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阅世编五

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7–38 段

●卷四◎士风士风之升降也,不知始自何人。大约一二人唱之,众从而和之。和之者众,遂成风俗,不可猝变。迨其变也,亦始于一二人而成于众和。方其始也,人犹异之,及其成也,群相习于其中,油油而不自觉矣。要之,移易风俗之权,必操之自上,则不劳而效速。予生也晚,犹及见前辈老成,重然诺,严取予。士大夫励名节,畏清议,落落难合。迨其合也,不为利移,不因势热,时有惴惴焉,惟恐不为君子而蹈于小人之一心。少年佻达者,见之肃然敬畏,赧颜自愧,罔敢窃议其非也。即以功名一途论,童子应试,当时府、县取已大半得诸荐剡,然其间犹或有欲荐之而甯摈孙山,断断不愿者,或即列荐牍,犹有惟恐人知者,偶有语言侵及,遂愧歉无地,甚而成仇者。要之前数十名不易得,三五名内断无私也。至若院取入泮舍,势要缙绅子弟而外,无敢萌夤缘干进之心。主文衡者,尤无敢萌贪贿自私之意。所以府、县每逢岁、科入学,凡取六七十名,皆就文章抡拔。素封之子,文理荒疏者,虽累千金不可得也。是以一游黉序,即为地方官长所敬礼,乡党绅士所钦重,即平民且不敢抗衡,厮役隶人无论已。至等而上之,科乡会榜,则法纪愈严,名义益重,即势要子弟亦不敢萌关节之心,况素封乎?故一登科甲,便列缙绅,令人有不敢犯之意,非但因其地位使然,其品望有足重也。虽其间事干谒,趋势利者,亦或有之;但一为正人君子所摈,则终身不齿于士林,当事亦从而薄之。若养高自重者,不特郡邑长敬畏服教,即上台亦往往禀命咨访焉。其视资郎异途,蔑如也。素封之家,非有姻戚交关,缙绅不与之往还抗礼;同姓者非有稽考,亦不通谱称宗。若夫舆台胥吏之属即力能上下其手者,不敢望缙绅之少假颜色,惟时惧其有发奸摘伏之心。以故体统尊严,上下顾忌,乡人咸赖其福。虽子弟家僮不无假势作威,凌虐庶民之事,自方禹修先生来守吾郡,力持法纪,风俗即为一变。良由士大夫初或失于不知,其后交相戒禁,故弊自革,而体貌之尊严如故也。凡此风俗,在当年只视为固然,由今思之,遂成古道。夫贱妨贵,少陵长,淫破义,浸浸乎成恶俗矣!夫亦士大夫有以示其隙而启之乎?予幼所闻:有司或有尽情之嘱,而无暮夜之金;缙绅或有竿牍之私,而无通贿之事。至于上台振肃庶僚,力持风纪,尤非私意所敢干也。郡县衙役,有假势作威者,抚、按风闻,官长以不识论矣。直省属员,有任情自私者,科道露章,抚、按以纵奸劾矣。犬牙相制,上下相维,即有不甚自好者,蓬生麻中,亦不得不直耳。即如属官参谒,上台一拒不相见,即见而一言不合,归即闭门谢事矣。一闻丁艰,或罹清议,立刻缴印请署矣,绝无留恋徘徊,希候挽回交代之心也。是以上台亦以礼待之,有纠参抵罪之法,而无鞭朴骂辱久拘地方之事。奏符檄而下郡县者,亦莫不循循恪谨,无敢喧扰经承,索货无厌也。以故吏安其职,民乐其业,刁讼不兴,苛政不作,虽非至理,庶几小康焉。自崇祯末,而福藩帝于南中,贿赂公行,纪法尽废。然当时京师实甚,外官习俗相仍,礼法犹旧,尚未变也。本朝初定江南,设官委吏,习闻弘光之风,不复寻先朝之度,当事者往往纵情任意,甚而惟贿是求,讼师衙蠹,表里作奸,赋役繁兴,狱讼滋扰,郡县胥吏,得以狎侮士林,旧日朱门无不破家从事,数十年之间,士风靡弊极矣。幸遇世祖章皇帝亲御太阿,乾纲独奋,特简巡方,用肃吏治,法纪为之丕变,恶俗因而顿更,复见太平之风,民有重生之乐。始信开基圣主,度越百王万万也。年来士气人心,不无稍懈,又有浸浸日下之势矣。江河砥柱,所仰赖于主持风化者,岂浅鲜哉!前辈读书,或从古学,或从时艺,莫不埋头攻苦,心领神会,久而得之。是以文有程法,中有定式,出闱阅文,魁元可预决也。数年以来,缙绅子弟接踵而取科第者,别有捷径。经传注疏,不必究心;古文时艺,不必诵读。惟精拟乡会题,以重币聘名师于家塾,令将所拟题作文熟读,毁弃其稿,入阖对题直书,甚或暗通关节,先期得题,窗下揣摩,三场不爽,遂有名列巍科而未窥经史,并未知读书作文之法者。一旦被命衡文,不得不因陋就简,圣贤理义,先正典型,概不知讲,传法妙门,转相授受,文运科名,遂成江河日下之势。间有一二贤豪,概思力挽,一齐众咻,亦无如之何矣。

译●卷四 ◎士风 士人的风气有升有降,不知最初是从什么人开始的。大概是一两个人倡导,众人跟着响应;响应的人多了,就形成风俗,不可能突然改变。等到风气改变时,也同样是从一两个人开始,最后由众人的响应而形成。刚开始时,人们还觉得奇异;等到形成之后,众人都习惯于其中,安然自得而自己也察觉不到了。总之,改变风俗的权力,必须掌握在上层,这样才会不费力而见效快。我出生得晚,还来得及见到前辈老成之人,他们重视诺言,严格要求取舍。士大夫勉励自己守名节,畏惧清议,彼此孤高而难以苟合。等到他们联合起来,也不被利益所动,不因权势炽盛而趋附,时时忧惧,只怕自己不能成为君子而一心走上小人的道路。那些轻佻放荡的年轻人见到他们,也肃然起敬,羞惭自愧,不敢私下议论他们的过错。即使只从求取功名这一方面说,童子参加考试,当时府、县取录的,大半已经通过荐剡取得,但其中仍有想要推荐别人而宁可让其落第、坚决不肯徇私的人;有的即使列在推荐文书中,仍唯恐别人知道;偶尔有人言语涉及此事,便羞愧得无地自容,甚至因此结成仇敌。总的说来,前几十名不容易取得,前三五名以内绝没有私情。至于学政考试取录入泮,除了权势显要和缙绅的子弟外,没有人敢萌生请托钻营以求进身的念头。主持文衡的人,更不敢萌生贪污受贿、徇私的念头。因此府、县每逢岁试、科试取生入学,凡是录取六七十人的,都是根据文章选拔。富裕人家的子弟,文理荒疏的,即使拿出千金也不能录取。所以一旦进入学校,就受到地方官长的敬重礼待,也受到乡里绅士的钦佩尊重;即使平民也不敢与之抗衡,至于差役和奴仆更不用说。再往上说,科试、乡试、会试和殿试的榜单,法纪更加严明,名义更加尊重,即使权势显要的子弟也不敢萌生请托关说的念头,何况富家子弟呢?因此一旦考中科甲,便列入缙绅之列,使人产生不敢冒犯的想法;这不只是因为他的地位如此,也是因为他的品德声望足以受人尊重。虽然其中也有以请托为事、趋附权势和谋求利益的人,但一旦被正人君子排斥,终身都会被士林所不齿,当权者也随之轻视他。至于修养高尚、自重的人,不仅郡县长官敬畏并服从教诲,即使上级官员也往往向他请示、咨询。对于那些凭资历入仕或通过其他途径做官的人,他们都视若无物。富裕之家,如果没有姻亲或交往关系,缙绅不会同他们往来,也不会与他们平等行礼;同姓之人如果没有考证,也不与他们通谱认宗。至于舆台、胥吏之类,即使有能力上下其手,也不敢指望缙绅稍稍给他好脸色,只时刻害怕缙绅有揭发奸恶、查究隐伏之心。因此体制和声望尊严,上下彼此顾忌,乡里人都蒙受其福。虽然子弟和家僮也不免有借势逞威、凌虐百姓的事情,但自从方禹修先生来任守吾郡,竭力维护法纪,风俗立即为之一变。这实在是因为士大夫起初有时疏于察觉,后来彼此相互告诫禁止,所以弊端自行革除,而体制仪貌的尊严仍和从前一样。凡是这种风俗,在当年只被看作理所当然;如今回想起来,便成了古道。现在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欺凌年长者,淫乱破坏伦理,逐渐就要形成恶俗了!难道也是士大夫先显露出可乘之隙,才使这种情况得以发生的吗?我小时候听说:主管官员有时会接受尽情恳托的请求,却没有在夜间送来的金钱;缙绅有时会有私下递送书信的行为,却没有相互行贿的事情。至于上级官员整肃下属,竭力维护风纪,更不是私意所敢干预的。郡县衙役中有借势逞威的,巡抚、按察使听到风声,地方长官便会以“不知情”论罪。直属省级的属员有任性徇私的,科道官上疏揭发,巡抚、按察使便会以放纵奸邪弹劾。各方面像犬牙交错一样相互制约,上下彼此维系,即使有不太自爱的人,身处正直群体之中,也不得不变得正直。比如属官前来参谒,上级官员只要拒绝见他一次,或者虽见面而有一句话不合,回去后便会闭门辞职。听说父母丧而丁忧,或遭到清议指责,便立即交还印信,请求另行任命,绝没有留恋徘徊、希望挽留或拖延交接的想法。因此上级官员也以礼相待,有纠察弹劾、抵罪的法令,却没有鞭打辱骂、长期拘押在地方的事情。凡是奉旨文书、符檄下达郡县的官员,也无不恭谨守法,不敢喧扰经承、无厌索取财物。因此官吏安于职守,百姓乐于本业,刁钻诉讼不起,苛刻政令不施,虽然还不是最理想的治理,也差不多可以达到小康了。自崇祯末年起,到福藩在南方称帝,贿赂公开流行,法纪全部废弛。然而当时京师的实际情况很糟,外官仍沿袭原有习俗,礼法还和过去一样,尚未改变。本朝初定江南,设置官署、任用官吏,这些人习惯听闻弘光时期的风气,不再遵循前朝的制度,当权者往往放纵情欲、任意行事,甚至只知索取贿赂;讼师和衙蠹内外勾结作奸,赋役繁重兴起,狱讼日益扰乱,郡县胥吏得以轻慢侮辱士林,往日的朱门之家无不破产从事于此。几十年之间,士人风气败坏到了极点。幸而遇到世祖章皇帝亲自掌握大权,独自振奋纲纪,特别选派巡方官以整肃吏治,法纪因此大为改变,恶俗也随之骤然革除,又见到太平的风气,百姓有获得新生的喜悦。这才相信开创基业的圣主远远超过历代帝王。近年来士气和人心不免稍有松懈,又有逐渐日趋衰落的势头。江河中的砥柱,所依赖的正是主持风化的人,这责任难道是轻微的吗!前辈读书,有的学习古学,有的学习时艺,无不埋头苦读,专心领会,久而久之才有所成。因此文章有一定的程法,内容有固定的格式,出了考场阅卷,谁能成为魁元往往可以预先判断。数年以来,缙绅子弟接连考取科第,另有一条捷径。他们不必用心研究经传注疏,古文和时艺也不必诵读,只专门精心拟作乡试、会试题目,用重金聘请名师到家塾,命令名师把拟定的题目和文章熟读,随后毁弃稿子,进入考场后遇到相同题目便直接照写;甚至暗中打通关节,预先得到题目,在窗下揣摩,三场考试都不出差错,于是便有名列高等科第的人连经史都未曾窥见,也不知道读书作文的方法。一旦受命主持文衡,便不得不依着浅陋的基础从简办理,圣贤的义理、前代正人的典范,一概不知讲论;传授文章方法的诀窍,反而辗转相传。文运和科名于是形成江河日下的趋势。其间偶尔有一两个贤能豪杰,都想竭力挽救,但众人一齐喧嚷排斥,也无可奈何了。

前辈两榜乡绅,出入必乘大轿,有门下皂隶跟随,轿伞夫五名俱穿红背心,首戴红毡笠,一如现任官体统。乙榜未仕者,则乘肩舆。贡、监、生员新贵拜客亦然。平日则否,惟遇雨天暑日,则必有从者为张盖,盖用锡顶,异于平民也。今则缙绅、举、贡,概用肩舆,士子暑不张盖,雨则自擎,在贫儒可免仆从之费,较昔似便,然而体统则荡然矣。前朝外官,四品以上用黄伞,以下用青蓝,七品以下俱用皂盖。京官在京,例不用伞,出外则与外官等。惟词林用黄伞,庶常及小京堂俱用金红色。今京宫中翰、部曹俱用黄伞,庶常以及小京堂不必言矣。外官按察司、佥事,旧用蓝伞,今亦用黄。八九品杂职,概用蓝伞。皂盖绝响矣。黄伞旧止用轻绫,今俱用花缎,蓝伞尚用绫也。洒金障日大伞扇,昔惟京官用之,所以代伞也。今外官不论大小俱用,乡绅亦然。古之循吏,久任不迁,则增秩赐金以奖励之,自汉已然,非自近代始也。前朝如苏州太守况钟,增秩至正三品,而知府事如故,然亦不数见矣。本朝顺治间,亦多久任之吏,要皆从考绩报最,或覃恩荐举所致,未可捷得也。康熙而后,加级渐广,如江抚韩公心康秩正一品,而又加一级是也。年来以军兴开例,令中外官员各就所开例处,或纳银米,或捐马匹弓矢若干,并得准加一级。于是有力急公者,往往加至数十级,而或下僚而阶同大吏,或有司而秩等公卿,犹且带加几者,鹤绣玉ひ,几同常服矣。令上海者,以余所见,在崇祯中为江右熊经、粤东麦而炫、西蜀刘潜、万安王大宪、浙江章光岳、监官彭长宜。在顺治中为西秦孙鹏、辽东高维乾、江右姚修蔚、中州阎绍庆、浙中商显仁、东鲁陆宗贽。在康熙间为江右涂贽、秦中王兰、山东陈以恪、庐陵邹弘、渤海陈之佐、江右康文长、辽东朱光辉、会稽任辰旦。四十年之间,凡历二十余员,而其间接署者不可胜纪,大约有一令必有一二署篆,总而计之,不下五十余员。其才之长短,品之贪廉,心之邪正,政之仁暴,学之博陋,或人人各殊,或一人而始终异辙,要皆座未及暖,参罚随至,因催科拙者十之七八,因不职劾者十之二三,从未有一人报最升迁。惟康熙七年戊午,任待庵辰旦,督、抚两台以博学鸿儒荐。次年己未,召试不中,归仍理县事。十九年庚申,复以卓异荐,行取至京,考授给事中,此吾生以后,海邑令长之仅见者。自任升任之后,会稽之史彩因荐而升治汴河。史去而中州之王锬、武昌之朱万锦相继而来,皆以被参去任。今奉天之董鼎祚,莅任又半年矣。而史尚勤劳河上,迄今未有升迁之期也。继董而来者,又有粤东之梁以楠。吾松士子,昔年无游学京师者,即间有之,亦不数见。自顺治十八年奏销以后,吴元龙卧山学士始入都援例入监。癸卯、甲辰,联登科甲,选入庶常。其后游京者始众,其间或取科第,或入资为郎,或拥座谈经,或出参幕府,或落托流离,或立登▯无仕,其始皆由沦落不偶之人,既而缙绅子弟与素封之子继之,苟具一才一技者,莫不望国都而奔走,以希遇合焉。亦士风之一变也。旧例:文武官员必三年考满,报最无过者,始得给由。一品封赠四代,二、三品封赠三代,四、五品封赠二代,俱给诰命如其官。六、七品以下,封赠二代,八、九品只封本身一代,俱给敕命如其官。遇朝廷有喜庆覃恩,则不拘考满之例,然大概止及京官,外官惟藩、臬两司可得,府、州正佐而下,便不可必。间或覃恩中外,则凡现任官俱及,为旷典矣。自康熙二十一年壬戌正月,朝廷以滇南荡平,四海底定,恭上太皇太后徽号,覃恩中外,自现任大小文武职官,俱照本身封赠,给与诰敕外,其授职考选升转加级者,俱转新衔封赠,可谓异数隆恩矣。二十三年甲子,圣驾南巡,颁恩中外。及二十七年戊辰,太皇太后▯主太庙,恩诏亦然,遂以为例。先是以军兴开例,凡职官照品纳粮,不俟考满,给应得诰敕。是时,惟有财者得以邀恩耳,至是更周匝矣。

