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庄漫録卷十
无所惮;傥鬼则必有所畏矣。」因出劔、镜二物示之。女子曰:「此劔镜耳。精与鬼则畏夫劔,阳物而有威者也;鬼隂物而无形者也。以无形而遇有威,是故销铄其妖而不能胜,故鬼畏劔也。镜亦阳明而至明者也;精亦隂物而伪变者也。以伪而当至明,是故暴着其形而不能逃,故精畏镜也。昔抱朴子尝言其畧,而我知之且乆矣,乃欲以相畏乎?」生惧起谢曰:「诚无他意。」至明起谓生曰:「舟檝已有晓色,势不能乆留,当与君——子诀矣。君后十年,游华山,日多置朱粉于路隅梧桐下,扬之。虽然,君今不可终此行,恐复不济也。因索笔题诗一章曰:「罗袜香消九九秋,泪痕空对月明流。尘埃不见金华路,满日西风总是愁。」书已,輙复流涕歔欷而去。明日思其言,遂回棹,不复南去。复以其事语人,人或诘其兄子,果亦不知也。
译没有什么可忌惮的;如果是鬼,就一定有所畏惧了。」于是拿出剑和镜子两样东西给她看。女子说:「这只是剑和镜子罢了。精怪和鬼都畏惧剑,因为剑是属阳且有威力的东西;鬼是属阴且没有形体的东西。以没有形体去遭遇有威力的东西,所以妖气被销蚀而不能取胜,因此鬼畏惧剑。镜子也是属阳且极为明亮的东西;精怪也是属阴且善于伪装变化的东西。以伪装去抵挡极度的光明,所以真形被暴露而不能逃脱,因此精怪畏惧镜子。从前抱朴子曾经大致说过这些道理,而我早就知道了,难道你想用这些来让我畏惧吗?」书生害怕地起身谢罪说:「确实没有别的意思。」天亮时,女子起身对书生说:「船桨已有晨光,形势不能久留,应当与您诀别了。您十年后,游览华山,在路旁梧桐树下多放置朱砂和粉黛,扬撒开来。虽然如此,您现在不能完成这次行程,恐怕难以成功。于是索要笔题写了一首诗说:「罗袜香消九九秋,泪痕空对月明流。尘埃不见金华路,满日西风总是愁。」写完后,随即又流泪叹息着离去。第二天想到她的话,于是掉转船头,不再向南去。又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有人追问他的侄子,果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曲辕先生又尝作传记,陈明逺再生事云:明逺,陈氏字也,名公辟,兴化军人。尝举进士,皇祐三年春,过泗州,游普照王寺。时羣僧防斋于南院,明逺绕浮图,自西厢趍大殿两庑,人甚哗。独老僧敝衣庭下,倚树读青纸书,其文光彩射百许歩。明逺遽往揖之,僧小举手,就视其书,则金字金刚经,繋以梁朝傅大士之颂者。僧细讽自若,明逺从后聼之。既乆,僧回顾笑谓明逺曰:「子亦乐此耶?」明逺对之稍恭。僧读竟,遂以经授明逺,曰:「江南李氏所施,观子之貌,且当持此。」明逺喜受之,归。明旦取映日,则无复光彩。一读之,经藏书笼中。明年从父官海陵,忽得疾不可治,已死三日,家人将大敛,觉其体复温,移刻稍蘓,又食顷乃能言。其族反惊。明逺自言方疾革时,见四卒深目虎喙,持文书有大印字,莫可辨,共执明逺桎两手,驱西北行,其势甚暴。所经依约皆广野,尘埃射人,不可輙视。渐逼大河府署,严宻门外坐卒数十,悉持挺,内有考掠声。三卒先入,一守明逺于大门外,如竢命者。须臾坐卒尽起,擎跪明逺。回视一僧乗虚而行,过门见明逺,植杖而立,意若哀悯。明逺不觉手桎尽解,熟视其状,即泗州尝遇授经者也。因拜祈之,僧顾卒取文书畧视,徐曰:「府君知耶?才欲入门,而闻府中呼应甚遽,有二人服紫服朱趍出迎之。其侍卫之盛,若世之达官。二人礼僧极恭,僧为语二人,俞喜,旁睨明逺若夙有罪者。」僧呼明逺前,使自懴悔。