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卷九◎宴会肆筵设席,吴下向来丰盛。缙绅之家,或宴官长,一席之间,水陆珍羞,多至数十品。即士庶及中人之家,新亲严席,有多至二三十品者,若十余品则是寻常之会矣。然品必用木漆果山如浮屠样,蔬用小磁碟添案,小品用攒盒,俱以木漆架架高,取其适观而已。即食前方丈,盘中之餐,为物有限。崇祯初始废果山碟架,用高装水果,严席则列五色,以饭盂盛之。相知之会则一大瓯而兼间数色,蔬用大铙碗,制渐大矣。顺治初,又废攒盒而以小磁碟装添案,废铙碗而蔬用大冰盘,水果虽严席,亦止用二大瓯。旁列绢装八仙,或用雕漆嵌金小屏风于案上,介于水果之间,制亦变矣。苟非地方官长,虽新亲贵游,蔬不过二十品,若寻常宴会,多则十二品,三四人同一席,其最相知者即只六品亦可,然识者尚不无太侈之忧。及顺治季年,蔬用宋式高大酱口素白碗而以冰盘盛漆案,则一席兼数席之物,即四五人同席,总多饣▯余,几同暴殄。康熙之初,改用宫式花素碗而以露茎盘及洋盘盛添案,三四人同一席,庶为得中。然而新亲贵客仍用专席,水果之高,或方或圆,以极大磁盘盛之,几及于栋,小品添案之精巧,庖人一工,仅可装三四品,一席之盛,至数十人治庖,恐亦大伤古朴之风也。向来筵席,必以南北开卓为敬,即家宴亦然。其他宾客,即朝夕聚首者,每逢令节传帖邀请,必设开卓,若疏亲严友,东客西宾,更不待言。主人临定席时,必先奉觞送酒,曲尽酬酢诸礼,子弟自入小学以上者,即随行习礼焉。近来非新亲贵游严席,不用开卓,即用亦止于首席一人。送酒毕,即散为东西卓,或四面方坐,或斜向圆坐,而酬酢诸礼,总合三揖,便各就席上。删繁文苛礼,似极简便,但后生不知礼者,恐习以为常,古道不复见耳。昔年严席,非梨园优人必鼓吹合乐,或用相礼者。今若非优伶,则径用弦索弹唱,不用鼓乐。其迎宾定席则弹唱人以鼓乐从之。若相知雅集,则侑觞之具,一概不用,或挟女妓一二人,或用狭客一二人,弹筝度曲,并坐豪饮以尽欢。近来吴中开卓,以水果高装徒设而不用,若在戏酌,反掩观剧,今竟撤去,并不陈设卓上,惟列雕漆小屏如旧,中间水果之处用小几高四五寸,长尺许,广如其高,或竹梨、紫檀之属,或漆竹、木为之,上陈小铜香炉,旁列香盒筋瓶,值筵者时添香火,四座皆然,薰香四达,水陆果品俱陈于添案,既省高果,复便观览,未始不雅也。◎师长不为师不知师道之难,不为师不知师恩之厚。予尝为之矣,敢不知之乎?发蒙之始,固虑其无知;知识既开,又虞其泛骛。启颛蒙而使之领悟,去泛骛而纳诸正中,器识文义,务必兼优,掩短护长,迎机科导,师恩宁可忘哉!若夫文章变化,得诸寸心,而就墨引绳,匪师不克。假以指南之手,拔诸广众之中,知吾之恩与教吾等。故历叙所师,列其姓氏,以为私心之俎豆云。王鲁冲先生,讳开文,初字季良,邑城人也。幼与先君同受业于先祖母舅玉枢周先生之门,少先君一岁,最为莫逆。崇祯初,开家塾,授生徒,与予家为比邻。余方六岁,初发蒙,先君命余往受业,始读《学》、《庸》本文,既加读朱注。是岁,完《论语》之第二帙。次年,熟读两论。又次年,余从先君东迁乡居,遂延先生至东,时余方八岁,初读《孟子》,先生即为余解说《论语》,虽大义未晰而字句颇晓,皆先生所口授也。是秋,因先大父命迁居,复归城居。次年,同邻友褚仁伯仍延先生于家塾,授余《毛诗》,因讲解两孟,时余已九龄矣。至次年十月,余方十岁,惨遭先慈之变,遂辍学,此崇祯之六年也。明年甲戌,先生为某氏延去,余亦茕茕在疚,不遑治经,后此无缘与先生相见。至本朝顺治十四年丁酉,先生馆于周浦西百曲里陈氏。是岁,余初补博士弟子员,及恭谒先生,款语良久,先生亦为色喜,时先生年已六十有七而容貌不改于畴昔执经之年。询知卜居于邑西数十里外之梅源世兄,颇丰裕,子孙绕膝,先生亦将归老不复事砚田矣。余拜辞而返。越明年,忽闻先生即世,心窃悼之。至今披读四书、《毛诗》,犹忆先生之教如躬承函丈时也。金伯固先生,讳汤,初字孟明,邑庠生。崇祯甲戌,蜀中刘念先先生潜来令上邑,于童子试中取先生第一。是年,入泮,遂开家塾于城南。余年十二,往受经焉。潘鲁卿先生,讳焕璜,后字甫臣,邑庠生。故御史大夫尚书恭定公弟讳恕之之曾孙也。与余比邻,开家塾授徒,四方从游者甚众,大概皆成材,已为博士弟子者尝数十人。予十三,亦往受业,初学作文,未能窥见墙壁也。
译●卷九 ◎宴会 摆设筵席,吴地一向丰盛。缙绅人家有时宴请官长,一席之间,水陆珍馐多达数十品。即使士人、平民以及中等人家,新亲之间举行隆重宴席,也有多达二三十品的;如果只有十多品,就算是普通宴会了。不过,每一道菜都必须使用木漆制成的果山,堆叠成佛塔形;蔬菜用小瓷碟添在桌案上,小菜使用攒盒,全部用木漆架架高,只取其好看罢了。即使满桌摆满食物,盘中的菜肴实际数量也是有限的。崇祯初年,才开始废除果山和碟架,改用高堆的水果;隆重宴席则陈列五种颜色,用饭盂盛放。亲近相知者的聚会,则用一只大瓯,间杂盛放几种颜色的水果;蔬菜使用大铙碗,器物的规格逐渐变大。顺治初年,又废除攒盒,改用小瓷碟把菜肴添放在桌案上;废除铙碗,蔬菜改用大冰盘;水果即使是隆重宴席,也只用两只大瓯。旁边排列绢制的八仙,或者在桌案上摆放雕漆嵌金的小屏风,置于水果之间,器物的样式也随之改变了。如果不是地方官长,即使是新近结亲的贵客,蔬菜也不过二十品;普通宴会多则十二品,三四个人同一席;最为亲近的,相知者同席只有六品也可以。不过有见识的人仍不能不担心这太过奢侈。到了顺治末年,蔬菜使用宋式高大的酱口素白碗,放在冰盘中,连同漆案一起摆设;这样一席所用的东西相当于数席,即使四五人同席,总计也多到吃不完,几乎等同于糟蹋食物。康熙初年,改用宫式花素碗,并用露茎盘和洋盘盛放添案上的菜肴;三四个人同一席,才算比较适中。然而新亲贵客仍然使用专席;水果堆得很高,有方形的,也有圆形的,用极大的瓷盘盛放,几乎高到屋梁;小菜添案制作得十分精巧,一个厨师只来得及装三四品,一席宴席竟要数十人操持厨房事务,恐怕也严重损害了古朴的风气。