译前辈中考中乡试、会试两榜的乡绅,出入必定乘坐大轿,有门下皂隶跟随;轿夫和伞夫五人都穿红背心,头戴红毡笠,完全如同现任官员的仪仗体制。考中会试副榜而尚未做官的人,则乘肩舆。贡生、监生和新取的生员拜访客人时也一样。平时则不这样,只有遇到雨天或暑日,必定有随从为他撑伞;伞顶用锡制成,与平民不同。如今缙绅、举人、贡生一概乘肩舆,士子暑天不撑伞,雨天则自己举伞;对贫寒儒生来说,可以免去仆从的费用,比过去似乎方便了,然而体统却荡然无存了。前朝外官,四品以上使用黄伞,四品以下使用青伞或蓝伞,七品以下一律使用黑色伞盖。京官在京城内按例不用伞,出京则和外官一样。只有词林官使用黄伞,庶常和小京堂都使用金红色伞。如今京官、中翰、部曹都使用黄伞,庶常以及小京堂更不用说了。外官中的按察司佥事,过去使用蓝伞,如今也使用黄伞。八、九品杂职一律使用蓝伞。黑色伞盖已经绝迹。黄伞过去只用轻绫制作,如今都用花缎,蓝伞还使用绫。过去只有京官使用洒金遮日的大伞扇,用来代替伞。如今外官不论大小都使用,乡绅也是如此。古代的循吏,任职长久而不升迁,便增加俸秩、赏赐金钱来奖励,自汉代以来就是如此,并不是近代才开始。前朝如苏州太守况钟,俸秩增加到正三品,但仍照旧担任知府,只是这种情况也不常见。本朝顺治年间,也有许多任职长久的官吏,大都由于考核政绩列为最优,或因覃恩荐举而获得升迁,并不能轻易得到。康熙以后,加级逐渐增多,如江抚韩公心康俸秩为正一品,又加一级,就是这种情况。近年来因军事兴起而开设捐纳例,命令内外官员各到所规定的地方,或缴纳银米,或捐献若干马匹、弓箭,便都可以获准加一级。于是有些积极出资报效国家的人,往往加到数十级;有的下级官员阶品却和高级官员相同,有的职掌一般事务的官员俸秩竟与公卿相等,还带着加授的若干级,鹤绣玉ひ,几乎和普通服装没有区别了。我所见过的上海县令,在崇祯年间有江右熊经、粤东麦而炫、西蜀刘潜、万安王大宪、浙江章光岳、监官彭长宜;顺治年间有西秦孙鹏、辽东高维乾、江右姚修蔚、中州阎绍庆、浙中商显仁、东鲁陆宗贽;康熙年间有江右涂贽、秦中王兰、山东陈以恪、庐陵邹弘、渤海陈之佐、江右康文长、辽东朱光辉、会稽任辰旦。四十年间,共经历二十多位县令,其中接任署理的更是数不胜数,大约每一位县令必有一两个署理官,总计不少于五十多人。他们才干有长有短,品行有贪有廉,心术有邪有正,施政有仁慈有暴虐,学问有广博有浅陋;有时人人各不相同,有时同一个人前后也走着不同的道路。但总是官位还没有坐暖,参劾和处罚便接踵而来;因催征赋税无能而获罪的占十分之七八,因不称职被弹劾的占十分之二三,从来没有一个因考核列为最优而升迁。只有康熙七年戊午,任待庵辰旦被督、抚两台以博学鸿儒荐举。次年己未,召试没有考中,回去后仍旧办理县政。十九年庚申,又以政绩卓异被荐举,奉命选取进京,考授给事中。这是我有生以来所见海邑县令中仅有的一人。自从任辰旦升任以后,会稽的史彩因荐举而升任治理汴河。史彩离任后,中州的王锬、武昌的朱万锦相继而来,都因被弹劾而离任。如今奉天的董鼎祚,任职又有半年了。史彩还在河上勤劳任事,至今仍没有升迁的期限。接替董鼎祚而来的,又有粤东的梁以楠。我们松江的士子,过去没有到京师游学的,即使偶尔有,也很少见。自顺治十八年奏销以后,吴元龙卧山学士才进京援照成例入监。癸卯、甲辰年,他连续考中科甲,选入庶常。此后到京游学的人才开始增多,其中有的考取科第,有的出资入仕而任郎官,有的聚徒讲论经学,有的出外参与幕府,有的失意流离,有的很快就获得仕进;他们起初都是沦落而不得志的人,后来缙绅子弟和富裕人家的子弟也接踵而来。只要有一项才能或技艺,没有不向往国都而奔走,希望得到际遇和任用的。这也是士人风气的一次变化。旧例规定:文武官员必须经过三年考满,考核政绩列为最优且没有过失的,才可以获得给由。一品官封赠四代,二品、三品官封赠三代,四品、五品官封赠二代,都按本官品级颁给诰命。六品、七品以下封赠二代,八品、九品只封赠本人一代,都按本官品级颁给敕命。遇到朝廷有喜庆而施行覃恩时,可以不受考满旧例限制,但大体上只涉及京官;外官只有藩司、臬司两司可以得到,府、州正官和佐贰官以下便不一定能得到。偶尔覃恩遍及内外,那么所有现任官员都能得到,便成为罕见的恩典。自康熙二十一年壬戌正月,朝廷因滇南平定、四海安定,恭敬地为太皇太后加上徽号,覃恩遍及内外;现任大小文武职官,都按照本人品级封赠,除颁给诰命、敕命外,凡授职、考选、升转、加级者,也都按新的官衔封赠,可以说是特殊而隆重的恩典了。二十三年甲子,圣驾南巡,向内外颁布恩典。到二十七年戊辰,太皇太后祔主太庙,恩诏也同样施行,于是成为定例。在这以前,因军事兴起而开设捐纳例,凡职官按品级缴纳粮物,不必等到考满,便发给应得的诰命、敕命。当时只有有财力的人才能求得这种恩典;到这时则更加周全普遍了。

守松江者,以余所见,在崇祯中,为谷城方禹修岳贡,历任十四年,因韩城薛相国案内,中书舍人邑绅王升彦词连被逮入都,未几得白,历漕储升都御史,不二载而大拜。闽中陈莲石亨,弘光初为饷科,参罢吴兴姚瞿园序之,以本朝大兵将至,委印遁归。在顺治中,为辽东张铫、满州传世烈、三韩林永盛、卢士俊、廖文元、河间李茂先正华,继此为郭启凤。惟林升睢阳道,朱抵任而卒,李虽最贤,亦以诖误积逋论降回籍。康熙中,为祖永勋、于汝翼、刘洪宗、郭廷弼、张羽明、耿继训、刘▯▯、刘名标,或以诖误,或以被论去。惟会稽之鲁谦超庵,历任九载,始升淮阳道,不二载由中州臬长内升京卿,虽以洪宗之贤,去任远不及也。后若嘉禾之朱需三叟虽升山西学道,未抵任,以旧任未完复降。山阴之赵宁,以大计不及降。今为李元▯晋,山东人。◎宦迹一士君子分符绾绶,奉简命而出治一方,则生民之休戚,风俗之淳漓,百度之废兴咸系焉。人非至愚不肖,莫不愿为循良,乃不数数见者,非好庸劣,恶廉明,亦时势使然也。大抵承平之日,上下同心,直道可行,物力充足,考绩公而名义重,赏罚信而黜陟严。筮仕者,咸相砥砺,即有庸陋,悉勉而为循卓矣。迨世当叔季,政出多门,直道不容,动多掣肘,当路以抚字为迂疏,铨政以催科分殿最,贿赂则上下相蒙,廉洁则阳收阴弃,苟非本性强项,未有不从风而靡者。故曰:为治于盛世易,为治于衰世难,良非虚语。予生明季,旋遭鼎革,草昧之初,俗难遽改,廉吏可为而不可为也。乃有介然自守,独立不惧,泽在民生,功垂奕世者,虽诗书所称,又何以加?爰举所知,表章其概,以俟后之任载笔者,有所采择焉。郡守方岳贡,字禹修,湖广谷城人也。登天启壬戌进士。崇祯初,由部曹来守松郡,廉洁有才干。时松江缙绅大僚最众,子弟僮仆,假势横行,兼并小民,侵渔百姓,撄其锋者,中人之产,无不立破。公廉得其实,往往执法究惩,几于被诖,真称不畏强御。士大夫之贤者,亦从而重之,戒无相犯,风俗为之一变。先是童子入泮甚易,而府取最难,凡岁、科入学六七十名,府录不过倍之,而学使之严者,尚有截去后段不收考之数,大概一登府录,入泮十有七八,然而府录非有要津荐牍,不可得也。故中人之家,不惜百金之费,以为入学阶梯,单寒之子,得列县取十名内,尚可荐府,不然不能望见学使之颜色,所以有府关之名,以为幸而得过此关,则文理稍顺,取青衿如拾芥矣。自公下车后,力请学宪,广收数以拔孤寒。每逢考校,宽于规矩,而严于覆试,计每县各覆二三十名,大抵皆真才也。后此共取一二百名,缙绅荐牍未尝不周旋而不碍孤寒之路,学使重其望,原其心,往往一概收试,自是童子入学始易。其为地方兴大工,如筑西仓城以卫漕,筑石塘以障海,造朱泾万安桥以济民,此皆庸才所缩手而不能举者,公不费公帑,不扰民财,设法劝输,委任得人,费节而功成,岂非才大而量优乎?守松凡十四年不迁,然每以大计入觐,上已心识之。至崇祯壬午冬,以他案事词连,勒令到京,事白,稍迁上江漕储道,旋以督运先发,特擢为御史中丞。未几,遂命入东阁。十七年甲申二月,闯贼犯京城,上命公兼户部尚书,护皇太子南行,未果而京师陷,公遂遇害,士论惜之。子二:长曰征思,承荫,吴门申氏婿;次式思,吾郡姜氏婿,顺治中乔居松郡,以谷城自流寇蹂躏之后,无家可归故也。后之守松者,惟河间李茂先先生最慕公之清介,尚惜其后人,敬礼有加焉。令君彭长宜,字德符,浙江海盐人也。成崇祯癸未进士。甲申夏,来令上海,谦和下士,慈惠爱民。凡署中器用、服食,并给俸薪银平买,或至家乡运至,丝毫不扰民间,即日用汲泉,例有水夫供给。公曰:“水夫,亦吾民也,何故而日索其汲?”乃计担而酬之值,故当时有不食上洋勺水之谣。先是差役借势扰民,胥吏舞文乱法,自公下车,即集众谕之曰:“吾来作令,誓不取民间一文。若辈不能藉衙门作生计矣,愿留者供役,欲去者听习他业,毋令父母妻子共受饥寒。”众咸感激,矢志效命,不敢欺,亦不忍欺也。故日刁讼,自公临谳,委曲谕之以情理,无不叹服,而里胥役蠹,侵粮抗法,公不施鞭朴而输将惟恐后期。以德化民,向闻其语,至是始见其人。时南中福藩新立,四镇拥众跋扈,各遣员役坐派地方督饷。

译我所见过的松江守,崇祯年间有谷城方禹修岳贡,任职十四年;因韩城薛相国案件,作为中书舍人的本地绅士王升彦因供词牵连,被逮捕押往京城,不久获释昭雪;方岳贡历任漕储,升任都御史,不到两年便大受擢用。闽中的陈莲石亨,弘光初年任饷科,因弹劾罢免吴兴姚瞿园序之职;又因为本朝大军将要到来,弃印逃归。顺治年间有辽东张铫、满州传世烈、三韩林永盛、卢士俊、廖文元、河间李茂先正华,之后是郭启凤。只有林永盛升任睢阳道,朱某到任后便去世;李正华虽然最贤能,也因牵连过失和积欠钱粮被论罪,降职回籍。康熙年间有祖永勋、于汝翼、刘洪宗、郭廷弼、张羽明、耿继训、刘▯▯、刘名标,有的因牵连过失,有的因遭弹劾而离任。只有会稽的鲁谦超庵,任职九年后才升任淮阳道;不到两年,又由中州臬长内升为京卿。即使是贤能的刘洪宗,任职时间也远不如他。后来嘉禾的朱需三叟虽然升任山西学道,却尚未到任,因原任尚未办结而重新降职。山阴的赵宁,则因大计考核不合格而降职。如今任松江守的是李元▯晋,山东人。◎宦迹一 士君子接受符节、系绶带,奉命出任一方的治理官员,那么百姓的安乐和忧患、风俗的淳厚和浇薄、各种政务的兴废,全都系于其身。人如果不是极其愚昧不肖,没有不愿意做循良之吏的;但这样的人并不常见,并不是喜欢庸劣、厌恶廉明,而是时势造成的。大体上,太平时代,上下同心,可以实行正道;物力充足,考核政绩公正而名义受到重视,赏罚可信而升降严格。初次做官的人都彼此磨砺,即使有庸陋之人,也全都努力成为循良卓异之吏。等到世道处在末季,政令出自多个方面,正道不被容纳,动辄受到牵制;当权者把安抚百姓看作迂阔疏远,铨选政务以催征赋税来区分优劣;行贿则上下互相包庇,廉洁者表面收纳、暗中抛弃。如果不是本性刚强、不肯屈服的人,没有不随风败坏的。所以说:在盛世治理容易,在衰世治理困难,实在不是虚话。我生在明朝末年,很快又遭逢改朝换代;开创之初,风俗难以立即改变,廉吏虽然可以做,却又难以真正有所作为。至于那些坚定自守、独立不惧、恩泽施及百姓、功业流传后世的人,即使《诗经》《尚书》等典籍所称道的贤臣,又有什么能超过他们的呢?于是举出我所知道的人,表彰他们的大概事迹,以等待后世执笔记载的人有所采择。郡守方岳贡,字禹修,湖广谷城人。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崇祯初年,由部曹出任松郡郡守,廉洁而有才干。当时松江缙绅和大官僚最多,他们的子弟、僮仆借助权势横行,兼并小民的财产,侵夺百姓利益;触犯他们的人,即使是中等人家的家产,也无不立即破败。方公查清实情,往往依法追究惩处,几乎因此被牵连获罪,真可称为不畏强暴。贤能的士大夫也因此更加敬重他,告诫彼此不要侵犯,风俗为之一变。在此以前,童子入学很容易,但府试取录极其困难。每逢岁试、科试录取入学六七十人,府试录取不过是其两倍;而学使严格时,还会截去后段若干名,不予录取。大致说来,一旦列入府试录取名单,十人中有七八人能够入泮;然而若没有权要的荐牍,便不可能取得府试名额。因此中等人家不惜花费百金,把它作为入学的阶梯;贫寒人家的子弟即使能列入县试取录的前十名以内,也还可以被推荐参加府试,否则就无法求见学使的面。于是有了“府关”这个名称,认为侥幸通过这一关后,只要文理稍微通顺,取得青衿便如同拾取草芥一样容易。方公到任后,竭力请求学宪扩大录取名额,以便选拔贫寒孤苦的子弟。每逢考核,他对规章要求较为宽松,但对复试却很严格;按计算,每县各复试二三十名,大多都是真有才学的人。后来总共录取一二百人,缙绅的荐举文书他从未不予周旋,但也没有妨碍寒门士子的进取之路。学使看重他的声望,体谅他的用心,往往一概收下参加考试,从此童生入学才开始变得容易。他任内为地方兴办大型工程,例如修筑西仓城来保障漕运,修筑石塘来抵御海潮,修建朱泾万安桥来便利百姓;这些都是平庸之才畏缩不前、不能办成的事。公不动用公帑,也不骚扰民间财力,而是设法劝导捐输,委任得当,费用节省而工程成功,这难道不是才能很大而器量优厚吗?他镇守松江共十四年而没有升迁,但每次因大计考核入朝觐见,皇上已经在心中记住了他。到崇祯壬午年冬天,因牵连另一案件的诉讼,被勒令到京;案件查清后,稍稍升任上江漕储道,不久又因督运时先行发运,特意擢升为御史中丞。没过多久,便奉命入东阁。十七年甲申二月,闯贼进犯京城,皇上命公兼任户部尚书,护送皇太子南行,事情尚未办成而京师已经陷落,公于是遇害,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征思,承受荫袭,是吴门申氏的女婿;次子式思,是我郡姜氏的女婿。顺治年间迁居松郡,是因为谷城遭流寇蹂躏后,已经无家可归。后来守松江的人中,只有河间李茂先先生最仰慕公的清廉耿介,还怜惜他的后人,对他们更加恭敬礼遇。县令彭长宜,字德符,是浙江海盐人。成于崇祯癸未年进士。甲申年夏天,来到上海任县令,谦逊和蔼,礼贤下士,慈爱宽惠,爱护百姓。凡是衙署中的器物、服饰和饮食,都用俸薪银按平价购买,有时甚至从家乡运来,丝毫不骚扰民间;即使日常饮用的井泉水,按惯例也有水夫供应。公说:“水夫也是我的百姓,为什么要每天索取他们挑来的水?”于是按担计算,支付水钱,所以当时有“不喝上洋一勺水”的民谣。在此以前,差役借势扰民,胥吏舞弄文法、扰乱法令;公一到任,便召集众人告诫说:“我来做县令,发誓不取民间一文钱。你们今后不能再借衙门谋生了;愿意留下的就供役,想离开的听凭你们改做其他行业,不要让父母妻子也一起挨饿受冻。”众人都感动奋发,发誓尽力效命,不敢欺骗百姓,也不忍心欺骗百姓。因此,平日有刁钻的诉讼,公亲自审理时,总是委婉地向他们讲明情理,没有不叹服的;至于里胥和差役这些蠹虫侵吞钱粮、抗拒法令,公不施加鞭笞,他们却唯恐输送缴纳得太晚。用道德教化百姓,我以前只听说过这种话,到这里才真正见到这样的人。当时南中的福藩刚刚建立,四镇拥兵自重、骄横跋扈,各自派遣员役向地方摊派,督促征收军饷。

