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木稼
舒王作《韩魏公挽诗》云:“木稼尝闻达官怕。”盖用《旧唐书》:宁王卧疾,引谚语曰:“‘木稼,达官怕’,必大臣当之,吾其死矣。”此用故事诚工也。然木稼之说,齐世知其为木冰,而不解其义。余尝读班史《五行志》,而得其说,盖自:“《春秋》成公十六年,‘雨木冰’。刘歆以为上阳施不下通,下阴施不上达,故雨;而木为之冰,雰气寒,木不曲直也。刘向以为冰者,阴之盛而水滞者也;木者,少阳,贵臣卿大夫之象也。此人将有害,则阴气胁木,木先寒,故得雨而冰也。是时叔孙侨如出奔,公子偃诛死。一曰:时晋执季孙行父,又执公,此执辱之异。或曰:今之长老名木冰为‘木介’,介者,甲;甲,兵象也。是岁晋有鄢陵之战,楚王伤目而败。属常雨也。”由是知“木稼”当为“木介”明矣。盖唐之谚语讹也。案《唐书·五行志》直书曰“雨木冰”,乃引刘向之言为证。又云:“亦谓之树介,介,兵象也。”是真得《春秋》书灾异之意矣。又《公羊传》云:“雨木冰者何?雨而木冰也。何以书?记异也。”何休云:“木者少阳,幼君大臣之象;冰者凝阴,兵之类也。冰胁木者,君臣将执于兵之徵也。”然何氏此说,盖亦自于歆、向云。
夕郎
《职林》曰:“初,秦汉别有给事、黄门之职,后汉并为一官,故有给事黄门侍郎。”余案《汉旧仪》曰:“黄门郎属黄门令,每日暮,入对青琐门拜,名曰夕郎,亦谓之夕拜。”案《刘公嘉话》云:“崔造以夕郎拜相。”又《南唐近事》云:“相第有呼卢之会,夕拜预焉。”盖谓唐镐时为给事中也。青琐门在南宫。卫瓘注《吴都赋》曰:“青琐,户边青镂也。一曰天子门,内有眉格,再重里青画曰琐。”案柳子厚云:“夕之名,则朝拜之偶也。古者旦见曰朝,暮见曰夕。”《诗》曰:“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左传》曰:“百官承事,朝而不夕。”《记》曰:“暮不废夕。”又曰:“日入而夕。”晋侯将杀竖襄,叔向夕。楚子之留乾溪,右尹子革夕。齐之乱,子我夕。赵文子砻其椽,张老夕。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皆暮见也。汉仪,夕则两郎向琐闱拜,谓之夕郎,亦出此名也。又应劭注《汉书》云:“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以朝,夕月以夕。”又《汉仪》注:“郊泰畤,皇帝平旦出竹宫,东向揖日,其夕,西南向揖月。”颜氏云:“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此常礼也。郊泰畤而揖日月,此又别仪。”《摭言》云:“罗隐开平中累徵夕郎不起,罗衮以诗赠之云:‘向夕便思青琐拜,近年寻伴赤松游。’”
孤负
世之学者,多以罪辜之辜为孤负之字,殊乖礼意。盖公正众所附,私反而孤焉。众所附,则有相向之意,故不孤;私反而孤,则有相背之意,非向之也。孤负云者,言其背负而已。故李陵《与苏武书》云:“陵虽孤恩,汉亦负德。”又云:“孤负陵心,区区之意。”马严上书云:“臣叔父援孤恩不报。”张俊上书云:“臣孤恩负义。”黄香上疏云:“孤忝圣恩。”谢庄《月赋》云:“孤奉明恩。”宋繇云:“孤负圣明。”谢晦云:“孤背天日。”桓荣祖云:“孤负恩奖。”江革云:“孤负朝廷。”《北史·后妃上》云:“孤负遗旨。”《隋宗室诸王传》云:“孤负付属。”李白云:“孤负夙愿。”未尝用辜字。今世先达士大夫,亦未尝错用,如宋子京《与李太傅》云:“徒轸深仁,有孤高谊。”又云:“敢忘自修,以孤大赐。”舒王云:“安能孤此意,颠倒就衰飒。”又云:“予岂敢孤其意,以受不腆之辞。”鲁直云:“误蒙器使,孤奉国恩。”则孤负之孤,宜用孤字明矣。