俄二人诏吏听还,二人亦谢僧去。后有吏驰出呼明逺,则明逺季父釴釴,太学进士,有闻亡已三年矣。既见访明逺家事,云:「我当録寃簿三年,才二年尔,非佳职也。尔归持尊胜七俱【阙】呪祈以免我,又有故服藏某处,幸焚之,遗我寄声亲戚如平生。」复告明逺言:「世之人寃,慎勿复复之势如索绹焉,若有迨百千生不能解者,故吾此局。」置吏甚多,而簿书期防常若不及。神君圣灵,尤深厌此。言未竟,若有呼之者,因疾驰去。僧引明逺游,旁两大庑下,见繋囚不啻数百,亦有禽兽诸虫,悉能人言,与囚对辨。羣吏见僧,悉拜。有械囚系以大铁鏁,左右文书没其首口。尝嗫嚅出血,卒守之若使自谳,轻重不当,又鞭之。其余几壊。明逺窃视之,乃其表舅郑生。生为闽吏,喜以法自名,死且十年余。见明逺泣下频,以手拱僧,且目明逺。僧笑,少以杖指之,鏁械俱堕。然莫敢起,而口嗫嚅出血未已也。又见坐沙门五六人,前列败壊饮食数十瓮,气色殊恶。僧曰:“此尝弃世中供养,且重使食,且僧亦不甚念。”复引明逺出前大河上虹桥,蜿蜒望彼防城府楼观,烟雾出其上。明逺请往观焉,僧不许,曰:“子过此无复归矣。”亟随僧趍东南来井闾,人物差类人世,但天气乖惨,似欲雨时。而涂中所遇,往往皆昔尝所见,危冠大马,出处前后吏卒替更而迭趍。人指以为名势挟侈,决意不屈之士,皆趦趄狼狈,状若为物所廹甚者,咨嗟涕泪,悔怏自掷,意求有以亡匿而不可得。俄及前所过广野,遇溪水涨甚,思始来时则无有也。明逺忧不能渡,僧乃执杖端以末授明逺而▯之。始涉亦甚浅,中流明逺失据将溺,因惊呼而苏。明逺之复生也,桎缚之迹隠然在臂。家人持荤饮饷之,虽数十年,輙掩鼻急遣去。瞻视间,僧已在室中,香气异常。亲族斋戒祈见者,必暂覩裙衲杖屦而已。僧自是日以先授经义教明逺,对其情品説一切世间所有之法,即心是佛,烦恼尘劳究竟虚妄。其音靓圆若霜钟在庭,户外之人一歴耳驩然自信,终身不能忘其声。毎谓明逺曰:“吾即诣某寺斋,既去食顷后还,又某氏斋私饮某僧酒,独不斋耳。”他时为之未免有罪。时多疑以僧伽大师者,明逺请焉。僧曰:“僧伽吾师也。”几一月,明逺躯体复壮。僧告去。曰:“后十四年,吾待子于祖山。”明逺问祖山曰:“庐阜?”遂去。陈氏后求釴故衣,果得于其处。缁徒呪而火之。明逺母素好释氏,悉疏其斋,虽逺数百里,必使
译曲辕先生曾经撰写传记,陈述明远再生的事迹,说:明远是陈氏的字,名公辟,是兴化军人。他曾考中进士,皇祐三年春天,经过泗州,游览普照王寺。当时众僧在南院准备斋饭,明远绕着佛塔,从西厢房走向大殿两侧,人们喧哗得很厉害。只有一位老僧穿着破旧的衣服坐在庭院下,靠着树读青纸上的书,那文字的光芒照射出百步远。明远急忙上前作揖,僧人稍微举手示意,明远靠近看那书,原来是金字《金刚经》,系着梁朝傅大士的颂文。僧人细细诵读,神态自若,明远跟在后面听。过了很久,僧人回头笑着对明远说:“你也喜欢这个吗?”明远回答时稍微恭敬了一些。僧人读完,就把经书交给明远,说:“这是江南李氏布施的,看你的相貌,应当持守这部经。”明远高兴地接受,回家。第二天早上拿出来对着太阳看,就不再发出光彩。读了一遍,就把经书藏在书笼里。第二年跟随父亲在海陵做官,忽然得了无法医治的病,已经死了三天,家人将要给他举行大殓,发觉他的身体又温暖了,过了一刻稍微苏醒,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才能说话。他的族人反而感到惊讶。明远自己说,刚病重时,看见四个差役,深目虎嘴,拿着文书,上面有大印的字,无法辨认,一起抓住明远,给他戴上枷锁,驱赶着向西北走,气势非常凶暴。