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靖康缃素杂记十

卷十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9–24 段

梦笔

  《梁·江淹传》云:“淹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便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又纪少瑜尝梦陆倕以一束青镂管授之云:“我以此笔犹可用,择其善者。”其文因此遒进。又唐李峤为儿时,梦人遗双笔,自是有文辞,十五通《五经》,薛元超称之。自梁至唐梦笔者凡三人。今世为文辞者,多以江氏为梦笔之裔,然淹梦人取笔,殆非佳语,不知纪氏、李氏亦自可称梦笔之裔,尤为佳也。然《蒙求》注引《典略》云:“江淹少梦人授以五色笔,因而有文章。”此一事,又不载于本传,何耶?

甘罗

  《史记》:“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后因说赵有功,始皇封为上卿,未尝为秦相也。世之人见其事秦相吕不韦,因相传以为甘罗十二为秦相,大误也。唐《资暇集》又谓相秦者是罗祖名茂。以《史记》考之,又不然。茂得罪于秦王,亡秦入齐,又使于楚,楚王欲置相于秦,范蜎以为不可,故秦卒相向寿,而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以此观之,则茂亦未尝相秦也。杜牧之《偶题》云:“甘罗昔作秦丞相”,其亦不考其实而误为之说也。

金根

  《刘公嘉话》云:“昌黎生,名父之子,虽教有义方,而性颇暗庸。劣尝为集贤校理,史传中有说金根处,皆臆断之曰:‘岂其误欤?必金银车也。’悉改根字为银字,至除拾遗,果为谏院不受。”又《大唐新语》云:张由古素无学术,历官台省。尝于众中叹班固文章不入《文选》,或谓之曰:“《两都赋》、《燕山铭》、《典引》等,并作《文选》中,何云无?”由古曰:“此并班孟坚文章,何关班固事?”闻者莫不绝倒。

杕杜杕音第

《旧唐书》载明皇时宰相李林甫,自无学术,仅能秉笔,有才名于时者,尤忌之。林甫典选部时,选人严迥判语“杕杜”二字,林甫不识,谓吏部侍郎韦陟曰:“此谓杖杜何也?”陟俛首不敢言。又太常少卿姜度妻诞子,林甫手书庆之曰:“闻有弄麞之庆。”客视之掩口。故东坡云:“甚欲去为汤饼客,唯愁错写弄麞书。”盖用此也。惜乎《新》史不载其事。

补辑

一、五夜

  《汉官仪》:黄门持五夜之法,谓甲、乙、丙、丁、戊也。故宋子京《夜绪》诗云:“宵开甲乙迟。”按《颜氏家训》云:“或问一夜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谓之五鼓,亦谓之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亦云:‘重以虎威章沟,严更之署’,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则指寅,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至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也。”又《嘉话》云:韦绚问于刘公曰:“五夜者,甲、乙、丙、丁、戊更相送之,今唯言乙夜、子夜,何也?”予尝笑[常叹]其言之失。按《汉·天文志》:“六月戊戌甲夜,客星居左右角间。”“正月戊午乙夜,月蚀荧惑。”崔豹《古今注》云:“建武八年三月庚子,月星不见,丙夜乃解。”又蔡质《汉仪》曰:“卫士甲乙彻相传,甲夜毕,传乙夜,相传尽五更。”《晋·天文志》:“怀帝永嘉五年三月丙夜月蚀既,丁月[夜]又蚀既。”《夏统传》云:“甲夜之初撞钟击鼓。”又,《宋·诸王传》云:“前一日甲夜,太史奏东方有急兵。”《梁·本纪》中大通五年正月丙夜,南郊所忽闻异香。又云:“帝然烛测鬼[光]常至戊[五]夜。”岂止言乙夜而已哉!韦绚独不见汉、晋诸史,何耶?其曰子夜,益谬也。盖晋时有子夜者,善歌,故李义山云:“婴[莺]能歌《子夜》。”又云:“心酸《子夜歌》。”沈文季歌《子夜》半[来]。又太白有《子夜歌行》。韦绚乃以子夜为五夜之数,又何耶?或有谓之午夜者,谓半夜时如日之午也。故李长吉《七夕诗》云:“罗帏午夜愁。”杜少陵所谓“五夜漏声催晓箭”者,正谓午[五]夜耳。(《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内为他本或他书异文,不注,下同)

译梦笔 《梁书·江淹传》说:“江淹曾经住在冶亭,梦见一个自称郭璞的男子,对他说:‘我的笔放在你那里多年,可以还给我了。’江淹便从怀中摸出一支五色笔,交给了他。从此以后,江淹写诗再也没有优美的句子,当时人说他的才思已经用尽。”纪少瑜又曾梦见陆倕把一束青色雕饰的笔管交给他,说:“我这支笔还可以使用,你选取其中好的。”他的文章因此变得遒劲有力。唐代李峤小时候,梦见有人送给他两支笔,从此便有文才;十五岁时通晓《五经》,薛元超称赞他。从梁到唐,梦见笔的共有三个人。如今世上写文章的人,大多把江氏称为梦笔的后裔;但江淹梦见有人来取笔,恐怕不算什么好兆头。不知道纪氏、李氏也同样可以称为梦笔的后裔,而且尤其是好兆头。然而《蒙求》注释引用《典略》说:“江淹年轻时梦见有人授给他一支五色笔,因此有了文章。”这件事又没有记载在江淹本传中,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甘罗 《史记》说:“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死后,甘罗十二岁,侍奉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后来甘罗出使游说赵国并建立功劳,始皇封他为上卿;他从未担任秦国丞相。世人见他侍奉秦相吕不韦,便相互传说甘罗十二岁时做了秦相,这是大错。唐代《资暇集》又说,担任秦相的人是甘罗的祖父甘茂。根据《史记》考察,也不是这样。甘茂得罪秦王,逃离秦国进入齐国,后来又出使楚国;楚王想让他到秦国任相,范蜎认为不可以,所以秦国最终任命向寿为相,而甘茂始终未能再回秦国,最后死在魏国。由此看来,甘茂也从未担任过秦相。杜牧《偶题》说:“甘罗昔作秦丞相”,也是没有考察事实,因而错误地这样说。金根 《刘公嘉话》说:“昌黎先生韩愈,是名父的儿子,虽然受到合乎义理的教育,但天性颇为昏昧庸愚。他年轻时曾任集贤校理,史传中有解释‘金根’的地方,他都凭空断定说:‘难道是写错了吗?一定是金银车。’于是把所有的‘根’字都改成‘银’字。后来被授为拾遗,果然被谏院拒绝任用。”《大唐新语》又说:张由古一向没有学问,却历任台省官职。他曾在众人中感叹班固的文章没有收入《文选》,有人对他说:“《两都赋》《燕山铭》《典引》等,都编在《文选》中,为什么说没有呢?”张由古说:“这些都是班孟坚的文章,和班固有什么关系?”听到的人无不笑倒。杕杜。“杕”的读音是“第”。《旧唐书》记载,唐明皇时的宰相李林甫自己没有学问,只能执笔作文;当时有才名的人,他尤其忌恨。李林甫掌管选部时,选人严迥的判语中有“杕杜”二字,李林甫不认识,便对吏部侍郎韦陟说:“这说的是‘杖杜’吗?”韦陟低头不敢回答。又有一次,太常少卿姜度的妻子生了儿子,李林甫亲笔写信道贺说:“听说有玩弄獐子的喜庆。”宾客看了都掩口而笑。所以苏东坡说:“很想去做吃汤饼的宾客,只是怕把‘弄獐’的贺词写错。”说的就是这件事。可惜《新唐书》没有记载此事。补辑 一、五夜 《汉官仪》说:黄门掌管五夜的制度,所谓五夜,就是甲、乙、丙、丁、戊。因此宋子京《夜绪》诗说:“夜间从甲夜、乙夜开始,迟迟未尽。”考察《颜氏家训》说:“有人问:一夜分为五更,‘更’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汉、魏以来,称作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称五鼓,也称五更,都是把一夜分成五个阶段。《西都赋》也说:‘又设置虎威章沟和严更的官署。’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假如正月以寅为建,北斗斗柄晚上指向寅方,早晨则指向午方;从寅到午,共经过五个时辰。冬夏两季的夜晚,虽然长短有差别,但各时辰之间的距离很大,最长不会超过六个时辰,最短不会少于四个时辰,前后总在五个时辰之间。”《嘉话》又说:韦绚问刘公:“五夜是甲、乙、丙、丁、戊依次相传的,现在为什么只说乙夜、子夜呢?”我曾经笑他这话说错了。考察《汉书·天文志》说:“六月戊戌日甲夜,客星出现在左角、右角之间。”“正月戊午日乙夜,月亮遮蚀了荧惑星。”崔豹《古今注》说:“建武八年三月庚子日,月亮和星辰都看不见,到了丙夜才解除。” 蔡质《汉仪》又说:“卫士按甲、乙次序交替传递,甲夜结束,传到乙夜,就这样相传,直到五更结束。”《晋书·天文志》说:“怀帝永嘉五年三月丙夜,月全食;丁夜月亮又发生全食。”《夏统传》说:“甲夜开始时撞钟击鼓。”《宋书·诸王传》又说:“前一天甲夜,太史奏报东方有紧急军情。”《梁书·本纪》记载,大通五年正月丙夜,南郊祭祀处忽然闻到奇异香气。又说:“皇帝点燃蜡烛察看鬼火,常常一直到戊夜。”难道只是说乙夜吗?韦绚唯独没有看见汉、晋诸史,这是为什么?他说子夜,就更加错误了。大概晋代有个名叫子夜的人,善于歌唱,所以李义山说:“莺能歌《子夜》。”又说:“心酸《子夜歌》。”沈文季歌唱《子夜》半……此外李太白还有《子夜歌行》。韦绚竟把“子夜”当作五夜中的一个名称,又是为什么?有人把半夜称作午夜,是说半夜正如太阳运行到午时一样。所以李长吉《七夕诗》说:“罗帐中午夜时分满怀愁绪。”杜少陵所谓“五夜漏声催晓箭”,正是说五夜,而不是午夜。(《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方括号内是其他版本或其他书中的异文,未加注,下同。)