至上海有横索经承酒食货赂者,公奋起力争,义形于色,员役亦服公之廉惠,相率敛威而去。抚院祁公彪佳有真切爱民之手札,代巡周公一敬有东海圣人之奖励,非虚语也。时权相马瑶草士英建议:凡童生应试者,令纳银三两,免其府县录送,竟赴学臣考试,公念贫士无由进取,乃亲试文理优长者,拔取二三十名,捐俸代为输纳,汇册送学使者。会学臣未及按试,而大兵已下金陵,弘光帝出走,公闻报即集诸童之纳银者,悉给还之。随令家属归里,誓与城社同亡。闻安抚使将至,公即闭户自经。学博陶公铸,公之同乡湖州人也,急走解之,百端慰谕,扶之偕归。公乃徒步出郭,百姓仓卒追送者,不可胜数,授以骑乘之,赠以赆不纳,阖县如失慈母。其后大兵入浙,抵海盐,公曰:“吾为令不能与城俱亡,悔之无及,今日犹得死于故主之土。”遂不食而卒。顺治中,邑人慕公不置,肖像奉祠于城隍之东偏,即今玉皇阁下面东遗像是也。巡方监察御史秦世祯,号瑞寰,辽东人也。以丰沛从龙,历官御史。顺治六、七年间,巡按浙江,弹劾不避权贵,为民兴利除害,厘奸剔蠹,一时有铁面之称,吏畏而民怀之。时天下初定,法纪从宽;司民牧者,鲜体朝廷至意,大半惟贿是求。庶僚相仿,大吏包荒。无情之讼,莫诘其奸,而讼狱日繁;不急之征,诛求四出,而差徭络绎。缙绅之后,修怨者概指为通南;素封之家,无端者指名为拔富。虚词诳上,按家计而算缗;游手谋生,望屋廛而构隙。凡有中人之产者,莫不重足而立,遁逃无地,控诉无门,民生日惴惴矣。自世祖章皇帝亲政而后,洞悉万方之弊,惟赖巡方之官。先简廉能以清其源,特假事权以重其任,大僚而下,一命而上,举劾之权,悉以付之。官箴不肃,责在巡方,巡方不职,责归宪长,而公以按浙报最。九年壬辰,复命之巡行江左,墨吏望风解绶。入境后,参劾纠弹,殆无虚日,积年衙蠹,经告发者,立正典刑,幸漏网者,抱头鼠窜,风俗为之廓清,民生得以安枕,江南半壁,实利赖之。及瓜报命,上识其能,擢为御史中丞,巡抚浙江,浙人闻命,欢声载道。其抚浙也,益励清操,力持风纪,以肃百僚,因参浙、闽总督佟不法事,上遣缇骑逮佟入都,久之获释。公寻解职,江、浙人至今祝之。郡守李正华,字茂先,直隶河间府献县人也。以岁荐明经。初授山东福山县令,孑然袱被,徒步抵任,道逢候人于逆旅,问以福山县长消息。公曰:“若何为问,吾即令也。”众皆大惊,罗拜负其行囊,同之任所,清惠明察,吏不作奸,民赖其福。三年报最,稍迁济南府同知,专理济南等处河工。督、抚、按交章以卓异荐。顺治十年癸巳,升知松江府事。松俗故靡丽,公躬率以俭朴,布衣蔬食,官舍萧然,而吏事精勤,案牍山积,纤悉必亲为裁决。午夜即起,签书吏持文书至,必视其可否,缓急失宜者,笞罚随至,可否失实者,立置重典。久之而案牍肃清,吏以得免送判为幸。绝竿牍,禁苞苴,缙绅属吏,视若神明,罔敢干以私也。初承鼎革后,督、抚差弁下郡县,与守令抗体,自公下车,力争其非。时札弁周某捧抚檄至府,持名帖上堂,公正色拒之,抱恨而去,诉于抚院,公以去位争之,赖制府挽留而止,以后差弁凛畏,遂为定制。时泖寇沈新纠众劫掠,提镇张公桂吾天禄欲发兵剿捕。公力言兵行必滥及无辜,不若严督捕役,刻期捕之,乃立重法,悬赏格,俾不敢萌纵盗之心,且不容有通盗之术,役争自奋,寇无援营,旬日间,即获数十人,讯鞫得实,立置之死。阅两日,而渠寇亦得伏法,不烦兵革,巨寇潜消,公之造福于民非细矣。松属旧惟华、上、青三县,而华亭附郭最大,积逋粮额甚多,公患一令难以清理,乃建议中分华亭为二县,请诸上台,疏于朝,从之,命以西华亭为娄县,自土地、人民以及学校、市廛、赋役俱中分之,迄今华、娄犹称大邑,号难治也。在任四年,以催征积逋未清,部议降级而去。抚院张公中元、代巡李公森先俱重公廉能,交章请留,部持例不得请。去之日,士民送者拥塞道路,自府以西,直抵西郊外数里,人不能行,家设位焚香燃烛,或具酒浆蔬果,或赍粮米布帛,或聚银钱祖饯。

译到了上海,有人强行索取经承的酒食和财物贿赂,公奋起据理力争,义愤显现在脸上,那些员役也佩服公的廉洁仁惠,便相继收敛威势离去。抚院祁公彪佳有一封真诚爱民的手札,代巡周公一敬有“东海圣人”的褒奖,这些都不是虚言。当时权相马瑶草、马士英建议:凡是参加考试的童生,都命令缴纳白银三两,免去府县录送,直接参加学臣考试。公想到贫寒士人没有进取的途径,便亲自考试那些文理优长的人,选取二三十名,捐出俸禄替他们缴纳银两,汇编名册送给学使。正逢学臣还未来得及按期考试,大军已经攻下金陵,弘光帝出走;公听到消息后,立即召集那些缴纳银两的童生,把银两全部退还给他们。随后命家属回乡,发誓与城池社稷一同灭亡。听说安抚使将要到来,公便关门上吊。学博陶公铸是公的同乡、湖州人,急忙赶来把他解下,用各种话安慰劝说,扶着他一同回去。公于是徒步走出城郭,百姓仓促赶来送行的,多得数不清;有人把坐骑给他,有人赠送路费,他都不接受,全县人都像失去了慈母。后来大军进入浙江,到达海盐,公说:“我做县令时不能与城池一同灭亡,后悔也来不及了;今天还能够死在故主的土地上。” 于是绝食而死。顺治年间,县里的人一直仰慕公,给他塑像并在城隍庙东侧建祠奉祀,就是现在玉皇阁下面面向东的遗像。巡方监察御史秦世祯,号瑞寰,是辽东人。因出身于丰沛、跟随新朝而来,历任御史。顺治六、七年间,巡按浙江,弹劾官员不避权贵,为百姓兴利除害,整治奸邪、清除弊蠹,当时有“铁面”的称号,官吏畏惧他,百姓怀念他。当时天下刚刚平定,法纪比较宽松;主管百姓、治理地方的官员,很少体察朝廷的深意,大多只求受贿。一般官员相互仿效,大官则包庇纵容。没有事实的诉讼,没有人追究其中的奸诈,诉讼案件一天比一天多;并不紧急的征收,却到处苛索,差役徭役接连不断。缙绅的后代,凡是有意报复的,一概指为与南方勾通;本来富有的人家,无缘无故就被点名说成是要抄拔的富户。用虚假的言辞欺骗皇上,按每家财产计算税钱;游手之徒靠谋生为业,只因看见哪家房屋店铺便制造事端。凡是有中等家产的人,没有不战战兢兢地站立,逃走也无处可去,申诉也没有门路,百姓的生活每天都惴惴不安。自世祖章皇帝亲政以后,洞察天下各地的弊病,认为只能依靠巡方官。先选拔廉洁能干的人来清理弊源,特意授予他们办事的权力以提高其职任的分量;大僚以下、一命之官以上,举荐和弹劾的权力,全部交给他们。官场风气不严肃,责任在巡方官;巡方官不称职,责任归于宪长,而公巡按浙江的考核成绩最优。顺治九年壬辰,再次奉命巡行江左,贪官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离职。进入辖境以后,参劾、纠举、弹劾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多年积存的衙门蠹虫,凡经告发的,立即依法处置;侥幸漏网的,抱头鼠窜。风俗因此得到肃清,百姓得以安睡,江南半壁实在依赖他的恩惠。任期届满上报政绩时,皇上知道他的才能,擢升他为御史中丞,巡抚浙江;浙江人听到任命,欢呼声传遍道路。他巡抚浙江时,更加砥砺清廉操守,竭力维护纲纪,以整肃百官;因弹劾浙江、福建总督佟某的不法之事,皇上派缇骑将佟某逮捕押送到京,过了很久才获释。公不久被解除职务,江、浙百姓至今仍为他祝祷。郡守李正华,字茂先,是直隶河间府献县人。因岁荐而以明经出身。最初授任山东福山县令,孤身只带着包袱被褥,徒步到任;途中在旅店遇到一群等候的人,向他们询问福山县令的消息。公说:“你们为什么要问?我就是县令。”众人都大吃一惊,纷纷罗拜,替他背行李,陪他到任所。他清廉仁惠,明察秋毫,官吏不敢作奸,百姓都仰赖他的福泽。任满三年考核成绩优异,稍稍升任济南府同知,专门治理济南等地的河工。督、抚、按联名上奏,以卓异政绩推荐他。顺治十年癸巳,升任松江府知府。松江原来的风俗奢靡华丽,公亲自带头崇尚俭朴,穿布衣、吃粗食,官舍空疏简陋;但处理政务精勤,案牍堆积如山,细小事情也一定亲自裁决。半夜便起身,签书吏拿文书来,他一定审看是否可行;缓急安排不当的,立即施以笞罚;判断失实的,立刻按重典处置。时间一久,案牍便清理肃整,官吏把能够免于送请判决视为幸事。他杜绝请托文书,禁止馈赠贿赂,缙绅和属吏把他看得如同神明,不敢拿私事来干扰他。朝廷改朝换代之初,督、抚派遣的差弁到郡县,往往与守令平起平坐;公一到任,便竭力争辩这种做法不对。当时有个持公文的差弁周某捧着巡抚的檄文来到府衙,拿着名帖登堂,公神色严正地拒绝了他;周某怀恨离去,向抚院申诉。公甚至以辞去职位来抗争,幸亏制府挽留才作罢;此后差弁都畏惧谨慎,于是成为定制。当时泖地盗寇沈新聚集众人抢劫掠夺,提镇张公桂吾天禄想要发兵围剿。公极力说,出兵必然会滥及无辜,不如严格督促捕役,限定日期将他们捕获。于是制定严厉的法律,悬赏定额,使捕役不敢产生纵容盗贼的念头,也不容许有与盗贼勾通的办法;差役争相奋力办事,盗寇没有援助和营救,十天之内就捕获数十人,审讯得到实情,立即处死。过了两天,盗寇首领也伏法了。不动用军队兵革,巨盗便自行消灭,公为百姓造福实在不小。松江府所属旧时只有华县、上海县、青浦县三县,其中华亭县附着府城,辖区最大,积欠的粮额很多。公担心一个县令难以清理,便建议把华亭中分为两个县,请示各位上级,向朝廷上疏,朝廷同意了,命令以华亭西部为娄县;土地、人民以及学校、市廛、赋役都一分为二。直到今天,华县、娄县仍被称为大县,都号称难治。他在任四年,因为催征积欠的钱粮尚未清完,部议决定降级,他便离任。抚院张公中元、代巡李公森先都看重他的廉洁能干,联名上奏请求留任,但部议坚持成例,不能准许。离任那天,士人百姓前来送行,拥塞道路;从府城向西一直到西郊外数里,人都无法通行。各家设灵位焚香燃烛,有的准备酒浆蔬果,有的带来粮米布帛,有的聚集银钱为他饯行。

公酌量辞受,慰以温言,遣之使归。有涕泣徒步,或鼓棹相从,送至吴门,远及江上者,不可胜计。自古长吏去官饯送之盛,未有如公者。既归里,杜门却扫,不与外事。其后,松人思公不置,凡入都者,往往纡道晋谒,公必具酒食款之,细询近日地方风俗,仕宦交游,兴替得失,或留信宿而别。康熙十年辛亥,吾邑士民数十人以公事北上,特走谒公。公方开家塾,坐绛帐,授生徒,并课子孙,被服不异寒士,而须发皤然与野老无辨,款留士民,一如平日,邻里聚观,公亦欢然自得也。子二:其长君自公守松时已补博士弟子员;次君初就外傅,今已中式武科。于公之门,将来正未可量耳。邑令李复兴,字应斗,山东济南府滨州人也。举顺治丙戌孝廉,屡困公车,不得已而谒选。康熙四、五年间,除授娄县令。娄故政繁赋重,又附郭满、汉大臣,不时巡历,军伍充斥,供顿迎送不遑,治岁余,殊无异绩,后失爱于巡鹾使者,因公诖误,被参罢职去。岁余而论定,仍以原官叙用。时吴中积逋县必数十万,令长如治乱丝,苦无其绪。民间十年并征,疲于奔命。吏胥乘间作奸,或田少而反充囤首,则一人而办一图之粮,小户而催大户之税,完课者日受鞭笞,逋赋者逍遥局外,兼之征调不时,工役不息,富家以贿得脱,贫户重叠而当差,前工未竟,后役又轮,一票未销,数牌叠至,差役势同狼虎,小民时被雷霆。民自受田三百亩以上者,即有厘头囤首之虞,中人之产无论已。黠者以遁脱,愚者以命殉,一人逃去,累及三党,故有全里举乡为瓯脱者。公向已忧之,及再来令娄,细心计之,众议佥同,谋所以救之者,莫如仿嘉兴、湖州均田均役之法。力请于郡首张公升衢羽明、抚院心康韩公世琦移咨浙属,礼聘嘉、湖精于会计者到松,仿彼成例,斟酌立法,悉除收兑、囤首、厘头、总甲、塘长诸役名色。凡有田者,各自立户完粮;自完粮外,别无杂派徭役。于是豪猾无所施其诈,衙役无所逞其奸,居民始得安枕,逃者稍稍复归。迄今赋虽重而室无逃亡,田无@@莱者,皆公一人首倡更张之力也。自公立法,而华、上、青三县皆效之,则公之利民溥矣。其后,以前任逋额催征逾限罢任,松民若失父母,攀留不得。公尚居松候代,未几病卒,阖郡悲之,几为罢市。公之任内,以胥吏侵挪,尚空帑金二千余金,任后一年不完者,法应全家徙边。公卒后,将逾限,松民惧累公,咸愿捐资助完,具呈郡守鲁公谦庵超,请先报完期而约合郡士民乐助。鲁公既许之,一时助者响应,不日而足,公之家属得免。公律己严,待人宽,貌癯而性和,两莅娄邑,四壁萧然,几至不能举火,廉吏至此,不克大用,可惜也。然松郡自黄童至白发,无不戴公慕公,家祠而户祝公者比比,自本朝三十余年令松者,惟公为第一,则公之遗泽,历千古而不朽,虽古之循吏,又何以加焉!制府大司马于公,名成龙,号北溟,山西永宁州人。中顺治辛卯副榜,贡入太学,选授教职,历任县、府佐正、监司,至福建布政司,皆以廉能著绩。康熙二十年辛酉,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直隶三辅,长吏望风肃清,八旗屯丁相戒敛迹,严捕逃连累之禁,清驿站冒滥之弊,爱民如慈母,察吏如严师,上心简之。次年壬戌,特升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江南、江西文武事务。陛辞召对,密谕叮咛,赐鞍马、衣帽及白金千两,以旌其廉。厥后,虽隆杀不一,遂为督抚宠行成例。公拜命,即袱被出都,从者不过三五人,沿涂旅食,无异过客,候吏迎接,不知其为官长也。至河南,即出禁约,禁所属官员送迎供帐及仪卫鼓吹。入境内,一如在途。谓正人必须正己,化下必须躬行,乃申六戒白省,曰:勤抚恤、慎刑狱、绝贿赂、杜私派、严征收、崇节俭。