所经过的地方隐约都是广阔的荒野,尘土飞扬刺人,不能随意看。渐渐逼近大河边的官府衙门,严密的大门外面坐着几十个差役,都拿着棍棒,里面有拷打的声音。三个差役先进去,一个在门外看守明远,像等待命令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坐着的差役都站起来,捧着枷锁跪在明远面前。回头看见一位僧人凌空而行,经过大门看见明远,拄着拐杖站立,神情好像哀怜。明远不觉手上的枷锁全部解开,仔细看清他的模样,就是泗州曾经遇到并授经的那位僧人。于是拜谢祈求,僧人回头看差役取来文书略略查看,慢慢说:“府君知道吗?刚才想要进门,就听到府中呼应很急促,有两个人穿着紫色和红色的衣服出来迎接。他们的侍卫很盛大,像世间的达官贵人。两个人对僧人礼节极恭,僧人告诉二人,二人很高兴,斜眼看明远,好像他向来有罪。”僧人叫明远上前,让他自己忏悔。不久,两个人命令吏卒听任他回去,两个人也谢过僧人离去。后来有吏卒跑出来叫明远,原来是明远的叔父陈釴,太学进士,听说已经死了三年了。见面后询问明远家事,说:“我应当记录冤案簿册三年,才两年罢了,不是好差事。你回去持诵尊胜七俱胝咒祈求免除我的罪,又有旧衣服藏在某处,希望烧掉,寄话给亲戚像生前一样。”又告诉明远说:“世人的冤仇,千万不要报复,报复的气势像搓绳子一样,如果有达到百千生不能解脱的,所以我这个局。”放置的吏卒很多,而簿册文书的期限常常好像来不及。神君圣灵,尤其深深厌恶这个。话没说完,好像有人叫他,于是快速离去。僧人领着明远游览,旁边两大廊下,看见被捆绑的囚犯不止几百人,也有禽兽各种虫类,都能说人话,和囚犯对辩。众吏卒看见僧人,都拜倒。有一个戴枷锁的囚犯系着大铁链,左右文书淹没他的头和嘴。曾经低声说话出血,差役看守他,好像让他自己审判,轻重不当,又鞭打他。其余的几乎毁坏。明远偷偷看,是他的表舅郑生。郑生做福建的吏卒,喜欢以法律自命,死已经十年多了。看见明远眼泪频下,用手拱着僧人,并且看着明远。僧人笑,稍微用拐杖指他,枷锁铁链都掉落。然而不敢起来,而嘴里低声说话出血不停。又看见坐着五六位沙门,前面排列着几十瓮败坏的饮食,气色特别恶劣。僧人说:“这些曾经丢弃世间的供养,而且重让他们吃,而且僧人也不很念。”又领着明远走出前面大河上的虹桥,蜿蜒望去那防城府楼观,烟雾从上面出来。明远请求前往观看,僧人不允许,说:“你经过这里就没有再回去的了。”急忙跟随僧人向东南来到井闾,人物稍微类似人世,只是天气乖戾悲惨,像要下雨的时候。而路上所遇到的,往往都是过去曾经见过的,高帽大马,出处前后吏卒替换更迭而交替奔走。人们指着以为是有名势挟持奢侈,决意不屈的人,都踯躅狼狈,样子好像被东西逼迫得很厉害,叹息流泪,悔恨自掷,意思求有所隐匿而不可得。不久到达前面经过的荒野,遇到溪水涨得很高,回想刚来时则没有。明远担心不能渡河,僧人于是拿着拐杖的一端把末端交给明远而圈画它。刚开始涉水也很浅,中流明远失去凭借将要溺水,于是惊呼而苏醒。明远复活后,枷锁的痕迹隐隐在手臂上。家人拿着荤食给他吃,虽然几十年,总是掩鼻急忙遣走。瞻视之间,僧人已经在室内,香气异常。亲族斋戒祈求见面的,必定暂时看见裙袍杖屦而已。僧人从此每天用先前授的经义教导明远,对他的情品说一切世间所有的方法,即心是佛,烦恼尘劳究竟虚妄。他的声音清亮圆润像霜钟在庭院,户外的人一听就欢喜自信,终身不能忘记他的声音。每次对明远说:“我即将到某寺斋,离开吃一顿饭后回来,又某氏斋私饮某僧酒,唯独不斋。”其他时候做这个未免有罪。当时多怀疑是僧伽大师,明远请问。僧人说:“僧伽是我的老师。”将近一个月,明远身体恢复强壮。僧人告诉他要离开。说:“十四年后,我在祖山等你。”明远问祖山说:“是庐山吗?”于是离去。陈氏后来寻找陈釴的旧衣服,果然在那个地方得到。僧人念咒而烧掉它。明远的母亲一向喜好佛教,全部疏记他的斋供,虽然远几百里,必定让人