二、十围

  苏鹗《演义》云:“前史称腰带十围者甚众。近者《北史》又云:‘庾信身长八尺,腰带十围。’围者环绕之义,古制以围三径一,即一围者三尺也。岂长八尺之人,而系三十尺之腰带乎!甚非其理。此围盖取两手大指头指相合为一围,即今俗谓之搦是也。大凡中形之人,腰不过六尺七尺,今一小围是一尺,则身八尺腰带一丈,得其宜矣。”又,沈存中《笔谈》云:“《武侯庙柏诗》:‘霜姿[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四十围乃是径七尺,无乃太细长乎?”予谓存中[予谓存中性机警]善九章算术,独于此为误,何也?四十围若以古制论之,当有百二十尺[古制以围三径一,四十围即百二十尺],围有百二十尺,即径四十尺矣,安得云七尺也。若以人两手大指头指相合为一围,则一围是一小尺,即径一丈三尺三寸,又安得云七尺也。武侯庙柏,当以古制为定,则径四十尺,其长二千尺又宜矣,岂得以太细长讥之乎?老杜号为诗史,何肯妄为云云也。存中又云:“防风氏身广九亩,长三丈。”又云:“姬室亩广六尺,九亩乃五丈四尺,如此防风之身,乃一饼啖耳。”此又误也。案《禹戮防风氏赋》云:“广可一亩,长乃三丈。”盖古者亩广六尺,长六百尺。防风氏身广一亩六尺,长三十尺,乃是得理。而云九亩,不知得之于何书?然当以赋为正,而存中之说误也。(《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三、称敕

  《南史·文学传·周兴嗣传》云:“武帝以三桥旧宅为光宅寺,敕兴嗣与陆倕各制寺碑,及成俱奏,帝以[用]光嗣所制。自题[是]及《铜表铭》、《栅塘碣》、《檄魏文》、《王羲之千字[次韵王羲之书千字]》,并使兴嗣为文。每奏,帝称善,赐金帛。”又按《刘公嘉话》云:“《千字文》,梁周兴嗣编次,而有王右军书者。人皆不晓此乃梁武教诸王书,令殷铁石于大王书中拓一千字不重者,每字一片纸,杂碎无叙。武帝召兴嗣谓曰:‘卿有才思,為我韵之。’兴嗣一夕编次进上,须鬓皆白,而赏甚厚。”又,杨文公《谈苑》云:“《千字文》去‘敕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次韵’,敕字乃梁字传写误尔。当时帝王命令尚未称敕,至唐显度中始云:‘不经凤阁鸾台,不得称敕。’敕之名,始定于此。”(《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四、罘罳