耶歈
《前书》云:“赵将李左车,设伏兵之计以御韩信,而赵王不用,遂为市中人耶歈之。”苏鹗《演义》云:“耶歈者,举手相弄之貌,即今俗谓之冶由也。耶歈之,盖音韵讹舛耳。”又《后汉·王霸传》:“王郎起兵,光武在蓟,令霸至市中募人,将以击郎,市人皆大笑,举手邪揄之。”注引《说文》曰:“‘歋歈,手相笑也’,歋,音弋支反,歈音踰,又音由。此云邪揄,语轻重不同。”又《世说》载襄阳罗友,少好学,性嗜酒,当其所遇,则不择士庶。桓宣武虽以才学遇之,然以其诞率非宏远才,许而不用。郡人有得郡者,温为席送别,友亦被命,至尤迟晚。温问之,答曰:“旦出门,于中路逢一鬼,大揶揄云:‘我只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遂惭悕却回,不觉淹缓之罪。”桓虽知其滑稽,心颇愧焉。后以为襄阳太守。故宋景文公诗云:“数领郡章君莫笑,犹胜长被鬼揶揄。”
译木稼 舒王写《韩魏公挽诗》说:“木稼尝闻达官怕。”大概是引用《旧唐书》的故事:宁王卧病,引述谚语说:“‘木稼,达官怕。’一定是大臣将要遭祸,我大概也要死了。”这里运用典故确实很工巧。不过,关于“木稼”的说法,齐地人只知道它指树木结冰,却不理解其中的意义。我曾读班固《汉书》的《五行志》,才明白了它的说法,大意是:《春秋》成公十六年记载“雨木冰”。刘歆认为,天上的阳气施行而不能向下通达,地下的阴气施行而不能向上通达,所以降雨;树木因此结冰,雾气寒冷,树木不能弯曲伸直。刘向认为,冰是阴气盛而水凝滞的现象;树木属少阳,是贵臣、卿大夫的象征。将有人遭受祸害时,阴气逼迫树木,树木先受寒,所以遇雨便结冰。当时叔孙侨如出奔,公子偃被诛杀。另一种说法是:当时晋国拘捕季孙行父,又拘捕鲁成公,这是被拘辱的异象。有人说:现在的长老把木冰叫作“木介”;“介”是铠甲,铠甲是兵器的象征。这一年晋国发生鄢陵之战,楚王眼睛受伤而战败。又正值经常下雨的时节。由此可知,“木稼”应当就是“木介”,这是明确的,大概是唐代谚语传讹了。考察《唐书·五行志》,其中直接写作“雨木冰”,并引用刘向的话作为证据。又说:“也称作树介;介是兵器的象征。”这才真正得到了《春秋》记载灾异的意义。《公羊传》又说:“所谓雨木冰是什么?就是下雨而树木结冰。为什么要记载?是为了记录异常现象。”何休说:“树木属少阳,是幼君、大臣的象征;冰是阴气凝结,属于兵祸一类。冰逼迫树木,是君臣将要被兵祸拘执的征兆。”不过,何休的这种说法,大概也是从刘歆、刘向那里来的。夕郎 《职林》说:“起初,秦、汉另设给事、黄门两种职务,后汉将它们合并为一个官职,所以有给事黄门侍郎。”我考察《汉旧仪》说:“黄门郎隶属于黄门令,每天傍晚入宫,在青琐门拜见,称为夕郎,也称夕拜。”考察《刘公嘉话》说:“崔造以夕郎的身份拜相。”《南唐近事》又说:“宰相府有呼卢的聚会,夕拜也参加。”大概说的是唐代崔镐任给事中时的事。青琐门在南宫。卫瓘注《吴都赋》说:“青琐,是门扇边缘的青色镂饰。另一说,青琐是天子的门,里面有眉格,门的内层以青色绘成重重连环纹,所以叫琐。”考察柳宗元说:“夕这个名称,是朝拜的对应说法。古代早晨见面叫朝见,傍晚见面叫夕见。”《诗经》说:“诸侯国君,没有谁肯在早晚来朝见。”《左传》说:“百官承办政事,早晨来而傍晚不来。”《礼记》说:“傍晚不能废弃夕见。”又说:“太阳落山就是夕。”