译公斟酌着接受或辞谢,用温和的话安慰他们,遣散他们回去。有的人流着泪徒步相送,有的人摇船跟随,送到吴门,远至江上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自古以来地方长官离任时,饯行送别的盛况从没有像公这样。回到家乡后,他闭门谢客,不再过问外界事务。后来松江人一直思念公,凡是进京的人,往往绕道前去拜见;公必定准备酒食款待他们,详细询问近来地方风俗、仕宦交游以及兴衰得失,有时留住一两夜才告别。康熙十年辛亥,我县士民数十人因公事北上,特意前去拜见公。公当时正在开设家塾,坐在绛帐中教授学生,也督课子孙;衣着和服饰与寒门士人没有不同,只是须发已经花白,和乡野老人难以分辨。他殷勤挽留士民,和平日一样;邻里聚集观看,公也显得欢喜自得。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在公任松江守时已经补为博士弟子员;次子起初跟随外傅学习,如今已经考中武科。凭借公的家门,将来的成就实在不可限量。县令李复兴,字应斗,是山东济南府滨州人。顺治丙戌年考中孝廉,屡次困于公车考试,迫不得已便去谒选。康熙四、五年间,除授娄县县令。娄县原本政务繁多、赋税沉重,又有附着府城的满、汉大臣不时巡行,军伍充斥,供应、宴请和迎送忙碌不暇;治理一年多,实在没有特殊政绩。后来又失去巡鹾使者的宠信,因公事受到牵连,被参劾罢职离去。过了一年多,事情论定,仍按原官职重新任用。当时吴中各县积欠的钱粮动辄数十万,县令处理起来就像面对乱麻,苦于找不到头绪。民间十年合并征收,疲于奔命。胥吏乘机作奸,有的田地很少却反而充任囤首,于是一个人要办理一图的钱粮;小户却被催缴大户的税。已经完纳赋税的人每天仍受鞭打,拖欠赋税的人却逍遥在外;加上征调没有定时,工役没有止息,富家用贿赂得以逃脱,贫户则重复承担差役;前一项工程还没有完成,后一轮差役又来了,一张差票还未销除,数道牌票又接连送到,差役势如狼虎,小民时时遭受雷霆般的威逼。百姓只要拥有三百亩以上田地,就有被列为厘头、囤首的忧患,中等家产的人更不用说。狡猾的人设法逃脱,愚笨的人甚至以性命承受;一人逃走,就牵连三族,因此甚至有全里全乡都成为瓯脱之地的情况。公从前已经为此忧虑,等到再次来任娄县县令,便细心筹划;众人商议后意见一致,认为救治这种弊病,没有比仿照嘉兴、湖州均田均役的办法更好的了。公竭力向郡守张公升衢羽明、抚院韩公世琦请求,请他们移文浙江所属各地,礼聘嘉兴、湖州精通会计的人来到松江,仿照那里的成例,斟酌制定办法,全部废除收兑、囤首、厘头、总甲、塘长等差役名目。凡是有田的人,各自立户缴纳钱粮;除自行完粮之外,再没有其他摊派徭役。这样一来,豪强奸猾之徒无法施展欺诈,衙役也无从逞奸,居民才得以安睡,逃亡的人也逐渐回来。直到今天,赋税虽然沉重,但家家没有逃亡,田地没有【@@莱】者,都是公一人首先倡导改革的力量。自从公制定这项办法后,华、上、青三县都仿效实行,公给百姓带来的利益就更加广泛了。后来,他因前任留下的积欠钱粮催征超过期限而被罢任,松江百姓如同失去了父母,想挽留他却没能成功。公还留在松江等待接替者,不久便因病去世,全郡悲痛,几乎要为此停市。公任内因胥吏侵吞挪用,尚亏空公帑二千余金;任期结束一年后仍未补足,按法律本应全家迁徙边地。公死后,期限将要超过,松江百姓害怕连累公的家属,都愿意捐资帮助补足,便具呈郡守鲁公谦庵超,请求先报告已经补完的期限,并约定由全郡士民乐意捐助。鲁公答应后,一时间捐助的人纷纷响应,不久便筹足了钱,公的家属得以免罪。公严格要求自己,宽厚对待别人,面容清瘦而性情温和;两次任娄县县令,家中四壁空空,几乎到了不能生火做饭的地步。这样廉洁的官吏到了这里却不能得到重用,实在可惜。然而松江郡从黄口小儿到白发老人,没有不拥戴、仰慕公的;家家设祠、户户为公祝祷的情况到处都是。自本朝三十多年间任松江县令的人,只有公是第一,因此公留下的恩泽即使历经千古也不会朽灭;即使古代的循吏,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制府大司马于公,名成龙,号北溟,是山西永宁州人。顺治辛卯年中副榜,贡入太学,选授教职,历任县、府佐正、监司,直到福建布政司,都以廉洁能干而著称。康熙二十年辛酉,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直隶三辅;地方长吏听到风声便肃清自身,八旗屯丁相互告诫而收敛行迹。他严格禁止捕逃时牵连无辜,清理驿站冒领滥用的弊病,爱护百姓如同慈母,考察官吏如同严师,皇上心中特意选中了他。次年壬戌,特意升任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江南、江西文武事务。辞别皇上时,皇上召见他并给予密切告诫,赐给鞍马、衣帽和白银千两,以表彰他的廉洁。后来,虽然赏赐厚薄不一,这便成为督抚受宠时实行的成例。公接受任命后,只带着包袱被褥出京,随从不过三五人,沿途在旅店用饭,和普通过客没有不同,等候迎接的官吏不知道他就是长官。到了河南,他便发布禁约,禁止所属官员前来送迎、供应帐幕以及设置仪卫鼓吹。进入辖境以后,一切都和在路途中一样。他说,正人必须先端正自己,教化下属必须亲自实行,于是再次申明六条戒令,并向上级说明:要勤于抚恤,慎理刑狱,杜绝贿赂,禁止私自摊派,严格征收,崇尚节俭。

而后以四禁率属:一通贿、二游客、三节礼、四假命。下车之日,属僚凛凛,人不自保,而公则先以宽大示之,谓:前此秽迹,各宜痛自湔洗,今后官箴,慎勿再蹈前辙,倘有败检,白简无私,莫冀姑息也。属吏又喜出望外,然已不寒而栗。由是转贪官为廉能,化酷吏为循良者甚众。其劝民也,严保甲,则游手奸狯越境而逃遁;崇乡约,则农、工、商、贾不学而良,民间无益之费,如迎神、赛会、高台演剧之类,不禁而自息。其宴享、婚嫁、丧葬诸大礼,好奢者辄以于公之戒为自敛戢。而最惠于民者,前此里人有以杀命讼者,无论真伪,必连及里甲,富户为之破家,贫者经年犴狴,甚至邻里有逃亡一空者。及地方失盗,不闻于官则以失盗罪失主,一闻官则以盗之大小问失主,报小盗必驳,疑其为大盗,报大盗则官惧考成,又必驳令改小盗,甚至失物无几,因各衙门之驳提认赃而破家,连年匍匐公庭者,因公莅任,而此风为之顿息。其绝私干,虽乡衮大僚罔敢以片言陈情。至为公事,即子衿氓庶,皆得晋谒尽言。于观风试士,拔其尤者,两江共五十余人,汇致省城,膳之公馆,选严明教谕朝夕督课之,时亲造劝勉,评其制义,以期必售,多士无不爱戴之。他如严捕役以纵盗害民之禁,武弁纵部兵生事之禁。其有益地方者,不可枚举。上闻而嘉之,特赐额匾:一曰清慎勤,一曰贞晚节。赐以对联二,一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二乐也。一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尔其勖诸!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可不慎与!皆遣官赍赐,人臣之荣,亦仅见者。有土流兄弟篝讼,公以至诚片语动之,各愧悔谢去。其后以法惩龙江关使者,故要津客也,入诉之当事,竞请差专员往勘,上不许。时适有满洲使者以他事在省,即令体访以闻,满使上其事,谓曲在督臣,章下所司,议革职。上以太重,驳令再议,继议降级调用。上大怒,至抵部覆于地曰:于总督是清官,苞苴不至,尔等便如此议了。部臣惶惧而退,后上终全部臣之体,准其降级,特命免调留任。中外大喜,无不颂圣鉴之明且远,而幸两江之不失慈母也。自是以后,公益励精图治。二十三年甲子,四月初,尚强健无恙,至十七日忽抱疴,遣人往天妃宫卜之以签。签云:过尽风波险浪灾,此身方许脱尘埃,一声霹雳生头角,直上青云跨九垓,是明示以骑箕之兆矣。至十八日,宴然而卒,守省将军,闻讣单骑驰入署中,检其箧中,惟白金三两,制钱千余文及缎一匹,敝衣数事而已,此外一无所有。将军大恸而出曰:“我枉为小人。”盖将军平日见公清操凛凛,尚疑其伪,至是始心服之也。省城百姓如丧考妣,属官赙赠以殡殓之,士民争赙者甚众且厚。公子以为非公志也,概谢不受。事闻,上甚悼惜,谕所司议诸恤典,加赠赐谥及祭葬以旌之,卒谥清端,怜其居大僚而贫,且种种不得遂其志也。公督两江时,有与公同姓名者,乃旗下任子,官知州事,公知其廉能,特荐为江宁知府。甲子,冬,上南巡谕之曰:于总督荐你做好官,今闻果然。赐御书手卷一轴,即日升江南按察使,未几转升直隶巡抚,甚得宠眷,至加宫保,重公之荐也,其为朝廷敬礼如此。大司空汤公者,名斌,河南睢州人也。顺治己丑进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时有建议者,谓词臣将荷大任,正宜扬历中外,故往往外升。公以例外升陕西按察司副使,分守潼关道。廉明率属,慈惠爱民,台使者交荐,将内升,以亲老乞终养。告归后,晨昏菽水,怡然自得,定省之暇,惟以读书谈道为己任,白号潜庵,若将终身焉。未几,丁外艰,哀毁尽礼。服阕,因母老终不赴补。康熙十七年戊午,以博学鸿儒荐,内召入都,敝衣藿食,薪水几于不继,逮御试《□玑玉衡赋》称旨,补授翰林院侍读,寻升学士,清操愈励,上心识之。二十三年甲子,特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南、江苏等处。升辞之日,召对赐宴,赐白金、鞍马、文绮,慰谕谆谆而出。甫下车,墨吏望风解绶,而公则以身范物,不怒而威,不令而化,吏畏而民怀之。

译此后又以四项禁令约束属下:一是禁止通贿,二是禁止游客,三是禁止节礼,四是禁止假命。公到任之日,属僚都战战兢兢,人人不能自保;而公先向他们表示宽大,说:“从前的污秽行迹,各人都应当痛下决心洗刷干净。今后的官箴,千万不要再走以前的老路;如果有人败坏操守,我的弹劾文书绝不徇私,不要指望我姑息。”属吏又惊喜于出乎意料的宽大,但已经不寒而栗。由此把贪官变成廉能之吏、把酷吏教化为循良之官的人很多。他劝导百姓时,严格实行保甲,于是游手好闲、奸诈狡猾的人越过边界逃走;崇尚乡约,于是农民、工匠、商人即使没有受过专门教育也变得善良。民间无益的费用,如迎神、赛会、高台演戏之类,不加禁止却自行停止。宴饮、婚嫁、丧葬等重大礼仪中,好讲奢侈的人往往想到于公的戒令便自行收敛。而对百姓最有益的一项,是从前乡里有人因杀人命案诉讼,不论真假,都一定牵连里甲:富户因此破产,贫民多年关在狱中,甚至有邻里全都逃亡一空的。到了地方发生盗窃,若不向官府报告,便以隐瞒失盗治罪于失主;一旦报告,官府又按盗窃大小追问失主。报告小盗往往被驳回,怀疑其实是大盗;报告大盗,官府又害怕影响考成,也一定驳回,命令改报小盗。甚至失物并不多,却因各衙门驳回、提取失主认赃而破家;多年匍匐在公堂上的情形,因公到任而一下子停止了。他杜绝私下请托,即使乡绅大官也不敢用一句话来陈说私情。至于公事,即使是生员和普通百姓,也都可以进见,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出。他主持观风试士,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两江共五十多人,汇集到省城,供给他们住在公馆;又严格选聘明达严正的教谕,早晚督促课业,时常亲自前往劝勉,评阅他们的制义,希望他们一定能够考中,众多士人没有不爱戴他的。其他如严禁捕役纵盗害民、严禁武弁放纵部下士兵生事等措施,他对地方有益之处不可胜数。皇上听说后嘉奖他,特意赐给匾额两面:一面题为“清慎勤”,一面题为“贞晚节”。又赐给对联两副。一副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二乐也。”意思是:众目所视、众手所指,难道不应当谨严吗?抬头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愧对别人,这是两种快乐。另一副说:“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尔其勖诸!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可不慎与!”意思是:以言辞陈奏,以功绩明察考验,以车服等奖赏功劳,你应当勉励自己!要看他所做的事,观察他所走的道路,考察他安处的状态,难道能不谨慎吗?这些都派官员携带赐下,这是臣子的荣耀,也是很少见的事。有土、流兄弟因【篝】讼,公用至诚的一句话感动了他们,二人都惭愧悔恨,谢罪后离去。后来他依法惩处龙江关使者;此人原是掌握交通要津的权贵,便入朝向主管官员申诉,主管官员竟请求派专员前去勘查,皇上不准。当时恰好有满洲使者因其他事情在省城,皇上便命他暗中查访上报;满洲使者上奏此事,认为责任在督臣,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议处,议定革职。皇上认为处分太重,驳回命令,要求重新议处,后来议定降级任用。皇上大怒,甚至把部院的覆奏摔在地上说:“于总督是清官,苞苴贿赂没有送到,你们就这样议处了。”部臣惶恐退下。后来皇上终于顾全部臣的体面,准许降级,特命免于调任,留在原任。朝廷内外都非常高兴,无不赞颂皇上明察而有远见,同时庆幸两江没有失去这位慈母般的官员。从此以后,于公更加勤勉,努力治理政事。二十三年甲子四月初,他还很健壮,没有疾病;到了十七日,忽然患病,派人到天妃宫求签占卜。签文说:“经历尽风波险浪和灾难,此身才允许脱离尘埃;一声霹雳使人崭露头角,直上青云跨越九垓。”这已经明白显示了他将骑箕星而去的征兆。十八日,他安然去世。守省将军听到讣告后,单骑驰入官署,检查他的箱笼,只有白银三两、制钱一千多文和缎子一匹,几件破旧衣服而已,此外一无所有。将军极为悲痛,出来说:“我真是错怪了小人。”原来将军平日见于公清廉操守凛然,还怀疑他是伪装的,到这时才真正心悦诚服。省城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属官赠送财物帮助办理殡殓,士人百姓争相吊赙的人很多,而且所赠十分丰厚。于公的儿子认为这不符合父亲的志愿,全部辞谢,不肯接受。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十分悲痛惋惜,命有关部门议定各种抚恤典礼,加赠官衔、赐谥号,并举行祭祀和安葬,以此表彰他。于公最终谥号为“清端”。皇上怜惜他身居大官却很贫穷,而且种种志向都没有实现。于公任两江总督时,有一个与他同姓名的人,是旗下的任子,任知州。于公知道他廉洁能干,特意推荐他担任江宁知府。甲子年冬天,皇上南巡,谕告他说:“于总督推荐你做清官,现在听说果然如此。”赐给他御书手卷一轴,当天升任江南按察使,不久又升任直隶巡抚,深受皇上宠信,后来还加授宫保,这也是皇上看重于公推荐的缘故。朝廷这样尊敬礼遇于公。大司空汤公,名斌,是河南睢州人。顺治己丑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翰林院编修。当时有人建议说,词臣将要承担重要职务,正应当在中央和地方历练,所以常常外放升任。汤公依照惯例外放,升为陕西按察司副使,分守潼关道。他廉洁明察,带头约束属下,仁慈惠爱百姓,台使者交相推荐,正要内升时,因父母年老而请求回家奉养双亲。告假归乡后,早晚奉养父母,安然自得;在向父母请安之外,只把读书谈道作为自己的责任,自号“潜庵”,仿佛打算终身如此。不久遭父丧,悲哀毁损,完全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因为母亲年老,始终没有赴任候补。康熙十七年戊午,经博学鸿儒荐举,奉召入京。他穿着破衣,吃着粗食,柴薪和饮水几乎都接济不上;等到御试《□玑玉衡赋》合乎皇上心意,补授翰林院侍读,不久升为学士,清廉操守更加坚定,皇上也牢记在心。二十三年甲子,特意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南、江苏等处。升任辞行那天,皇上召见并赐宴,又赐白银、鞍马、文绮,反复进行慰劳告诫后才让他退下。他刚一到任,贪官污吏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离职;而汤公以自身作表率治理众人,不发怒也自有威严,不下命令也能使人受到感化,官吏畏惧他,百姓爱戴他。