向来举行筵席,必定以南北开卓作为敬意,即使家宴也是如此。其他宾客,即使是朝夕相聚的人,每逢节令也要送帖邀请,必定设置开卓;如果是关系较疏的亲戚和尊贵的朋友,东边客人、西边宾客,更不用说了。主人临近确定座次时,必先捧杯送酒,把酬酢往来的各种礼节一一做到;子弟中凡是入小学以上的,也跟随参加,借此学习礼仪。近来若不是新亲、贵客或隆重宴席,便不使用开卓;即使使用,也只在首席安排一人。送酒完毕,就分散为东西两桌,或者四面方坐,或者斜向围坐成圆形;而酬酢的各种礼节总共只行三揖,随后各自入席。删去繁琐的文饰和苛细的礼节,看起来极其简便,但后辈中不懂礼的人恐怕会习以为常,那样古代的礼道就再也看不见了。从前举行隆重宴席,若不是梨园优人演出,就一定要奏鼓吹、合乐,有时还要请相礼者。如今如果不用优伶,便直接用弦索弹唱,不再使用鼓乐。迎接宾客、确定座次时,则由弹唱的人随着鼓乐一同进行。如果是相互知心的雅集,助兴劝酒的器具一概不用;有时带一两名女妓,有时带一两名狭客,弹筝唱曲,彼此同坐畅饮,以尽兴致。近来吴中举行开卓,把高堆水果的陈设空设在那里却不食用;如果是在看戏饮酒的场合,反而遮挡观看戏剧,于是如今竟撤去了,也不再陈列在桌上,只像过去一样排列雕漆小屏风。原来摆放水果的中间位置,改用小几,高四五寸,长一尺左右,宽度同高度相近;有用竹、梨木、紫檀一类制作的,也有用漆竹、木头制作的。小几上陈列小铜香炉,旁边摆放香盒和筋瓶,负责筵席的人不时添香添火,四席都是如此,香气四处飘散。水陆果品都陈列在添案上,既省去了高堆水果,又便于观看,未尝不是一种雅致的做法。◎师长 没有做过老师的人,不知道师道的艰难;没有做过老师的人,也不知道师恩的深厚。我曾经做过老师,难道还敢说自己不知道吗?刚开始启蒙时,本来担心学生什么也不懂;等到已有知识,又担心他们涉猎驳杂、心思旁骛。启发愚昧,使他们能够领会;去掉浮泛旁骛,使他们归于正道;器量见识、文章义理,务必兼备优长;遮掩短处,发挥长处,顺应资质加以引导,老师的恩德难道可以忘记吗!至于文章的变化,若能发自内心而合乎规矩,没有老师就不能做到。借助老师指引方向的手,把我从众人中提拔出来;我知道老师对我的恩德,也教导后人知道这种恩德。所以我逐一叙述曾经从师学习的人,列出他们的姓氏,把这作为我私下祭祀追念师长的礼物。王鲁冲先生,名开文,起初字季良,是本县县城人。他年幼时同先父一起在先祖母的舅父玉枢周先生门下受业,比先父小一岁,两人最为知心。崇祯初年,他开设家塾,教授学生,同我家比邻而居。我当时六岁,开始启蒙,先父命我前去受业,开始读《学》《庸》原文,随后又读朱熹的注。这一年,读完《论语》的第二帙。第二年,熟读《论语》《孟子》两部书。又过一年,我跟随先父向东迁居乡间,于是请先生到东边来;当时我刚八岁,开始读《孟子》,先生便替我讲解《论语》。虽然其中的大意还没有完全明白,但字句已经相当懂了,这些都是先生亲口传授的。那年秋天,因为先祖父命令迁居,又回到城中居住。第二年,同邻友褚仁伯仍请先生在家塾授课,教我《毛诗》,并趁机讲解《孟子》《大学》,那时我已经九岁了。到第二年十月,我刚满十岁,惨遭母亲去世的变故,于是中止学习;这已经是崇祯六年了。第二年甲戌,先生被某家请去,我也孤独地处在服丧之中,没有时间研治经书,此后便没有机会再见先生。到了本朝顺治十四年丁酉,先生在周浦西边百曲里的陈氏家中坐馆。这一年,我刚补为博士弟子员,等到恭敬拜见先生时,我们亲切交谈了很久,先生也面露喜色。当时先生已经六十七岁,容貌同往昔执经求学时没有变化。我询问得知,梅源的世兄住在本县西边数十里之外,家境颇为富裕,子孙环绕膝下;先生也将要回去养老,不再从事教学谋生了。我拜别先生回去。过了第二年,忽然听说先生去世,心中暗自悲悼。直到今天,我捧读《四书》《毛诗》,还常常想起先生的教诲,就像亲身承受先生当面教导时一样。金伯固先生,名汤,起初字孟明,是本县县学的生员。崇祯甲戌年,四川的刘念先先生秘密来到上邑任县令,在童子试中取先生为第一名。这一年,他入学成为生员,于是在城南开设家塾。我十二岁时,前往向他学习经书。潘鲁卿先生,名焕璜,后来字甫臣,是本县县学的生员。他是已故御史大夫、尚书恭定公,名恕之的曾孙。先生同我家比邻而居,开设家塾教授学生,从四面八方来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大体上都能成才;已经成为博士弟子的,曾经有数十人。我十三岁时,也前往受业,开始学习写文章,但还没有能够窥见门径。
瞿行言先牛,讳儆臣,邑庠生,与余家亦为比邻。崇祯丙子,试南闱不售,归,开家塾,授生徒,从学者亦数十人。余年十四,往受经,先生课学者最严重,相对竟日,言笑不苟,质疑问难,则滚滚万言不倦。同学诸生,燕闲游戏,皆以经义、字义及举业之二三场相角,不敢作浪语放言。余前后执经共三载如一日,批阅课艺,必细加改削,使学者豁然启悟,多有进益。张祗园先生,讳儒风,字鲁培,邑庠生。故少宗伯宾山先生讳电之曾孙,即余之外翁也。余年十六,既为馆甥,遂从先生受业,指示行文步骤,不得驰骋▯斥弛。不及两月,先生以试事往宁,秋闱不售,居停主赵氏家亦多故,遂辍业。九月后,复从瞿师于家塾,省课文,瞿师谓进于旧。李雪生先生,讳浣,真定府元氏县人。顺治己未进士。十三年丙申夏,初分娄县,先生来令娄邑。十四年丁酉二月,季试,余馆郡城,因就试,取余第五名。评余文曰:不衫不履,翩然而来,自有英雄之气,见于眉宇,少年中之飞将也。四月,文宗行试,余因就娄籍,面校余文,极蒙奖叹,有数奇晚遇之恨,拔置第二名。五月,府试,录送文宗。六月朔,道试发案,先生指余名,辄询左右取否,及闻报大喜,送学后,余进谒谢拜,先生固辞,惟▯▯以道义功名勉励。是岁乡试,先生以麟经,例当入闱分校,竟以催科政拙,被论回籍。