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译风味。曾说道：“陈叔宝完全没有心肝，然而他的诗句中有警策绝妙之处，比如他说：‘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王维摩诘《山中》诗说：‘溪清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舒王百家衣体说：‘相爱不忍发，惨澹暮潮平。欲别更携手，月明洲渚生。’这些都能得到天然的情趣。”我问他：“句法固然好，然而怎么识别其中的天趣呢？”超然说：“能知道萧何之所以能识别韩信的原因，那么天趣就可以谈论了。”我终究不能追问，感叹说：“溟滓然真是我的弟弟啊！”

译梦中作诗

崇宁元年正月初一，喝完粥后昏沉入睡，梦中忽然作了一首诗，醒来后就能记住，诗曰：“无赖东风试怒号，共乘一叶傲惊涛。不知两岸人皆愕，但觉中流笑语高。”三月七日，偶然与莹中渡过湘江。这天风很大，本该停止渡船，但莹中一定要在道林寺住宿，小船在白浪中颠簸起伏，两岸聚集观看的人吓得胆战心惊，而莹中的笑声却越来越高。我仔细推敲梦中的诗讲给莹中听，莹中说：“这段公案，三十年后将在僧侣圈子中大行其道。”

西昆体

诗到了李商隐，被称为文章的一大灾难。因为他用典冷僻晦涩，当时称为西昆体。然而王安石晚年也偶尔喜欢这种风格，而且字字都有根据。比如他写雪诗说：“借问火城将策探，何如云屋听窗知。”又说：“未爱京师传谷口，但知乡里胜壶头。”他运用典故和锤炼诗句，前辈中没有相犯的。从前李师中写送唐介被贬的诗说：“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于山。并游英俊颜何厚，已死奸谀骨尚寒”等等。不久，听说唐介赴任后向长官自首，李师中非常后悔，写信索要那首诗。唐公笑着说：“我正是不用这首对仗不工整、落韵的诗。”于是把诗还给了他。李师中大惊，过了很久才明白“一身”和“千古”并非严格的对仗，这与王安石的构思不同。

诗比美女美丈夫

前辈写花诗，多用美女来比喻花的形态。比如：“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多么陈腐俗套！山谷写《酴醿诗》说：“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是用美男子来比喻，特别显得出类拔萃。而我叔父渊材写海棠诗又不同，说：“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意境更加精巧。

道潜作诗追法渊明乃十四字师号

道潜写诗，追摹效法陶渊明，他语言逼真的地方有：“数声柔橹苍茫外，何处江村人夜归。”又说：“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住翠微。”当时他跟随苏东坡在黄州，京城的士大夫写信给苏东坡说：“听说您与诗僧交往，真是东山般的胜游啊。”苏东坡把这封信给道潜看，吟诵前面的诗句，笑着说：“这是我师父的十四字师号啊。”

米元章瀑布诗

米芾字元章，性格豪放，开玩笑很有味道，士大夫大多能说出他的所作所为。他擅长书法，曾经用大字写道：“君有《瀑布》诗，古今赛不得。最好是‘一条界破青山色’。”人们本来觉得奇怪，后来他在下面题写：“苏子瞻说：‘这是白乐天的奴才写的诗。’”看到的人没有不大笑的。

诗句含蓄

诗中有句子含蓄的，比如老杜说：“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郑云叟说“相看临远水，独自上狐舟”就是如此。有意境含蓄的，比如《宫词》说：“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又《嘲人》诗说“怪来妆阁闭，朝下不相迎。总向春园里，花间笑语声”就是如此。有句子和意境都含蓄的，比如《九日》诗说：“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宫怨》诗说“玉容不及寒鸦色，犹带朝阳日影来”就是如此。

满城风雨近重阳

黄州的潘大临擅长写诗，有很多佳句，但他非常贫穷，苏东坡、黄庭坚尤其喜欢他。临川的谢无逸写信问：“有新作吗？”潘大临回信说：“秋天的景物，件件都是佳句，可惜被世俗的气氛所遮蔽。昨天清晨躺着，听到搅动树林的风雨声，高兴地起来，在墙壁上题写：‘满城风雨近重阳。’忽然催租的人来了，于是兴致败坏。只有这一句寄给你。”听到的人笑他迂腐。

天棘梦青丝

王仲正说：“老杜诗：‘江莲摇白羽，天棘梦青丝。’天棘既不是烟也不是雨，自是一种东西，曾在一种小说中见过，现在忘了。”高秀实说：“天棘，就是天门冬，又名颠棘，不是天棘。”王元之的诗说：“水芝卧玉腕，天棘舞金丝。”那么天棘大概是柳树。

琥珀

韦应物写《琥珀》诗说：“曾为老茯苓，元是寒松液。蚊蜹落其中，千年犹可觌。”旧说松脂流入地下千年所化，现在烧它还有松香。曾经见过琥珀中有像蜂一样的东西，然而这种东西是从外国来的，有茯苓的地方都没有琥珀，不知道韦公是怎么知道的。

诗误字

老杜诗说：“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现在误作“波浩荡”，不仅没有韵味，而且多余地闲置了“波”字。王安石说：“道人北山来，问松我东冈。举手指屋脊，云今如许长。”现在误作“问松栽东冈”，与“波浩荡”应当一并校正。

王荆公东坡诗之妙

对仗的法则，诗人穷尽了变化，不过以事、以意、以出处具备称为妙。比如王安石说：“平昔离愁宽带眼，迄今归思满琴心。”又说：“欲寄岁寒无善画，赖传悲壮有能琴。”

