典要》，所以当时的舆论轻视他。然而先生敦厚朴实而有器量见识，可以担当大任。崇祯年间，他出任讲官，讲经筵结束后，附带上奏说：“预先征收，必然导致加派；加派，必然导致鞭打敲扑，请圣明的君主裁察。”皇帝震怒，严厉地诘问责备他，声色俱厉，过了很久才让他退下。大概皇帝心里知道，经筵讲说有其旧例，不应当这样呵斥。先生不久便请假回乡。几年以后，江南灭亡，鲁藩在绍兴监国（鲁王名叫以海），任命先生为大宗伯。大军渡过钱塘江，鲁王出逃，命先生留下守城。先生没有推辞；接受命令后，便下令大开城门，放士民出城。事情结束后，他才回到家中上吊自尽，绍兴人至今还能讲述这件事。楚地有一位美姬，左帅良玉率水军到达武昌时，他的部下争相抢掠贵家女子。某给谏的两个女儿有倾国之色，听说都被抢走了。当时李茂明先生名叫邦华，以御史大夫的身份被召用，正在途中，听说此事后大怒，带着威仪前去拜见左良玉。左良玉一向仰慕李邦华的名节，两人相见时十分恭敬。李邦华详细说明抢掠女子的事情，左良玉极力避讳并为自己辩解。李邦华说：“将军只管搜查军营，一定会有所发现。”左良玉点头同意。李邦华刚刚离开，左良玉立即下令全营大规模搜查，命令十分严厉。各部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争相把抢来的女子从船尾舵门推入江中淹死，搜查完毕后一个人也没有找到。当时李邦华已经解缆离去，左良玉也不再追问。第二天，从武昌下游直到燕子矶一带，浮尸遮蔽了江面，衣服全是五彩斑斓的颜色，远望如同云锦，看见的人无不叹息。当时正是癸未年夏、秋两季。王毓耆，字云祉，是浙江绍兴府的诸生。大军到达浙江省时，潞王出城投降。毓耆说：“绍兴一定守不住，我的老师刘先生应当为义而死。”他说的是总宪念台。念台名宗周，是著名大臣，在乡里讲学；毓耆拜他为师。到了这时，毓耆上书引用大义劝刘宗周尽节。书写成后，毓耆先投水而死，念台得到书信后便自尽。祁中丞彪佳听说后也跟随他而死。这些都是顺治乙酉年潞王建立国号以前的事情。毓耆相貌丑陋，口吃，却擅长写文章。会稽的朋友说他性情好客，客人到来便设宴，还叫出家僮梁小碧唱歌助酒，他的雅致就是如此。乙酉年春天，松郡城东门丽谯楼下有燕子筑巢，孵育出两只雏燕，羽色纯白，鲜明洁净如雪。行人把它们捉来传看，随后又放回巢中，但还没等它们飞走，观看的人就越来越多，雏燕终于死了。相传白燕是祥瑞；这一年秋天，大军攻破城池，中翰李公镇守东门，城门没有打开，死者有数万人。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羽虫带来的灾异。白色象征西方和兵戈，燕子是栖息堂屋的虫鸟，死在谯门之下，掌管城门的人应当承担此祸。元末，松江曾有白燕，郡人袁海叟、袁凯等作诗歌咏，流传后世；当时天下大乱，松江也遭受兵灾。这样看来，羽虫造成的灾异，前后情形完全相同。顺治丁亥年十月，郡中公鸡的两只翅膀生出距，有的还能飞翔；当时松江刚经历吴胜兆之乱，全城都为此忧虑，后来却没有其他灾祸。近世的禅师，没有能比得上天童和尚的。他在金陵时，虞集生先生穿着僧服去拜见他。天童呵斥说：“你如果不能做官，难道就能做和尚吗？”虞集生无法回答，只含糊地说：“和尚这是什么意思？”天童说：“我做和尚，日夜都在杀贼。”他在姑苏时，吕益轩纯如问：“阎罗王到底有没有？”天童说：“居士认为有呢，还是没有呢？”吕益轩说：“我认为没有。”天童说：“明明是没有的，但居士你却有。”吕益轩惊惶害怕地退去，不久便发病死亡。按照宗门的规矩，禅师的话不应当作通常的解释。然而虞集生后来做巡抚，因为纵容贼寇被判戍边；吕益轩官至亚卿，依附魏忠贤，在乡里制造了许多祸难。