莅任未几,会上南巡,有司议拆毁苏州阊门外南濠一带,西至枫桥沿河市房,治驰道,且便挽舟。南濠为苏州最盛之地,百货所集,商贾辐辏,人情惶惶。公毅然曰:“皇上心切爱民,必不忍以巡游之故,毁坏民居,御舟篙桨,亦可运行,何必强为牵挽之计耶?”有司惧罪,犹力请。公曰:“此地方事,倘有罪及,我独任咎,与诸公无与也。”遂不果毁,人情安堵,乃偕总督王公新命渡江迎驾,凡供御所需,处分井井,用不乏而民不扰,公私赖之。及銮舆临幸,与臣民相见,霭然和悦,并不以驰道不修为忤也。扈从驾至金陵,赐蟒袍一袭,又赐御临苏帖律诗手卷一轴,恩宠甚渥。回銮之后,公念天下赋税莫重于江南苏、松、常三府,博访广询,谋所以减赋之道,具疏题请而士民呈恳不已。公出示云:江南赋甲天下,苏、松尤甚,业已缮疏入告,尔民宜静听上裁,不必纷纷呈控等语。卒为计部所格,不果行。然公为民请命之意不衰也。他如勤讲乡约以敦风化,严惩奸蠹以除民害。不经之宴饮有禁,山塘绝画舫笙歌荒嬉之恶俗,力排寺僧无鱼轩笋屐。丰功善政,不可殚记。而旷世不概见者,则洗涤淫祀,以解民惑也。吴中淫祀,自狄梁公奏毁以后,种种复兴,其家崇户奉,乡城遍布者,莫如五圣祠,而最作威福,使缙绅士庶凛凛奉承,不敢稍有懈志者,莫如苏州之上方山五圣。一祀之费,几破中人十家之产,而自朝至暮,靡日不举,婚嫁出入,靡事不祈,稍有失仪,殃祸立至,士民苦之而不敢告劳。公廉知其实,遣使封禁寺门,抑祭者不得入,则群于门外望祷如故,有宁触宪禁无干神怒之意。公乃躬诣上方山,命毁其像,左右逡巡不敢。公曰:“愚民无知,一至此乎!神果能为祟,则我实使然,与汝辈何与?”手挥之下,命从役纵火悉焚之。因遍檄所属江宁、苏、松、常、镇、淮、扬七府及徐州一州境内,无论乡城衙宇,凡有五圣神祠者,檄到之日,悉皆拆毁,投其像于水火,违者责在有司。一月之间,江南绝五圣神祠之迹,而公已内升矣。岁省民间金钱数千百万。苟非盛德正气,其能使鬼神辟易如是耶?公虑入都后,此风复炽,临行具疏上闻,奉旨严禁,一如公奏。是时,皇太子出阁讲读,博选天下耆硕名儒以辅导之,命公以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入对陛见时,上殷殷遍询天下大事及江南利弊,暨诸大僚贤否。公一一陈对,不讦不隐,上首肯久之,赐宴而出。故事:讲官侍东宫立讲,皇太子坐听。至是太子雅重公,特命公坐讲。公曰:“讲官自宋程颐侍东宫坐讲以后,此礼久废,臣不敢坐。”太子曰:“想因未奏皇上耶?”随命绿头牌启奏。奉旨汤斌着坐讲,其为皇上及皇太子敬礼如此。厥后,每有大事,上必访公。每有大议,上必问汤斌以为何如。且时有密勿咨谋,公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遂为当路者所忌,遣人摭拾公抚吴时所短,杳不可得,遂以公前论士民以减赋上请之榜示,托左右密呈,谓公以国赋市恩于民以沽美誉。上心不怿,而翰林院及御史台交章劾公,谓事事沽名钓誉欺君,竞请谴黜,上皆不许。公亦以疾告,上命在邸调理。又以母老乞终养,上召至乾清官,谕以迎母来京邸。即在告仍听支本职俸薪,而论公者犹不止。上知公以正直不为同朝所容,持其章不下。适大司空缺官,上特补公工部尚书,勉令视事,众尤忌之,而公以忧愤,疾亦日甚,会议铸钱市铜,事事属工部,公以疾不赴,遂劾公会议不到,又不明言不到之故,大不敬,宜罢黜,因镌二级,而公亦骑箕弃世矣。上甚悼惜,命议赠恤。礼部以照降级例请。奉旨:汤斌恤典仍照工部尚书例全级,不得照降级例。则公之忠节,皇上业已洞悉,不为群言摇惑可见矣。本朝开创以来,巡抚江南者,推公为第一,而竟未大用,天下惜之。赠谥文正,赐祭葬典礼有加。◎宦迹二左都督梁公化凤,字▯霄,陕西长安人也。善骑射,多机略,方颐白皙,有儒将风。以武科成顺治丙戌进士,除授四川游击将军。积功加级,升江南安庆府副将,寻升苏松水师总兵官,驻防海外崇明县。内辑兵民,外消寇警。总督郎公廷佐雅重之。会苏松提督马逢知骄悍不驯,郎公知公可大任,厚结以为腹心,每请军中事宜,辄为提报。至减马属战舡军资以益之。公益感奋。顺治十六年,五月,海寇郑成功大举入犯,艟艨蔽江,势甚猖獗。操江都御史朱,御之江上,兵败被执。总漕都御史亢帅众来援,全军覆没,遂抵镇江。江宁巡抚蒋及提督管御之京口,俱败走。郑入镇江,徇属县,江南惶惶,人无固志,直薄金陵,城门昼闭,报至京师,亦为震惊。郎檄马镇上援,马以苏、松当海口乃江南门户,提防亦宜慎密为辞,第遣属员帅众五百人赴援,身竟留松不发。

译到任不久,正逢皇上南巡,有关部门商议拆毁苏州阊门外南濠一带、西至枫桥沿河的商铺房屋,修筑驰道,同时也便于牵挽御舟。南濠是苏州最繁盛的地方,百货云集,商贾聚集,人心惶惶。汤公毅然说:“皇上急切爱护百姓,一定不忍因为巡游的缘故毁坏民居。御舟的篙桨也可以在这里通行,何必一定要强行制定牵挽船只的办法呢?”有关部门害怕获罪,仍竭力请求。汤公说:“这是地方上的事情,如果因此获罪,我一个人承担责任,与你们各位无关。”于是最终没有拆毁,百姓才安定下来。汤公便与新任总督王公一同渡江迎接皇驾。凡是供应御用的物品,都安排得井然有序,物资不缺,百姓也没有受到骚扰,公私双方都依赖他们。等到皇帝车驾临幸、与臣民相见时,气氛和悦,并没有因为驰道没有修成而不高兴。汤公随驾到金陵,获赐蟒袍一袭,又获赐御笔临摹《苏帖》的律诗手卷一轴,恩宠十分优厚。皇帝回銮以后,汤公想到天下赋税没有比江南苏、松、常三府更重的,便广泛访查询问,谋划减轻赋税的办法,具疏上奏请求,而士人百姓也不断呈文恳求。汤公张贴告示说:“江南赋税冠绝天下,苏、松两府尤其沉重。我已经缮写奏疏上报,请你们百姓安静等待皇上裁决,不必纷纷呈诉控告。” 最终被户部阻止,减赋之事没有实行。然而汤公替百姓请命的心意并没有减退。其他如勤于讲习乡约以敦厚风俗,严惩奸邪贪蠹以消除民害;禁止没有节制的宴饮,革除山塘地区乘画舫、奏笙歌、荒唐嬉游的恶俗;竭力排斥寺院僧人索取鱼肉、笋子和鞋履等行为。他的丰功善政,无法全部记载。但世上罕见、一般看不到的,是他清除淫祀,以解除百姓的迷惑。吴中淫祀自从狄梁公上奏毁除以后,各种淫祀又逐渐复兴。其中家家崇奉、户户供养、遍布乡里城中的,没有比五圣祠更厉害的;而最能作威作福,使缙绅士人和百姓战战兢兢地奉承、不敢稍有懈怠的,也没有比苏州上方山五圣更厉害的。一次祭祀的费用,几乎耗尽普通人家十户的财产;从早到晚,没有一天不举行祭祀,婚嫁、出行、入门等事情,没有一件不去祈求;稍有失礼,灾祸立即降临。士人百姓对此苦不堪言,却不敢诉说。汤公查明实情后,派人封闭寺门,压制祭祀者不许进入;但人们仍聚集在门外照常遥望祈祷,抱着宁可触犯法律禁令,也不愿触怒神灵的想法。汤公于是亲自前往上方山,命令毁掉神像,左右侍从徘徊不敢动手。汤公说:“愚昧的百姓竟无知到这种地步吗!如果神灵真能作祟,那也是我亲自让它作祟,与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他亲手一挥,命令役卒放火把神像全部烧掉。于是又遍行檄文,命令所属江宁、苏、松、常、镇、淮、扬七府以及徐州一州境内,无论乡村、城镇还是衙署,凡有五圣神祠的,檄文到达之日一律拆毁,把神像投入水中或火中;违抗者由主管官员承担责任。一个月之内,江南断绝了五圣神祠的踪迹,而汤公已经升入朝廷任职了。每年为民间节省金钱数千百万。若不是盛大的德行和正直的气节,怎么能使鬼神这样退避呢?汤公担心自己入京以后,这种风气又会盛行,临行前具疏上报,皇上降旨严禁,一如汤公所奏。当时皇太子出阁讲读,朝廷广泛选取天下年高德劭的名儒来辅导他,命汤公以礼部尚书身份掌管詹事府事务。入朝答对、觐见皇上时,皇上殷切地详细询问天下大事、江南的利弊以及各位大臣贤能与否。汤公一一陈述回答,既不攻击别人,也不隐瞒事实,皇上长久地点头认可,赐宴后才让他退下。按旧例,讲官侍奉东宫时站着讲学,皇太子坐着听讲。到这时,太子很敬重汤公,特意命他坐着讲学。汤公说:“自宋代程颐侍奉东宫坐着讲学以后,这种礼制已经废弃很久了,臣不敢坐。”太子说:“想来是因为还没有奏请皇上吧?” 太子随即命人举起绿头牌上奏。皇帝降旨说:“汤斌可以坐着讲学。”由此可见皇上和皇太子对他的敬礼到了这样的程度。此后,每逢有大事,皇上一定征询汤公;每逢有重大议论,皇上一定问汤斌认为应当怎样。皇上还时常秘密召他咨询谋划,汤公也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被当权者忌恨。他们派人搜集汤公巡抚吴地时的过失,却毫无所得,便拿汤公此前张贴告示、替士人百姓请求减赋一事,托皇上身边的人秘密呈报,说汤公是拿国家赋税来向百姓卖好,以博取美名。皇上心中不快,翰林院和御史台又接连上奏弹劾汤公,说他事事沽名钓誉、欺骗君上,争相请求降罪罢黜,皇上全都不准。汤公也以疾病请假,皇上命他在官邸调养。他又以母亲年老请求终养,皇上召他到乾清宫,谕令他把母亲接来京城官邸。即使在请假期间,仍听任他领取本职的俸禄薪金,而弹劾汤公的人仍没有停止。皇上知道汤公因为正直而不被同朝官员容纳,便扣下他们的奏章不予发下。正好大司空一职空缺,皇上特意补授汤公为工部尚书,勉励他赴任办事,众人更加忌恨他。汤公因忧愤交加,病情也日益严重。朝廷议论铸钱、购买铜料之事,件件都属于工部,汤公因病没有赴议,于是有人弹劾他参加会议不到,又不明说不到的原因,称其大不敬,应当罢黜,因此降了两级;而汤公也已经骑箕去世了。皇上十分悲痛惋惜,命令议定赠官和抚恤事宜。礼部按照降级的惯例上奏请求。皇上降旨说:“汤斌的抚恤典礼仍按工部尚书的完整品级办理,不得按照降级的惯例办理。”由此可见,皇上已经完全洞察汤公的忠节,没有被众人的言论动摇。本朝开创以来,巡抚江南的人应当以汤公为第一,但他最终没有受到重用,天下人为此惋惜。追赠谥号“文正”,赐予祭祀、安葬的典礼,并格外加厚。◎宦迹二 左都督梁公化凤,字▯霄,是陕西长安人。他擅长骑马射箭,富有机谋,方脸白皙,有儒将的风度。凭武科考中顺治丙戌进士,授官四川游击将军。因累积功劳而加级,升任江南安庆府副将,不久又升任苏松水师总兵官,驻防海外的崇明县。在内整顿军队和百姓,对外消除盗寇警报。总督郎公廷佐非常器重他。正逢苏松提督马逢知骄横强悍、不服管束,郎公知道梁公可以担当大任,便厚待结交,把他作为心腹,每逢请示军中事务,总是替他上报,甚至削减马逢知所属战船的军需来补益梁公。梁公更加感奋。顺治十六年五月,海寇郑成功大举入侵,战船遮蔽江面,声势十分猖獗。操江都御史朱某在江上抵御,兵败被擒。总漕都御史亢某率军前来救援,全军覆没,于是郑军抵达镇江。江宁巡抚蒋某和提督管某在京口抵御,也都败退。郑成功进入镇江,巡视所属县邑,江南人心惶惶,人人都没有固守的意志,郑军直逼金陵,城门白天关闭。消息传到京师,也使朝廷震惊。郎公下令马逢知率军前往救援,马逢知以苏、松两地处于海口,是江南门户,防守也应当谨慎严密为借口,只派属员率五百人赴援,自己却留在松江不出发。

郎乃檄公,公以乡勇守崇明,而悉众往救,时常、镇道梗,公帅所部从无锡、九龙迂道而往。秋八月,大破海师于省城外,擒其伪将甘,杀获甚众。成功踉跄远遁,省城围解。是役也,城困者凡三阅月,寇党所至,渐及江右,皆望风而靡。闻郑败,始皆逸去。事闻,上嘉公功,召马镇回京,升公为江南全省提督,加太子太保左都督,驻扎松江,赐赉甚厚。康熙七年戊申,丁外艰,奉旨夺情留任。公镇松凡十余年,日集将佐校射,仍命属员于月之三、六、九日,各练其卒伍,严其赏罚,不以承平而稍暇也。公意思豪爽,喜吟咏,暇则集诸名士,偕其子鼎,会文课诗,至席欢饮,公必主席,从客谈笑,极其谦和,至十年辛亥秋七月,以病卒于官,时年五十有一。讣闻赠恤有加,子鼎字公吕,以诸生而承恩荫授御前侍卫,护丧归里而后入朝,至今在职。◎名节一语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人有忠孝节义之名,非有国有家之福也。然而正人心,维风俗,使人类不致沦亡者,实维赖此。是以朝廷重褒扬之典,圣贤有表章之文。良以天地间之正气,不容一刻不存,国家所不愿有者,正天下万世之所不可无者尔。虽其间际会不同,故行己各异,或激烈于一朝,或永贞于一世,要皆出于至诚天性之良,断无勉强好名之意,是不得以全身远害为易,而视死如归为难,亦不得谓慷慨赴死犹易,而从容守义为难矣。谨据见闻所及,录而纪之,名教内固有丈夫,闺阁中亦多士女,譬如三辰河汉,同耀千古,不得不连类而并彰之,一方一时之人瑞,实古今天下之坊表也。王光承,字▯右,华亭青村堡人也。家世力学。父君谟,以明经荐入仕。公与弟烈,字名世,并明敏好学,冠绝一时。幼补博士弟子员,每试则兄冠上海县学,弟冠金山卫学,若操左券。时松郡文社甲天下,陈黄门、夏考功辈,主持坛坫,仰声誉者,莫不倒履影附,公兄弟独从君谟先生严谕,闭户读书。缙绅名士,仰公兄弟,欲求一见而不可得。方相国禹修时尚守郡,高公文行,折节下交。公兄弟亦不数见,见则以道义自持,文章相质,绝口不谈俗事,相国亦重公兄弟,不敢齿及尘俗,以故家计食贫。崇祯己卯,丁内艰,书贾走币以选政请,公勉从之。所选庚辰房稿乐胥,鸡林为之纸贵。海内慕公兄弟如仰山斗。午、未乡会未举,即想慕公之所选,以为揣摩风气之的,一出而天下应响。当时吴下选家最盛,自公选成而皆若为之削色。陈、夏诸先生曲求致之,而公始入社,一时声名之重,未有如公者也。会逢甲申之变,弘光改元于南都,公以恩拔贡于王廷,未期而遭鼎革,年方壮盛,即绝意功名,甘居肥遁。顺治初,溧阳陈相国百史先生柄政,王敬哉先生为大宗伯,皆公故交也。重公望,移书趣就闱试,且悬鼎甲以待,公不应。其他要津谋所以征聘公者,公皆峻辞。兄弟力耕以奉亲,亲戚故交,延之家塾亦不往,遣子弟就业者就之。所居环堵,四壁萧然,几于不蔽风雨,而击钵咏歌,怡然自得,一切饷馈,概屏不受。仕兹土者,往往徒步访公,公请以野服见,然后许,谈久日昃,款以疏食,粗粝不堪,辄与对饭,忻然而去。沈宫詹绎堂荃初及第,给假归省,泛一叶舟,自郡城来谒,公款之亦如是。四方之士执贽来学者,远及三秦,近者无论已。公律己严而与人甚宽厚。客见公者如坐春风,如饮醇醪,人人以为知己,好扬人所长,而扌▯其所失,以故人高其义而乐其和。公初娶袁氏,贤而相得。母太孺人课公兄弟最严,夫妇罕得聚首,后因早亡,公悼惜之,终不再娶。庶出一女,择配扬子岳云,双鹤快婿也。自丁外艰后,如夫人亦弃世。后弟名世相继殁,公遂绝吟咏,孑然独处,如枯禅老衲,赘婿于家,相依为命。晚年多病,足不窥户外,间遇天气晴和,一接宾客,执手殷勤,缓步以送,不觉过桥至数百步外,行人见之,目为人瑞。都门达者,遍檄士林,每遇松人,必问先生安否?详询其起居状貌,有生不同方之恨,要之,非公所乐也。年七十有一而卒,时康熙丁巳五月也。从公治命,以名世之次子苍庭为嗣。海内闻者,无不叹惜之。