其后因南闱关节致谴,方、钱两主考伏法,十五房同考官俱弃市,使先生入闱,则衡鉴公平,必无疑似,然当功令森严之始,焉保玉石不焚,盖亦危矣,始知先生之去任,正天之所以报循良也。张西山先生,讳能麟,字玉甲,陕西洋县籍,顺天大兴人。顺治丁亥进士。乙未,江南初改监司督学,先生来督下江学政。十四年丁酉,科试,取余第五名入泮,亦一时之知遇也。越明年,先生移升,分守西蜀,归里数年,近复参政山东。康熙十七年戊午,荐举博学鸿儒,不中,家于京。戊辰,昌儿都门相遇,犹殷殷道故,欲延昌儿于家塾,因远辞也。冯竹庵先生,讳▯,字玉宣,吴郡人。顺治十四年丁酉,先生以明经高等,司教娄学。余初入泮会课,拔余第一,特谕学役免余贽仪。余惟以诗扇自呈,而先生欣然笑纳。后逢朔、望,或操艺文进谒,先生必殷殷勉励,时出家酿山蔬,留连晨夕。己亥,欲延余家塾,缘余先有别订,先生旋亦归里,是以不果,然而情意契合,亦学师中所仅见者。邹未庵先生,讳宏,字能宏。顺治甲子江西乡举第二。戊戌成进士。吉安府庐陵人也。康熙癸未冬,来令上海。乙巳夏,季试,取余一等第三名,间一晋谒,情意甚殷。后以催征诖误,被论解任,候代之日,特命昌儿辈以制义就正,每遇一题,阐发议论,千言不倦,必出新机,去陈言,洞中题之肯綮,谈及时事,则义形于色,尝以出处大义相勉励,愧未能副其望耳。◎及门在三如一,古训昭昭,曲艺且然,况吾道耶?本朝自顺治以来,极严师门之禁。凡座师、房师及荐举之师,一概禁称,而独于受业,悉如古礼,所谓天不变则道不变,师门授受之谊,终不可变也。余自甫离函丈,谬作塾师,虽期糊口四方,亦为教学相长,不意三十余年来,而及门忽已济济,其间领悟不同,率教亦异,将来升沉显晦,必非一致,此尤阅世所最亲切者。故一一识之,庶期有出于蓝者乎!顾钟伟,字表人,少余二岁。余年十九,自邑城东迁,其兄伯毓与余同里,延余家塾,遂执经焉,后以病没,不克卒业。顾箴,字虞言,伯毓长子,钟伟侄也。少余七岁。偕仲元筹字运臣,季弟箕字洪叙与钟伟俱受经于余。质颇慧,用笔亦清警。顺治壬辰岁,余曾延之家塾,命培儿受业。后以役讼毁家,旋以疾卒。今两弟尚存,其季即余之表侄倩也。顾廷镇,字公宁,于顺治乙丑,负笈从余,时年十四。是冬,丁外艰,废业,不数载而卒。周京,字文依,于顺治九年壬辰,乃翁参两延余家塾,时年十四,虽已遍诵五经而尚未行文。是秋,初试笔,作制义,多颖句。至十三年丙申,年十八,试补博士弟子。时负笈来从者,邑有乔嵩字峻中,宪副玄洲之曾孙,而讠刃斋之从孙也。郡有顾□□公淳子,今废学。周新,字文受,京之弟也。当京受业时,新甫六龄。是年初出就傅,从王元宾学。至康熙改元,复自□里延余家塾,始习八股,继改论策,出笔抗爽,多颖异。丙午,丁内艰,服阕,复习八股。乙卯冬,试入邑痒。丁巳岁,试补增广生。辛酉,科试补廪。吴谦六,名见龙,明经生寿平长子。康熙癸卯,寿平将教授于旗下,命见龙偕其弟泓来从学于周氏,凡四载。丁未岁,延余家塾。戊申、己酉,复负笈从余于郡城。是年,丁外艰,服阕,于癸丑冬,试入邑庠,旋复承重守制,亦于丁巳岁试,补增广生。
译瞿行言先生,名儆臣,是本县县学的生员,同我家也比邻而居。崇祯丙子年,他参加南闱考试没有考中,回来后开设家塾,教授学生,跟随他学习的也有数十人。我十四岁时,前去学习经书。先生教导学生最为严厉认真,师生相对一整天,言谈笑语都不苟且;遇到质疑问难时,他滔滔不绝地讲上万言也不疲倦。同学诸生闲暇游戏时,所谈论的也都是经义、字义以及科举应试文章的二三场,不敢说轻浮放纵的话。我前后执经受业共三年,先生始终如一;批阅课业文章时,一定仔细加以修改,使学生豁然开悟,大有进步。张祗园先生,名儒风,字鲁培,是本县县学的生员。已故少宗伯宾山先生,名电之的曾孙,也就是我的岳父。十六岁时,我已经成为他的馆甥,于是跟随先生受业;先生指示我作文的步骤,不许我任意驰骋、放纵文辞。[原文“▯斥弛”字样有疑误,无法确释。]不到两个月,先生因科试事务前往宁地,秋闱没有考中,寄居的赵氏家中又多有变故,于是我中止了学业。九月以后,我重新跟随瞿先生在家塾学习,减少了课业文章,瞿先生说我的文章比过去有进步。李雪生先生,名浣,是真定府元氏县人。顺治己未年进士。顺治十三年丙申夏天,先生初次分发到娄县,来担任娄邑县令。顺治十四年丁酉二月,举行季试时,我住在郡城,于是参加考试,先生取我为第五名。先生评我的文章说:“不穿衫、不着履,飘然而来,自有一种英雄气概,显现在眉宇之间,是少年人中的飞将。”四月,文宗举行考试,我于是归入娄县籍,先生当面校阅我的文章,极力加以奖赏赞叹,感慨我命运多舛而晚遇知音,于是拔取我为第二名。五月,参加府试,文章被录取送交文宗。六月初一,道试发榜,先生指着我的名字,总是询问身边的人是否取中;听到报喜后十分高兴。我入学后前去拜谒道谢,先生坚决推辞,只是恳切地用道义和功名勉励我。这一年乡试,先生按照以《麟经》阅卷的惯例,本应入闱分校,却因为催征赋税的政绩不佳,被人弹劾而回籍。后来又因南闱科场关节受到谴责,方、钱两位主考伏法,十五房同考官都被弃市。如果先生入闱,那么衡量鉴别考卷必定公平,绝不会有可疑之处;然而那正是功令森严的开始,哪里能保证玉石不会一同被焚毁呢?那也实在危险。因此才知道,先生离任,正是上天用来报答循良官员的安排。张西山先生,名能麟,字玉甲,陕西洋县籍,顺天府大兴县人。顺治丁亥年进士。乙未年,江南初次改设监司督学,先生来主持下江学政。顺治十四年丁酉,科试时,取我为第五名,使我入学成为生员,这也是一时的知遇。第二年,先生调任升迁,分守西蜀;回乡数年后,近来又任山东参政。康熙十七年戊午,荐举博学鸿儒,没有中选,便在京城安家。戊辰年,昌儿在京城同先生相遇,先生仍然热情地谈起旧日情谊,想请昌儿到家塾读书,只因路途遥远而辞谢了。冯竹庵先生,名▯,字玉宣,是吴郡人。顺治十四年丁酉,先生凭明经科高等的资格,担任娄学的司教。