听说他临死时总是呼喊周忠介、周忠愍和姚学士；仿佛当面听到这些公卿的姓名，好像有所质问。因此，天童的话也不能说完全无法解释。天童的老师名叫龙池幻有老人，有四位大弟子：第一位是天童密云，第二位是雪峤，第三位是抱璞（密云的法名是晤，雪峤的法名是信，抱璞的法名是莲），第四位是磬山。抱璞得法后便北上，隐居在五台山，不知道最终去了哪里。磬山死在天童之前，名声不太显著。雪峤身高七尺，面方而下巴厚重，鼻子中间有折痕。传说他受戒后吃了螺蛳肉，梦见伽蓝神责备他说：“明天就要报应。”第二天早晨，他跌倒在地，鼻子于是折断，因此更加精进修行。他常到云间。有一天，陈卧子问他：“圣人无梦，我每天晚上都多梦，什么时候才能无梦呢？”雪峤说：“先生难道不是圣人吗？《论语》说：‘很久了！我不再梦见周公。’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圣人也有梦，怎么能说没有呢？”卧子听后点头称是。雪峤先于天童成名，后来天童的佛法盛行，雪峤稍稍比不上他；但谈论宗门的人各有高下，至于他们各自的所得，没有人能够测知。顺治初年，雪峤住在云门寺，听说绍兴守将想要为难他，便在预定日期前一天说偈坐化。因此他的弟子更加把他视为神异。不过雪峤活着时，见到穿僧衣的人总是辱骂，唯独喜欢同士人交谈；他曾把自己的佛法传给黄元公先生，名叫端伯。元公先生遭难那天，也能够预先知道，世人认为雪峤传法得到了合适的人。

译麻衣和尚是华亭洙泾人。他身高七尺多，眼睛修长，额头宽大，说话声音清亮。他年轻力壮时，无论冬夏都穿一件单层麻衣；后来渐渐老了，冬天也穿棉衣，但外面一定罩着麻衣，所以松江人称他为“麻衣和尚”。他生性最爱喝酒，能喝尽一瓷瓮；吃肉能吃完一猪头。七十多岁时，他在郡城北面的关帝庙坐化了，类似佛教所说的散圣。此前，松江龙安寺有个叫林有麟的人，家境富裕，曾请一位奇异的僧人住在家中。那僧人诡诈地对有麟说：“昨夜半夜，老僧起身走到北院，有一块假山石将要倒下来压到我身上，老僧指了指它，它就倒到别处去了；假如换成你们遇到这种事，早就死了！”麻衣和尚立即起身打了那僧人的脸，僧人惊愕不已。麻衣和尚笑道：“我打了你，你尚且不知道，何况石头呢？”他的意思大概是说，自己是有意而为，石头却没有意志。这僧人当天就逃走了。有个戴素冠的人在路旁树荫下休息，麻衣和尚摘下他的帽子拿在手里，对他说：“官人不要换掉这顶帽子。我麻衣和尚想求一顶都求不到，它和平天冠很相似。”其他言语也多诙谐滑稽，像市井人的戏谑话。有人说，问到一两件未来的事，他也有应验的，因此陈征君眉公以及当时的缙绅名士，都喜欢同他交游。左良玉，字昆山，是临清人。他年幼时父亲去世，由叔父抚养。后来显贵了，却不知道母亲姓什么。十八岁时参军，曾劫掠行旅，因犯法按律当斩。有个叫邱磊的人与他同案，请求由自己一人承担罪责，左良玉因此得以免罪离开。后来他侍奉昌平督治侍郎侯恂，在侯恂身边供事，曾奉命斟酒。有一次左良玉喝醉，打碎丢失了四只金酒杯，第二天惶恐地来请罪。侯恂说：“这不是你应该负责的事情，先前是我的过失，不是你的罪。”恰逢朝廷下诏调昌平的军队前往援救边郡。榆林人尤世威当时任总兵，因为负责护卫陵寝不能出发，侯恂便同他商议：“如今想派哪位将领去才行？”尤世威说：“只有左良玉可以！只是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士卒，怎么办呢？”侯恂说：“果真如此！难道我就不能重用左良玉吗？”当夜便派尤世威去说明意思，并说：“我将亲自去请他。”左良玉听说尤世威来了，以为是来逮捕自己的，绕着床奔走说：“莫非邱磊的事情败露了吗？”