  《汉书·文帝纪》云:“未央宫东阙罘罳灾。”崔豹《古今注》云:“罘罳,屏也。罘者,复也;罳者,思也。臣朝君至屏外,复思所奏之事于其下。”颜师古注云:“罘罳,谓连[连阙]曲阁也,以覆重刻垣牖之处,其形罘罳然。一曰屏也。”又,《礼记》云:“疏屏,天子之庙饰也。”郑注云:“屏谓之树,今浮思也。刻之为云气虫兽,如今阙上为之矣。”又,刘熙《释名》曰:“罘罳在门外,罘,复也,臣将入请事,于此复重思也。”予按唐苏鹗《演义》称罘罳织丝为之,轻疏浮虚,象网罗交叉之状,盖宫殿檐户之间也。又引《文宗实录》云:“太和中,甘露之祸,群臣奉上出殿北门,裂断罘罳而去。”又杜甫天宝末诗云:“罘罳朝共络,榱桷夜同倾。”又引温庭筠《补陈武帝与王僧辨书》云“罘罳昼卷,闾阖晨开”为证,皆非曲阁屏障之意,反以崔豹、颜师古之徒爵大误。又按段成式《酉阳杂俎》称上[士]林间多呼殿榱桷护雀网为罘罳,其浅误也如此。乃引张揖《广雅》曰:“复思谓之屏。”又王莽性好时日小数,遣使坏诸陵[渭陵、延陵]园门罘罳,曰:“使民无复思汉也。”又引鱼豢《魏略》曰“黄初三年,筑诸斗阙外罘罳”为证,反以丝网之说为大谬。予谓二说皆通。以罘罳为网,则结绳为之,施于宫殿檐楹之间,如苏鹗之说是也。以罘罳为屏,则刻木为之,施于城隅门阙之上,如成式之言是也。然二说之中择焉,惟段氏之说为长。按《五行志》注云:“罘罳,阙之屏也。”《玉篇》云:“罘罳屏树门外也。”又云:“罘,兔罟也。”但屏上雕刻为其形如网罟之状,故谓之罘罳,音浮思,则取其复思之义耳。汉西京罘罳,合板为之,亦筑土为之。每门阙殿舍前皆有焉,于今郡国厅前亦树之。故宋子京诗云:“秋色净罘罳。”又云:“嵩岊倚罘罳。”皆其义也。《天子外屏赋》云:“至者伏思。”注皆以谓人臣至屏,俯伏思念其事,则罘罳小楼也。复思乃用伏字,又以罘罳为小楼,盖不晓诸家之论,而误为之说也。(《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译二、十围 苏鹗《演义》说:“前代史书称腰围十围的人很多。近来《北史》又说:‘庾信身高八尺,腰带十围。’‘围’是环绕的意思,古代的制度是围三径一,也就是一围等于三尺。难道身高八尺的人,竟要系三十尺长的腰带吗?这很不合道理。这个‘围’大概是取两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相合为一围,也就是今天俗话说的‘搦’。一般中等身材的人,腰围不过六尺、七尺;现在一小围是一尺,那么身高八尺、腰带一丈,就合乎情理了。”沈存中《梦溪笔谈》又说:“《武侯庙柏诗》写道:‘霜姿〔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四十围才是直径七尺,这棵柏树岂不是太细而且太高了吗?”我认为沈存中性情机警,精通九章算术,唯独在这里错了,为什么呢?四十围如果按照古制计算,应当是百二十尺〔古制围三径一,四十围就是百二十尺〕;周长有百二十尺,直径就是四十尺,怎么能说是七尺呢?如果按两手大拇指和食指相合为一围计算,那么一围是一小尺,直径就是一丈三尺三寸,又怎么能说是七尺呢?武侯庙的柏树,应当按照古制来确定,那么直径四十尺,高二千尺也正合适,怎么能讥笑它太细长呢?杜甫号称“诗史”,怎么肯随意写成这样呢?沈存中又说:“防风氏的身体宽九亩,长三丈。”又说:“姬室的亩宽六尺,九亩就是五丈四尺。这样一来,防风氏的身体就只够一张饼吃了。”这又错了。考察《禹戮防风氏赋》说:“宽约一亩,长则三丈。”古代一亩宽六尺、长六百尺。防风氏的身体宽一亩六尺,长三十尺,这才合乎道理。至于说九亩,不知道出自哪部书。然而应当以赋文为准,沈存中的说法是错误的。(《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三、称敕 《南史·文学传·周兴嗣传》说:“武帝把三桥旧宅改为光宅寺,命令周兴嗣和陆倕各自撰写寺碑,写成后一同奏上,武帝采用了周兴嗣所作的。亲自题写以及《铜表铭》《栅塘碣》《檄魏文》《王羲之千字〔次韵王羲之书千字〕》,也都让周兴嗣作文。每次奏上,武帝都称赞好,赐给金帛。”又考察《刘公嘉话》说:“《千字文》是梁代周兴嗣编次的,而有王右军的书法。人们都不知道,这其实是梁武帝教诸王学习书法,让殷铁石从王羲之的书法中拓取一千个不重复的字,每个字写在一张纸上,打乱后没有次序。武帝召见周兴嗣,对他说:‘你有才思,替我把这些字押韵编成文章。’周兴嗣一夜之间编排完成,进献给武帝,胡须和鬓发全都白了,而得到的赏赐非常丰厚。”杨文公《谈苑》又说:“《千字文》题作‘敕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次韵’,其中的‘敕’字是梁字传抄错误。当时帝王的命令还没有称作‘敕’,直到唐代显庆年间才说:‘不经过凤阁、鸾台,不得称敕。’‘敕’这个名称,是从这里才确定的。(《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四、罘罳 《汉书·文帝纪》说:“未央宫东阙的罘罳发生火灾。”崔豹《古今注》说:“罘罳,就是屏。‘罘’是反复,‘罳’是思考。臣下朝见君主,到了屏外,要在屏下再次思考将要奏报的事情。”颜师古注说:“罘罳,是连接的曲阁〔连阙〕,用来覆盖重叠雕刻的墙垣窗牖处,形状像罘罳。另一种说法认为它就是屏。”《礼记》又说:“疏屏,是天子宗庙的装饰。”郑玄注说:“屏又叫树,现在称作浮思。把它雕刻成云气、虫兽的形状,就像今天在阙上制作的那样。”刘熙《释名》说:“罘罳在门外;‘罘’是反复,臣下将要进去请求禀事,先在这里反复思考。”我考察唐代苏鹗《演义》,他说罘罳是用丝织成的,轻薄疏朗、浮虚无实,像网罗交叉的形状,大概设置在宫殿屋檐和门窗之间。他又引《文宗实录》说:“太和年间甘露之祸时,群臣奉送皇帝从殿北门出逃,撕裂折断罘罳而离去。”又引杜甫天宝末年的诗句:“罘罳在早晨共同交错,椽桷在夜间一同倾倒。”还引温庭筠《补陈武帝与王僧辨书》“罘罳白天卷起,闾阖清晨打开”为证。这些都不是曲阁、屏障的意思,反而把崔豹、颜师古等人斥为极其错误。段成式《酉阳杂俎》又说,上林之间多把宫殿的椽桷上护雀的网叫作罘罳,他的浅陋错误竟到了这种程度。于是他引用张揖《广雅》说:“反复思考叫作屏。”又说王莽生性喜好选择时日和小术数,派人毁坏各陵墓〔渭陵、延陵〕园门的罘罳,说:“要使百姓不再思念汉朝。”又引用鱼豢《魏略》说:“黄初三年,在各斗阙外修筑罘罳。”以此为证,反而把丝网的说法斥为大错。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说得通。把罘罳解释为网,就是用绳结成网,设置在宫殿屋檐和柱子之间,苏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把罘罳解释为屏,就是用木雕刻而成,设置在城角、门和阙上,正如段成式所说。然而在两种说法中取其一,还是段氏的说法更为恰当。考察《五行志》注说:“罘罳,是阙上的屏。”《玉篇》说:“罘罳,是门外的屏树。”又说:“罘,是捕兔的网。”只是因为屏上雕刻的形状像网,所以叫作罘罳,读音是浮思;至于这个名称的含义,则取‘反复思考’之义。汉代西京的罘罳,有用木板合成的,也有用土筑成的。每座门、阙、殿、舍前都有,如今各郡国官署厅堂前也仍然设置。所以宋子京的诗说:“秋色洗净了罘罳。”又说:“嵩山的山峰倚着罘罳。”这些都取的是这种含义。《天子外屏赋》说:“来到屏前的人俯身思考。”注释都认为这是说臣下到了屏前,俯伏下来思考所要禀奏的事情,于是把罘罳解释成小楼。把“复思”写成“伏思”,又把罘罳解释成小楼,大概是不明白各家的说法,因而错误地作出这种解释。(《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五、目

  《隋·方会传》:张景藏技与天纲埒。郎中裴圭妻赵见之,景藏曰:“夫人目脩缓,法曰:‘豕视淫。’又曰:‘目有四白,五夫守宅。’夫人且得罪。”俄坐奸没入掖庭。案字书脩训长,若曰脩缓,于相法为佳,非有淫佚之义。自当作,字从攸从目,《玉篇》汤劳切,眣也。眣,达结切,目不正也。字当从为是。盖传写之误也。(《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六、果下马

  《汉书·霍光传》云:“召皇太后御小马车。”张晏云:“汉厩有果下马,高三尺,以驾辇。”师古曰:“小马可于果树下乘之,故号果下马。”又《魏书·东夷传》云:“出果下马。”裴松之注云:“案果下马高三尺,见《博物志》云,又见《魏都赋》。”予案《颜氏家训》云:“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董东夷濊国所出也。”又《北史·尉景传》:先是景有果下马,文襄求之,不与,曰:“士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一马亦不得畜而索也。”神武对景及常山君责文襄而杖之。故舒王《散愁》诗云:“呼童羁我果下骝。”又任昉《述异记》云:日南郡出果下牛,高三尺。汉乐浪郡出果下马,并高三尺。又,《开元遗事》云:长安侠少每至春时,结朋连党,各置矮马,饰以锦鞯、缨络,并辔于巷树下往来。亦果下之类也。(《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七、宅家

  宋子京《春词》云:“新年十日逢春日,紫禁千觞献寿觞。寰海欢心共萌达,宅家庆柞与天长。”案李济翁《资暇集》云:“公[公卿]郡县主,宫禁呼为宅家子,盖以至尊以天下为宅,四海为家,不敢斥呼,故名宅家,亦犹陛下之义。至公主以下,则加子字,亦犹帝子也。又谓阿宅家子,阿助词也。急语乃以阿宅家子为茶子,既而亦云阿茶子,或削其子,遂曰‘阿茶’。一说汉、魏以来,宫中尊美之,呼曰‘大家子’,今急讹以大为宅焉。”故昔人属对云:“都尉指挥都尉马,大家齐唤大家茶。”(《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八、掺挝