我当初入学参加考试时,他选取我为第一名,并特别通知学役免收我的贽仪。我只拿诗和扇子作为见面礼呈上,他却欣然笑纳。后来每逢朔日、望日,我有时带着文章前去拜见,先生总是热情地勉励我,时常拿出自家酿的酒和山中蔬菜,留我从早到晚。己亥年,他想聘请我到家塾任教,但因为我先前已有别的约定,先生不久也回了乡,所以没有实现。不过,我们的情意投合,也是我所见师生关系中仅有的。邹未庵先生,名宏,字能宏,是江西乡试甲子科第二名。戊戌年考中进士,是吉安府庐陵人。康熙癸未年冬天,他来任上海县令。乙巳年夏天举行季试,他录取我为一等第三名;我偶尔去拜见他,他对我情意十分深厚。后来他因为催缴赋税而受到牵连,被弹劾罢任。在等待接替者到任的日子里,他特意命昌儿等人用制义文章来请我指正。每遇到一个题目,他都阐发议论,写上千言也不厌倦;一定要提出新的见解,去掉陈旧说法,深入切中题目的关键。谈到时事时,他常常义愤形于颜色;又曾以出仕与退处的大义勉励我,只惭愧自己没有能够符合他的期望罢了。◎及门 三纲之中,君臣、父子、夫妇的关系是一致的,古训说得明明白白;即使是小技艺尚且如此,何况我们的道统呢?本朝自顺治以来,极其严格地禁止师门关系。凡是座师、房师以及荐举之师,一概禁止称呼为老师;唯独对于正式受业的师生关系,完全遵循古礼。正所谓天不变,道也不变,师门之间传授承受的情谊,终究不能改变。我刚离开老师的座前,错误地做起塾师来,虽然是希望到四方教书糊口,也为了在教学中互相促进,却没料到三十多年间,门下弟子忽然已经众多。其中各人的领悟不同,我教导他们的方法也各异;将来仕途的升降、声名的显晦,必然不会一致。这尤其是我阅历世事后感受最亲切的一点。因此把他们一个个记载下来,希望其中能有后来居上、胜过老师的人吧!顾钟伟,字表人,比我小两岁。我十九岁时,从县城东迁居,他的哥哥伯毓与我同乡,聘请我到家塾任教,于是他带着经书来向我学习。后来他因病去世,没能完成学业。顾箴,字虞言,是伯毓的长子、钟伟的侄子,比我小七岁。他和仲元、字运臣,以及他的弟弟箕、字洪叙,和钟伟一起向我学习经书。他资质颇为聪慧,下笔也清新警拔。顺治壬辰年,我曾聘请他到家塾,命培儿跟他学习。后来他因官司牵连而家产破败,不久又因病去世。如今他的两个弟弟还在,其中最小的就是我的表侄顾倩。顾廷镇,字公宁。顺治乙丑年,他背着书箱跟随我学习,当时十四岁。这年冬天,他遭逢父亲去世,停止学业,没过几年就去世了。周京,字文依。顺治九年壬辰,他的父亲参两两次聘请我到家塾任教,当时他十四岁。他虽然已经把五经全部读诵过,却还不会写文章。这年秋天,他第一次动笔,写制义文章,便有许多颖异的句子。到顺治十三年丙申,他十八岁,参加考试补为博士弟子。当时背着书箱来跟我学习的,还有本县乔嵩,字峻中,是宪副玄洲的曾孙、讠刃斋的侄孙;郡中还有顾□□,是公淳的儿子,如今已经废弃学业。周新,字文受,是周京的弟弟。周京受业时,周新刚六岁。这年起初出门跟随老师,从王元宾学习。到康熙改元时,他又从□里聘请我到家塾,开始学习八股文,后来改学论、策,写出的文章刚健爽利,颇多颖异之处。丙午年,他遭逢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又学习八股文。乙卯年冬天,考试进入县学。丁巳年,考试补为增广生。辛酉年,科试补为廪生。吴谦六,名见龙,是明经生吴寿平的长子。康熙癸卯年,寿平将要到旗下任教,命见龙和他的弟弟泓来跟随周氏学习,共四年。丁未年,他聘请我到家塾任教。戊申、己酉年,他又背着书箱到郡城跟随我学习。这一年,他遭逢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于癸丑年冬天考试进入县学;不久又因承重服丧守制,也在丁巳年考试补为增广生。
张樨森,字苍林。弟樨棼,字宫名。明太常讠刃庵先生之从孙,太学若木之子也。若木于余外翁祗园先生为雁行,故森棼以从子先受业于外翁,后于顺治己丑延余家塾,凡三载,以讼毁家避仇奔走,几至废学。迨事定归里,复事旧业。康熙十二年癸丑,始得同入太学。己亥年来负笈者,有邵大绂,字方来,若木之表弟也。张▯,字采臣。弟□,字寿承。郡庠生,泓一之子。康熙庚戌,延余家塾,▯先受业,以病辍,至次年执贽,凡四载,至丁巳,以新例入太学,应试南省。周稚雯,字云倬,括苍太守釜山先生孙,太学十经长子也。康熙甲寅,延余家塾,闻云贵之变,徙居南桥受业焉。至十八年己未,援例入太学。张世林,字青苑。弟泰,字二岑。明太常讠刃庵先生之孙司理蓉左之手也。康熙乙卯,延余家塾,遂执经焉。是冬,世林入郡庠。丁巳以岁试,补增广生。戊午,泰试学使者,不售,归即援例入太学。张魏封,字浚远,世林、泰之胞弟也。乙卯以后,尚执经于沈藏。于康熙己未,始问经于余,时年十七。是秋,学使者刘木斋果试入邑庠。康熙丙寅,同从兄士麟援例入太学。张士麟,字楚泓,亦太常讠刃庵先生之孙,太学武征之第三子也。康熙庚申,余尚馆于蓉左氏,士麟初执贽来,从余于伯氏之家塾,后入太学。张敬炎,字青扶,士麟之同母弟,武征之季子也。康熙辛酉四月,同侄标从予于伯氏之家塾。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入太学。张标,字赤霞,武征次子秋佩之长子,太常之曾孙也。康熙辛酉四月,同敬炎执贽,从余于蓉左氏之家塾。次年,壬戌岁,入华亭学。张玉婴,蓉左第五子也。康熙癸亥,同其弟玉立受经于余。◎释道释道之教,其来已久,或则奉之,或则斥之,要皆一偏之说,不足据也。原立教之意,本与吾道不甚悬绝,逮其流既远,百弊丛生,不特为妖为妄者,不可胜计,甚至力背其师说,即为彼教中所不容不诛者,比比而是,固未可以尽信矣。然其间,间生一二名贤,修德砥行,大振宗风,为世所瞻仰。释如天童之密云和尚,道如穹窿之施谅生法师,其诚实足以感天地,动鬼神,是又安可概斥哉!