于是藏到了床下。尤世威推门大喊：“左将军，你的富贵到了！快叫人拿酒来让我喝！”他把左良玉拉出来，说明了原委。左良玉惊得脸色大变，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跪在尤世威面前；尤世威一边下跪，一边扶他起来。这时侍郎也到了，当面同他约定了出发日期。第二天清晨，众人在辕门会合，侯恂召集各将领，拿出三千金送左良玉出行，又给他三卮酒和一支令箭，说：“这三卮酒，是把三军托付给将军；这支令箭，表示如同我亲自出行，诸位将士都要听从左将军的命令。左将军如今已经升为副将，地位在各将领之上了。”左良玉出发后，发誓要以死报国，后来立了战功，于是升任总兵官。左良玉从一个被谪降的军校起步，升到主将，仅用了一年多，当时三十二岁。他身材高大，面貌[原文“▯”字疑误]，勇猛善战，能左右手射箭，不识字，只懂得解释文义。有个叫喻布衣的人任他的掌书记，性情方正严厉，左良玉把他当父亲侍奉。敌人到来时，左良玉常亲自站在阵前劝说他们投降；他们不听，然后才出兵进攻。获胜后，他又劝阻部下不要滥杀，认为其中受到胁迫的人值得怜悯。左良玉出兵获胜，先派人向喻布衣报信，喻布衣[原文“草╂”字有疑]迎出三十里。左良玉下马后非常高兴，把自己的车驾让给喻布衣乘坐，自己步行回去，并命中厨准备饭食，欢宴取乐。有时左良玉战败，喻布衣面向南坐着，见到左良玉也不行礼。左良玉长揖行礼，不敢入席。喻布衣直呼其名斥责说：“良玉！朝廷待你非常优厚，如今损失了官家的军队和战马，又每天耗费朝廷的饷银，你还有什么脸面呢？”左良玉受封宁南伯时，喻布衣已经去世了。左良玉每次吃饭，都把酒洒在地上，呼唤喻布衣为“大兄”；他对待士人、懂得道理，就是这样。后来，左良玉的军队大约有数十万，号称百万。然而自朱仙镇战败以后，左良玉的精锐已经损失殆尽，此后归附的人大多是乌合之众和投降的将领，而且往往擅自发号施令，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支军队已经不值得任用了。邱磊因罪被关在刑部监狱十三年，左良玉拿出万金救他，使他得以不死。侯恂第二次担任督师时，上奏任命邱磊为山东总兵。邱磊与刘泽清不合，刘泽清便罗织罪名陷害他，马、阮在淮南将他杀死。乙酉年春天，左良玉率军向东进发，有人认为这是因为邱磊被杀的缘故。吴三桂，字长白，另一个字是日所，南直隶高邮人，后来迁入东中后所的军籍。他的父亲吴襄，字西环，父子都由武科出身，凭军功历任都指挥使，镇守宁远。崇祯十七年正月，因为秦地的贼寇日益逼近，朝廷调吴襄入京协同守卫。三月，朝廷商议撤去宁远镇，并调吴三桂入京协同剿灭秦地贼寇，怀宗亲自下诏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命令他迅速入京。吴三桂刚接到诏书，还没来得及出发，京城就陷落了。贼军所到的各镇都投降了，只有吴三桂因为路远尚未赶到。贼军命令各个降将写信招降吴三桂，又命他的父亲吴襄写信劝他赶快投降。吴三桂率军入关，走到永平西面的沙河驿，听说父亲吴襄遭到贼军严刑拷打，便勃然大怒，于是从沙河放纵军队向东大肆抢掠，在山海城驻军，倡议招募士兵，谋划收复京师。此前崇祯十六年春，外戚田宏遇南游吴阊，听说歌妓陈沅、顾寿的名声当时震动一时。田宏遇派人买得顾寿；陈沅尤其美丽绝世，有个客人私下巴结田宏遇的人（有人说就是田宏遇的女婿），拿八百金买下陈沅献给田宏遇。田宏遇带着她回到京城，不久便病死了。等到吴襄入京时，吴三桂派人带着千金随吴襄入京，向田宏遇家买下陈沅，带她前往辽东任所。