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穷袴,隄防托守宫。今日牛羊上丘垄,当时近前面发红」云云。前辈多全用其句,老杜曰:「意象惨澹经营中。」李长吉曰:「罗帏绣幕围香风。」山谷曰:「今日牛羊上丘垄,当时近前左右瞋。」予见鲁直,未得此书。穷袴,汉时语也,今裆袴是也。
译穷袴,堤防托付给守宫。今日牛羊在丘垄上吃草,当时靠近面前左右发怒」等等。前辈大多完全使用他的诗句,老杜说:「意象在惨淡经营中。」李长吉说:「罗帏绣幕围住香风。」山谷说:「今日牛羊在丘垄上吃草,当时靠近面前左右发怒。」我见到鲁直,没有看到这本书。穷袴,是汉代的用语,就是现在的裆裤。
雷轰荐福碑
范文正公镇鄱阳,有书生献诗甚工,文公礼之。书生自言:「天下之至寒饿者,无在某右。」时盛习欧阳率更字,荐福寺碑墨本直千钱。文正为具纸墨,打千本,使售于京师。纸墨已具,一夕,雷击碎其碑。故时人为之语曰:「有客打碑来荐福,无人骑鹤上扬州。」东坡作《穷措大诗》曰:「一夕雷轰荐福碑。」
立春王禹玉口占
欧公、王禹玉俱在翰苑,立春日当进诗贴子。会温成皇后薨,阁虚不进,有旨亦令进。欧公经营中,禹玉口占促写曰:「昔闻海上有三山,烟锁楼台日月闲。花似玉容长不老,只应春色胜人间。」欧公喜其敏速。禹玉,欧公门生也,而同局,近世盛事。其诗略曰:「当年叨入武成宫,曾看挥毫气吐虹。梦寐闲思十年事,笑谈今此一樽同。喜君新赐黄金带,顾我今为白发翁」云云。
稚子
老杜诗曰:「竹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并母眠。」世不解「稚子无人见」何等语。唐人《食笋》诗曰:「稚子脱锦绷,骈头玉香滑。」则稚子为笋明矣。赞宁《杂志》曰:「竹根有鼠,大如猫,其色类竹,名竹豚,亦名稚子。」予问韩子苍,子苍曰:「笋名稚子,老杜之意也,不用《食笋》诗亦可。」
老杜刘禹锡白居易诗
老杜《北征》诗曰:「唯昔艰难初,事与前世别。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意者明皇览夏、商之败,畏天悔过,赐妃子死也。而刘禹锡《马嵬》诗曰:「官军诛佞幸,天子舍夭姬。群吏伏门屏,贵人牵帝衣。」白乐天《长恨》词曰:「六军不发争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乃是官军迫使杀妃子,歌咏禄山叛逆耳。孰谓刘、白能诗哉!其去老杜何啻九牛毛耶。《北征》诗识君臣之大体,忠义之气与秋色争高,可贵也。
馆中夜谈韩退之诗
沈存中、吕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泽,治平中同在馆中夜谈诗。存中曰:「退之诗,押韵之文耳,虽健美富赡,然终不近诗。」吉甫曰:「诗正当如是,吾谓诗人亦未有如退之者。」正仲是存中,公泽是吉甫,于是四人者交相攻,久不决。公泽正色谓正仲曰:「君子群而不党,公独党存中。」正仲怒曰:「我所见如此,偶因存中便谓之党,则君非党吉甫乎?」一坐大笑。予尝熟味退之诗,真出自然,其用事深密,高出老杜之上。如《符读书城南》诗「少长聚嬉戏,不殊同队鱼」,又「脑脂盖眼卧壮士,大招挂壁何由弯」,皆自然也。襄阳魏泰曰:「韩退之诗曰:『剥苔吊班林,角黍饵沈冢。』竹非墨点之斑也,楚竹初生,藓封之,土人斫之,浸水中,洗去藓,故藓痕成紫晕耳。」
昭州崇宁寺观音竹永州澹山岩驯狐
邹志完南迁,自号道乡居士。在昭州江上为居,屋近崇宁寺,因阅《华严经》于观音像前。有修竹三根生像之后,志完揭茅出之,不可,乃垂枝覆像,有如世画宝陀山岩竹,今犹在。昭人扃锁之,以为过客游观。北还,过永州澹山岩,岩有驯狐,凡贵客至则鸣。志完将至,而狐辄鸣。寺僧出迎,志完怪之,僧以狐鸣为对。志完作诗曰:「我入幽岩亦偶然,初无消息与人传。驯狐戏学仙伽客,一夜飞鸣报老禅。」