晋侯将要杀竖襄,叔向在傍晚入见;楚子滞留乾溪,右尹子革在傍晚入见;齐国发生动乱时,子我在傍晚入见;赵文子修治椽木,张老在傍晚入见;智襄子修建的房屋很华美,士茁在傍晚入见。” 这些都指傍晚入见。汉代的礼仪是,傍晚两名郎官到琐闱拜见,因此称为夕郎,这个名称也是由此而来。应劭注《汉书》又说:“天子春天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拜月亮;朝拜太阳所以称朝,傍晚祭拜月亮所以称夕。”《汉仪》注说:“到郊外的泰畤祭祀时,皇帝天刚亮便从竹宫出发,面向东方向太阳作揖;到了傍晚,面向西南向月亮作揖。”颜师古说:“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拜月亮,这是通常的礼仪;到郊外泰畤向日月作揖,则是另一种礼仪。”《摭言》说:“罗隐在开平年间多次被征召任夕郎,都没有应召。罗衮作诗赠给他说:‘傍晚便想在青琐门拜见,近年来却寻找同伴游访赤松。’” 孤负 世上的学者多把表示罪过的“辜”字写成“孤负”的“孤”字,完全违背了礼义。大概公正之事会得到众人依附,私心反而会使人孤立。得到众人依附,就有彼此相向的意思,所以不是孤立;私心反而使人孤立,就有彼此背离的意思,并不是相向。“孤负”这个词,只是说背弃、辜负罢了。因此李陵《与苏武书》说:“我虽然辜负了汉朝的恩德,汉朝也辜负了我的德义。”又说:“辜负了我的心意和微薄的愿望。”马严上书说:“我的叔父马援辜负恩德而没有报答。”张俊上书说:“我辜负恩德,背弃道义。”黄香上疏说:“我孤负圣恩。”谢庄《月赋》说:“我孤负圣上的恩德。”宋繇说:“我孤负圣明。”谢晦说:“我孤背天日。”桓荣祖说:“我孤负恩德和奖赏。”江革说:“我孤负朝廷。”《北史·后妃上》说:“我孤负遗诏。”《隋宗室诸王传》说:“我孤负托付。”李白说:“我孤负平生的愿望。”从来没有使用“辜”字。如今世上的前辈士大夫,也从未误用。例如宋子京《与李太傅》说:“白白承受深厚的仁恩,却孤负了崇高的情谊。”又说:“哪里敢忘记自我修养,以孤负巨大的恩赐。” 舒王说:“怎么能孤负这个心意,反而颠倒地走向衰败凋零。”又说:“我哪里敢孤负他的心意,来接受这不丰厚的言辞。”鲁直说:“错误地承蒙器重任用,却孤负了国家的恩德。”由此可见,“孤负”的“孤”明确应当使用“孤”字。耶歈 《前汉书》说:“赵国将领李左车设计埋伏军队来抵御韩信,但赵王没有采用,于是被市井中人耶歈嘲笑。”苏鹗《演义》说:“耶歈,是举手互相戏弄的样子,就是今天俗话所说的‘冶由’。‘耶歈之’大概是音韵讹误。”《后汉书·王霸传》又说:“王郎起兵时,光武帝在蓟,命王霸到市中招募人众,将要用来攻打王郎,市民都大笑,举手邪揄他。”注引《说文》说:“‘歋歈’,是用手互相嘲笑;‘歋’音弋支反,‘歈’音踰,又音由。这里说‘邪揄’,语气有轻重不同。”《世说》又记载,襄阳人罗友年轻时喜好学习,性情嗜酒,遇到什么人都不论士人还是平民,一概交往。桓温虽然因为他的才学而接纳他,但认为他行为放诞率意,不是胸襟宏远的人才,所以答应任用却始终没有任用。郡中有人得到太守职位,桓温设宴为他送别,罗友也奉命参加,却来得特别迟。桓温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早晨出门,在半路上遇见一个鬼,大肆嘲笑我说:‘我只见你送别人去做太守,为什么没有见过别人送你去做太守?’于是我惭愧失意地返回,不知不觉就耽搁晚了,犯下迟到的罪过。”桓温虽然知道他是在说诙谐话,心中却颇感惭愧。后来,桓温任命罗友为襄阳太守。所以宋景文公的诗说:“多次领受郡守官印,您不要笑我;总还胜过长期被鬼嘲笑。”