贼军攻陷京师后，伪权将军刘宗敏占据田宏遇的宅第，听说陈沅、顾寿美貌出众，便索要她们。顾寿跟随优人暗中逃走，贼军杀了七名优人，并拘押吴襄索要陈沅。吴襄详细说明陈沅早已送到辽东很久，刘宗敏不相信，因此拷打吴襄。当时吴三桂的本部兵有五千人，后来增募到七千人，但他始终担心兵少难以抵挡众多敌军；听说本朝将要发兵入关，便急忙写信请求借兵，约定共同谋取京师，并同副将夏登仕等人订立盟约，谋划作战和防守的策略。夏登仕原是秦地人，吴三桂担心他对闯王有二心，便在饮酒时同他割下衣襟结为姻亲，以此坚定他的心志。于是吴三桂把五名副将交给他们守关，自己独自承担作战。间谍把消息报告给李自成，李自成因此责备刘宗敏；但刘宗敏已经暗中释放吴襄，并且设宴款待他。四月十三日，李自成率领十多万步骑精兵向东出发，胁迫吴襄一同前往。十九日，贼军把山海城包围了好几层。吴三桂估计难以支撑，又派人连夜奔驰，催促王师赶快到来，自己则坚守城池等待。山海城以东约二里处，另有一座罗城作为外部防线。贼军担心吴三桂向东逃走，便派出两万奇兵，从一片石关口向北出发再向东，扼守外城，企图围困截断吴三桂的退路。吴三桂无法逃走。朝廷此时正把骑兵全部派向西面，准备再次见到吴三桂的使者，估计形势已经危急，于是飞驰前来援救。

译二十三日，王师到达外城，看见炮火从东面打来，王师疑虑而不敢前进，驻扎在欢喜岭，竖起高高的旗帜等待。吴三桂从城上看见他们，急忙挑选几名骑兵，趁炮火打出的间隙冲出重围，驰入本朝军队的营垒，拜见摄政王。摄政王说：“你约我前来，为什么又用炮轰击我？”吴三桂说：“不是这样。贼兵把关隘包围得非常严密，又有一万骑兵越过边墙向东拦截归路，所以我用炮火轰开缺口，才可以从东路找到机会出来！”摄政王说：“这样说来确实如此。不过不能没有盟誓，而且闯王的军队和你的军队几乎无法辨别，必须让你的军队也剃发，以便明显区别；这样我们和你的军队就都无所顾忌了。”吴三桂说：“这也是决定胜负的办法。”于是他同摄政王订立盟约，共同歃血为盟，并剃去头发以服从。摄政王位于后队，吴三桂担任前锋，英王布置在左翼，率一万骑兵从西水关进入；豫王布置在右翼，也率一万骑兵从东水关进入；外城以西的贼军全部被歼灭。于是吴三桂再次入关，呼令城中人全部剃发，以惊吓敌军；来不及剃发的人，就用白布束在颈项和背部，以便区别。这一天，大军全部进入关内，打开关门，从三面迎击敌军。李自成战栗惊惶，仓促迎战；吴三桂奋力作战，而满兵仍按兵不动。闯军刚一败退，便把吴襄的首级砍下悬在高旗上给吴三桂看，贼军于是溃败。满兵放纵骑兵冲击敌军，几乎把步兵践踏殆尽；贼军骑兵也伤亡过半，即使挑选出来的先锋猛将，也无不受到重创，贼军大败向西逃去。吴三桂对父亲吴襄的尸体悲哭，哀痛至极。摄政王替他制作棺材并收殓尸体，又派英王、豫王赶快同吴三桂向西追击，说：“稍微迟一些，京城就要糜烂了。”吴三桂于是向西而去。起初李自成进入京城后，城门戒备十分森严，缙绅无人敢出入；等到他率兵向东出发，禁令稍稍放松，道路上议论纷纷，说吴三桂夺得太子后就会进京拥立为帝，贼军任命的各位大臣必定全部斩杀、一个不赦。于是投降贼军的人无不趁机偷偷逃走。李自成从永平骑快马奔驰千里，一昼夜赶到京城，把吴襄的家族三十四人全部杀死，却假称自己要登极祭天，陈列卤簿出城。二十八日夜间逃走。第二天，他焚烧宫殿和各城的丽谯楼，王侯的府第几乎烧尽，只有正阳门的谯楼没有被烧。贼军全部向西而去，吴三桂和英王、豫王追赶他们。当时传闻吴三桂的军队即将入关，命令官民全部为先帝服丧；大军入城后，只要戴素冠的人便不杀，于是人人都戴素冠。五月初一，在都城城隍庙中设置先帝的灵位，缙绅前来哭临。