天童先吾生而为幼所习闻,穹窿同吾生而为长所习见,惜余株守寒毡,不克躬承尘教,故虽有神灵显异,不敢以耳食管窥,妄为载笔,要亦一时释道领袖矣。天童支分派衍,尚足到处称尊,上则至尊降礼,次亦倾动王公,然多净土息缘,不轻飞锡,人或得接一面,如见当年佛祖。是以三十年前,善知识最少,最足动人,杖笠所至,顶礼者摩肩接踵,施金设供,惟恐弗及。今则千室之邑,数家之村,号称付法者,在在有之,甚至干谒请托,望门投刺,冀得机缘,一遇稍济香积之穷,遂致人轻托钵,家吝布金,即使佛祖再见于今日,流俗终视为水云之行者,盛极而衰,其势然也。如设斋建醮,或因祈福,或因忏悔,原其初惟欲仗法宝之力,通主人之诚耳。余幼所见斋醮坛场,不无庄严色相,至于诵经宣号,虽疾徐抑扬,似有声律,然而鼓吹法曲,更唱迭和,独多率真。今道场装饰靡丽,固不可言。至赞诵宣扬,引商刻羽,合乐笙歌,竟同优戏,不惟失设斋建醮之意,反开亵越渎祀之风,是亦释道之一变也。谨据见闻所及,确而可信者,略纪于后,至所见异词,传闻异说者,或俟他年稽疑订误,以次编入云。太平庵陈和尚者,上海周浦西北乡人也。庵仅可容膝。和尚自中年焚修于此,徒跣乞食,辄分饥者,有怜其寒而衣之,道遇冻人,即解以施,或隆冬不衣,或夏月不帐,息心礼佛,苦行潜修者若干年,人皆未之奇也。忽于顺治七年庚寅,若有所凭,言辄有验,病者求治,始与炉灰令调服之,治疾立效。既而求者众,炉灰不足,则即座间撮土,与之治疾亦愈。旬日间,座右遂成巨井,因即井泉取以应来者,服之亦验,远近焚香,计步而拜,不远百里者,昼夜络绎而至。始自近境,迄于邻郡,一岁之中,香火烛天,数百里内,舟车不绝。抚院土公闻之,虑生他变,檄县迁诸邑城,归者亦复如是,送之崇明海外,翕然向风,乃迁之苏城之北寺,苏人举国信从益甚,凡阅三载而示寂于苏。余尝往庵中叩之,观其貌似六十许人,□横而眼微碧,与之谈皆日用寻常语,绝无说玄说妙神幻怪诞之语,问其土灰能愈疾之故,则答曰:“土灰焉能治疾?但人信其能治疾,故即与之耳。若果有奇验,吾先治自身疥疮矣。”夫不作神异怪语,所以为真,大概苦行既至,自见灵异,彼不自知也。
译张樨森,字苍林;他的弟弟樨棼,字宫名。他们是明太常讠刃庵先生的侄孙,也是太学若木的儿子。若木与我外祖父祗园先生同辈,所以樨森、樨棼先跟随外祖父受业,后来顺治己丑年聘请我到家塾,共学习三年。因官司而家产破败,为躲避仇家四处奔走,几乎荒废学业。等事情平定后回乡,又恢复旧业。康熙十二年癸丑,才得以一同进入太学。己亥年来背着书箱求学的,还有邵大绂,字方来,是若木的表弟。张▯,字采臣;他的弟弟□,字寿承。他是郡学学生泓一的儿子。康熙庚戌年,聘请我到家塾,张▯先来受业,后来因病中断,到第二年才带着贽礼来求学,共四年。到丁巳年,他按照新例进入太学,参加南省考试。周稚雯,字云倬,是括苍太守釜山先生的孙子、太学十经的长子。康熙甲寅年,他聘请我到家塾;听说云贵发生变乱,便迁居南桥来受业。到康熙十八年己未,按照条例进入太学。张世林,字青苑;他的弟弟泰,字二岑。他们是明太常讠刃庵先生的孙子,司理蓉左的儿子。康熙乙卯年,他们聘请我到家塾,于是带着经书来学习。这年冬天,世林进入郡学。丁巳年通过岁试,补为增广生。戊午年,张泰参加学使者主持的考试,没有考中,回去后就按照条例进入太学。张魏封,字浚远,是世林、张泰的同胞弟弟。乙卯年以后,他仍在沈藏那里学习经书。康熙己未年,才来向我请教经书,当时十七岁。这年秋天,学使者刘木斋果然试取他进入县学。康熙丙寅年,他与同族兄长士麟一起按照条例进入太学。张士麟,字楚泓,也是太常讠刃庵先生的孙子、太学武征的第三个儿子。康熙庚申年,我还在蓉左家坐馆时,士麟第一次带着贽礼来,跟随我在伯氏的家塾学习,后来进入太学。张敬炎,字青扶,是士麟的同母弟弟,武征的幼子。康熙辛酉年四月,他和侄子张标一起到伯氏家塾跟随我学习。康熙二十八年己巳,进入太学。张标,字赤霞,是武征的次子秋佩的长子,也是太常的曾孙。康熙辛酉年四月,他和张敬炎一起带着贽礼到蓉左家塾跟随我学习。第二年壬戌年,进入华亭县学。张玉婴,是蓉左的第五个儿子。康熙癸亥年,他和弟弟玉立一起向我学习经书。◎释道 佛教和道教的教法,流传已经很久了;有人奉行它们,有人斥责它们,但总的说来都只是偏执的一面之说,不足以作为依据。考察其最初创立教法的本意,本来与我们的道并没有十分悬殊;等到流传日久、偏离本源之后,各种弊病丛生,不仅成为妖妄之说的情形多得数不清,甚至公然违背本师教说的事,也屡见不鲜,而这些人在他们自己的教派中本来就是不容许、不诛杀不可的。因此,当然不能把它们全都相信。然而其中也间或出现一两个名德贤者,修养德行,砥砺操守,大大振兴宗门风气,受到世人的仰望。佛教中如天童的密云和尚,道教中如穹窿的施谅生法师,他们的诚实足以感动天地、惊动鬼神,又怎么可以一概斥责呢?天童早于我出生,是我幼年时就听惯了的;穹窿与我同年出生,是我成年后所熟悉的。可惜我固守寒毡,不能亲自承受他们的教诲,所以即使听说有神灵显现、奇异灵验,也不敢仅凭道听途说和管窥之见妄自下笔记载;但他们也确实是一时佛、道两教的领袖。天童一派分支繁衍,至今仍足以在各处称尊;上则至尊屈尊相礼,次则也能使王公为之倾动。不过他们多以净土宗为归宿,息心绝缘,不轻易外出传法,人们有时能够见到一面,就仿佛见到了当年的佛祖。因此,三十年前,善知识虽然极少,却最能感动人;他们所到之处,顶礼膜拜的人摩肩接踵,施舍金钱、设置供品,唯恐来不及。如今千户人家的城邑、只有几户人家的村落,号称接受传法的人到处都有;甚至还有干谒请托、投递名帖于门下,希望得到机缘的人。一旦偶然稍稍解决了供养的困窘,便导致人们轻视托钵化缘,家家吝惜布施金钱。即使佛祖今天重新出现,世俗之人最终也会把他们看作四处漂泊的水云行者。盛极而衰,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比如设斋、建醮,有的是为了祈福,有的是为了忏悔;推究其最初的本意,只是想借助佛法、道法的力量,通达主人祈愿的诚心罢了。