涂诏
《旧唐书·李藩传》曰:“王锷以钱数十万赂贵权幸,求兼宰相。权德舆在中书,有密旨曰:‘王锷可兼宰相,宜即拟来。’藩遂以笔涂‘兼宰相’字,却奏上云:‘不可。’德舆失色曰:‘纵不可,宜别作奏,岂可笔涂诏邪?’曰:‘势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日又暮,何暇别作奏。’事果寝。”又案崔铉《会要》曰:此乃不谙故事者之妄传,史官之谬记耳。既称奉密旨宣拟状中陈论,固不假以笔涂诏矣。凡欲降白麻,若商量于中书门下,皆前一日进文书,然后付翰林草麻制。又称藩曰“势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尤为疏阔。盖由史氏以藩有直亮之名,欲委曲成其美,岂所谓直笔哉!《旧唐书·权德舆传》曰:“初锷来朝,贵幸多举锷者,上将加平章事,李藩坚执以为不可,德舆继奏云云。乃止。”今从之。
貌侵
《史记·武安侯列传》云:“武安者貌侵。”韦昭注云:“侵音寝,短小也。又云丑恶也。”又《》本传云:“蚡为人貌侵。”服虔注云:“侵,短小也。”韦昭则以侵为寝,服虔止读如本字,皆有短小之义。而颜师古并无注释。余谓当以侵为正。案《酉阳杂俎》云:“今人谓丑为貌寝,误也。《魏志》曰:刘表以王粲貌侵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一云貌寝而体弱。注云:侵,貌不足也。”又云:貌寝,谓貌负其实也。通侻者,简易也。侻,他活切,《玉篇》云:“轻也。”《晋书》载左思貌寝口讷,而词藻壮丽。《唐书》载欧阳询貌寝侻,敬羽貌寝甚。又《南史》中载某人貌上五字原缺,据他本补。—注。寝小。《北史·邢逊传》云:“祖效貌寝,有风尚。”《倦游录》载终慎上六字原缺,据他本补。—注。思风貌寝陋。皆以侵为寝,盖循袭之误也,侵固不当上五字原缺,据他本补。—注。作寝。
吹台
《西清诗话》云:“《唐书·杜甫传》云:甫与李白、高适同登吹台,慨然莫测也。质之少陵《昔游诗》:‘昔者与高李,同登单父台。’则知非吹台。三人皆词宗,果登吹台,岂无雄词杰唱著后世邪?”余谓此论太疏。案杜子美《遣怀》诗云:“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注云:“两公,高适、李白也。吹台,梁王歌台也,今谓之繁台。”独不见此何邪?又《名贤诗话》云:“国初王仁裕,暮春与门生五六人登繁台,饮酒题诗,抵夜方散。诗云:‘柳阴如雾絮成堆,又引门生上吹台。淑景即随风雨去,芳尊宜命管弦来。漫夸鼎食鸣钟贵,宁免朝乌夜兔催。烂醉也须诗一首,不能空放马头回。’”即知繁台乃吹台也。
豹直
李济翁《资暇集》云:“新官并宿本署曰爆直,佥作爆迸之字。余尝膺闷,莫究其端。近见惠郎中实云:‘舍当作合。—注。作武当作虎。—注。豹字。言豹性洁,善服气,虽雪雨霜雾,伏而不出,虑污其身。’案《列女传》云:‘南山有文豹,雾雨七日不下食者,欲以泽其毛衣,而成其文章。’《南华》亦云:‘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则并宿公署,雅是豹伏之义,宜作豹直,固不疑也。”余观宋景文公有《和庞相公闻余儤直见寄》诗一篇,乃用儤字。又《职林》云:“凡当直之法,自给舍丞郎入者,三直无儤;自起居郎官入者,五直一儤;御史补阙入者,七直两儤;其余杂入者,十直三儤。”亦用儤字。案《玉篇》云:“儤,连直也。”字当作儤,非虎豹之豹。
卷二
阴康