各商人置办衣服、被褥和棺材，收殓吴襄的家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第二天，锦衣卫骆养性同吏部侍郎沈惟炳召集各位大臣，在午门设立先帝灵位，举行哭临礼。礼毕，准备法驾到朝阳门迎接东宫。初三日，才听说锦衣卫出迎、准备更换车舆时，来的并不是东宫。众大臣惊慌退去。等他们入城，前面负责开道的人挥手命令京城百姓摘下白帽，原来是本朝摄政王率领满洲兵进入京城了。初六日，为先帝发丧，命令各位臣民穿素服哭临三天。十二日，吴三桂和英王、豫王返回京城。吴三桂又亲自为先帝哭临三天。由于京城百姓不断搜捕斩杀残余贼寇，便下令剃发的人就不是贼，于是人人都剃了发。天启七年丁卯八月，崇祯帝即位，面向南端正站立，正要走上宝座时，殿西突然发出巨响，仿佛天崩地裂；仪仗中的马受惊，百官震恐，皇上也被震动了。有见识的人说：“西方大概有事情发生吧？这是鼓妖。” 崇祯元年，在五凤楼前得到一个黄色包袱，里面套着一个小匣子，匣中有一卷东西，题写着：“天启七年，崇祯十七，还有福一。”清晨，内侍得到它后上奏皇帝，皇帝命巡视皇城的各官员追查究问。不久因科臣进言，皇帝立即下令将它烧掉。崇祯十年丁丑，皇上经过宫中的一座秘阁，一个老宦官说这是先朝封存的东西，告诫皇上不要打开；皇上命人开启，得到几幅古画，其中有七幅画着戴进贤冠的人，旁边写着“官多法乱”；还有一幅画着几十个人隔河相对哭泣，旁边写着“军民号泣”。有个轻率的男子听到了这些传闻，把它们写入奏章，皇上也没有说什么，人们便把这些话当成了真的。崇祯二年己巳，松江有位莫老先生，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李氏，夫妻关系和睦。后来丈夫渐渐不再同她有夫妻生活。有个邻居家的女子到莫家学习刺绣，却与他同寝并怀了孕。莫家追问后得知了实情，便把这件事告到太守那里。审查后果然属实，于是太守命莫家把女儿接回来，再娶这个邻家女子为妻。有人想把此事上报朝廷，但莫家因为是旧族，害怕以妖妄之事获罪，坚决请求，这件事才作罢。崇祯十年丁卯，山东的豆子出现异象，每一粒都宛如人的面孔，有老人的，有幼儿的，有男子的，有女子的，有美的，有丑的，各种各样并不相同。两位台使收集后储存起来，进呈皇上。皇上认为这是怪异之事，召集廷臣分别赏赐，每人二十粒，命令他们考察古今是否有过这样的异象，众人的回答各不相同。当时我乡的张讠刃叟先生在谏垣任职，也得到赏赐，封好并作了标记，准备寄回家乡，过了很久却忽然不知去向。到了十四年辛巳，发生大饥荒。本朝军队进入后，杀戮不计其数。十五年壬午，山东再次发生大饥荒，死者相互枕藉。闯逆攻打宫阙时，怀宗皇帝有三个儿子：长子是太子，当时十六岁；次子是永王，当时十三岁，和长公主都是周后所生（据吴梅村《永和宫词》，又似乎永王是田妃所生。永王在国变以前已经去世。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次子是定王，十岁，是田贵妃所生。皇帝派太子以及永王、定王外出藏匿，自己自尽。十九日，贼军入城，搜求皇上和太子。第二天早晨，嘉定伯周奎是外戚，带着永王、定王入朝。李自成问父皇在哪里，二王回答说已经自缢。李自成说：“你们的父皇为什么要苦苦自缢？假如他还活着，我将同他分治江南，不愿背上弑君的名声。如今他已经死了，也不是我杀的。你们不要受伤，等天下完全平定后，我可以分封土地给你们。”于是留下他们吃饭，并将他们交给伪将军刘宗敏，让他好好供养。四月十三日，李自成向东前往山海关，二王各由一名士兵抱着骑在马上，百姓拥挤观看，于是传言太子也在军营中。李自成同吴三桂交战并且将要战败时，晋王也在贼军营中，跃马奔驰到吴军中说：“我是晋王。”吴军把他留了下来，所以他得以平安无事。人们于是争相传说定王、太子被吴军夺走了。