  《后汉·祢衡传》云:“衡方为《渔阳掺挝》,蹀躞而前。”注云:“《文士传》曰:‘衔击鼓作《渔阳掺挝》,自蹋地来前,蹑駊足脚[蹑鼓足跗],容态不常,鼓声甚悲,易衣毕,复击鼓参捶而去。至今有《渔阳参挝》,自衡始也。’臣贤按,捶及挝并击鼓杖也,参挝是击鼓之法。而王僧孺诗云:‘散度《广陵》音,参写《渔阳》曲。’而于其诗自音云:‘参,七绀反。’后诸文人多同用之。据此诗意,以参为曲奏之名,则挝字入于下句,全不成文。下云复参挝而去,足[是]知参挝二字当相连而读。参字音为去声,不知何凭也。”按杨文公《谈苑》载:“徐锴仕江左,至中书舍人,尤嗜学博[《苕溪渔隐丛话》无此九字],领集贤学士校秘书。时吴淑为校理,古乐府中有掺字者,淑多改为操,盖章草之变。锴曰:‘非可以一例,若《渔阳掺》者,音七鉴反,三挝鼓也。祢衡作《渔阳参挝》,《古歌词》云:边城晏开[闻]渔阳掺,黄尘萧萧白日暗。’淑叹服之。”今[余]谓捶、挝一也,故或用捶字,然掺字当如徐说,音七鉴反,三挝鼓也。以其三挝,故因为[谓]之掺,故唐李义山《听鼓》诗云:“欲问渔阳掺,时无祢正平。”又口占诗云:“必投潘岳果,谁参祢衔挝。”亦以去声读之也。沈存中《笔谈》论《广陵散》云云[散是曲名,如操弄掺谈序引之类,乃引潘岳《笙赋》云]“流《广陵》之名散”。又应璩书云:“听《广陵》之清散。”则知散为曲名[明]矣。所谓《渔阳掺》者,正如《广陵》之散是也,此僧孺所以有云。又宋景文公《喜雨》诗云:“波生客浦扬舲远,润逼《渔挝》作傪[《渔阳》挝掺]迟。”又宋[《送]李冀州诗》云:“征鼙曲曲渔阳傪,后乘人人邺下才。”皆以去声呼之,但傪字从人为异耳。(《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九、陶谷

  周世宗时,陶尚书谷奉使江南,韩熙载遣家妓以奉盥匜,及旦,有书谢。略云:“巫山之丽质初临,霞侵鸟道;洛浦之妖姿自至,月满鸿沟。”举朝不能领会其辞,熙载因召家妓讯之,云:“是夕忽当浣濯焉。”(胡仔《苕溪渔隐从话后集》卷四十)

十、吴质

  “吴质不眠倚桂树。”李贺谓之吴质,段成式谓之吴刚,未详其义。窃意《箜篌引》所谓吴质,非吴刚也,恐别是一事。魏有吴季重亦名质。(严有翼《艺苑雌黄》)

译五、目 《隋书·方伎传》记载:张景藏的技艺可以和袁天纲相当。郎中裴圭的妻子赵氏被他看相,张景藏说:“夫人的眼睛修长而缓和,相书说:‘像猪一样看人,主淫荡。’又说:‘眼睛四周都露白,五个丈夫也守不住家。’夫人将要获罪。”不久,赵氏因奸淫获罪,被没入掖庭。我考察字书,“脩”的训释是长;如果说眼睛“脩缓”,在相法中是好的,并没有淫佚的含义。这里本应作“眣”字,字形从攸从目,《玉篇》音“汤劳切”,训为斜视。眣,音“达结切”,意为眼睛不正。应当用这个字才对,大概是传写错误。(《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六、果下马 《汉书·霍光传》说:“召皇太后乘坐小马车。”张晏说:“汉代马厩中有果下马,高三尺,用来驾车。”颜师古说:“这种小马可以在果树下骑乘,所以称为果下马。”《魏书·东夷传》又说:“出产果下马。”裴松之注说:“考察可知,果下马高三尺,见《博物志》,又见《魏都赋》。”我考察《颜氏家训》说:“周弘正被宣城王宠爱,获赐一匹果下马,是东夷濊国出产的。”《北史·尉景传》又记载:此前尉景有一匹果下马,文襄帝向他索要,他不肯给,说:“士人互相扶持可以筑成墙,人们互相扶持可以成就王业,难道连一匹马也不能留着,还要来索取吗?”神武帝当着尉景和常山君的面责备文襄帝,并杖打了他。所以舒王《散愁》诗说:“叫童子把我的果下骝马牵来。”任昉《述异记》又说:日南郡出产果下牛,高三尺;汉代乐浪郡出产果下马,也都高三尺。《开元遗事》又说:长安的侠少每到春天,便结朋成党,各自置办矮马,用锦制马鞯和缨络装饰,几匹马并辔在街巷树下往来。这也属于果下马一类。(《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七、宅家 宋子京《春词》说:“新年过了十天正逢春日,紫禁城中献上千杯寿酒。四海之内共同萌发欢心,宅家庆祝福祚与天地同长。”考察李济翁《资暇集》说:“公卿和郡县主,在宫禁中称作‘宅家子’。大概是因为至尊把天下看作宅第,把四海看作家,不敢直呼其名,所以称作‘宅家’,也和‘陛下’的含义相同。到了公主以下的人,则在后面加一个‘子’字,也和‘帝子’相同。又称‘阿宅家子’,‘阿’是语气助词。快速连读时,就把‘阿宅家子’说成‘茶子’,后来又说成‘阿茶子’,有时删去‘子’字,于是说成‘阿茶’。另一种说法认为,汉、魏以来,宫中尊称美好的事物为‘大家子’,如今快速讹读,把‘大’讹成了‘宅’。”所以古人曾作对联说:“都尉指挥都尉马,大家齐唤大家茶。”(《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八、掺挝 《后汉书·祢衡传》说:“祢衡正在演奏《渔阳掺挝》,一边踱步一边向前走。”注释说:《文士传》记载:“祢衡含着鼓槌击鼓,演奏《渔阳掺挝》,自己踏着地走来,脚步踩在鼓足和脚背上,姿态神情异常,鼓声十分悲凉;换衣服完毕后,又击鼓三次,然后离去。直到今天还有《渔阳参挝》,是从祢衡开始的。”臣贤按语说:“‘捶’和‘挝’都是击鼓的杖,‘参挝’是击鼓的方法。但王僧孺的诗说:‘散度《广陵》的曲调,参写《渔阳》的乐曲。’他在诗下注音说:‘参,音七绀反。’后来许多文人都这样使用。根据诗意,若把‘参’当作曲调名称,那么‘挝’字就应归入下一句,文意完全不通。下一句说‘又参挝而去’,足以知道‘参挝’二字应当连读。至于‘参’字读去声,不知道依据是什么。”杨文公《谈苑》记载:“徐锴在江南任官,做到中书舍人,非常爱好学问、博学多闻〔《苕溪渔隐丛话》没有这九个字〕,兼任集贤学士,校理秘书。当时吴淑任校理,古乐府中有‘掺’字的,他多改作‘操’,认为这是章草字形的变化。徐锴说:‘不能一概而论。像《渔阳掺》,读音是七鉴反,是击鼓三次。’ 祢衡创作《渔阳参挝》;《古歌词》说:‘边城早晚听到《渔阳掺》,黄尘萧萧,白日昏暗。’吴淑听后叹服。现在我认为,‘捶’和‘挝’是同一种东西,所以有时使用‘捶’字;但‘掺’字应当像徐锴所说,读音为七鉴反,表示击鼓三次。因为击鼓三次,所以称作‘掺’。因此唐代李义山《听鼓》诗说:‘想问《渔阳掺》,可惜当时已没有祢正平。’他即席作诗又说:‘一定要投赠潘岳的果子,谁来参与祢衡的击鼓?’这里也把它读作去声。沈存中《梦溪笔谈》谈论《广陵散》时说:‘散’是曲名,正如‘操’‘弄’‘掺’‘谈’‘序’等字所表示的曲名一样;又引用潘岳《笙赋》说‘流《广陵》之名散’,应璩的书信说‘听《广陵》之清散’,由此可知‘散’是曲名。这就说明所谓《渔阳掺》,正如《广陵》中的‘散’一样,这也是王僧孺有那句诗的原因。宋景文公《喜雨》诗又说:‘水波生在客浦,船扬帆远行;湿润逼近,《渔阳》击鼓声迟缓。’宋代《送李冀州诗》又说:‘出征的鼙鼓声声演奏《渔阳掺》,后随车乘的人个个都是邺下才子。’ 这些地方都把它读作去声,只是“傪”字采用了从“人”的写法而有所不同。(《说郛》商务本卷九《缃素杂记》) 九、陶谷 后周世宗时,陶尚书陶谷奉命出使江南。韩熙载派家中歌妓去侍奉他洗手盥漱;到了第二天早晨,陶谷写信致谢,大意说:“巫山的美丽女子初次来到,霞光侵入鸟道;洛水之滨的妖艳姿态自行到来,月光照满鸿沟。”满朝人都不能理解他的言辞,韩熙载于是召来家妓询问,她说:“那天晚上忽然正赶上妇女洗浴。”(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四十) 十、吴质 “吴质没有睡觉,倚靠着桂树。”李贺说是吴质,段成式说是吴刚,不清楚其中的含义。我私下认为,《箜篌引》所说的吴质不是吴刚,恐怕是另一回事。魏国还有一个吴季重,也名叫质。(严有翼《艺苑雌黄》)