译郎公于是向梁公发檄文。梁公把乡勇留在崇明防守,率领全部军队前往救援。当时常州、镇江一带道路阻塞,梁公率部从无锡、九龙绕道前进。秋季八月,在省城外大败海盗水军,擒获其伪将甘某,杀死和俘获了很多敌人。郑成功狼狈逃向远方,省城之围解除。这一战中,省城被围总共三个多月,盗寇势力所到之处,逐渐扩展到江右,各地都望风溃败。听到郑军失败,才全都逃散。事情上报后,皇上嘉奖梁公的功劳,召马逢知回京,升梁公为江南全省提督,加授太子太保、左都督,驻扎松江,赏赐十分丰厚。康熙七年戊申,梁公遭父丧,奉旨夺情留任。梁公镇守松江十多年,每天召集将领和佐贰校射,又命属员在每月初三、初六、初九各自操练所属士卒,严格执行赏罚,不因为天下太平就稍有懈怠。梁公性情豪爽,喜欢吟咏,闲暇时便召集各位名士,与儿子梁鼎一起作文作诗,直到宴席间欢饮时,梁公总是坐在主位,和宾客谈笑,十分谦逊温和。康熙十年辛亥秋七月,梁公因病死于任上,时年五十一岁。讣告传来后,追赠和抚恤都格外优厚。他的儿子梁鼎,字公吕,以诸生身份承受皇恩荫补,授为御前侍卫,护送父亲灵柩回乡后又入朝任职,至今仍在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名节一 俗话说:疾风之中才知道什么是劲草,动荡之世才能识别忠臣。人们获得忠孝节义的名声,并不是国家和家庭的福气。然而,真正能够端正人心、维系风俗,使人类不至于沦亡的,实际上正是这些品德。因此朝廷重视褒扬的典礼,圣贤也有表彰的文章。实在是因为天地之间的正气,不容许有一刻不存在;国家所不愿意出现的,正是天下万世不可缺少的东西。虽然其中所处的时势不同,所以立身行事各有差异:有的人在一朝之内表现得激烈,有的人一生坚持贞正,但归根到底都出自至诚和天性的善良,绝没有勉强作态、贪图名声的意思。因此,不能说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容易,而视死如归困难;也不能说慷慨赴死容易,而从容守义困难。谨依据亲见亲闻所及,记录下来。名教之中本来就有大丈夫,闺阁之中也有许多有才德的男女。譬如日月星辰与银河一同照耀千古,不能不把同类事迹连在一起加以彰显。他们是一方一时的人瑞,实在是古今天下的楷模。王光承,字▯右,是华亭青村堡人。家世代代努力求学。他的父亲王君谟,因为明经被荐举入仕。王光承与弟弟王烈,字名世,都聪敏好学,在当时无人能比。年幼时补为博士弟子员,每次考试,哥哥必定在上海县学中名列第一,弟弟必定在金山卫学中名列第一,好像胜券在握。当时松郡文社冠绝天下,陈黄门、夏考功等人主持文坛,仰慕他们声誉的人无不倒穿鞋子奔走追随;唯独王氏兄弟听从父亲君谟先生的严格教诲,闭门读书。缙绅名士仰慕王氏兄弟,想求见一面却不可得。当时相国禹修还在郡中任职,推重王氏兄弟的文章品行,降低身份与他们结交。王氏兄弟也不常见他,见面时便以道义自守,以文章相互切磋,绝口不谈世俗事务;相国也敬重他们,不敢对他们谈及尘俗之事。因此王家家计贫寒。崇祯己卯年,王光承遭母丧,书商拿钱来请他主持选政,他勉强答应。所选庚辰科房稿《乐胥》,使鸡林人为此纸价上涨。海内仰慕王氏兄弟,如同仰望泰山北斗。午、未两年乡试、会试没有考中,便猜想王光承所选文章的取法,认为那是揣摩文风的准则;一经刊出,天下人纷纷响应。当时吴地下选文家最为兴盛,自从王光承的选本编成后,其他选本都仿佛失去了光彩。陈、夏诸位先生多方设法请他加入文社,王光承这才加入;一时之间,声名之盛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正逢甲申之变,弘光在南都改元,王光承以恩拔贡的身份参加王廷考试;不久遭逢改朝换代,当时年纪正盛,便彻底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甘愿退隐。顺治初年,溧阳陈相国百史先生执掌政务,王敬哉先生任大宗伯,两人都是王光承的旧交。他们看重王光承的声望,写信催促他参加闱试,并悬以鼎甲名次等待他,他没有答应。其他身居要职、设法征召聘用王光承的人,他都严词拒绝。兄弟二人努力耕作来奉养父母,亲戚旧交请他们到家塾任教,也不肯前往;有人送子弟来求学,他们便在自己家中教授。王光承居住的房屋四面土墙,空空荡荡,几乎不能遮蔽风雨;但他击钵吟诗,怡然自得,一切馈赠供给全都拒绝接受。在当地任职的官员,常常徒步拜访王光承;王光承要求穿着乡野衣服来见,然后才允许相见。谈到太阳西斜,他便用粗食招待客人,饭菜粗劣难以下咽,却总是陪客人一同吃饭;客人高兴地离去。沈宫詹绎堂荃刚考中进士,请假回乡探亲,乘一叶小舟从郡城前来拜访,王光承也这样招待他。四方士人拿着束脩来求学,远至三秦,近处的更不用说。王光承约束自己严格,但待人却十分宽厚。来拜见王光承的客人,都如同沐浴在春风中、饮用醇酒一样,人人都把他当作知己。他喜欢宣扬别人的长处,而掩饰别人的过失,因此人们更看重他的道义,也乐于接受他的和厚。王光承最初娶袁氏为妻,夫妻贤德而相互投合。母亲太孺人管教王氏兄弟最为严格,夫妻很少有机会相聚;后来袁氏早逝,王光承悲痛惋惜,终身没有再娶。妾所生的一个女儿,选配给扬子岳云,是一位令人称快的佳婿。自从遭父丧以后,岳云的妻子也去世了。后来弟弟名世相继去世,王光承于是停止吟咏,孤零零地独自生活,像枯坐修禅的老僧,与赘婿相依为命。晚年多病,足不出户;偶尔遇到天气晴朗温和,接待一次宾客,便握着客人的手殷勤相送,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过桥,到数百步之外。行人见到他,都把他看作人瑞。京城中的达官显贵遍告士林,每逢遇到松江人,必定询问先生是否安好,详细询问他的起居和相貌,感叹生不同时、不能相见的遗憾;总之,这并不是王光承所喜欢的。康熙丁巳年五月,他七十一岁时去世。按照他的临终遗命,以弟弟名世的次子苍庭为嗣子。天下听闻此事的人,无不为之叹息惋惜。

侯承祖,字怀玉。其上世自洪武初以开国军功世袭直隶金山卫指挥,因家于官。平居慷慨多大略。时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公既袭爵,锐意讲武。崇祯中,历升本卫参将,见四方多故,时有请缨之志。卫多军籍,所隶半属亲故,公日勉以忠孝大义,爱之如子弟,而训之如严师,众皆感奋,咸以靖寇立功自任。会遭甲申之变,弘光帝即位于南都,政以贿成,官以赂得,莫用公者。公知事不可为,遂与弟承祚誓以死职。乙酉,大兵下江南。八月,克松江,都督总兵官李公成栋遣使招公。公不应,集众谕之曰:“吾与若等,世受国恩,既不能俘成灭献,报先帝于地下,义不可更事二君,以辱祖宗,惟有与此城俱存亡,勿为降将,同臣仆也。”李镇义之,使一再往,许以复位世职,同立功名,公闭城拒守,终不得入。李乃亲帅三军以攻之。王师自克维扬南下,势如破竹,军声所至,无不望风纳款。盖以军法最严,凡将士攻城,密布云梯,缘尾而上,前者被杀,后即继登,稍退缩者,即斩以徇。惟金山攻围既久,积尸盈城下,城上登陴拒守者亦死伤相继,而以逸待劳,百道并进,守御弥固,且时出锐师以袭外兵。其后,广调外兵协攻,金山孤城无援,军实粮饷俱绝,而守备自若。会有庠生某,开门纳镇兵,城中遂溃,公闻变退归私第,遂与夫人诀。夫人曰:“公不负国,我宁可负公哉?”先自杀。乃谓其二子世禄、世荫曰:“吾分当死职,汝宜姑遁,以图后效。”二子曰:“父为国死,儿为父死,义也。”争愿同死。其兄世禄谓弟曰:“父死不可以无后,吾宜从父,尔宜亟走,相机以图复兴,亦父志也,不可违。”世荫遂拜辞父、兄,突围而出。李镇入城,执公父子,欲降之。公不从,乃先杀公,示其子曰:“汝降则免,否则亦次及矣。”公子骂且哭曰:“父已被杀,吾岂求生,惟幸速死,从父地下,报先帝耳!”李命悬诸竿,集众仰射之,未及中,呼曰:“姑释吾下。”李镇喜,意其畏而将降也。遽命下之,索衣冠,与之,对父哭拜毕,北向再拜起曰:“吾今可死矣。仍悬吾上,任汝射也。”乃杀之。二仆哭主不屈,亦同死。李镇叹曰:“使天下城守尽如侯公,吾兵安能至此,ト门尽节,可谓真忠臣矣。”具礼收葬,设牲牢拜祭,并杀开门生,取心祭公父子以谢之。越二年,丁亥,吴镇胜兆谋叛。公之次子世荫与焉。事败被执,将就戮,其妻某氏操壶觞奔往生奠之,世荫张目叱使去。妇曰:“吾来非别郎,郎第饮此,吾将从郎于地下耳!”世荫曰:“尔能如此,吾复何忧。”取酒一吸而尽。其妻从衣袖中抽刀,先自刎死,而后公之次子亦见杀。黄周星,字九烟,金陵上元人也。初生时,为周氏乞养,故从周姓。名星,由湖广湘潭籍入北雍,登崇祯癸酉顺天乡榜,庚辰成进士,甲申谒选得请复黄姓加于原名,不忘周也。公幼敏而嗜古,质直而抗爽,读书目数行下,诗宗李、杜,书兼苏、米,性喜真率,厌繁文,素以节义自许。其与人也,乐引后进,以诗请正者,必为之斟酌参订,务俾尽善而止。中有不平即面折之,不为周旋世故,迁就悦人之故态。其乡荐也,出于吾邑张太常讠刃庵先生之门。庚寅岁,曾来笋里,自述其先世为粤东和平人,洪武中迁闾右,实京师,高祖子隆,遂占籍应天,世业儒,以明经孝廉举者二人,至父一鹏而贫甚。母徐氏既生二子三女,万历辛亥,复有娠。楚诸生周逢泰者,故方伯冢孙,年少性豪,与元配张龃龉,客游长沙,纳妾涂氏,张大恚,诉于父叔,讼诸官。周族好事者,从而附和之,生不胜忿,乃弃田宅,掷青衿,独与涂避居金陵,适与黄氏为邻。时周无子,涂急欲以得子抗张,知徐怀娠,贫不能举,因黄之姑,潜相订约,涂乃与周室密谋,伪为有娠。至弥月,徐既生公,黄姑夜抱以畀涂,周遂以生子告,事虽秘,然人言啧啧,楚湘间亦颇闻之。至丁丑,公生二十七年矣。周翁于乙卯先举孝廉,嫡张继卒,广置数姬,生有九男四女,而黄翁夫妇年逾六旬,四子长幼俱没,独次子尚存,然已病羸,闻三男已举,孝廉,而又属之他姓,恐难与争,念黄氏不绝如线,每对影嗟吁,涕泗而已。是夏,公以下第还金陵,欲觅一僻地授经为揣摩计。一日偕二三友过秦淮东觅之,行久饥疲,人道旁家少憩,有老人自外来,揖客而入,少间复出,数数往来于众中,犹目摄公,亦不自知也。

译侯承祖,字怀玉。他的祖先自洪武初年起,凭开国军功世袭直隶金山卫指挥一职,于是便在官署所在地定居。平日为人慷慨,富有谋略。当时太平日久,武备废弛,侯承祖承袭爵位后,便锐意讲习武事。崇祯年间,历次升任本卫参将;见各地多有变故,常有请缨出征的志向。金山卫军籍众多,所管辖的士卒有一半属于亲友故旧,侯承祖每天都以忠孝大义勉励他们,爱护他们如同子弟,又像严师一样训导他们。众人都受到感动而奋发,全都把平定寇乱、建立功勋作为自己的责任。适逢甲申之变,弘光帝在南都即位,政事靠贿赂办成,官职靠行贿取得,没有人任用侯承祖。侯承祖知道事情已不可为,于是与弟弟承祚发誓以死守职。乙酉年,大兵攻下江南。八月,攻克松江,都督总兵官李公成栋派使者招降侯承祖。侯承祖不答应,召集众人晓谕说:“我们和你们世代承受国恩,既然不能擒获成擒灭贼,在地下报答先帝,那么按道义就不能再侍奉第二个君主,以致辱没祖宗;只有与这座城同存亡,不要做投降的将领,也不要做臣仆。”李镇认为他很有气节,派人一再前往招降,并许诺恢复原职和世袭职务,与他共同建立功名。侯承祖闭城拒守,李军始终不能进入。李镇于是亲自率领三军攻城。王师自从攻克维扬向南进军,形势就像劈竹子一样顺利,军队声势所到之处,无不望风归顺。大概是因为军法最为严酷:凡将士攻城,便密集设置云梯,沿着梯尾向上攀登,前面的人被杀,后面的人立即接着登上;稍有退缩的人,就斩首示众。只有金山的攻围持续很久,城下尸体堆满,城上登上城墙防守的人也相继死伤;但守军以逸待劳,多路同时进攻,防守更加坚固,并且不时派出精锐部队袭击城外的官兵。后来广泛调集外地军队协同攻城,金山孤城没有援军,军需、粮饷全都断绝,但守军仍镇定自若。适逢有一个庠生某人打开城门接纳镇兵,城中于是溃败。侯承祖听到变故,退回私宅,便与夫人诀别。夫人说:“您没有辜负国家,我难道能辜负您吗?”说完先自杀。侯承祖又对两个儿子世禄、世荫说:“我按道理应当死守职任,你们应暂且逃走,以图日后建立功效。”两个儿子说:“父亲为国而死,儿子为父亲而死,这是义。”争着愿意一同赴死。哥哥世禄对弟弟说:“父亲死后不能没有后代,我应当跟随父亲去死,你应赶快逃走,相机图谋复兴,这也是父亲的志愿,不能违背。”世荫于是拜别父亲和兄长,突围逃出。李镇进城后,抓住侯承祖父子,想要招降他们。侯承祖不肯,于是李镇先杀死侯承祖,对他的儿子说:“你投降就可以免死,否则也将轮到你。”侯承祖的儿子一边辱骂一边哭着说:“父亲已经被杀,我难道还求活吗?只希望赶快死去,跟随父亲到地下,报答先帝罢了!”李镇命人把他悬挂在竿上,召集众人仰射;还没有射中,他却呼喊说:“暂且把我放下来。”李镇很高兴,以为他害怕了,准备投降,立即命人把他放下,索取衣冠给他穿戴。他穿戴完毕,向父亲哭着拜祭完,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起身说:“我现在可以死了。仍然把我悬挂起来,任凭你们射杀吧。”于是便杀了他。两个仆人哭泣着为主人守节不屈,也一同死去。李镇感叹说:“假使天下守城的人都像侯公这样,我的军队怎么可能到达这里?全城人都尽节而死,真可以称为忠臣了。”他备具礼仪收殓安葬,置办牲牢拜祭,并杀死开门的庠生,取出他的心来祭祀侯承祖父子,以此表示谢罪。过了两年,到丁亥年,吴镇胜兆谋划叛乱。侯承祖的次子世荫也参与其中。事情败露后被捕,将要被杀,他的妻子某氏拿着酒壶酒杯奔去为他临刑前祭奠,世荫瞪眼斥责她离开。妻子说:“我来不是要和郎君告别,只请郎君喝下这些酒,我也将跟随郎君到地下去!”世荫说:“你能这样,我还有什么忧虑?”于是取酒一口喝尽。他的妻子从衣袖中抽出刀,先割颈自杀,随后侯承祖的次子也被杀死。黄周星,字九烟,是金陵上元人。起初出生时,被周氏请求收养,所以随周姓。后来取名为星,由湖广湘潭籍参加北雍考试,考中崇祯癸酉年顺天乡试,庚辰年成为进士;甲申年赴吏部谒选,获准恢复黄姓,并把黄字加在原名之前,以表示不忘周氏。黄周星幼年聪敏而喜爱古事,性情质朴正直而刚强爽利,读书一眼能看下数行;诗歌以李、杜为宗,书法兼学苏、米;性情喜欢真率,厌恶繁琐文饰,一向以节义自许。他和人交往,乐于引荐后辈;有人拿诗来请他指正,他一定替人斟酌参订,务必做到尽善才停止。其中有不平之事,他就当面斥责,从不为了世故周旋、迁就讨好别人而保持旧习。他中乡试推荐,是出自我邑张太常讠刃庵先生门下。庚寅年,他曾来到笋里,自述祖先是粤东和平人,洪武年间迁居闾右,实际定居京师;高祖子隆于是取得应天府籍,世代以儒业为生,家族中有两人以明经、孝廉被举荐,到了父亲一鹏时已经非常贫困。母亲徐氏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后,万历辛亥年又怀孕。楚地诸生周逢泰,是已故方伯的长孙,年少而性情豪迈,和正妻张氏不和,客游长沙时纳妾涂氏;张氏大为恼怒,向父亲和叔父控告,并向官府提起诉讼。周氏族中好事的人便跟着附和,周逢泰不胜愤怒,于是抛弃田宅,脱去青衿,只和涂氏避居金陵,恰好与黄氏为邻。当时周逢泰没有儿子,涂氏急于生子来抗衡张氏,得知徐氏怀孕而家贫无力抚养,便通过黄氏的姑母暗中订约。涂氏于是与周氏家人密谋,假称自己怀孕。到了足月,徐氏生下黄周星,黄氏姑母夜里把他抱去交给涂氏,周逢泰便宣称生了儿子。事情虽然秘密,但人们议论纷纷,楚湘之间也有不少人听说。到了丁丑年,黄周星已经二十七岁。周翁乙卯年先被举为孝廉,嫡妻张氏后来去世,便广泛纳了几个姬妾,生有九个儿子、四个女儿;而黄翁夫妇年过六十,四个儿子无论长幼都已去世,只剩下次子还活着,但已经病弱消瘦。他们听说周家三个儿子已经中举、成为孝廉,而且又把其中一个归属给了别姓,担心难以争回,想到黄氏血脉延续如同一线,每每面对自己的身影叹息,只有流泪而已。这年夏天,黄周星落第回到金陵,想找一处偏僻地方授经,作为谋生之计。一天,他和两三个朋友经过秦淮东边寻找住处,走了很久又饥又累,便在路旁一家人家稍作休息。有位老人从外面回来,作揖请客人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频繁地在人群中往来,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黄周星,自己却也不知道为什么。