译于是京城每天都盼望太子、定王进城。二十四日，贼军败退回来，部署全乱了，不知道定王、太子在哪里；即使吴军入城，也没有见到太子、定王。有人说，定王在城南的空苑遇害了，而太子、永王始终不知下落。冬十一月，有捕卒到刑部报告说：一个男子和一名原来的内监一起投奔嘉定伯周奎的府第，自称：“我是太子。”周奎无法辨认，周奎的侄子周铎带他以旧日侍卫的身份同长公主相见。公主同太子抱头痛哭。哭完后，周奎给他饭吃，全家按君臣之礼向他行礼。于是询问太子先前藏在哪里。太子说，京城被攻破那天，他独自出城，藏在东厂门外一昼夜；后来偷偷走到东华门外，投宿在一家腐店。店里的小孩心里知道他是避难的人，便给他换上破旧衣服，代替他做[原文“司▯”字疑误]。住了五天，担心被人察觉，店里的人把他送到崇文门外的一座尼姑庵，假称是一个穷孩子来投托，尼姑没有怀疑，收留了他半个月。正好一名原来的内侍来见，尼姑才察觉此事，大家商量了一整天，担心无法继续藏匿，内侍便把他带回去，因此得以平安无事。如今听说公主在这里，所以前来。傍晚，他同公主哭泣告别后离去。几天后他又来到这里，公主送给他一件锦袍，暗中告诫他说：“先前来这里，皇亲以上下级礼仪行礼并进献膳食，容易引起怀疑和事端。你可以到别处去，千万不要再来了。” 两人痛哭告别。过了十九天，男子又来了，周奎再次留他住宿。二十一日，周奎的侄子周铎同周奎商议说：“这个男子不能长期留下，留下就会给我们带来祸患，不如把他赶走。”周奎于是说：“你如果不是太子，为什么冒险来到我家？你只说自己姓刘，以说书为生，这样可以免祸；否则就把你交给官府审问定罪。”男子不答应。天黑后，周奎命家人用棍棒殴打他，把他赶到门外；巡捕营的士卒以犯夜罪将他捉住押送上来。当日，刑部山东司主事钱凤览会同审查此事。钱凤览字子瑞，是浙江会稽人，凭祖父文贞公钱象坤的荫庇任中书，升任主事；清朝建立后仍授予原职。他审问原来的内侍，内侍详细说确实是真太子。钱凤览大声斥责周铎说：“你本是明朝的外戚，受国家大恩，如今见到太子，反而说他是假太子，你怎么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说完又走下台阶挥拳骂他，百姓争相奋力殴打周铎，周铎十分困窘。刑部满洲尚书说：“暂且收监，再审问。”百姓叩头哭泣，围拥着不肯离去。钱凤览亲自步行送他入狱，准备被褥，命家人侍奉他。第二天早晨，周铎写下奏疏，竭力陈说这个人是假的。当日将他送入朝廷审讯，逐一盘问宫中事情，许多说法很相同；但询问多名内监时，他们大多说他不是太子。当时旁边有一名杨姓太监，男子说：“这就是杨太监，他经常侍奉我，问问他就知道了。”杨太监仓促说道：“奴婢姓张，先前侍奉太子的人是张某，不是我。”于是叫来十名过去曾在太子身边担任侍卫的旧锦衣卫询问。他们一起跪下说：“这确实是真太子。”又询问晋王，晋王坚持说不是。于是把那名普通内侍、十名锦衣卫以及这个假太子一同下狱。第二天，刑部再次审问，除了普通内监和旧锦衣卫外，没有人敢说他是真的。满洲尚书说：“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冒充太子？是谁指使你的？”男子说：“我确实是真太子，你们把我当成假的，我又何必争辩？我只是想见公主，哪里是想图谋什么大事？因为周奎出卖了我，所以才有今天。你们这样对待我，何必再审问真假？况且我既然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会求取荣华、贪生怕死吗？