十一、王允之

  《世说》:王右军年十岁时,大将军王敦甚爱之,常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未起,须臾,钱凤至,屏人言逆节之谋,都忘右军在帐中。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阳吐污头面被褥,诈熟眠。敦论事半,方忆右军未起,相与惊曰:“不得不除之。”乃开帐,见吐唾纵横,信其熟眠,于是得全。时称其有智。又《晋书》:王允之总角时,从伯敦常以自随,出则同舆,入则共寝。尝夜饮,允之醉先卧,敦与钱凤谋为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己,于卧处大吐,衣面并污。凤出,敦果照视,见允之卧吐中,以为大醉,不复疑之。二说大同小异,未知孰是,必有能辨之者。(《永乐大典》六千八百三十引叶大庆《考古质疑》)

十二、推敲

  《唐书》载:“贾岛字浪仙,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岛为诗自伤,韩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不避,呼诘之,久乃得释。累举不中第。文宗时,坐飞谤贬长江簿。”余案《刘公嘉话》云:“岛初赴举京师,一日,于驴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始欲着推字,又欲着敲字,练之未定,遂于驴上吟哦,时时引手作推敲之势。时韩愈吏部权京兆,岛不觉冲至第三节,左右拥至尹前,岛具对所得诗句云云。韩立马良久,谓岛曰:‘作敲字佳矣。’遂与并辔而归,留连论诗,与为布衣之交。自此名著。后以不第,乃为僧,居法乾寺,号无本。一日,宣宗微行至寺,闻钟楼吟咏声,遂登楼,于岛案上取诗卷览之。岛不识帝,遂攘臂睨帝曰:‘郎君何会此邪!’遂夺取诗卷。帝惭恧下楼而去,遂除岛为遂州长江簿。”唐史与《嘉话》所载不同如此。(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九)

十三、铜人

  《魏略》曰:“明帝景初元年,徙长安钟虡、骆驼、铜人、承露盘,盘折,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大发卒铸作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司徒门外。”又《汉晋春秋》曰:“帝徙盘,盘折,声闻数十里,金狄或泣,因留霸城。”又唐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序云:“魏明帝青龙九年八月,诏宫官牵车,西取汉孝武捧露盘仙人,欲立置前殿。宫官既拆盘,仙人临载,乃潸然泪下。”歌曰:“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案《明帝纪》,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是岁徙长安铜人,重不可致。而李贺以谓青龙九年八月,盖明帝以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至三年而崩,则无青龙九年明矣,疑李误也。郦元《水经注》云:“魏文帝黄初元年,徙咸阳始皇所铸金人十二,重不可致,因留霸城南。”即与明帝所徙铜人事略同,竟未详其旨。《史记》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是岁,始皇初并六国,反喜以为瑞,销天下兵器,作金人十二以象之。后十四年而秦亡。又后汉蓟子训有神异之道,时有百岁翁,自说为儿童时,已见子训卖药于会稽市,颜色不异于今。后人复于长安东霸城见之,与一老翁共摩挲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而已近五百岁矣。”注云:“秦始皇二十六年,收天下兵器聚咸阳,铸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庭中,至此四百二十余年。”故东坡《赠梁道人诗》云:“采药壶公处处过,笑看金狄手摩挲”,又张天觉《赠人诗》云:“鹤骨飘飘紫府仙,摩挲金狄不知年。”皆用此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

十四、若木

  李贺《苦昼短》诗云:“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按《淮南子》曰:“若木在建木西。烛龙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见日。龙衔烛以照太阴。”又《离骚》:“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摇以相羊。”注云:“若木在西极。”谢希逸《月赋》云:“擅扶桑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五臣注》云:“扶桑,日出处;若木,日没处。”由是知若木在西,烛龙在北,而李云如此,真误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

十五、紫薇花

  唐故事,中书省植紫薇花,历世循用之,不以为非。至今舍人院紫薇阁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乐天诗云:“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案《天文志》,紫薇,大帝之坐也,天子之常居也,主命主度也。何关紫薇花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一)

译十一、王允之 《世说》记载:王羲之十岁时,大将军王敦非常喜爱他,常把他安置在帐中睡觉。一天,大将军先出去了,王羲之还没有起床。不久,钱凤来到,王敦让旁人退下,谈论谋反的计划,完全忘了王羲之还在帐中。王羲之醒来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知道自己没有活命的道理,于是假装吐脏了头脸和被褥,装作熟睡。王敦谈了半天,才想起王羲之还没起床,便和钱凤惊慌地说:“不得不除掉他。”于是打开帐子,看见吐沫纵横,便相信他睡得很熟,因此王羲之得以保全。当时人称赞他很有智慧。又据《晋书》记载:王允之还是儿童时,堂伯王敦常把他带在身边,出门就同乘一辆车,进屋就一起睡觉。一次夜间饮酒,王允之先醉倒睡下,王敦和钱凤谋划叛逆之事。王允之已经醒来,把他们的话全听见了,担心王敦怀疑自己,便在睡觉的地方大口呕吐,把衣服和脸都弄脏。钱凤出去后,王敦果然来察看,看见王允之躺在呕吐物中,以为他醉得很厉害,便不再怀疑他。这两种说法大体相同而略有差异,不知哪一种是真的,肯定有能够辨明此事的人。(《永乐大典》六千八百三十引叶大庆《考古质疑》) 十二、推敲 《唐书》记载:“贾岛字浪仙,起初是僧人,法名无本。他来到东都时,洛阳令禁止僧人午后出门。贾岛作诗抒发伤感,韩愈很同情他,于是教他写文章;他便还俗,考中进士。他苦心吟咏时,即使遇到公卿贵人,也都察觉不到。一天,他遇见京兆尹,骑驴没有避让,京兆尹呼喝盘问他,过了很久才把他释放。他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文宗时,因被诽谤而获罪,贬为长江县簿。”我考察《刘公嘉话》说:“贾岛当初到京师参加科举,一天在驴背上得到一句诗:‘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起初想用‘推’字,又想用‘敲’字,反复斟酌还没有决定,于是在驴背上吟诵,时时伸手做出推门、敲门的姿势。当时韩愈以吏部官员身份代理京兆尹,贾岛没有察觉,冲到了仪仗队的第三节,左右侍从把他押到京兆尹面前。贾岛详细说明了自己得到这句诗的经过。韩愈停马思考了很久,对贾岛说:‘用“敲”字好。’于是便和他并辔而归,一路留连谈论诗歌,和他结为平民朋友。从此贾岛声名显著。后来因没有考中,便做了僧人,住在法乾寺,号无本。一天,宣宗微服出行来到寺中,听见钟楼上传来吟诗声,便登楼,在贾岛的案上拿起诗卷阅读。贾岛不认识皇帝,便挽起袖子斜眼看着皇帝说:‘你这个郎君怎么会到这里来!’随即夺回诗卷。皇帝惭愧地下楼离去,于是任命贾岛为遂州长江县簿。唐史与《嘉话》的记载竟有这样的不同。(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九) 十三、铜人 《魏略》说:“明帝景初元年,把长安的钟虡、骆驼、铜人和承露盘迁走。承露盘折断了,铜人太重,无法运到,于是留在霸城;又大量征发士卒铸造了两个铜人,号称翁仲,排列坐在司徒府门外。”《汉晋春秋》又说:“皇帝迁移承露盘时,盘折断的声音传到数十里外,金狄有的流泪,于是把它留在霸城。”唐代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的序言说:“魏明帝青龙九年八月,下诏让宫官牵车,向西取汉孝武帝捧露盘的仙人,想把它立在前殿。宫官拆下承露盘后,仙人临上车时,竟潸然流泪。”诗歌说:“茂陵的刘郎如今成了秋风中的过客,夜里还能听见马叫,天亮后却无影无踪。彩绘的栏杆和桂树悬挂着秋日的香气,三十六宫已经长满碧绿的苔藓。魏国的官员牵车指向千里之外,东关的凄冷秋风刺入眼睛。徒然带着汉宫的月亮走出宫门,思念你的清泪像铅水一样沉重。衰败的兰花在咸阳道上送别客人,如果上天有感情,上天也会衰老。独自带着承露盘走出,月色荒凉;渭城已经远去,水波的声音也渐渐微弱。”我考察《明帝纪》,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这一年迁移长安的铜人,因太重无法运走。但李贺说是青龙九年八月,大概是明帝在青龙五年三月改元为景初元年,到景初三年便去世,因此根本没有青龙九年,怀疑是李贺记错了。郦道元《水经注》说:“魏文帝黄初元年,迁移秦始皇在咸阳铸造的十二个金人,因为太重无法运走,于是留在霸城南面。”这件事与明帝迁移铜人的事情大致相同,但最终也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缘由。《史记》记载,秦始皇二十六年,有身高五丈、脚长六尺的大人,都是夷狄装束,共十二人,出现在临洮。这一年,始皇刚刚兼并六国,反而认为这是祥瑞,便销毁天下兵器,铸造十二个金人来象征他们。十四年后秦朝灭亡。后来东汉的蓟子训有神异之术,当时有个百岁老人,自称自己还是儿童时,就已经在会稽市看见子训卖药,而他的容貌直到今天都没有改变。后来人们又在长安东面的霸城看见子训,他正和一位老人一起抚摸铜人,彼此说道:‘刚才还看见铸造这些铜人,如今已经将近五百年了。’注中说:‘秦始皇二十六年,收集天下兵器聚于咸阳,铸造十二个金人,每个重千石,放置在宫廷中,到这个时候已经四百二十多年了。’所以东坡《赠梁道人诗》说:‘采药的壶公处处经过,笑看金狄抚摸铜人。’张天觉《赠人诗》又说:‘仙人身骨如鹤,飘然居于紫府,抚摸金狄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 都用的是这个典故。(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 十四、若木 李贺《苦昼短》诗说:“天的东边有若木,下面安置着口衔蜡烛的烛龙。”考察《淮南子》说:“若木在建木的西面。烛龙在雁门以北,被委羽山遮蔽,看不见太阳。龙口衔蜡烛来照亮太阴。”《离骚》又说:“折下若木来拂拭太阳啊,姑且逍遥自在地徘徊。”注释说:“若木在西方的极远处。”谢希逸《月赋》说:“在东方的水泽独占扶桑,在西方幽冥承继若英。”《五臣注》说:“扶桑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若木是太阳落下的地方。”由此可知若木在西方,烛龙在北方,而李贺却这样说,确实错了。(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 十五、紫薇花 唐代的旧例是,中书省种植紫薇花,历代沿用下来,从不认为这样做不对。直到今天,舍人院紫薇阁前仍种植紫薇花,也是沿用唐代旧例。白居易诗说:“独自坐到黄昏,谁是我的伴侣?只有紫薇花对着紫薇郎。”考察《天文志》,紫薇是大帝的座位,是天子经常居住的地方,掌管命令和法度。这与紫薇花有什么关系呢?(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一)