我幼年所见的斋醮坛场,也不乏庄严的形制和仪相;至于诵经、宣号,虽然有快慢抑扬,似乎具有声律,但鼓吹法曲、更唱迭和,却大多直率质朴。如今道场的装饰奢靡华丽,实在不必说了。至于赞诵宣扬,唱出高低抑扬的声调,配合笙歌奏乐,竟然同于优伶演戏;这不但失去了设斋建醮的本意,反而助长了亵渎神明、轻慢祭祀的风气,这也是佛、道两教的一种变化。我谨依据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而又确实可信的事情,把它们大略记在后面;至于所见不同、传闻各异的事情,或许等将来考查疑点、订正错误后,再依次编入。太平庵的陈和尚,是上海周浦西北乡的人。庵堂小得只能容下膝盖。和尚从中年起就在这里焚香修行,赤脚乞食,得到食物总要分给饥饿的人;有人怜悯他寒冷而送衣服给他,他在路上遇到受冻的人,便立即脱下衣服施舍给对方。有时隆冬不穿衣,有时盛夏不挂帐子,专心礼佛,苦行潜修了许多年,大家都没有觉得奇异。忽然在顺治七年庚寅,仿佛有所凭藉,说话常常应验。病人来求医时,他起初拿炉灰给人调服,治疗疾病立即见效。后来求治的人多了,炉灰不够,便从座位旁撮取泥土给人治病,也同样痊愈。十天之内,座位右边竟成了一个大井,于是便从井中取水来应付来求治的人,喝下去也有效验。远近的人焚香,计算着步数前来礼拜,百里之内的人昼夜络绎不绝。一开始只是附近地方,后来直到邻近各郡;一年之中,香火烛照天空,数百里内船只车辆不断。巡抚院土公听说后,担心发生其他变故,下令县里把他迁到县城;归来的人仍然如此,又把他送到崇明海外,那里的人也一致仰慕他,于是再把他迁到苏城北寺。苏州人举城信奉他,更加厉害;过了三年,他在苏州去世。我曾到庵中拜访他,看他的相貌像六十多岁的人,□横而眼睛微微发青;同他交谈,全是日常平常的话,完全没有谈玄说妙、神奇怪诞之语。我问他土灰能够治病的缘故,他回答说:“土灰怎么能治病?只是人们相信它能治病,所以我就给他们罢了。如果真有奇效,我早就先治好自己的疥疮了。”他不说神异怪诞的话,正因为如此才是真实的。大概是苦行修炼达到极深境界后,自然显现灵异,而他自己并不知道。
松城马▯耆寺僧奕▯耆者,原籍山东人也。昔因从军来松,后去伍而披缁入寺。因见寺字残毁,有志鼎新,常肩镀金大木杵,悬以小钟,露顶徒跣,募于松城,予时道遇之,不暇问其何许僧也。但以马▯耆古刹,坍毁已甚,谋复旧观,工费浩繁,恐告成无日耳。康熙九年辛亥,岁旱。自夏迄秋,望雨不得,民心惶惶,有立槁之势矣。▯耆于七月初一发愿祈雨,匍匐拜跪于赤日中,长呼佛号,遍走郡城内外,自誓七日不雨,当以身殉,人亦莫之信也。至初八日,拜出西郊外,登跨塘桥,值潮水奔流之会,跃入水中,众皆救之,业已端坐而逝,迨舁至岸,犹合掌不释,一时惊动阖郡,郡伯亲往临视,嗟叹久之,庶僚捐俸作龛,为之礼佛而葬之,迎其主供于本寺,阅十日而大雨г足,四郊俱遍。是岁有秋,未必非兹僧一诚所格也。赵道人海摈,一团村人也。素以耕渔为业,未尝学,莫知其名字,然性狷介,不苟取,敦孝友,重然诺,流俗人往往反非笑之,以为不近人情者。年逾三十,会遭鼎革之后,与同里人争梁通道,以非道人意,不肯相助为理,里人衔之。一日道人来经此桥,遂有呵止之者,道人不与之辩,解衣涉水而渡,归即剃发如头陀,就住居之旁,编草为棚,如合掌状,弃妻子独入居之,坐寤寝食于其中,足不窥户外,兄弟、妻子、邻里、亲戚来问其故,终不言,劝之出,终不答。其初薪水取给家人,数日后知家贫不能继,拒之,自瞻而已。从棚中代邻家纺绩,计工而取钱,易米盐以自给,或有怜而故浮其值者,拒不受,宁终日不举炊,若无故而进食者率不食,三十年如一日,不知其何意也。康熙之初,远近闻而造谒者,与之谈亦不应,但以箸画水为字而答之。赵本不知书,至是初识文字,言或奇验,然亦不言之时为多。十六年丁巳,当事以一团为盐灶所集,商贾辐辏,虑海寇充斥,题请分防,驻防副将军周某徒步访之,终不言,馈之银米,则移置棚外,竟不受,周叹赏而去。余亦偕亲友往探之,其容貌服饰,朴而野,质而无文,棚中卑陋,仅可容二人。然闻之土人云:夏不热,冬不寒,不▯兰膏而无秽气,亦甚异也。与之谈,初亦以箸画水而答,后闻出语言,众以为旷见,然言亦无甚奇,不知果验与否?要其介然不拔之操有足多尔。时年七十,妻及子俱没,其侄与幼孙尚存,朝夕为之汲水一瓮。道士彭微之者,苏之昆山人也。精术数,常往来松郡,叩之屡有奇验。康熙四、五年间,郡西王姓者延之设醮。王有密友姚南野在座,欲归东郊,时酷暑,王留之不得。微之顾谓姚曰:“君果欲去,吾当遣凉云相送。”因举笔书一符于姚手。及姚归,行数里,四顾皎日,独有阴云时覆其顶,若张盖然,迨抵家而云始散,众咸异之。至十年辛亥春,将播种而沟浍已竭。五、六月间,虽有微雨,止堪润叶。延至七月而苗槁矣。司民社者,莫不遍走,群望为民请命,卒不可得。太守耿公继训闻彭名,邀之祈雨,请以方外礼见,许之。及彭至,问以祈雨之方。答曰:“雨以云行,云从风起,暑风率从西南来,火气日旺则水气日消,安所得雨乎?今当闭南城之门三日,我能令风从东北来,一以壮水势,且以涨潮汐。盖因祈雨之法,例有三限,恐已槁之苗,不能坐待六日,故必使通潮之地,先以潮救之,而后继之以雨,庶为万全耳!”太守从之。自七月十四日结坛,果反风自艮方来,而潮汐骤长有加,平日沟浍支流,无不浸灌焉。十五日,众谢之。彭曰:“风则正矣,云尚未也,然欲掩太阳,先掩太阴,盖月为水母,水得云而雨可降矣。”自是每晚必阴云蔽月,有询其降雨之期,彭屈指曰,尚须二日。至十七日,彭向郡守而下称贺曰:“明日大雨至矣。”是早,晴明如故,众未之信。次早复晴,佐郡有疑其妄道者。人询之曰:“道士尚登坛乎?”彭曰:“不必矣。辰时云起,午刻雷作,未、申、酉大雨,四郊г足。”众尚未信,至辰而果云,至午而果雷,至申及酉而大雨盈尺,尽如彭言。沟浍之涸者皆盈,禾苗之槁者复生,阖郡欢呼,惊传神异。至十七年夏,亢旱弥甚,时郡守鲁谦庵超,浙之山阴人也,偕僚属集僧道,建坛于西郊之泰岳神庙,虔斋祷雨至逾月而不得,缙绅有忆微之故事者,白郡守以礼徵之,至如前法,刻期而应,不失时刻。是岁也,旱而不甚差胜于邻郡者,微之法力居多。或曰微之非能致雨,特以数学之精,能推知此日必雨,故神其说耳。嗟乎!使数学果能如是,亦异人矣!故吾特表而出之。