盖老人见公状貌酷似其长男,故触目伤心,且诧异之。为具酒食,款饮而散。越数日,公怀柬往谢,翁见公姓名大骇,然亦不敢言,惟治馔肃客,有加于初尔。公德翁意,因谋及下帷地,翁就近为公觅馆,有蔡生从焉。翁乃屡持醪脯相劳苦,公莫知所谓,而道路喧传,咸谓公已归宗矣。周翁怒,令其子作书谯让之。公发书,骇不可解,询诸蔡生,为详述其故,始知向之老人,即公本生父母也,乃相见拜哭,然知周翁怒甚,嘱亲故往解之,不得白,公乃避迹广陵。庚辰捷后,谋诸先达。佥谓周既多男,公宜疏请复姓,公不忍负周,欲于南归省觐时,以至情相告,幸而得请甚善,否则谋报德而去耳。观政毕,即归白下,黄翁病羸,次子亦殁,叩周氏所居,则已挈家归楚矣。公即买单舸,疾趋楚,以除夕前抵中湘,周翁已病半载,公顿首堂下,具币陈款,杯酒接欢如平时,日侍医药。至辛巳仲秋,周翁捐馆,公丁外艰,为处分三十年未定之案,以成周翁之志。翁故有田产万余亩,诸姬子析受有年矣,而兆域未卜,乃葬翁于方伯之兆。涂母有田数百亩,不欲去楚而依其女。诸姬有女未嫁者,公以前所得分之田,资其奁。经画初定,而闯、献二寇,已分踞荆、岳,遂犯中湘,大肆焚戮。公先二日尽弃辎粮,觅小艇由豫章间道归金陵,而徐母又去世矣。独与本生父相见,握手悲涕,恍如再世,此癸未九月也。次年甲申,京师告变,福藩帝于南都,乃赴铨曹,得授户部浙江司主事,始疏请归宗。越明年,大兵下江南,弘光帝出走,公亦弃官入山,年三十有五耳。当路雅慕公名,共谋荐举。公谢曰:“某自问樗材,素无宦情,遭逢鼎革,所以不死者,上念老亲独子,嫡嗣未举,偷生苟活,存黄氏一线耳,敢冀宦达乎?”迨父卒,终丧葬,惟隐居教授以自给,无故馈遗,一介不取。或以笔墨请者,有所赠则不却,曰:“吾以养廉也。”然必值公兴之所至,苟强之,即只字千金亦不可得。惟投之以诗者必和,是以所著诗词古文日富。以坊本《唐诗选》素见不鲜,乃裒选唐诗,快分《惊天》、《泣鬼》、《移人》三集。以《百家姓》之无意义也,乃作新编,以义成文。慕神仙之乐,则著《将就园图记》、《人天乐》剧本。见制义之靡,则著《补褐草》,谓释褐以前所作,未尽合法也。其他著述,不可枚举。脱稿后,每为坊刻购去,梓以行世。尝游戏作金石古文及八分书,铁笔精工,特其余艺耳。海内仰公名如慕上古异人,接公貌者见端庄凝重,有凛然不可近之概,而不知其中坦然无纤毫城府也。公年逾五十,未有子,所生四女:长嫁锡山贾氏,元配出。次适嘉禾吴氏,又次适松陵吴氏。至丁未以迄己酉,连举二子,公喜曰:“今蒸尝有托,可以从君亲于地下矣。”庚申春,复来海上,师门兄弟,几不相识,留作平原之饮。余因得追随唱和,获公指示,受益颇多。见公好饮,然饮未半酣辄止,而谈笑之余,时带愁容,独坐作叹息声。余尝戏慰公曰:“昔杜少陵时带忧愁,陶彭泽放怀自乐,后人不以陶劣于杜,公何舍陶而学杜乎?”时予出所箸《九梅堂杂稿》求序,公即以此笔诸卷首,亦为戏言以对,而愁终不可解也。盖公之来此,非独访故,亦以季君未字,两嗣君未卜嘉偶,欲托孔、李,完向平之愿耳。时讠刃叟先生孙湘,年弱冠矣,而未授室,不敢遽请,微示其意于公之门人张子鲁纶。及公别去,张于途中述之。公曰:“世好而为姻娅,甚善,且得婿如是亦足矣,子盍早为吾言之。”张曰:“师果有意,即不拘世俗,躬往订盟,谁曰不可?”越数日,公复挈其长君及其吴倩赓始来,遂与太常公子缔姻盟而去。然公志初毕,殉君夙愿,自此益决矣。时公依其吴婿侨寓吴兴之南,遂于五月五日自撰墓志,为《解蜕吟》十二章、《绝命词》二章,踵三闾大夫之后,遇救得免,家人欢慰而公志愈坚。六月望后,夜复赴水,冀无援者,适又为人救免,公愤甚,而家人防益密。至七月十七夜半,乘间复蹈清流,防者觉而奔救之,公乃自绝饮食,至二十三日而卒,时年七十。故《解蜕吟》首章曰:“苦海空过七十年,文章节义总徒然,今朝笑逐罡风去,纵不飞升也上天。”先是吕仙于海上曹氏降乩,谓公已冠八百地仙之籍,曹录岩先生来□里述之,闻者笑其幻不可信,后得公讣,始知神仙之席,原以待忠孝之士,而公所著《将就园图记》及《人天乐》剧本其先兆与?抑公有先见而然与?公元配萧氏,楚人。侧室赵氏,二子三女,皆其所出。长子▯荀,字禹弓,年十四聘□里张氏。次子榔,字寄中,年十二未婚,皆秀慧能文,公之肖子也。◎名节二

译原来老人见黄周星的相貌极像自己的长子,所以触目伤心,又感到惊异。老人备办酒食,热情款待后分别。过了几天,黄周星带着名帖前去道谢,老人看到他的姓名大为惊骇,却也不敢说明,只是准备酒食,郑重接待客人,比最初更加周到。黄周星感激老人的心意,于是谈到想找地方设帐授徒,老人便就近替他寻找馆舍,还有蔡生跟随他。老人于是多次拿着酒和干肉来慰劳,黄周星不知道其中缘故,但道路上却喧传开来,都说黄周星已经归还本宗。周翁大怒,命令他的儿子写信责骂黄周星。黄周星拆信后惊骇不解,询问蔡生,蔡生详细讲述了事情原委,他才知道先前那位老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于是双方相见,拜哭失声;但他知道周翁非常愤怒,嘱托亲友前去为他解释,未能把事情说清,黄周星便避居广陵。庚辰年考中进士后,他向前辈请教。众人都说周家儿子已经很多,黄周星应当上疏请求恢复黄姓。黄周星不忍辜负周氏,想在南归省亲时把自己的至情实意告诉周翁;如果能够获准,当然最好,否则也只打算报答养育之德后离开。考察政绩结束后,他回到白下,黄翁已经病弱,次子也已去世;到周氏居处询问,却得知周家已经携全家返回楚地。黄周星立即买下一只小船,快速赶往楚地,在除夕前抵达中湘。周翁已经病了半年,黄周星在堂下叩头,备好财礼陈述心意;周翁像平时一样以酒相待,欢然相接,黄周星每天侍奉汤药。到了辛巳年仲秋,周翁去世,黄周星服外丧,并处理这桩三十年来没有定论的案件,以完成周翁的遗志。周翁原有一万多亩田产,几个姬妾所生的儿子已经分得多年,但墓地尚未选定,于是把周翁安葬在方伯的墓地中。涂氏的母亲有数百亩田,不愿离开楚地去依靠女儿。几个姬妾中有女儿尚未出嫁的,黄周星把自己先前分得的田产拿出来分给她们,作为嫁妆。各项安排刚刚确定,闯、献二寇已经分别占据荆、岳,随即进犯中湘,大肆焚烧杀戮。黄周星提前两天把车载物资和粮食全部丢弃,寻找小船取道豫章间道返回金陵,而徐母又去世了。他独自与亲生父亲相见,握手悲哭,恍如再世重逢;这是癸未年九月的事。次年甲申,京师传来变乱消息,福藩帝在南都即位,黄周星于是前往铨曹,获授户部浙江司主事,这才上疏请求归还本宗。又过了一年,大兵攻下江南,弘光帝出逃,黄周星也弃官入山,当时年仅三十五岁。掌权者一向仰慕黄周星的名声,共同谋划荐举他。黄周星谢绝说:“我自问是樗材,一向没有做官的心思;遭逢朝代鼎革,我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上有老母亲而我是独子,嫡系继承人还没有中举,只得偷生苟活,为黄氏保存一线血脉罢了,哪里敢希望仕途显达呢?” 等到父亲去世,服丧、安葬完毕,他只隐居授徒来供给自己生活,平白无故的馈赠一概不取。有人拿文章来请他,如果对方有所赠送,他就不推辞,说:“我是用它来养廉的。”但一定要等到他兴致所至;如果勉强请他,即使给一字千金也得不到。他只有对投来诗作的人一定唱和,因此所著诗词古文日益增多。因为坊间刊本《唐诗选》向来不够完备,他便汇集选编唐诗,分为《惊天》《泣鬼》《移人》三集。认为《百家姓》没有意义,便另作新编,以义理组成文章。羡慕神仙的快乐,便著有《将就园图记》和《人天乐》剧本。见制义文风日益浮靡,便著《补褐草》,说这是取得官职以前所作,尚未完全合乎法式。其他著述无法一一列举。脱稿后,常常被书坊买去刊刻,流传于世。他曾经游戏般创作金石古文和八分书,铁笔书法精工,只不过是他的余技罢了。海内仰慕他的声名,如同仰慕上古的奇异人物;见到他容貌的人,都觉得他端庄凝重,有凛然不可接近的气概,却不知道他内心坦荡,没有丝毫城府。黄周星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只有四个女儿:长女嫁给锡山贾氏,是元配所生。次女嫁给嘉禾吴氏,又一女嫁给松陵吴氏。到了丁未年至己酉年间,接连有两个儿子中举,黄周星高兴地说:“如今祭祀祖先已有托付,我可以跟随君亲到地下去了。”庚申年春天,他又来到海上,师门兄弟几乎已经彼此不相识,便留下来举行平原之饮。我因此得以跟随他唱和,得到他的指点,受益很多。我看见黄周星喜欢饮酒,但酒还没有喝到一半便停下;谈笑之余,常常带着愁容,独坐时发出叹息声。我曾开玩笑安慰他说:“从前杜少陵常常带着忧愁,陶彭泽则放怀自乐,后人并不因此认为陶渊明比杜甫低劣,您为什么舍弃陶而学习杜呢?”当时我拿出自己所著的《九梅堂杂稿》请求他作序,黄周星立即把这句话写在各卷卷首,也用玩笑话来回应我,但他的愁绪终究无法排解。原来黄周星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访故,也因为小女儿尚未出嫁,两个嗣子还没有选定佳偶,想托孔、李两家完成向平嫁女的愿望。当时讠刃叟先生的孙子孙湘,已经二十岁了,却还没有娶妻;黄周星不敢贸然请求,只把自己的意思含蓄地透露给门人张子鲁纶。黄周星离开后,张子在途中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黄周星说:“两家世代交好而结为姻亲,很好;况且能得到这样的女婿也足够了。你何不早点替我说成这门亲事?” 张子说:“老师如果确实有意,即使不拘泥于世俗礼法,亲自前往订立婚盟,又有谁说不可以呢?”过了几天,黄周星又带着长子以及吴倩赓一同前来,于是与太常公的儿子订下婚姻盟约后离去。然而黄周星原先的心愿已经完成,殉君的夙愿从此更加坚定。当时黄周星依靠他的吴姓女婿,寄居在吴兴以南,于是他在五月五日亲自撰写墓志,作《解蜕吟》十二章、《绝命词》二章,跟随三闾大夫的脚步;被救而免死后,家人都感到欣慰,但黄周星的志向反而更加坚定。六月望日以后,他夜里再次投水,希望这次无人援救,恰好又被人救起。黄周星非常愤怒,家人对他的防范也更加严密。到了七月十七日半夜,他乘防备空隙再次跳入清流,防守的人察觉后奔去救他,黄周星于是绝食,直到二十三日去世,时年七十岁。所以《解蜕吟》第一章说:“苦海中徒然度过七十年,文章节义全都成为徒然;今天早晨笑着乘罡风而去,即使不能飞升,也已经登上天界。”在这以前,吕仙曾在海上降临曹氏家降乩,称黄周星已经列入八百名地仙的名籍。曹录岩先生来□里讲述此事,听到的人都笑说这是神仙幻事,不可信;后来得到黄周星的讣告,才知道神仙的席位原来是留给忠孝之士的,而黄周星所著《将就园图记》和《人天乐》剧本,难道就是它们的先兆吗?还是黄周星本来就有先见之明,所以才会这样呢?黄周星的元配萧氏,是楚地人。侧室赵氏,生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是她所生。长子▯荀,字禹弓,十四岁,已经与□里张氏订婚。次子榔,字寄中,十二岁,尚未婚配;两人都秀美聪慧,能写文章,是黄周星的肖子。◎名节二

陈烈妇者,松陵诸生张士柏妻也。士柏死,同里富人周洪闻其美,谋娶之。烈妇大怒,骂勿应,洪欲得之,令其家诱之归宁,于中道劫去。烈妇愈怒,与周洪格三日夜不息,得免归,则讼之,邑令章日▯则已入周洪金,不与直,烈妇不胜愤,即骂令。令曰:“尔手能格人耶?”即拶其指。时巡按御史路振飞方按松江,烈妇至松,控诉于御史,既投讼牍,遂自刺于阶下立死。御史大惊,验其尸则衣皆缝纫,十指俱伤,视讼牍具得状,御史怜之,欲穷治其事。时松有无赖诸生某者,入周洪贿,昌言曰:“陈氏居于周洪家三日矣。”御史亦惑之,狐疑未决。时许光禄誉卿里居,闻其事,移书于御史曰:“陈氏以死明其节者也,天下无殉难之贪夫,岂有守节之淫妇哉!”而孝廉陈卧子子龙,太学生徐暗公孚远帅诸生为文以祭烈妇,文甚美,诸生日哗,御史闻之,遂檄捕周洪及诱烈妇者数人,悉笞死。未几,吴江今日▯谒上台,将入门,如有所见,遂暴卒。吴民以是神烈妇而义松之士大夫,乃会葬烈妇于苏州虎邱寺之第二山门外之右,墓门东向,题曰:吴江陈烈妇之墓。门上对联曰:身膏白刃风斯烈,骨葬青山草亦香。鼎革后,余犹见之。十余年来,匾额及对联俱失,门上又有改题,不知谁为之也,可为浩叹!眉公陈继儒亦有挽祭诗文,载全集中,兹不录。刘氏者,宋将刘▯弟锐之裔孙女也。年二十,适周肇隆为继室。阅三载,肇隆以病卒,垂白之翁在堂,承祧之子未举,刘有遗腹三月,为宗祀计,哀不忘孤,毁不灭性,诞生一子之才即参两也。刘外筹耕作,内课纺绩,瞻高堂,抚藐孤,冠笄婚嫁如典礼,悉二十余年之心力,而后参两得以成立。参两幼从季父习举子业,不就,自念家贫亲老,无以致养,遂从胥吏供事府曹,聊以代耕。其后参两连举三子,家亦渐裕而刘始卒,年七十余矣。参两每以不得奉养为恨,丧祭尽哀,营两世之域,葬祖考妣,奉父肇隆及元配储母之柩,偕刘合葬,▯于祖墓。参两中子早殇,二子京新相继补博士弟子员,诸孙济济,正未有艾,论者咸谓天之所以报节母也。先是崇祯壬午,邑令茂暗章公光岳旌其庐。本朝大巡瑞寰秦公世祯亦有旌表,行将具题建坊,会郡邑申覆稍缓,秦公届期复命,未果,尚有待于将来云。顾氏者,即肇隆弟云扔之元配也。性勤慎好施,年未三十而云礻乃卒,无子,长房独子,礼不出继,乃请于舅,抚叔氏之次子之杰为嗣,鞠育教诲,逾于己出,稍长为聘外侄孙女以婚配之,即达可也。达可本生父,故邑庠名士,传经教子,能世其家学。会当鼎革之初,人情刁险,遍地危机,中人之家,朝不保暮,达可惧孤弱不自存,因从兄参两亦代食于官。在官兢兢自守,不敢干泽于外,供事承直,资斧悉取给于家,顾母拮据以应之,稍有余资则赡分宗党,虽至倾囊,亦不恤,年八十二而卒。余叨嗣君犹子之交,修登堂拜见之礼,犹及见之。乔氏者,邑庠生澹叟公拱明之季女也。性颖慧,娴内则,知节义事。顺治乙酉三月,归于诸生鲍如龙玉淑。五月,大兵下江南。八月,克松江,行▯发之令。鲍居滨海,里中恶少年乌合邪教,倡乱拒命,推狂生孔师为盟主,焚攻川沙堡。川沙守将告急,总兵官李虎痴成栋帅师东渡,凡孔寇充斥之地,不分玉石,纵兵肆杀,俘掠妇女,不可胜计。乔自计韶年,必不能免,兵且至,两姑挟之行避。乔曰:“我闺中少妇也,避将焉往?有死而已。”强之行,行且数武,至水滨,赴水而死。及兵至,邻里亲党被掠妇女以万计,乔独得免。惟大义素明,故能视死如归,超然完节也。其伯娣适陈斐之,年二十四而斐之卒,斐之无子,并无同怀兄弟,室中所有,尽为亲党瓜分。乔茕茕寡居,父母怜而抚之,数载纺绩之余,稍置田产以供饣▯粥。父母卒,倚幼弟,躬勤拮据以自给,今年七十有二矣。皆澹叟公之女,节烈聚于一门,足徵家学,抑亦善人之报也夫!