十六、锦瑟

  义山《锦瑟诗》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山谷道人读此诗,殊不晓其意;后以问东坡,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案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史称其瑰迈奇古,信然。刘贡父《诗话》以谓“锦瑟”乃当时贵人爱姬之名,义山因以寓意,非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二)

十七、俗语入诗

  《西清诗话》言王君玉谓人曰:“诗家不妨间用俗语,尤见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谓之待伴,尝有雪诗:待伴不禁鸳瓦冷,羞明常怯玉钩斜。待伴、羞明,皆俗语,而采拾入句,了无痕颣,此点瓦砾为黄金手也。”余谓非特此为然,东坡亦有之,“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又云:“风来震泽帆初饱,雨入松江水渐肥。”寻医、入务、风饱、水肥,皆俗语也。又南人以饮酒为软饱,北人以昼寝为黑甜,故东坡云:“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此亦用俗语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六)

十八、进退格

  郑谷与僧齐己、黄损等共定今体诗格云:“凡诗用韵有数格:一曰葫芦,一曰辘轳,一曰进退。葫芦韵者,先二后四;辘轳韵者,双出双入;进退韵者,一进一退。失此则缪矣。”余按《倦游杂录》载唐介为台官,廷疏宰相之失,仁庙怒,谪英州别驾。朝中士大夫以诗送行者颇众,独李师中待制一篇,为人传诵,诗曰:“孤忠自许众不与,独立敢言人所难。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于山。并游英俊颜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天为吾君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还。”此正所谓进退韵格也。按《韵略》:难字第二十五,山字第二十七;寒字又在二十五,而还字又在二十七。一进一退,诚合体格,岂率尔而为之哉。近阅《冷斋夜话》载当时唐、李对答语言,乃以此诗为落韵诗。盖渠伊不见郑谷所定诗格有进退之说,而妄为云云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一)

十九、古诗不拘韵

  世俗相传,古诗不必拘于用韵。余谓不然,如杜少陵《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及”字韵诗,皆用缉字一韵,未尝用外韵也。及观东坡《与陈季常》“汁”字韵,一篇诗而用六韵,殊与老杜异。其它侧韵诗多如此。以其名重当世,无敢訾议。至荆公则无是弊矣,其《得子固书因寄以及字韵诗》,其一篇中押数韵,亦止用缉字一韵,他皆类此,正与老杜合。”(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八)

二十、东坡误用事

  《刘公嘉话》云:“晋谢灵运须美,临刑,因施为南海祇洹寺维摩像须,寺人宝惜,初不亏损。中宗朝,安乐公主五日斗百草,欲广其物色,令驰驿取之,又恐为他所得,因剪弃其余,今遂无。”其集所载,止此而已。及观东坡《次韵景文听琵琶诗》云:“犹胜江左狂灵运,共斗东昏百草须。”乃以安乐公主为东昏侯。按东昏侯是齐明帝第三子,虽昏虐暴乱,实未尝取灵运须以斗百草,岂非误与?又陈后主时,张贵妃名丽华,尤见宠幸。隋遣韩擒虎平陈,后主与丽华俱见收。而东坡撰《虢国夫人夜游图》诗云:“当时亦笑潘丽华,不知门外韩擒虎”,又误也。盖齐东昏侯有潘淑妃,未尝名丽华,亦与韩擒虎事无干。又《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贾大夫娶妻美,御以如皋,射雉获之。”杜预注:“为妻御之。皋,泽;如训之。”则非地名明矣。而东坡《和人会猎诗》云:“不向如皋闲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真误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

二十一、求乞

  韩熙载本高密人。后主即位,颇疑北人,鸩死者多,而熙载且惧,愈肆情坦率,不遵礼法,破其财货,售集妓乐,迨数百人,日与荒乐。蔑家人之法,所受月俸,至即散为妓女所有,而熙载不能制之,以为喜。而日不能给,遂弊衣屦,作瞽者,持独弦琴,俾舒雅执板挽之,随房歌鼓求丐,以足日膳。旦暮亦不禁其出入,或窃与诸生糅杂而淫,熙载见之,趋过而笑曰“不敢阻兴”而已。及夜奔客寝者,其客诗云:“苦是五更留不住,向人头伴着衣裳。”时人议谓北齐徐之才豁达无以过之。故东坡诗云:“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盖用熙载求丐事也。(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