不必再多说了。”于是将他下狱。从这以后不断审讯，始终不能判定真假。凤览竭力争辩说他是真的，又上疏，并且在朝廷上与晋王争执。晋王坚持说不是。当时，前任阁臣谢升很久以来一直在内院任职；谢升过去曾侍奉太子讲读，最初审讯时，他也认为这不是太子。太子喊谢升说：“谢先生！难道不认识我了吗？前些日子讲解某书时，谈到某件事，先生还记得吗？” 谢升默然不再说话，只是弯腰作了一揖。凤览对谢升十分愤怒，斥责他不忠于君主。正阳门的商人和百姓也各自上疏，请求释放太子，一起斥骂谢升悖逆无道。宛平百姓杨时茂尤其竭力纠弹谢升。顺天府内城百姓杨博上疏为太子辩护，说明他确实是真的。于是吏科都给事中朱徽等人上疏，大意认为：周奎既然已经认定太子是假，为什么还让他留宿两天后才上奏？他见到公主抱着太子的头痛哭，难道一个陌生人能使人产生这样深切的感情吗？周奎起初给他衣服和食物，后来却突然施加鞭打，事情的情状前后反复，为什么变化如此之大？家人孙才的供词，刑部各位大臣都在场，而铎的奏疏中却一个字也没有记载，这些事情全都有无法解释之处。如今一定要从容地仔细审查质问，给以时间，真假自然会显现。如果草率结案，恐怕朝廷大臣说是假，百姓就会怀疑；京师说是假，四方就会怀疑；今天说是假，后世也会怀疑。众人的议论难以防止，真实的历史更令人畏惧。凤览又上疏弹劾谢升，御史赵开心也上奏极力为太子辨明。十二月十日，摄政王对群臣下谕说：“你们谈论太子是真是假，都没有凭据。说他是真的，不过是优待他、授予王爵；说他是假的，必须等假太子的家人来辨认后才能决定。只有晋王是明朝的王子，谢升是明朝的大臣，而凤览对晋王无礼，是目无君上；百姓辱骂大臣，是目无尊长，他们都是乱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除假太子外，凡是因争辩说太子无罪而被捕入狱的人，以及钱凤览、赵开心等人，全部斩首。”当时朝廷大臣共同请求让凤览、赵开心等人活命，因为赵开心没有说什么特别冒犯的话，得以免死。凤览说，既然太子是真的，就应当早日有明确的处置结果。摄政王说：“有没有明确结果，与你有什么关系？”凤览说：“人各自只是为了自己的主君罢了！”摄政王语气非常严厉，呵斥凤览说：“你投降归诚以后，就已经是我家的人了；如果还说各自为了自己的主君，难道是还存有二心吗？这是什么话？”凤览说：“今天这件事，太子活着，我也活着；太子死了，我也死了。我的想法只是救太子，认为这样才对，哪里还顾得上是一心还是二心。”因此触怒了摄政王，被绞死。赵开心被罚俸三个月，其余的人分别受笞刑或被斩首；同时把假太子幽禁在太医院，派十个人看守他。凤览临受刑时，神色和气概都很平静。他拜过天地、君主和父母后，安然坐下，对行刑者说：“可以了！”行刑者多是过去服役的旧人，痛哭得无法举手。百姓围观，挤满了街道和巷子，都为他哭泣。第二年乙酉，元夕过后，谢升早朝出宫，见到了凤览，回去后卧病数日，头忽然肿大，临死时说：“希望钱老先生稍微宽缓一些，不要过于紧逼。”

译谢升于是死去。摄政王听说后，最终也没有伤害太子的意思了。四月初六日，东安县富民祁八忽然聚集徒众，抢夺马匹，说：“去救太子。”生员杨凤鸣担任军师。由于事发地点靠近上林，上林尉请求兵部发兵剿灭他们。初十日，假太子死去。这一案件直到今天仍然疑点重重，难以解释：如果认为他是假太子，为什么有那么多臣民舍弃生命为他作确凿的证明？如果认为他是真的，那么福王奉命时，金陵又出现了一位太子，为什么还会有许多人纷纷聚集争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