《汉书》载相如《游猎赋》云:“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注云:“陶唐当为阴康,传写之误耳。”案《古今人表》有葛天氏、阴康氏。又《吕氏春秋》曰:“昔阴康氏之时,民气郁遏,筋骨不达,故作为舞以宣导之。”高诱亦误解为陶唐,尧有天下之号也。案《吕氏》说阴康之后,方一一历言黄帝、颛顼、帝喾乃及尧、舜作乐之序,皆有次第,岂再陈尧而错乱其序乎?盖诱不观《古今人表》,妄改易《吕氏》本文耳。余案书传之讹,非特此也,如“却非”讹而为“御北”,“皮传”讹而为“颇传”,“华表”讹而为“和东”者,其类甚多。
伎养
应劭《风俗通》,尝论《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养,不能无出言。案伎养者,谓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雉赋》亦云:“从心烦而伎养。”李善云:“有伎艺欲逞曰伎养。”今《史记》并作“彷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或作“徘徊不能无出言”,是为俗传写误也。故景文公诗云“技痒新禽百种啼”,盖用此义。
译涂诏 《旧唐书·李藩传》说:“王锷用数十万钱贿赂权贵和宠臣,谋求兼任宰相。权德舆在中书省时,得到一道密旨说:‘王锷可以兼任宰相,应当立即起草任命诏书。’李藩于是用笔涂掉‘兼宰相’几个字,改为上奏说:‘不可以。’权德舆惊得变了脸色,说:‘即使认为不可以,也应当另外写奏章,怎么可以用笔涂改诏书呢?’李藩说:‘形势已经紧迫了,过了今天就无法阻止。天又快黑了,哪里还有时间另写奏章。’事情果然搁置了。”我又考察崔铉《会要》说:这只是不了解旧例的人妄自传说,是史官错误记载罢了。既然说是奉密旨在拟定诏书的文稿中陈述意见,本来就不可能用笔涂改诏书。凡是将要颁降白麻诏书,如果在中书、门下两省商议,都会在前一天先呈进文书,然后交给翰林院起草麻制。又说李藩“形势已经紧迫,过了今天就无法阻止”,尤其显得疏漏不实。大概是史官因为李藩有正直明亮的名声,想委曲周全地成就他的美名,哪里是所谓秉笔直书呢!《旧唐书·权德舆传》说:“起初王锷入朝,贵幸之人多举荐王锷,皇上将要加授平章事,李藩坚决执意认为不可,权德舆接着上奏如此这般,事情于是停止。”现在采用这种说法。貌侵 《史记·武安侯列传》说:“武安侯相貌貌侵。”韦昭注说:“侵音寝,是身材矮小的意思;又说是相貌丑陋的意思。”《史记》本传又说:“田蚡为人相貌貌侵。”服虔注说:“侵,是身材矮小。”韦昭则把“侵”读作“寝”,服虔只按本字读,二者都有身材矮小的意思。不过颜师古没有作注。我认为应当以“侵”为正确。考察《酉阳杂俎》说:“现在的人把丑陋称作貌寝,这是错误的。《魏志》说:刘表因为王粲相貌貌侵、身体瘦弱而且通侻,所以不太重视他。另一说作‘貌寝而体弱’。注说:侵,是相貌有所不足。”又说:貌寝,是说相貌不如实际的才德。通侻,是简易率真。侻,音他活切。《玉篇》说:“侻,是轻率。”《晋书》记载左思相貌貌寝而口吃,但文辞藻丽壮伟。《唐书》记载欧阳询相貌貌寝而轻率,敬羽相貌非常貌寝。《南史》中又记载某人相貌【原文缺五字,据他本补】貌寝而身材矮小。《倦游录》记载终慎【原文缺六字,据他本补】相貌貌寝而丑陋。这些书都把“侵”写作“寝”,大概是沿袭传抄造成的错误;“侵”本来不应当【原文缺五字,据他本补】写作“寝”。吹台 《西清诗话》说:“《唐书·杜甫传》说:杜甫与李白、高适一同登上吹台,意气慷慨,令人难以揣测。拿杜甫《昔游诗》来考察:‘昔者与高李,同登单父台。’由此可知并不是吹台。