译十六、锦瑟 义山的《锦瑟诗》说:“锦瑟没有缘故却有五十根弦,每一根弦、每一根柱都使人追思美好的年华。庄生清晨的梦中迷失于蝴蝶,望帝把春日的心事寄托给杜鹃。沧海月色明亮,珍珠含着泪水;蓝田阳光温暖,美玉升起烟霭。这种感情哪里等到将来才追忆,只是在当时就已经惘然。”山谷道人读这首诗,完全不明白它的意思;后来询问东坡,东坡说:“这出自《古今乐志》,书中说:锦瑟这种乐器,有五十根弦,也有相应的弦柱;它的声音分为适、怨、清、和四种。”我考察李诗中“庄生晓梦迷蝴蝶”一句,是“适”;“望帝春心托杜鹃”一句,是“怨”;“沧海月明珠有泪”一句,是“清”;“蓝田日暖玉生烟”一句,是“和”。全诗之中,把这些意思都充分写尽了,史书称它瑰丽豪迈、奇特古雅,确实如此。刘贡父《诗话》认为“锦瑟”是当时贵人的宠姬之名,义山借此寄托意思,并不是这样。(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十七、俗语入诗 《西清诗话》说,王君玉对人说:“诗人不妨间或使用俗语,这尤其能显出功夫。雪停后还没有融化,俗话称为‘待伴’,曾有一首咏雪诗说:‘待伴不禁鸳瓦冷,羞明常怯玉钩斜。’‘待伴’‘羞明’都是俗语,但采来放入诗句中,完全看不出痕迹,这就是把瓦砾点化成黄金的手段。”我认为不只是这首诗如此,东坡也有这种用法,如“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又说:“风来震泽帆初饱,雨入松江水渐肥。”‘寻医’‘入务’‘风饱’‘水肥’都是俗语。南方人把饮酒称为‘软饱’,北方人把午睡称为‘黑甜’,所以东坡说:“三杯软饱之后,一枕黑甜余。”这也是使用俗语。(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六) 十八、进退格 郑谷和僧人齐己、黄损等共同制定近体诗的格律,说:“诗歌用韵有几种格式:一叫葫芦韵,一叫辘轳韵,一叫进退韵。葫芦韵,是先用第二韵、后用第四韵;辘轳韵,是双数韵脚进出;进退韵,是一韵向前、一韵向后。如果失去这些规则,就错了。”我考察《倦游杂录》记载:唐介任台官时,在朝廷上上疏列举宰相的过失,仁宗大怒,把他贬为英州别驾。朝中士大夫用诗为他送行的很多,只有李师中待制的一首诗广为传诵,诗说:“孤独的忠心自认为无人相合,独自挺立、敢于进言是人们难以做到的。离开国家时一个人轻得像一片叶子,千古声名却重如高山。一起游历的英俊之士脸皮多么厚,奸邪谄谀之人还未死,骨头已经寒冷。上天是为了我们的君主扶持社稷,难道肯让夫子不能活着回来。”这正是所谓的进退韵格。考察《韵略》:‘难’字在第二十五韵,‘山’字在第二十七韵;‘寒’字又在第二十五韵,而‘还’字又在第二十七韵。一进一退,确实符合这种格律,难道是随意写成的吗?近来读《冷斋夜话》,其中记载当时唐介、李师中的问答言语,竟把这首诗说成失韵诗。大概是他们没有看到郑谷制定的诗格中有进退韵的说法,才妄加如此评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一) 十九、古诗不拘韵 世俗相传,古诗不一定拘泥于用韵。我认为不是这样,例如杜少陵《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是一首用“及”字押韵的诗,全部使用缉韵,并没有使用其他韵。后来看到东坡《与陈季常》是一首用“汁”字押韵的诗,一篇之中用了六个韵,这与老杜很不相同。其他使用旁韵的诗大多也是这样。只是因为东坡当时声名很高,没有人敢非议他。到了荆公就没有这种弊病了,他的《得子固书因寄以及字韵诗》在一篇中押了几个韵,也只使用缉韵,其他诗也都如此,正与老杜相合。(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十八) 二十、东坡误用事 《刘公嘉话》说:“晋代谢灵运的胡须很漂亮,临刑时,便把胡须施用于南海祇洹寺的维摩诘像上。寺里的人珍爱保存,胡须起初一点也没有损坏。中宗时期,安乐公主在端午节斗百草,想增加草木的品种,便命人用驿马传送的方式取来谢灵运的胡须;又担心被别人得到,于是把其余的胡须剪下丢弃,今天已经没有了。”这件事,他的文集所记载的只有这些。可是读东坡《次韵景文听琵琶诗》说:“还胜过江左那个狂妄的灵运,和东昏侯一起斗百草胡须。”竟把安乐公主说成了东昏侯。考察东昏侯是齐明帝的第三个儿子,虽然昏庸暴虐、行为叛乱,但实际上从未取谢灵运的胡须来斗百草,这难道不是用错了典故吗?又,陈后主时,张贵妃名叫丽华,特别受到宠幸。隋朝派韩擒虎平定陈国,后主和丽华一起被俘。可是东坡作《虢国夫人夜游图》诗说:“当时也讥笑潘丽华,却不知道门外已有韩擒虎。”又错了。齐国的东昏侯有潘淑妃,她从未名叫丽华,也与韩擒虎的事情没有关系。又《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说:‘贾大夫娶了一个美丽的妻子,替她驾车到如皋去,射中了野鸡。’杜预注说:‘是替妻子驾车。皋,是水泽;“如”训为往、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这样看来,如皋显然不是地名。但东坡《和人会猎诗》说:“不向如皋闲暇地射野鸡,回来凭什么得到卿卿。”确实是用错了。(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 二十一、求乞 韩熙载本是高密人。后主即位后,很猜疑北方人,被毒死的人很多,韩熙载也感到害怕,于是更加放纵情性、直率任意,不遵守礼法,挥霍自己的财产,买来歌妓乐工,达到数百人,每天沉溺于荒唐享乐。他轻视家人的规矩,所得月俸一到手就散给歌妓,韩熙载也不能制止,反而以此为乐。但每天的生活费用无法供给,于是穿着破旧的衣服鞋子,装成盲人,拿着一弦琴,让舒雅拿着拍板牵引自己,沿着各家房舍唱歌击鼓乞讨,以此供给每天的饭食。他早晚也不禁止歌妓出入,有时歌妓偷偷和诸生混杂淫乱,韩熙载看见了,便快步走过,笑着说:“不敢妨碍你们的兴致。”仅此而已。至于歌妓夜里跑到宾客房中留宿,宾客有诗说:“最苦的是到了五更还留不住她,她已经对着别人,把头靠在衣裳旁边。”当时人议论说,北齐徐之才的豁达也没有超过他。所以东坡诗说:“想叫她到歌姬院去乞食,故意穿上云山旧衲衣。”这是借用了韩熙载乞讨的故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

二十二、无蟹

  东坡于金门寺中,见李留台与二钱唱和,戏用其韵跋之,有云:“欲问君王乞符竹,但忧无蟹有监州。”注云:“皆世所传钱氏故事。”事见《归田录》,云:“国朝自下湖南,始置通判,既非副贰,又非属官,故常与知州争权,每云我是监郡,朝廷使我来监汝,举动为其所制。太祖闻而患之,下诏书戒励,自此稍绌。然至今州郡往往与通判不和。往时有钱昆少卿者,家世余杭人也。杭人嗜蟹。昆尝求补外,人问其欲何州,昆曰:“但得有螃蟹无通判处可矣。”至今士人以为口实。(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二)

二十三、麦秋

  宋子京有《帝幸南园观刈麦》诗云:“农扈方迎夏,官田首告秋。”注云:“臣谨按,物成熟者谓之秋,取揫敛之义。故谓四月为麦秋。”余按,《北史·苏绰传》云:“布种既讫,嘉苗须理。麦秋在野,蚕停于室。”则麦秋之说,其来旧矣。(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

二十四、闽人始登第

  《唐书·欧阳詹传》云:“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虽能通文书吏事,不肯仕宦。及常衮罢宰相为观察使,始择县乡秀民能文词者,与为宾主礼,故其俗稍相劝出仕。初詹与罗山甫同隐潘湖,往见衮,衮奇之,辞归,泛舟饮饯。举进士,与韩愈、李观、李绛、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联第,皆天下选,时称龙虎榜。闽人第进士,自詹始。”朝英按,黄璞撰《闽川名士传》云:“江夏子田阅林蕴《泉山铭叙》,则谓闽川贞元以前,未有文进者也。因廉使李郕公锜兴起庠序,请独孤尚书为记,中有辞云:‘缦胡之缨,化为青襟。’其兄藻与其友欧阳詹,睹此耿耿,不怡十年。遂相与为誓,志求名,继登上第。”是言进士及第,始于林藻也。《泉山铭叔》又云尔,何邪?(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四)