僧赋蒸豚诗
王中令既平蜀,捕逐余寇,与部队相远,饥甚,入一村寺中。主僧醉甚,箕踞。公怒,欲斩之,僧应对不惧,公奇而赦之,问求蔬食。僧曰:「有肉无蔬。」公益奇之。餽之以蒸猪头,食之甚美,公喜,问:「僧止能饮酒食肉耶,为有他技也?」僧自言能为诗,公令赋食蒸豚,操笔立成,曰:「嘴长毛短浅含臕,久向山中食药苗。蒸处已将蕉叶裹,熟时兼用杏浆浇。红鲜雅称金盘饤,软熟真堪玉筯挑。若把羶根来比并,羶根只合吃藤条。」公大喜,与紫衣师号。东坡元佑初见公之玄孙讷,夜话及此,为记之。
王平父梦至灵芝宫
王平甫熙宁癸丑岁,直宿崇文馆,梦有人要之至海上。见海中央宫殿甚盛,其中作乐,笙箫鼓吹之伎甚众,题其宫曰「灵芝
译雷轰荐福碑
范仲淹镇守鄱阳时,有一位书生献诗,写得十分精妙,范公以礼相待。书生自称:“天下最寒冷饥饿的人,没有在我右边的。”当时人们盛行学习欧阳询的书法,荐福寺碑的拓本价值千钱。范仲淹为他准备了纸墨,让他拓印一千份,拿到京城去卖。纸墨已经备好,一夜之间,雷电击碎了碑石。所以当时的人编了谚语说:“有客打碑来荐福,无人骑鹤上扬州。”苏东坡在《穷措大诗》中写道:“一夕雷轰荐福碑。”
立春王禹玉口占
欧阳修、王禹玉都在翰林院任职,立春日应当进献诗贴子。恰逢温成皇后去世,翰林院空缺不献,皇帝下旨也让他们进献。欧阳修正在构思,王禹玉随口吟出催促抄写:“昔闻海上有三山,烟锁楼台日月闲。花似玉容长不老,只应春色胜人间。”欧阳修喜欢他的敏捷迅速。王禹玉是欧阳修的门生,又在同一机构任职,这是近代的盛事。他的诗大致说:“当年侥幸进入武成宫,曾看挥毫气吐虹。梦寐闲思十年事,笑谈今此一樽同。喜君新赐黄金带,顾我今为白发翁”等等。
稚子
杜甫的诗说:“竹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并母眠。”世人不懂“稚子无人见”是什么意思。唐代《食笋》诗说:“稚子脱锦绷,骈头玉香滑。”那么稚子就是笋,很明显了。赞宁《杂志》说:“竹根有鼠,大如猫,颜色像竹子,名叫竹豚,也叫稚子。”我问韩子苍,子苍说:“笋名叫稚子,是杜甫的意思,不用《食笋》诗也可以证明。”
老杜刘禹锡白居易诗
杜甫《北征》诗说:“唯昔艰难初,事与前世别。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意思是唐明皇看到夏、商的败亡,畏惧上天悔过,赐死妃子。而刘禹锡《马嵬》诗说:“官军诛佞幸,天子舍夭姬。群吏伏门屏,贵人牵帝衣。”白居易《长恨歌》说:“六军不发争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这是官军迫使杀妃子,歌颂安禄山叛逆罢了。谁说刘禹锡、白居易能写诗呢!他们与杜甫相比,何止九牛一毛。《北征》诗懂得君臣的大体,忠义之气与秋色争高,可贵啊。
馆中夜谈韩退之诗
沈存中、吕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泽,在治平年间同在馆中夜间谈论诗歌。存中说:“退之的诗,是押韵的文章罢了,虽然健美富赡,但终究不像诗。”吉甫说:“诗应当是这样,我认为诗人也没有像退之的。”正仲赞同存中,公泽赞同吉甫,于是四个人互相攻击,很久不能决定。公泽严肃地对正仲说:“君子合群而不结党,你只结党存中。”正仲愤怒地说:“我所见如此,偶然因为存中就说结党,那么你难道不是结党吉甫吗?”满座大笑。我曾仔细品味退之的诗,真是出于自然,他运用典故深密,高出杜甫之上。如《符读书城南》诗“少长聚嬉戏,不殊同队鱼”,又“脑脂盖眼卧壮士,大招挂壁何由弯”,都是自然的。襄阳魏泰说:“韩退之诗说:‘剥苔吊班林,角黍饵沈冢。’竹不是墨点的斑,楚竹初生,藓封在上面,当地人砍下来,浸在水中,洗去藓,所以藓痕成了紫晕。”