译还不如苏东坡的微妙意旨特别奇特，比如他说：“听说骑着鲸鱼遨游于浩渺无际之处，也曾抓着虱子谈论辛酸往事。”又说：“看着蚕市的风光思念故国，望着马行的灯火回忆当年。”又说：“龙形大船载重万斛不敢轻易经过，一叶渔舟却任凭掀舞。”用“鲸”来对“虱”，用“龙骧”来对“渔舟”，大小气势的不相称，其意似乎带有玩世不恭的意味。所谓秀杰之气终究无法埋没，这类诗句就是例证。

译诗忌

众人的诗，大抵没有精彩之处，这是因为气韵被夺去了。气韵之所以被人夺去，有上百种禁忌，写诗也是如此。有人说，富贵之中不能写贫贱的事，少壮之时不能写衰老的事，健康强壮之中不能写疾病死亡的事，倘若犯了这些禁忌，就叫做诗谶，叫做无气，这完全不是这样。诗，是精妙观察和超逸想象寄托的地方，怎么可以用固定的规矩来限制呢！比如王维作画，画雪中芭蕉，懂诗的人看了，知道他的神情寄托在物象上；世俗之论则讥讽他不懂寒暑。王安石刚被任命为宰相，贺客盈门，忽然提笔在墙上写道：“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皈欤寄此生。”苏轼在儋耳作诗说：“平生万事足，所欠惟一死。”这些难道可以和世俗之人讨论吗！我曾经和客人讨论到这一点，而客人不认同我的观点。我作诗来表明我的大意说：“东坡醉墨浩琳琅，千首空余万丈光。雪里芭蕉失寒暑，眼中骐骥略玄黄。”

诗言其用不言其名

用典琢句，妙在说出事物的作用，而不说出事物的名称。这种方法只有王安石、苏轼、黄庭坚三位老前辈懂得。王安石说：“含风鸭绿鳞鳞起，弄日鹅黄袅袅垂。”这是说水和柳的作用，而不说水和柳的名称。苏轼《别子由》诗：“犹胜相逢不相识，形容变尽语音存。”这是用典而不说出典故的名称。黄庭坚说：“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又说：“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说：“眼看人情如格五，心知世事等朝三。”“格五”，就是现在的蹙融。《后汉书》注说：“常把人置于险境。”然而句中“眼”字，世人尤其不能理解。“语言”二字，大概是品德的征兆，所以说：“有德者必有言。”王安石想要革除历代因循守旧的弊病，用新政来教化，作雪诗，大意说：“势合便疑包地尽，功成终欲放春回。农家不验丰年瑞，只欲青天万里开。”

贾岛诗

贾岛的诗有影略句，韩愈喜欢这种写法。他的《渡桑乾》诗说：“客舍并州三十霜，皈心日夜忆咸阳。如今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又《赴长江道中》诗说：“策杖驰山驿，逢人问梓州。长江那可到，行客替生愁。”

诗用方言

句法想要老健而有英气，应当间或使用方言俗语，这样才妙。就像奇伟的男子走在人群中，自然有一种超脱出众、不可侵犯的风韵。杜甫《八仙诗》，序中写李白说“天子呼来不上船”，“船”是方言俗语，指衣襟上的纽扣。“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川峡路的人家多供奉乌蛮鬼，因为临江所以顿顿吃黄鱼。俗人不理解，便当作养畜的字来读，于是让沈括误把乌鬼当作鸬鹚。“夜阑更秉烛，相对疑梦寐”，更互秉烛照着，恐怕还是梦呢。把“更”字读作更改，就大大失去原意了。黄庭坚常常嘲笑这种现象，比如所谓“一霎社公雨，数番花信风”之类就是。江东的风流，早已零落，士大夫的人品不高，所以奇异的韵味灭绝了。东晋韵人胜士最多，都没有超过谢安石的，烟雾飞扬在空翠之间，他便带着美人登临。这与雪夜访山阴故人，兴尽而返；下马靠着胡床，奏完三弄而去的情形是不同的。

舒王女能诗

舒王的女儿，吴安持的妻子蓬莱县君，擅长写诗，有很多佳句。有诗寄给舒王说：“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气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山千里恨，依前和泪看黄花。”舒王把新释的《楞严经》交给她，又和诗说：“青灯一点映窗纱，好读《楞严》莫忆家。能了诸缘如幻梦，其间惟有妙莲花。”

卷五

赌梅诗输罚松声诗

王安石住在钟山，曾经和薛处士下棋，赌作梅诗，输了一首，说：“华发寻香始见梅，一枝临路雪培堆。凤城南阶它年忆，杳杳难随驿使来。”又曾经和俞秀老到报宁寺，王安石正小睡，俞秀老私自骑上他的驴，进入法云寺拜谒宝觉禅师，王安石知道了。过了一会儿，俞秀老到了，王安石假装睡觉，睡醒后，让俞秀老下台阶说：“为了僧人竟然敢偷骑我的驴。”俞秀老磕头，愿意有所赎罪，寺僧也为他解劝。王安石慢慢说：“罚作一首松声诗。”俞秀老立刻写成，词句极佳，山中之人忘记了，我为他补上：“万壑摇苍烟，百滩渡流水。下有跨驴人，萧萧吹醉耳。”

东坡藏记点定一两字

王安石在钟山，有客人从黄州来。王安石说：“苏轼最近有什么妙语？”客人说：“苏轼宿在临臯亭，醉梦醒来，作《成都圣像藏记》一千多字，点定才一两字。有抄本，正好留在船中。”王安石派人取来。当时月亮从东南升起，林影在地上，王安石在风檐下展开阅读，喜形于色，说：“子瞻，是人中龙啊，然而有一个字不稳。”客人说：“愿听您的指教。”王安石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