译松城马▯耆寺有个僧人叫奕▯耆,原籍是山东人。从前因从军来到松城,后来退出军籍,剃发出家进了寺院。他看到寺院房屋残破毁坏,有志于重新修建,常常肩扛镀金的大木杵,悬挂一口小钟,光着头、赤着脚,在松城募捐。我当时在路上遇见他,来不及问他是哪一位僧人。只是马▯耆是古刹,坍塌毁坏得非常严重;谋划恢复旧貌,工程费用浩大,恐怕不知何日才能完工。康熙九年辛亥,发生旱灾。从夏天到秋天,盼望下雨却一直没有得到,民心惶惶,已经有禾苗枯死、百姓难以存活的势头。奕▯耆在七月初一发愿祈雨,在烈日中匍匐拜跪,大声念佛号,走遍郡城内外,自己发誓七天不下雨,就用自己的身体殉愿,人们也没有相信他。到了初八这天,他拜到西郊外,登上跨塘桥,正遇潮水奔流汇合之处,便跳入水中。众人都去救他,但他已经端坐着去世了;等到把他抬到岸上,他仍然合掌不放。一时震动全郡,郡伯亲自前去查看,感叹了很久。属官们捐出俸禄制作龛位,为他礼佛安葬,把他的牌位迎回本寺供奉。过了十天,大雨充足,四郊都遍及。这一年获得丰收,未必不是这位僧人的一片诚心感动了上天。赵道人海摈,是一团村的人。他一向以耕田和捕鱼为业,从未读书,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性情孤高耿介,不肯苟且取利,孝顺父母,友爱兄弟,重视诺言,世俗之人反而常常非难嘲笑他,认为他不近人情。三十多岁时,正逢改朝换代之后,他与同乡人因桥梁通道发生争执;由于这件事不合道人的心意,他不肯帮助对方申辩处理,于是乡人记恨他。一天,道士经过这座桥,便有人呵斥阻拦他。道士不与对方争辩,脱下衣服涉水渡过,回去后就像头陀一样剃了头,在住处旁边编草搭棚,形状像合掌一样,抛下妻子儿女独自住进去,在里面坐、睡、吃饭,脚不踏出门户之外。兄弟、妻子、邻里、亲戚来询问原因,他始终不说;劝他出来,也始终不回答。起初柴火和饮水由家人供给,几天后他知道家里贫困不能继续供养,便拒绝接受,完全自己谋生。他在草棚中替邻居纺纱织布,按工取钱,换米盐供自己生活;有人怜悯他,故意多给工钱,他也拒绝接受,宁愿整天不开火做饭;别人无故送来的食物,他通常也不吃。这样三十年如一日,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康熙初年,远近听说此事前来拜访,同他交谈,他也不回答,只用筷子蘸水写字作答。赵道人本来不识字,到这时才开始认识文字;他说的话有时非常奇异灵验,但更多时候并不说这些。康熙十六年丁巳,当权者认为一团是盐灶聚集之地,商贾云集,担心海盗充斥,便上奏请求分设防务。驻防副将军周某徒步去拜访他,他始终不说话;周某送给他银子和米,他便把东西移到草棚外,竟然不肯接受。周某赞叹佩服后离去。我也和亲友一同前去探访他。他的容貌服饰朴素粗野,质朴而没有文饰,草棚低矮简陋,仅仅能容纳两个人。然而听当地人说:那里夏天不热,冬天不冷,不点燃兰膏也没有污秽气味,这也很奇异。和他交谈时,开始他也只是用筷子蘸水写字回答;后来听见他开口说话,众人都认为是旷世奇见,但他所说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奇异之处,不知道是否果真灵验。总之,他那种耿介不屈的操守,已经很值得称道了。当时他七十岁,妻子和儿子都已去世,侄子和小孙子还在,早晚替他挑来一瓮水。道士彭微之,是苏州昆山人。他精通术数,常常往来于松郡,我多次向他请教,都有奇异的应验。康熙四、五年间,郡西有个姓王的人请他来设醮。王某有一位密友姚南野也在座,想回东郊;当时天气酷热,王某挽留他却留不住。微之回头对姚南野说:“您如果果真想走,我应当派一朵凉云送您。”于是举笔在姚南野手上写了一道符。等姚南野回去,走了几里路,四处都是明亮的太阳,唯独有一片阴云时时遮在他的头顶,像张开的伞盖一样;等到抵达家中,云才散去,众人都十分惊异。到了康熙十年辛亥春天,将要播种时,沟渠已经干涸。五月、六月间,虽然下过小雨,也只够润湿叶子。拖到七月,禾苗已经枯槁。主管民间社祀的人,没有不四处奔走、共同为百姓祈求的,但最终都没有得到雨水。太守耿继训听说彭微之的名声,邀请他来祈雨,请求按照方外之人的礼节接见他,彭微之答应了。等彭微之到来,太守问他祈雨的方法。他回答说:“雨随着云运行,云由风兴起;暑热之风通常从西南来,火气一天比一天旺盛,水气就一天比一天消散,哪里能得到雨呢?现在应当关闭南城城门三天,我能够使风从东北方吹来,一方面壮大水势,另一方面也使潮汐上涨。祈雨的方法,按惯例有三重限制;我担心已经枯槁的禾苗不能坐等六天,所以一定要在有潮水可通的地方,先用潮水救助,再接着降雨,希望这样才能万全!” 太守听从了他。从七月十四日设坛开始,果然风向转变,从艮方吹来,潮汐突然上涨并且更加高涨,平日沟渠及其支流没有不被浸灌的。十五日,众人向他道谢。彭微之说:“风向已经正确了,云还没有形成;不过,要遮住太阳,先要遮住月亮,因为月亮是水之母,水得到云气,就可以降雨了。”从这以后,每天晚上必定有阴云遮住月亮。有人问他什么时候下雨,彭微之屈指计算说,还需要两天。到了十七日,彭微之面向郡守下拜祝贺说:“明天大雨就要来了。”这天早晨,天气仍像往常一样晴朗,众人都不相信。第二天早晨又是晴天,郡守的属官中有人怀疑他是在胡说。人们问他:“道士还登坛吗?”彭微之说:“不必了。辰时云就会升起,午时雷声响起,未、申、酉三个时辰下大雨,四郊都会充分降雨。”众人仍然不信,到了辰时果然起云,到了午时果然打雷,到了申时、酉时大雨下到盈尺,完全如彭微之所说。干涸的沟渠全都灌满了,枯槁的禾苗重新生长,全郡欢呼,惊异地传说这是神异之事。到了康熙十七年夏天,严重旱灾更加厉害。当时郡守鲁谦庵名超,是浙江山阴人。他和属官召集僧人、道士,在西郊泰岳神庙设坛,虔诚斋戒祈雨,超过一个月仍未下雨。士绅中有人想起彭微之的故事,便告诉郡守,请按礼征召他。彭微之到来后仍依照先前的方法,限定日期祈求,果然及时应验,没有错过时刻。这一年虽然旱灾严重,但灾情比邻郡稍好一些,其中彭微之的法术起了很大作用。有人说,彭微之并不能招来雨,只是因为精通术数,能够推知这一天必定下雨,所以把自己的说法神化罢了。唉!假如术数真能做到这样,那也算是奇人了!所以我特意把他的事表彰出来,写在这里。