译陈烈妇,是松陵诸生张士柏的妻子。张士柏死后,同里的富人周洪听说她美貌,谋划要娶她。烈妇大怒,辱骂周洪而不答应。周洪想得到她,便让她的家人诱骗她回娘家,在半路上劫走了她。烈妇更加愤怒,与周洪搏斗了三天三夜不停,得以脱身回家后,便向官府控告周洪。县令章日▯已经收了周洪的金钱,不替她主持公道,烈妇愤怒难当,便辱骂县令。县令说:“你的手能与人搏斗吗?”随即夹拶她的手指。当时巡按御史路振飞正在巡视松江,烈妇到了松江,向御史控诉;递上诉状后,便在台阶下自刺,当场死亡。御史大为震惊,验看她的尸体,发现衣服都缝补过,十根手指全都受伤;查看诉状,完全了解了事情经过。御史怜悯她,想彻底查办此案。当时松江有个无赖诸生某人,收了周洪的贿赂,公开说道:“陈氏已经在周洪家住了三天。”御史也受到迷惑,狐疑不决。当时许光禄誉卿居乡,听说此事,写信给御史说:“陈氏是用死来证明自己的节操,天下没有殉难的贪夫,难道会有守节的淫妇吗?”孝廉陈卧子子龙、太学生徐暗公孚远带领诸生作文祭奠烈妇,祭文非常优美,诸生群情激愤。御史听说后,便下令逮捕周洪和诱骗烈妇的数人,将他们全部笞打至死。不久,吴江今日▯前往拜见上台,将要进门时,仿佛看见了什么,随即突然暴死。吴江百姓因此把烈妇视为神明,并称义松江的士大夫,于是共同把烈妇安葬在苏州虎邱寺第二山门外的右侧。墓门向东,题写为:“吴江陈烈妇之墓。”门上的对联是:“身膏白刃风斯烈,骨葬青山草亦香。”鼎革以后,我还曾看见它。十多年来,匾额和对联都已失去,墓门上又有了改题,不知道是谁改的,真令人长叹!眉公陈继儒也有挽祭烈妇的诗文,收在全集中,这里不再抄录。刘氏,是宋将刘▯弟锐的后代孙女。二十岁时,嫁给周肇隆做继室。过了三年,周肇隆因病去世,堂上还有年近老年的翁父,承继宗祧的儿子尚未出生;刘氏怀有遗腹子三个月,为宗族祭祀考虑,悲哀却没有忘记孤儿,忧伤却没有损害身体,生下一个儿子,才取名参两。刘氏对外筹划耕作,对内督促纺织,奉养高堂,抚育幼孤;冠笄、婚嫁等事都按照礼典办理,耗尽二十多年的心力,之后参两才得以成人立业。参两小时候跟随叔父学习举子业,未能考中,想到家贫亲老,没有办法奉养母亲,于是跟随胥吏到府曹办事,姑且以此代替耕作。后来参两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家境也逐渐富裕,刘氏这才去世,享年七十多岁。参两常常因没能奉养母亲而遗憾,办丧事和祭祀都极尽哀痛,营造两代人的墓地,安葬祖父母,奉迎父亲周肇隆及元配储母的灵柩,与刘氏合葬,附葬于祖墓。参两的次子早夭,两个儿子京新先后补为博士弟子员,众多孙辈人才济济,前途还没有止境;评论者都说,这是上天用来报答节母的。此前崇祯壬午年,邑令茂暗章公光岳曾为她在宅第立表旌;本朝大巡瑞寰秦公世祯也曾为她旌表,正准备具题建坊,恰逢郡县申报复核稍有延缓,秦公任期届满复命,事情没有办成,看来还要等待将来。顾氏,就是肇隆弟弟【云礻乃(原文疑误)】的元配。她性情勤劳谨慎,乐于施舍。不到三十岁时,丈夫【云礻乃(原文疑误)】去世,没有儿子。长房只有一个儿子,按礼制不能出继,于是她向舅父请求,抚养叔氏的次子之杰为嗣子,养育教导他,比对待亲生儿子还好。之杰稍稍长大后,她便为他聘娶外侄孙女为妻,就是达可。达可是亲生父亲早逝的孤儿,原本是县学中有名的士人,传授经学、教育子女,能够继承家学。正值改朝换代之初,人情险恶,处处危机,中等人家早晨还不能保证晚上,达可担心自己孤弱不能生存,于是跟随兄长参两,也代为在官府供职。在任职期间,他战战兢兢地守持本分,不敢向外求取恩泽;供事承直所得的衣食费用,全都由家中供给。顾氏生活拮据,却仍设法供养他;稍有余钱,便救济分房的宗族和亲党,即使因此倾尽钱囊,也毫不吝惜,八十二岁时去世。我有幸以嗣君犹子的身份与他交往,行过登堂拜见的礼节,还来得及见到他。乔氏,是县学廪生澹叟公拱明的小女儿。她天资聪慧,熟悉妇女应守的内则,也懂得节义之事。顺治乙酉年三月,她嫁给诸生鲍如龙,字玉淑。五月,大兵攻下江南;八月,攻克松江,实行剃发的命令。鲍如龙住在海滨,当地恶少纠集邪教徒聚众作乱、抗拒命令,推举狂生孔师为盟主,焚烧进攻川沙堡。川沙守将告急,总兵官李虎、李成栋率军东渡;凡是孔寇遍布的地方,不分玉石,纵兵肆意杀戮,俘获掠走的妇女数不胜数。乔氏估计自己年轻貌美,必定不能幸免,兵将到来时,两位姑母挟持她逃避。乔氏说:“我是闺中的少妇,逃避又能到哪里去?不过一死罢了。”两位姑母强迫她同行,她走了几步,到了水边,便投水而死。等到士兵到来,邻里亲族被掠走的妇女以万计,唯独乔氏得以免受侮辱。只是因为她素来明白大义,所以能够视死如归,超然保全自己的节操。她的大伯之妻嫁给陈斐之,二十四岁时陈斐之去世。陈斐之没有儿子,也没有同胞兄弟,家中的所有财物都被亲族瓜分。乔氏孤单寡居,父母怜悯她,把她接回来抚养。几年纺织劳作所得,渐渐置办田产,用来供给【饣▯(原文疑误)】粥食。父母去世后,她依靠年幼的弟弟,亲自勤劳操持、艰难度日来供养自己,如今已经七十二岁了。这些人都是澹叟公的女儿,节操贞烈集中于一家,足以证明家学,也或许是善人应得的报答吧!

朱氏者,岵思太史锦之同堂娣也。父邑庠生邦仲,娶于族姑所生,于予为中表姊。及长,适予母姨之子表兄张宿南,生二女,无子。宿南卒,时年二十有七,翁姑年皆七十矣,以哭子,翁继殁,家故贫,孝敬如一日。姑卒,丧葬尽哀,抚育二女,又往往分口食以周寡母弱弟。顺治辛卯,岵思举于乡。己亥,冠南宫,入中秘,显贵赫弈。胞弟铨,亦稍有生殖,常奉母命迎姊归,归惟省母。岵思迎之,则往谒伯母与诸弟姒相见,一问兴居而出。曰:“尝闻先人言,见兄弟不逾阃,况弟已贵,往来多贵戚,易服而居不可,间以不祥之服又不可。”虽固留,谨谢之而已。侍母数日即归,敝庐不蔽风雨,服食起居,不堪殊甚,晏如也。及母卒,送葬后,即弟铨家亦不辄往。二女自宿南初殁时,以翁姑命长者许配范氏,即宿南伯姊之子,幼者许配凌氏,逮长成,相继遣嫁。凌氏女先卒,依其长女于范氏姊,今年七十矣。当岵思自都门归省时,余尝欲与谋所以旌扬之者,编其节概上请,当事具题,姊辄峻辞。会岵思寻卒,不果。然而一生苦节,终不可泯也。闵氏者,严端伯之妻也。幼失怙,其母胡氏,力苦成家,卒抚一子二女成立,婚嫁尽礼,氏即季女也,年十八而适严。端伯故素封子,淫戏无度,闵屡切谏不从,卒以此殒其生。时闵年二十三,无子,仅举一女。闵力综家计,仔肩门户,家不甚毁。端伯之庶弟虎,字威侯,踵兄所为,产业荡尽,遂日肆侵削。闵与力争不得,因集亲长而告之曰:“兄殁无子,产业固叔物也,第念叔亦未有子,闻姒怀娠,倘生男得乞归抚养,以延严嗣,则犹在叔矣,何不少留余地耶?”众共贤闵而责虎,闵得苟安。未几,姒亦生女,姒又随故。虎愈无赖,日伍匪人,弃卖田房无虚日,而闵不得制,遂酌留赡数亩、房数椽为养老嫁女之资,余不遑顾。虎心犹未厌,遂谋嫁其嫂为尽吞之计。私许其党施姓,密约乘夜抢逼,有老仆知之,潜奔告闵,闵乃以布自殓,藏刃以待。更余,施果帅众至。闵佯曰:“妇再嫁只须本人同媒氏及主婚至,何用众焉?吾有一言讲明而嫁方可。”施止众而前,闵执大棍击施仆地,众骇而散。里党见而义之,故不敢逼,竟得完节。后虽困乏日甚,享祀扫墓,必躬必诚,三十年如一日也。女长适凌氏,亦早寡无子,翁令再醮,度势不能免,夜分潜出,凡三涉得达母姨家,更乾衣,遂诣邑长告批守制,始复还家,纺绩度日,三载而卒。三节相承,世所罕见,其真得诸胎教者与!陈氏者,新场镇南之农家女也。年二十未字。张太常讠刃叟先生夫人之弟顾君惠,衰年无子,闻陈氏贤,娶为侧室。顾妻张氏亦贤淑,与陈氏相得甚欢。陈生一子,甫二龄,君惠卒,父母劝其改嫁,不从。越一载,子复殇,顾氏亲怜其年少无倚,劝之愈力,陈守志益坚,以嫡庶相倚为命,誓死不贰也,如是者数年。至顺治乙未秋,本朝已定江南,而松郡更谋拒守,缙绅偕溃帅同事诸亡命附之,动称弁员。顾之中表李君选者,素无赖,聚众入郡,自号五伯,因粮村落,橐既饱,忽忆陈氏孤寡可逼,驰书顾宗,必欲得陈为妾,谓不尔且将以师逆,顾氏惧告陈,且劝之行。陈度不能免,密纫衣裳,泣谓张曰:“本欲誓以此身从老,今不能矣,奈何!”相与痛哭竟日,夜而自缢。时秋暑,天气尚炎,越三日始殓,而颜色如生,众咸异之。不数日而大兵克松江,诸绅帅俱毙,君选及其党踉跄兽散,乱离甫息,人各自保,莫肯讼冤者。一日太常长公子蓉左司理往省舅氏,夜止其家,梦陈披发蒙血向之,若诉冤状,惊而寤,询知所卧榻,即陈毕命地也。然以陈、顾二家无能创复仇之义,而李亦张太夫人中表子戚,公子以故不忍告之当事而正其辟。然君选自是亦不为亲党所齿,抑郁无聊困顿而死。陈仇虽不克报,而其清风烈节,终古不磨矣。康熙甲申秋八月,司理为子述其事,特为传以记之。

译朱氏,是岵思太史锦的同堂妹妹。她的父亲是县学廪生邦仲;邦仲娶族姑所生的女儿为妻,这位妻子对我来说是中表姊。朱氏长大后,嫁给我母亲姨母的儿子、我的表兄张宿南,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张宿南去世时,朱氏二十七岁,公婆都已七十岁,因为悲哭儿子,公公随后也去世了。家境本来贫困,朱氏却始终孝敬如一日。婆母去世后,她尽哀办理丧葬,又抚养两个女儿,常常还分出自己的口粮,周济寡居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顺治辛卯年,岵思在乡试中举;己亥年,在南宫会试中登第,进入中秘,显贵荣耀。朱氏的同胞弟弟铨也渐渐置办了一些产业,常奉母亲之命迎接姐姐回家,但姐姐回去只是为了省视母亲。岵思迎接她时,她便前往拜见伯母,同诸弟媳相见,问候一番起居便离开。她说:“曾听先人说,兄弟相见不应越过内室的门槛;何况弟弟已经显贵,往来多是贵戚,换了衣服居住不合适,偶尔穿着不祥的丧服又不合适。”弟弟虽然坚持挽留,她也只是谨慎地辞谢罢了。她侍奉母亲几天便回去,自己的破屋连风雨都遮不住,衣食起居极其困苦,却仍安然自得。母亲去世后,她送葬完毕,连弟弟铨家也不常去。两个女儿从宿南刚去世时起,按照公婆的命令,长女许配给范氏,就是宿南大姐的儿子;幼女许配给凌氏。等她们长大成人后,便相继出嫁。凌氏家的女儿先去世,朱氏便依靠长女住在范氏姐姐家中,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当岵思从京城回来省亲时,我曾想同他商议表彰朱氏的办法,把她的节操事迹编写后上报,请主管官员具题,但朱氏总是严词拒绝。适逢岵思不久后也去世了,事情没有办成。然而,她一生所守的苦节,终究不可能被磨灭。闵氏,是严端伯的妻子。她幼年丧父,母亲胡氏辛苦操持家业,最终把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抚养成人,婚嫁都合乎礼数;闵氏就是小女儿,十八岁时嫁给严端伯。端伯本来是富家子弟,淫逸嬉游没有节制,闵氏多次恳切劝谏,他不听,最终因此耗尽生命。那时闵氏二十三岁,没有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闵氏竭力料理家计,承担门户责任,家业没有遭受太大破坏。端伯的庶弟严虎,字威侯,继续做他兄长所做的事,把产业全部荡尽,便每天肆意侵夺削减家产。闵氏同他力争不能制止,于是召集亲族长辈,对他们说:“哥哥去世而没有儿子,产业固然是叔叔的东西;只是想到叔叔也还没有儿子,听说弟媳有孕,假如生下男孩,请求叔叔把孩子交还给我抚养,以延续严家的后嗣,那么产业仍然在叔叔手里,为什么不稍微留些余地呢?”众人都认为闵氏贤能而责备严虎,闵氏才暂时得以安稳。不久,弟媳生的也是女儿,弟媳又随即去世。严虎更加无赖,每天同坏人混在一起,不停地弃卖田地房产;闵氏无法制止他,只得酌情留下几亩田、几间房,作为养老和嫁女的资财,其余便无暇顾及。严虎心里仍不满足,于是谋划把嫂子嫁掉,以便将家产全部吞并。他暗中把闵氏许给同党施姓之人,秘密约定乘夜抢夺逼迫她。有个老仆知道此事,偷偷跑来告诉闵氏,闵氏便用布帛自缠身体,藏好刀刃等待。过了一个更次,施姓之人果然带着众人到来。闵氏假装说:“妇人再嫁,只须本人、媒人和主婚者到场,为什么要来这么多人?我有一句话说明白,才能出嫁。”施姓之人让众人停下,自己上前,闵氏拿起大棍把施姓之人的仆人打倒在地,众人惊慌逃散。乡里亲党见此,都认为她有义,因此不敢再逼迫她,她终于保全了节操。后来虽然日益贫困,但祭祀和扫墓,她一定亲自去做,必定诚敬,三十年如同一日。她的女儿长大后嫁给凌氏,也很早守寡,没有儿子。公公命她再嫁,她估量形势不能避免,便在夜半偷偷出门,经过三次辗转才到达母亲的姨母家,换了干衣服,便前往县长那里告诉,请求批准备制守孝,这才重新回家,靠纺织度日,三年后去世。三种节操相继传承,是世间罕见之事;她们真正是从胎教中得来的吧!陈氏,是新场镇南边的农家女子,二十岁还没有订婚。张太常【讠刃叟(原文疑误)】先生的夫弟顾君惠,年老而没有儿子,听说陈氏贤良,便娶她为侧室。顾妻张氏也贤淑,和陈氏相处得十分融洽。陈氏生了一个儿子,刚满两岁,顾君惠就去世了。父母劝她改嫁,她不答应。一年后,儿子又夭折,顾氏亲族怜惜她年轻而无所依靠,劝她改嫁得更加用力;陈氏守志更加坚定,以嫡庶相互依靠为命,发誓至死不改嫁,就这样过了几年。到顺治乙未年秋天,本朝已经平定江南,而松郡又图谋抗拒固守,士绅同溃败的将帅一起同亡命之徒合作,动辄自称弁员。顾家的中表亲李君选向来无赖,聚众进入郡城,自称“五伯”,因军粮而劫掠村落,钱袋装满后,忽然想起陈氏孤儿寡母可以逼迫,便急忙写信给顾氏宗族,一定要得到陈氏为妾,并说如果不答应,就要率军反叛。顾氏害怕,告诉陈氏,并劝她逃走。陈氏估计自己不能幸免,秘密缝好衣裳,哭着对张氏说:“本来想发誓以此身侍奉老人到终老,如今却不能了,这可怎么办!”两人相对痛哭一整天,到了夜里,陈氏便自缢而死。当时正值秋暑,天气仍然炎热,过了三天才入殓,但她的面色仍像活着一样,众人都感到惊异。没过几天,大兵攻克松江,各位士绅和将帅都死了,李君选及其党羽仓皇如兽般逃散。战乱刚刚平息,人们各自保全自己,没有人肯替她申诉冤屈。一天,太常长公子蓉左司理前往探望舅父,夜里留宿在他家,梦见陈氏披头散发、满身蒙血地向他走来,像是在诉说冤情。他惊醒后,询问自己所睡的床榻,才知道那正是陈氏自尽的地方。然而,陈、顾两家都没有能力主持报仇雪恨之义,而且李君选又是张太夫人的中表亲,公子因此不忍向主管官员告发并依法治罪。可是李君选从此也不被亲族所齿,郁郁无聊、困顿而死。陈氏的仇虽然没有能够报偿,但她清白刚烈的节操,终古不可能磨灭。康熙甲申年秋八月,司理把这件事讲给儿子听,特意写成传记来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