昭州崇宁寺观音竹永州澹山岩驯狐
邹志完南迁,自号道乡居士。在昭州江边居住,屋子靠近崇宁寺,因此在观音像前阅读《华严经》。有三根修竹生在像后,志完揭开茅草露出它们,不行,于是垂下枝条覆盖像,像世间画的宝陀山岩竹,现在还在。昭州人锁起来,作为过客游览观看。北还,经过永州澹山岩,岩中有驯狐,凡是贵客到就鸣叫。志完将要到,狐就鸣叫。寺僧出来迎接,志完奇怪,僧人以狐鸣回答。志完作诗说:“我入幽岩亦偶然,初无消息与人传。驯狐戏学仙伽客,一夜飞鸣报老禅。”
僧赋蒸豚诗
王中令平定蜀地后,追捕残余寇贼,与部队相距很远,非常饥饿,进入一个村寺。主僧醉得很厉害,箕踞而坐。公愤怒,想杀他,僧人应对不害怕,公觉得奇怪而赦免他,问求蔬菜食物。僧人说:“有肉没有蔬菜。”公更加奇怪。送给他蒸猪头,吃得很美味,公高兴,问:“僧人只会饮酒吃肉吗,还是有其他技能?”僧人自称能写诗,公让他赋食蒸豚,拿起笔立刻写成,说:“嘴长毛短浅含臕,久向山中食药苗。蒸处已将蕉叶裹,熟时兼用杏浆浇。红鲜雅称金盘饤,软熟真堪玉筯挑。若把羶根来比并,羶根只合吃藤条。”公大喜,赐给他紫衣师号。东坡元佑初年见到公的玄孙讷,夜间谈话提到这件事,记录下来。
王平父梦至灵芝宫
王平甫熙宁癸丑年,在崇文馆值班住宿,梦见有人带他到海上。看见海中央宫殿非常盛大,其中奏乐,笙箫鼓吹的伎艺很多,题其宫曰“灵芝
宫」。平甫欲与俱往,有人在宫侧,隔水谓曰:「时未至,且令去,他日当迎之。」至此恍然梦觉,时禁中已钟鸣。平甫颇自负不凡,为诗记之曰:「万顷波涛木叶飞,笙歌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来梦觉时。」
译宫」。平甫想要与他们一同前往,这时有人在宫殿旁边,隔着水对他说:「时候还没到,暂且让他们离开,改天再来迎接他们。」到了这里,平甫猛然从梦中惊醒,此时皇宫中已经响起钟声。平甫颇为自负,认为自己不同凡响,写诗记录这件事说:「万顷波涛中木叶纷飞,笙歌缭绕的宫殿名叫灵芝。挥毫作诗仿佛不在人间,长乐宫的钟声响起时,正是梦醒的时刻。」
安世高请福?亭庙秦少游宿此梦天女求赞
安世高者,安息国王之嫡子也,为沙门。汉桓帝建和初至长安,灵帝末关中大乱,谓人曰:「我有道伴在江南,当往省之。」人曰:「游宦乎?沙门乎?」曰:「以嗔故为神,然吾亦往广州偿债耳。」世高舟次庐山?亭湖庙下,庙甚灵,能分风送往来之舟。世高舟人捧牲请福,神辄降曰:「舟有沙门,乃不俱来耶?」世高闻之,为至庙下。神复语曰:「我果以多嗔致此业,今家此湖,千里皆所辖,以虽嗔而好施,故多宝玩。以缣千匹、黄白物付君,为建佛寺为冥福。」今洪州大安寺是也。秦少游南迁,宿庙下,登岸纵望久之,归卧舟中,闻风声,侧枕视,微波月影纵横,追绎昔尝宿云老惜竹轩,见西湖月夜如此,遂梦美人,自言维摩诘散花天女也,以维摩诘像来求赞。少游极爱其画,默念曰:「非道子不能作此。」天女以诗戏少游曰:「不知水宿分风浦,何似秋眠惜竹轩。闻道诗词妙天下,庐山对眼可无言。」少游梦中题其像曰:「竺仪华,梦瘴面囚首,口虽不言,十分似九。应笑舌覆大千作师子吼,不如博取妙喜如陶家手。」予过雷州天宁,与戒禅师夜话,问少游字画。戒出此传为示,少游笔迹也。
卷三
诸葛亮刘伶陶潜李令伯文如肺腑中流出