九峰旅庵和尚者,浙之秀水人。姓孙氏,初生白光满室,襁褓中有高僧见之,摩其顶曰:“他日当为人天师。”年二十一,辞家就本郡敬畏庵,从日明轮法师▯发。二十三,遍叩诸方,曾于玉林大觉禅师备记室(玉林,法名秀,天隐法嗣)。两稔。渡钱塘,参宏觉老人于越之大能仁寺(宏觉禅师,即木陈,法名▯,密云法嗣)。二十九,以悟彻得法。顺治十六年己亥,世祖章皇帝遣使宣宏觉老人入都问道,师同徵入,天子嘉之,降礼如法门故事,命驻锡椒园中,延访日至。宫内大臣赍帑金,设伊蒲精供,特敕旅公开法堂于京师之善果寺,驾时临幸,赐赉有加。自诸王大臣而下莫不北面同参。至洒宸翰以赐,有“天上无双月,人间只一僧”句,以旅公法名本月也,方外之契,可称一时极盛。迨世祖上宾,宏觉老人及旅公深鼎湖之痛,先后请归故山,今上慰留,半载后得请,岁在戊申。松之缙绅先生犭旬舆情所慕,争通尺素,从九峰禅寺溯本长老之请以请于师,而师乃惠然莅止。缙绅中周釜山先生护持尤力。余与釜山父子俱雅慕旅公,未获参叩。癸丑暮春,旅公来访▯右先生于笋里,余得追陪杖履,一见如旧识,挥麈而谈,移时不倦,遂作诗文倡酬而别。甲寅之冬,复偕鹰垂兄弟访师山中,作信宿谈。九峰禅寺,地当山后,旧故面南,溯本承其先师之志向欲改创面北,而力未能办。顺治七年庚寅冬,忽有一工来山,自言能任其事,询其所费,惟须数十人力,足令自转,众咸异之。刻期聚观,观者即为助力,工取木干及巨ㄌ数根,遍缚壁上,众属干上,齐声起肩,殿随而转,一壁不移,寸瓦不动,并殿中塑像供座皆用此法,转而北向,宛若天然,其人不索酬而去,一时惊传以为神。溯本住锡几二十年,而退居于横云山之麓,迎旅公升座,宏开方丈,大振宗风,则知天将令国师建此道场,故先有异人来转此殿,法会因缘,良非偶然也。余在甲寅之春,即闻其事,以为太异,犹未敢轻信。迨冬十月到山,亲在殿中与大众谈之,略悉。丙辰春,复同蓉左叔翁及碧涵兄弟访师山中,适会溯本邀过横云静室谈转殿事更详。至冬而旅公示寂,今法嗣中勖元迪继之。玉林,天隐法嗣。宏觉,密云法嗣。天隐与密云,皆幻有法嗣也。
译九峰旅庵和尚,是浙江秀水人,姓孙。他刚出生时,白光充满房间;还在襁褓中时,有位高僧见到他,抚摸着他的头说:“将来你应当成为人天之师。”二十一岁时,他辞别家庭,前往本郡敬畏庵,跟从日明轮法师出家。二十三岁时,他遍访各方,曾在玉林大觉禅师那里担任记室(玉林,法名秀,是天隐的法嗣),前后两年。渡过钱塘江后,他到越地大能仁寺参谒宏觉老人(宏觉禅师就是木陈,法名▯,是密云的法嗣)。二十九岁时,因悟道透彻而得传法。顺治十六年己亥,世祖章皇帝派使者召宏觉老人入京问道,旅公也一同被征召入京。天子嘉许他,按照佛门旧例降低身份以礼相待,命他驻锡椒园之中,并且每天延请访问。宫内大臣携带帑金,准备伊蒲精美供品,特地下诏命旅公在京师善果寺开设法堂;皇帝时常亲临,赏赐格外优厚。从诸王大臣以下,无不面向他参禅问道。皇帝还亲笔书写赐给他,其中有“天上无双月,人间只一僧”的句子,因为旅公的法名是本月;这种方外知己的契合,可以说是一时极盛。等到世祖驾崩,宏觉老人和旅公都深感鼎湖之痛,先后请求返回故乡;当今皇帝抚慰挽留,半年后才准许,时在戊申年。松地的缙绅先生们,是民众所仰慕的对象,争相写信相通;九峰禅寺的溯本长老又请托他们向禅师发出邀请,于是禅师欣然前来。缙绅中,周釜山先生护持禅师尤其有力。我和釜山先生父子都一向仰慕旅公,却没有机会参拜请教。癸丑年暮春,旅公到笋里拜访▯右先生,我得以跟随他的行迹相陪;一见面就像旧日相识,挥动麈尾谈论,过了很久也不疲倦,于是作诗作文相互唱和后告别。甲寅年冬天,我又和鹰垂兄弟一同到山中拜访禅师,作了两夜的谈论。九峰禅寺位于山后,旧日坐向朝南;溯本承袭他先师的志向,想改建为朝北,但力量不足以办成。顺治七年庚寅冬天,忽然有一个工匠来到山中,自称能够承担这件事。询问他所需费用,他只说需要几十个人的力气,便足以使大殿自行转动,众人都觉得奇异。约定日期聚集观看,观看的人便同时出力。工匠取来木干和几根巨ㄌ,把它们遍缚在墙上;众人攀附木干,齐声用肩抬起,大殿随之转动,墙体没有移动一分,瓦片也没有动一寸,连殿中的塑像和供座也用这种方法一起转动,转成朝北,宛如天然形成。那人不索取报酬便离去,一时之间人们惊讶传说,认为是神灵所为。溯本驻锡这里将近二十年,后来退居横云山脚;他迎接旅公登座,广建方丈,大力振兴宗风。由此可知,上天将要让国师建立这座道场,所以先派异人来转动这座大殿;这场法会的因缘,确实不是偶然。我在甲寅年春天就听说了这件事,认为太过奇异,仍不敢轻易相信。到冬十月来到山中,我亲自在殿内和大众谈起此事,才大致了解。丙辰年春天,我又和蓉左叔翁以及碧涵兄弟到山中拜访禅师,恰好溯本邀请我们到横云静室,详细谈论转殿的事情。到了冬天,旅公圆寂;如今在他的法嗣中,由勖元迪继承法席。玉林是天隐的法嗣,宏觉是密云的法嗣。天隐和密云,都是幻有的法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