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峰之间,闻其声类车轮峰下时,而一笑不可得也,但觉此诗字字是愁耳。老杜诗曰:「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良然,真佳句也。亲证其事,然后知其工也。
译在峰峦之间,听到那声音像车轮在峰下滚动时的声响,然而想一笑却做不到,只觉得这首诗字字都是愁绪。老杜的诗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确实如此,真是佳句啊。亲自验证了这件事,然后才知道它的精妙。
永庵嗣法南禅
邓峰永庵主,南禅师子也,未尝开法。南公所至,辄随之。鲁直闻其风而悦之,恨不及识。有自庆者,事永甚久,即以庆主黄龙。宜州为作疏,语特奇峻,丛林于庆改观。又见之,与语多解体,又嗣法南公。宜州过永旧庵,题其壁曰:「夺得胡儿马便休,休嗟李广不封侯。当时射杀南山虎,子细看来是石头。」
东坡和僧惠诠诗
东吴僧惠诠,佯狂垢汙,而诗句绝清婉。尝书湖上一山寺壁曰:「落日寒蝉鸣,独归林下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随行屦。唯闻犬吠声,又入青萝去。」东坡一见,为和于后曰:「惟闻烟外钟,不见烟中寺。幽人夜未寝,草露湿芒屦。惟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诠竟以诗知名。
比物以意而不指言某物谓之象外句
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某物,谓之象外句。如无可上人诗曰:「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是以落叶比雨声也。又曰:「微暘下乔木,远烧入秋山。」是以微暘比远烧也。
僧清顺赋诗多佳句
西湖僧清顺,颐然清苦,多佳句。尝赋十竹诗云:「城中寸土如寸金,高人种竹只十箇。春风慎勿长儿孙,穿我阶前绿苔破。」又有林下诗曰:「久服林下游,颇识林下趣。纵渠绿阴繁,不碍清风渡。闲来石上眠,落叶不知数。一鸟忽飞来,啼破幽寂处。」荆公游湖上,爱之,为称扬其名。坡晚年亦与之游,亦多唱酬。
东坡称道潜之诗
东吴僧道潜,有标致。尝自姑苏归湖上,经临平,作诗云:「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东坡赴官钱塘,过而见之,大称赏。已而相寻于西湖,一见如旧。及坡移守东徐,潜往访之,馆于逍遥堂,士大夫争欲识面。东坡馔客罢,与俱来,而红妆拥随之。东坡遣一妓前乞诗,潜援笔而成曰:「寄语巫山窈窕娘,好将魂梦恼襄王。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一座大惊,自是名闻海内。然性褊尚气,憎凡子如仇。尝作诗云:「去岁春风上苑行,烂窥红紫厌平生。如今眼底无姚魏,浪蘂浮花懒问名。」士论以此少之。
僧景淳诗多深意
桂林僧景淳,工为五言诗。诗规模清寒,其渊源出于岛、可,时有佳句。元丰之初,南国山林人多传诵。居豫章乾明寺,终日闭门,不置侍者,一室淡然。闻邻寺斋钟即造焉,坐海众食堂前,饭罢径去。诸刹皆敬爱之,见其至,则为设鉢。其或阴雨,则诸刹为送食,住二十年如一日。有四时不出,谓大风雨极寒热时。景福老顺为予言,淳诗意苦而深,世不可遽解,如曰:「夜色中旬后,虚堂坐几更。隔溪猿不叫,当槛月初生。」又曰:「后夜客来稀,幽斋独掩扉。月中无旁立,草际一萤飞。」有深意。予时方十六七,心不然之,然闻清修自守,是道人活计,喜之耳。
钟山赋诗
余居钟山最久,超然山水间,梦亦成趣。尝乘佳月登上方,深入定林,疲卧松下石上。四更,自宝公塔路还合妙斋,月昃虚幌,净几桯然,童仆憨寝甫鼾。凭前槛无所见,时有流萤穿户牖,风露浩然,松声满院。作诗曰:「雨过东南月清亮,意行深入碧萝层。露眠不管牛羊践,我是钟山无事僧。」又曰:「未饶拄杖挑山衲,差胜袈裟裹草鞋。吹面谷风冲过虎,归来松雨撼空斋。」
僧可遵好题诗
福州僧可遵,好作诗。暴所长以盖人,丛林貌礼也,而心不然。尝题诗汤泉壁间,东坡游庐山,偶见,为和之。遵曰:「禅庭谁立石龙头,龙口汤泉沸不休。直待众生尘垢尽,我方清冷混常流。」东坡曰:「石龙有口口无根,龙口汤泉自吐吞。若信众生本无垢,此泉何处觅寒温。」遵自是愈自矜伐。客金陵,佛印元公自京师还,过焉。遵作诗赠之曰:「上国归来路几千,浑身犹带御炉烟。凤凰山下敲蓬户,惊起山翁白昼眠。」元戏答曰:「打睡禅和万万千,梦中趋利走如烟。劝君抖擞修禅定,老境如蚕已再眠。」元诗虽少缊藉,然
译永庵继承南禅师的法脉