二十五、二声合一字

  古语有二声合一字者,如不可为叵,何不为盍,而犬为耎,酷宠为孔,从西域二合之音,盖切字之原也。学者不晓龙钟潦倒之义,正如二合之音是也,龙钟切为癃字,潦倒切为老字,谓人之老羸癃疾者,即以龙钟潦倒目之,其义取此。(孙奕《履斋示儿编》卷二十二)

二十六、楮机石

  张茂先《博物志》曰:“旧说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上者,每年八月,见浮槎来,不失期。亹一年粮,乘之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亦不觉昼夜。奄至一处,有城郭屋舍甚严,遥望宫中有妇人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惊问曰:‘何由至此?’其人说与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因还。后以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所载止此而已。而《荆楚岁时记》直曰:“张华《博物志》云:汉武帝令张骞穷河源,乘槎经月而去,至一处,见城郭如官府,室内有一女织,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骞问云:‘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榰机石与骞而还。后至蜀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客星犯牛斗。’所得榰机石,为东方朔所识,并其证焉。”案骞本传及《大宛传》,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为匈奴所留,十余岁得还,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并无乘槎至天河之说。而宗懔乃傅会以为武帝、张骞之事,又益以榰机石之说,何邪?(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一)

二十七、谷阳

  《淮南子》云:“鄢陵之战,阳谷进酒于子反。”而《说苑》乃以为谷阳。班固《古今人表》,又以为谷阳竖。然当从《淮南子》为正。(袁文《瓮牗闲评》卷一)

二十八、芦菔

  芦菔,江东人谓之菘菜。(袁文《瓮牗闲评》卷六)

二十九、金叵罗

  案:王懋《野客丛书》卷十四:“足知金叵罗为酒器,然观祖珽盗金叵罗置髻上,髻上岂可以置酒器乎!黄朝英亦有是疑。”王氏仅以一语简及,未详引朝英之疑说,惜乎!

三十、麻胡

  案:王懋《野客丛书》卷二十一证今人呼“麻胡来”以怖小儿,计有四说:“四事不同,未知孰是?《缃素杂记》止得二事。”可见《缃素杂记》论及此事,然未知具体内容。

译二十二、无蟹 东坡在金门寺中,看见李留台和两个钱姓人唱和作诗,便戏用他们的韵写跋,其中说:“想向君王请求符竹,只担心没有螃蟹却有监州。”注说:“这些都是世上流传的钱氏故事。”事情见于《归田录》,书中说:“本朝自平定湖南以后,才开始设置通判。通判既不是副职,也不是属官,所以常常和知州争权,总是说:‘我是监郡,朝廷派我来监督你。’知州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他的制约。太祖听说后认为这是祸患,便下诏告诫勉励,从此通判的权力稍有削弱。然而直到今天,州郡长官往往仍与通判不和。从前有个钱昆少卿,家世是余杭人。余杭人喜爱螃蟹。钱昆曾请求到外地任职,有人问他想去哪个州,钱昆说:‘只要是有螃蟹而没有通判的地方就可以了。’直到今天,士大夫还把这件事当作谈资。(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二) 二十三、麦秋 宋子京有《帝幸南园观刈麦》诗说:“农人正迎接夏季,官田首先报告秋成。”注说:“臣谨慎考察,万物成熟称为秋,取收敛的意思。因此把四月称为麦秋。”我考察《北史·苏绰传》说:“播种已经结束,好的禾苗需要治理。麦秋时麦子还在田野,蚕则停留在室内。”那么“麦秋”这一说法,来源已经很久了。(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 二十四、闽人始登第 《唐书·欧阳詹传》说:“闽越土地肥沃平坦,有山泉、禽鸟和鱼类。那里的人虽然能够通晓文书和吏事,却不肯出仕做官。到常衮罢去宰相职务、出任观察使时,他开始选择县乡中秀异且能写文章的人,以宾主之礼相待,因此当地的风俗才渐渐相互劝勉出仕。当初欧阳詹和罗山甫一同隐居在潘湖,前去拜见常衮,常衮认为他们不同寻常;他们辞别返回时,常衮泛舟为他们饮酒饯行。后来他们考中进士,与韩愈、李观、李绛、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同榜登第,都是天下所选拔的人才,当时称为龙虎榜。闽人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朝英考证,黄璞撰写的《闽川名士传》说:“江夏子田阅读林蕴的《泉山铭叙》,其中却说,闽川在贞元以前,从未有人以文章登第。后来廉使李郕公锜兴办学校,请独孤尚书作记,记中有这样的辞句:‘粗野的缨带,变成了青色衣襟。’他的兄长林藻和朋友欧阳詹看到这些话,心中耿耿于怀,十年都不得舒畅。于是两人共同发誓,立志求取功名,接连考中上等。”这段话说进士及第始于林藻。《泉山铭叙》又这样说,这是为什么呢?(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四) 二十五、二声合一字 古代语言中有把两个音合成一个字的情况,例如把“不可”合成“叵”,把“何不”合成“盍”,把“而犬”合成“耎”,把“酷宠”合成“孔”,这是从西域传来的两个音合一的读法,大概就是反切的起源。学者不明白“龙钟”“潦倒”的含义,正如不懂这种二音合一的读法一样。“龙钟”反切为“癃”字,“潦倒”反切为“老”字;称人年老、瘦弱、患病,就用“龙钟”“潦倒”来形容,其意义就是取自这里。(孙奕《履斋示儿编》卷二十二) 二十六、楮机石 张茂先《博物志》说:“旧时传说天河与大海相通。近代有个住在海上的人,每年八月都看见浮槎按期而来。他携带【亹(疑字)】一年粮食,乘上浮槎离去。十多天之内,还能看见星辰、月亮、太阳和时辰;此后便茫茫然,也察觉不到白天黑夜。忽然来到一个地方,那里城郭和房屋都十分整齐严密;远远望见宫中有个妇人在织布,又看见一个男子牵着牛,在水边给牛饮水。他惊讶地问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人说明了来意,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对方回答说:‘你到蜀郡去拜访严君平,就会知道了。’于是他返回。后来把这件事问严君平,君平说:‘某年某月某日,有一颗客星侵入牵牛宿。’推算年月,正是这个人到达天河的时候。”书中记载到这里就没有了。然而《荆楚岁时记》却直接说:“张华《博物志》说:汉武帝命张骞追寻黄河源头,张骞乘槎航行了一个多月,来到一个地方,看见城郭像官府;屋内有一个女子在织布,又看见一个男子牵着牛给牛饮河水。张骞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可以去问严君平。’织女取下织布机的支脚石给张骞,他才返回。后来张骞到蜀地询问君平,君平说:‘某年某月某日,有客星侵入牛宿和斗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张骞得到的织布机支脚石,被东方朔辨认出来,这也成了它的证据。”考察张骞本传和《大宛传》,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月氏,被匈奴扣留了十多年才得以返回。张骞亲自到过的地方是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至于从旁边听说的五六个大国,他都把这些国家的地形和物产等情况详细告诉了天子,其中根本没有乘槎到达天河的说法。可是宗懔竟牵强附会,认为这是汉武帝、张骞的事,又增加了织布机支脚石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二十七、谷阳 《淮南子》说:“鄢陵之战时,阳谷向子反进献酒。”可是《说苑》却认为此人是谷阳。班固《古今人表》又认为是谷阳竖。不过,应当以《淮南子》的说法为正确。二十八、芦菔 芦菔,江东人称它为菘菜。二十九、金叵罗 考察王懋《野客丛书》卷十四说:“由此足以知道金叵罗是酒器;然而看祖珽偷走金叵罗放在发髻上,发髻上难道可以放置酒器吗?黄朝英也有这样的疑问。”王懋只是用一句话简略提及此事,没有详细引用黄朝英的疑说,可惜了!三十、麻胡 考察王懋《野客丛书》卷二十一,为今人用“麻胡来了”来吓唬小孩作了考证,共有四种说法:“这四件事各不相同,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对的?《缃素杂记》只记载了其中两件。”由此可见,《缃素杂记》曾论及此事,但不知道具体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