三个人都是诗词宗师,如果果真登过吹台,难道会没有雄奇的诗篇、杰出的歌咏流传后世吗?”我认为这种说法太疏略。考察杜子美《遣怀》诗说:“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注说:“两公,是高适、李白。吹台,是梁王的歌台,现在称为繁台。”唯独没有看到这一条,为什么呢?《名贤诗话》又说:“国初王仁裕在暮春时与五六名门生登上繁台,饮酒题诗,直到夜晚才散。诗说:‘柳阴如雾絮成堆,又引门生上吹台。淑景即随风雨去,芳尊宜命管弦来。漫夸鼎食鸣钟贵,宁免朝乌夜兔催。烂醉也须诗一首,不能空放马头回。’”由此就知道繁台就是吹台。豹直 李济翁《资暇集》说:“新任官员一起在本署值宿,叫作‘爆直’,都写作‘爆迸’的‘爆’字。我曾对此感到困惑,始终没有弄清它的由来。近来见惠郎中实说:‘“舍”应当作“合”。——注。“作武”应当作“作虎”。——注。是“豹”字。意思是豹的性情洁净,善于服气,即使下雪、下雨、结霜、起雾,也伏藏不出,担心弄脏自己的身体。’考察《列女传》说:‘南山有文豹,遇到雾雨,七天不下山觅食,是想用雾雨滋润自己的皮毛,使花纹更加显明。’《南华经》也说:‘豹栖息在山林,伏藏在岩穴中,这是静的表现。’这样看来,一同在官署值宿,正是取豹伏的意思,应当写作‘豹直’,确实没有疑问。”我看到宋景文公有一首《和庞相公闻余儤直见寄》诗,使用的是“儤”字。又《职林》说:“凡值班的规定,从给舍、丞郎入仕的,值三次班而没有儤;从起居郎官入仕的,值五次班有一次儤;从御史、补阙入仕的,值七次班有两次儤;其余杂途入仕的,值十次班有三次儤。”也使用“儤”字。考察《玉篇》说:“儤,就是连续值班。”所以这个字应当写作“儤”,不是虎豹的“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卷二 阴康 《汉书》载有司马相如《游猎赋》说:“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谣。”注释说:“陶唐应当是阴康,是传抄造成的错误。”考察《古今人表》,其中有葛天氏、阴康氏。又《吕氏春秋》说:“从前阴康氏的时候,民众的气血郁结不畅,筋骨也不能舒展,所以创作舞蹈来宣泄疏导。”高诱也错误地把它解释成陶唐,陶唐是尧拥有天下时的称号。考察《吕氏春秋》是在叙说阴康之后,才逐一叙述黄帝、颛顼、帝喾,直到尧、舜创作音乐的次序,层层都有先后,难道会再次叙说尧而打乱次序吗?大概是高诱没有看《古今人表》,擅自改动了《吕氏春秋》的原文。我考察书籍和传文中的讹误,并不只有这一处,例如“却非”讹写成“御北”,“皮传”讹写成“颇传”,“华表”讹写成“和东”,这类错误很多。伎养 应劭《风俗通》曾论述《太史公记》所载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做佣工,藏身在宋子。过了很久,他劳作辛苦,听到自家堂上有客人击筑,心中技艺发痒,不能不出声。考察“伎养”这个词,是说怀有技艺而内心发痒。因此潘岳《射雉赋》也说:“从心烦而伎养。”李善说:“有技艺想要施展,叫作伎养。”如今《史记》都写作“彷徨不能离去,每每出声说:‘那个人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有的版本写作“徘徊不能不出声”,这是民间传抄造成的错误。所以景文公的诗说“技痒新禽百种啼”,大概就是用的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