邓峰永庵主,是南禅师的弟子,未曾开坛说法。南禅师所到之处,他总跟随在旁。黄庭坚听说了他的风范而心生喜爱,遗憾未能结识。有一位名叫庆的僧人,侍奉永庵主很久,便由庆主持黄龙寺。黄庭坚为庆撰写疏文,言辞特别奇崛峻拔,使佛教丛林对庆刮目相看。黄庭坚又见到永庵主,与他交谈后多有感悟,于是也继承了南禅师的法脉。黄庭坚路过永庵主旧日的庵舍,在墙壁上题诗道:“夺得胡儿马便休,休嗟李广不封侯。当时射杀南山虎,子细看来是石头。”
东坡和僧惠诠诗
东吴僧人惠诠,假装狂放、满身污垢,但诗句极其清丽婉转。他曾在湖上一座山寺的墙壁上题诗道:“落日寒蝉鸣,独归林下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随行屦。唯闻犬吠声,又入青萝去。”苏东坡一见,便在后面和诗道:“惟闻烟外钟,不见烟中寺。幽人夜未寝,草露湿芒屦。惟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惠诠最终凭借诗名闻名。
比物以意而不指言某物谓之象外句
唐代僧人多有佳句,他们推敲句子的方法是将事物比作某种意象,而不直接指明某物,这叫做象外句。比如无可上人的诗说:“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这是用落叶来比喻雨声。又说:“微暘下乔木,远烧入秋山。”这是用微弱的阳光来比喻远处的野火。
僧清顺赋诗多佳句
西湖僧人清顺,神态清苦,多有佳句。他曾经作《十竹诗》道:“城中寸土如寸金,高人种竹只十箇。春风慎勿长儿孙,穿我阶前绿苔破。”又有《林下诗》道:“久服林下游,颇识林下趣。纵渠绿阴繁,不碍清风渡。闲来石上眠,落叶不知数。一鸟忽飞来,啼破幽寂处。”王安石游湖上时,喜爱这些诗,为他宣扬名声。苏东坡晚年也与他交往,多有唱和。
东坡称道潜之诗
东吴僧人道潜,风度不凡。他曾经从姑苏回到湖上,经过临平,作诗道:“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苏东坡赴任钱塘,路过见到这首诗,大为赞赏。不久在西湖相遇,一见如故。等到苏东坡调任徐州太守,道潜前往拜访,住在逍遥堂,士大夫们争相想与他见面。苏东坡宴请宾客结束后,与道潜一同前来,而歌妓们簇拥跟随。苏东坡派一名歌妓上前求诗,道潜提笔写道:“寄语巫山窈窕娘,好将魂梦恼襄王。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在座的人大为惊讶,从此他的名声传遍海内。但他性格狭隘好胜,憎恨庸俗之人如同仇敌。他曾经作诗道:“去岁春风上苑行,烂窥红紫厌平生。如今眼底无姚魏,浪蘂浮花懒问名。”士人的议论因此轻视他。
僧景淳诗多深意
桂林僧人景淳,擅长写五言诗。他的诗风格清冷寒峭,渊源出自贾岛、无可,时常有佳句。元丰初年,南方山林中人多传诵他的诗。他住在豫章乾明寺,终日闭门,不设侍者,居室淡然。听到邻寺斋饭的钟声就去那里,坐在大众食堂前,吃完饭径直离开。各寺庙都敬爱他,见他到来,就为他摆放饭钵。如果遇到阴雨,各寺庙就为他送饭,住了二十年如一日。有四个季节不出门,指的是大风雨、极寒极热的时候。景福老顺对我说,景淳的诗意苦涩而深沉,世人不能立刻理解,比如他说:“夜色中旬后,虚堂坐几更。隔溪猿不叫,当槛月初生。”又说:“后夜客来稀,幽斋独掩扉。月中无旁立,草际一萤飞。”很有深意。我当时才十六七岁,心里不以为然,但听说他清修自守,是修行人的生活方式,所以喜欢他罢了。
钟山赋诗
我住在钟山时间最长,超然于山水之间,连梦也充满情趣。曾经趁着美好的月光登上上方寺,深入定林寺,疲倦地躺在松下的石头上。四更天,从宝公塔的路返回合妙斋,月亮西斜照进空荡的窗幔,干净的几案寂静无声,童仆憨睡刚刚打鼾。靠着前面的栏杆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流萤穿过门窗,风露浩荡,松声充满庭院。作诗道:“雨过东南月清亮,意行深入碧萝层。露眠不管牛羊践,我是钟山无事僧。”又说:“未饶拄杖挑山衲,差胜袈裟裹草鞋。吹面谷风冲过虎,归来松雨撼空斋。”
僧可遵好题诗
福州僧人可遵,喜欢作诗。炫耀自己的长处来压倒别人,丛林中的人表面上礼遇他,心里却不以为然。他曾经在汤泉墙壁上题诗,苏东坡游庐山,偶然见到,为他唱和。可遵写道:“禅庭谁立石龙头,龙口汤泉沸不休。直待众生尘垢尽,我方清冷混常流。”苏东坡写道:“石龙有口口无根,龙口汤泉自吐吞。若信众生本无垢,此泉何处觅寒温。”可遵从此更加自夸自大。他客居金陵,佛印元公从京城回来,路过那里。可遵作诗赠予他道:“上国归来路几千,浑身犹带御炉烟。凤凰山下敲蓬户,惊起山翁白昼眠。”元公戏答道:“打睡禅和万万千,梦中趋利走如烟。劝君抖擞修禅定,老境如蚕已再眠。”元公的诗虽然缺少含蓄蕴藉,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