李格非善论文章,尝曰:「诸葛孔明《出师表》、刘伶《酒德颂》、陶渊明《归去来词》、李令伯《乞养亲表》,皆沛然从肺腑中流出,殊不见有斧凿痕。是数君子,在后汉之末、两晋之间,初未尝以文章名世,而其意超迈如此。吾是以知文章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故老杜谓之诗史者,其大过人在诚实耳。诚实着见,学者多不晓。如玉川子《醉归》诗曰:「昨夜村饮归,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惊着汝。」王荆公用其意作扇子诗曰:「玉斧修成宝月团,月边仍有女乘鸾。青冥风露非人世,鬓乱钗横特地寒。」
池塘生春草
昼公云:「『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句,谓有神助,其妙意不可以言传。」而古今文士多从而称之,谓之确论。独李元膺曰:「予反覆观此句,未有过人处,不知昼公何从见其妙?」盖古今佳句在此一联之上者尚多。古之人意有所至,则见于情,诗句盖其寓也。谢公平生喜见惠连,梦中得之,盖当论其情意,不当泥其句也。如谢东山喜见羊昙,羊叔子喜见邹湛,王述喜见坦之,皆其情意所至,不可名状,特无诗句耳。
诗说烟波缥缈处
予自并州还故里,馆延福寺。寺前有小溪,风物类斜川,予儿童时戏剧处也。尝春深独行溪上,作小诗曰:「小溪倚春涨,攘我钓月湾。新晴为不平,约束晚来还。银梭时拨刺,破碎波中山。整钓背落日,一叶软红间。」又尝暮寒归见白鸟,作诗曰:「剩水残山惨澹间,白鸥无事钓舟闲。个中着我添图画,便似华亭落照湾。」鲁直谓予曰:「观君诗说烟波缥缈处,如陆忠州论国政,字字坦夷。前身非篙师、沙户种类耶?」有诗,其略曰:「吾年六十子方半,槁项顶螺忘岁年。脱却衲衣着簑笠,来佐涪翁刺钓船。」予尝对渊材诵之,渊材曰:「此退之赠澄观『我欲收敛加冠巾』换骨句也。」
山谷集句贵拙速不贵巧迟
集句诗,山谷谓之百家衣体,其法贵拙速,而不贵巧迟。如前辈曰:「晴湖胜镜碧,衰柳似金黄」,又曰:「事治闲景象,摩捋白髭须」,又曰:「古瓦磨为砚,闲砧坐当床」,人以为巧。然皆疲费精力,积日月而后成,不足贵也。
东坡美谪仙句语作赞
「晓披云梦泽,笠钓青茫茫。」又曰:「暮骑紫云去,海气侵肌凉。」东坡曰:「此语非李太白不能道也。」尝作赞曰:「天人几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挥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东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身。生平不识高将军,手涴吾足乃敢嗔,作诗一笑
译安世高祈求福佑,亭庙中秦少游住宿,梦见天女请求题写赞语。
安世高是安息国王的嫡子,出家做了沙门。汉桓帝建和初年他来到长安,汉灵帝末年关中大乱,他对人说:“我在江南有道友,应当前去探望。”人们问:“是去游历做官呢?还是作为沙门修行呢?”他说:“因为嗔怒之故成了鬼神,但我也是去广州偿还债务罢了。”世高的船停靠在庐山亭湖庙下,这座庙非常灵验,能够分开风势,送往来船只。世高船上的仆人捧着祭品祈求福佑,神灵随即降临说:“船上有沙门,为何不一起来呢?”世高听到后,便来到庙下。神灵又对他说:“我果然因为多嗔怒而造下此业,如今家在此湖,方圆千里都归我管辖,因为虽然嗔怒但喜好布施,所以拥有许多珍宝玩物。我把千匹绢帛、金银财物交给你,用来建造佛寺以积冥福。”现在的洪州大安寺就是那座佛寺。秦少游被贬南迁,住宿在庙下,登岸远眺良久,回到船中躺下,听到风声,侧枕观看,微波与月影纵横交错,追忆往昔曾住宿在云老的惜竹轩,见到西湖月夜也是如此,于是梦见一位美人,自称是维摩诘散花的天女,拿着维摩诘的画像来请求题写赞语。少游非常喜爱这幅画,默念道:“除了吴道子没有人能画出这样的画。”天女用诗戏弄少游说:“不知水宿分风浦,何似秋眠惜竹轩。闻道诗词妙天下,庐山对眼可无言。”少游在梦中为画像题写赞语说:“竺仪华,梦瘴面囚首,口虽不言,十分似九。应笑舌覆大千作师子吼,不如博取妙喜如陶家手。”我路过雷州天宁寺,与戒禅师夜谈,问起少游的字画。戒禅师拿出这篇传记给我看,那是少游的亲笔字迹。
卷三
诸葛亮、刘伶、陶潜、李令伯的文章如同从肺腑中流出。
李格非擅长评论文章,曾说:“诸葛孔明的《出师表》、刘伶的《酒德颂》、陶渊明的《归去来词》、李令伯的《乞养亲表》,都充沛地从肺腑中流出,完全不见斧凿的痕迹。这几位君子,在后汉末年、两晋之间,起初未曾以文章闻名于世,但他们的意趣却如此超迈。我因此知道文章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所以老杜被称为诗史,他最大的过人之处在于诚实。诚实显而易见,但学者大多不理解。如玉川子的《醉归》诗说:“昨夜村饮归,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惊着汝。”王荆公借用其意作扇子诗说:“玉斧修成宝月团,月边仍有女乘鸾。青冥风露非人世,鬓乱钗横特地寒。”
池塘生春草
昼公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两句,说是得到了神助,其妙意无法用言语传达。”而古今文士大多跟随称颂,认为这是确切的论断。只有李元膺说:“我反复观看这两句,没有看到过人之处,不知道昼公从哪里看出它的妙处?”大概古今佳句中比这一联更好的还很多。古人情意有所至,就表现在情感上,诗句不过是情感的寄托罢了。谢公平生喜欢见到谢惠连,梦中得到他,这应当论其情意,不应当拘泥于诗句。如同谢东山喜欢见到羊昙,羊叔子喜欢见到邹湛,王述喜欢见到王坦之,都是情意所至,不可名状,只是没有诗句罢了。
诗说烟波缥缈处
我从并州回到故乡,住在延福寺。寺前有一条小溪,风物类似斜川,是我儿童时嬉戏的地方。曾经春深时独自走在溪上,作小诗说:“小溪倚春涨,攘我钓月湾。新晴为不平,约束晚来还。银梭时拨刺,破碎波中山。整钓背落日,一叶软红间。”又曾在暮寒归来时见到白鸟,作诗说:“剩水残山惨澹间,白鸥无事钓舟闲。个中着我添图画,便似华亭落照湾。”鲁直对我说:“看你的诗说烟波缥缈处,如同陆忠州议论国政,字字坦荡平易。你前世莫非是船夫、渔户一类的人吗?”他有诗,大略说:“吾年六十子方半,槁项顶螺忘岁年。脱却衲衣着簑笠,来佐涪翁刺钓船。”我曾经对渊材诵读这首诗,渊材说:“这是韩退之赠澄观‘我欲收敛加冠巾’的换骨句。”
山谷集句贵拙速不贵巧迟
集句诗,山谷称之为百家衣体,其方法贵在拙速,而不贵在巧迟。如前辈说:“晴湖胜镜碧,衰柳似金黄”,又说:“事治闲景象,摩捋白髭须”,又说:“古瓦磨为砚,闲砧坐当床”,人们认为巧妙。然而这些都耗费精力,积累时日而后成,不值得珍贵。
东坡赞美谪仙诗句并作赞语
“晓披云梦泽,笠钓青茫茫。”又说:“暮骑紫云去,海气侵肌凉。”东坡说:“这些话非李太白不能说出。”曾经作赞语说:“天人几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挥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东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身。生平不识高将军,手涴吾足乃敢嗔,作诗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