人騐之。明逺并告以类状,具言有是尔。饮僧家闻之,终身不饮酒。然明逺向所懴之罪,今反不复能记。岂昔偶萌之于心,不自引悔,而神道已録以为非耶?抑他生所为,不复自省,而幽▯记人功过,诛赏有时,而宴安人之茍为,得以自【阙】则跬步之间,不可以为恐惧耶?至和三年八月,明逺归莆田,以故人访予,且出所授经,具道其事,欲予记之。予固以恠其人爽辨谦畏,不类向时其志,真若有所得然,未暇从其请也。今年其兄公辅调官京师,特过予,复以为言。予与公辅逰十五年矣,今示称其弟所为,如予尝所恠者,则明逺由是而有闻。傥求之益勤,修之益明,守其话言,不为富贵贫贱毁誉之所迁,则其所至也,岂易量哉?因起奋笔直载始末,明逺所述葢多,其间有与佛经、外史、若世人已传之事畧相同者,不复更録。明逺父名铸,今为尚书都官郎中,通判广州。曲辕子记。予观崔公所记,抑亦异矣。彼郑生者,以法自名,而获罪若是,吁可畏哉!三尺者,轻重不可逾,而法家流鲜恩寡恕,多论刻茍容于心,已不迯于隂谴矣。若能平反明慎,天必以善应之。临政者于淑问详谳,宁可忽诸?
译人们验证此事。明远一并告知了大概情形,详细地说确实有这回事。饮僧听后,终身不再饮酒。然而明远过去所忏悔的罪过,如今反而不能再记起了。难道是因为往昔偶然在心中萌生恶念,自己不曾引咎悔过,而神明就已经将其记录为罪过吗?还是说前世所做的事,不再自我反省,而幽冥之中记录人的功过,惩罚与奖赏各有定时,而人们苟且行事以求安逸,得以自我【缺】,那么就在半步之间,难道不可以产生恐惧之心吗?至和三年八月,明远回到莆田,以故交的身份来拜访我,并且拿出他所受持的经书,详细讲述这件事,想要我记录下来。我本来就认为这个人爽直善辩、谦恭敬畏,不像他以前的样子,他的志向,真的像是有所领悟的样子,当时没有空闲答应他的请求。今年他的哥哥公辅调任京城做官,特意来拜访我,再次提起这件事。我和公辅交游十五年了,现在他称赞他弟弟的所作所为,正如我曾经感到惊奇的那样,那么明远因此而有听闻。倘若他求索更加勤勉,修养更加明达,坚守那些话语,不被富贵贫贱毁誉所改变,那么他所达到的境界,难道容易估量吗?于是起身拿起笔直接记载了始末,明远所述很多,其中有一些与佛经、野史以及世人已经传颂的事情大致相同,就不再重复记录了。明远的父亲名叫铸,现在担任尚书都官郎中,通判广州。曲辕子记。我看崔公所记载的,也是奇异啊。那个郑生,以精通法律自命,却获罪如此,唉,真可畏惧啊!法律条文,轻重不可逾越,而法律家流缺乏恩德少有宽恕,多议论苛刻苟且容情于心,已经不能逃脱阴间的谴责了。如果能够平反冤狱明察审慎,上天必定以善果回应他。执政者在审问详查案件时,怎么可以忽视呢?
襄阳天僊寺在汉江之东津,去城十里许。正殿大壁画大悲千手眼菩萨像,世传唐武徳初,寺尼作殿,求良工圗绘。有夫妇携一女子,▯命期尼以扃殿门七日乃开。至第六日,尼颇疑之,乃辟户閴其无人。有二白鸽飜然飞去,视壁间圣像已成,相好竒者,非世工所能。独其下有二长臂结印手未足,乃二鸽飞去之应也。郡有画工武生者,独能摹传其本。大观初,有梁寛大夫寓居寺中,心无信向,颇轻慢之。武生云:“菩萨之面正长一尺寛”,以为诞,必欲自度之。乃升梯欲以足加菩萨面,忽梁间有声如雷,寛震悸而坠,损其左手。僧教寛悔过自懴,后嵗余方如旧。兹御侮于像法事者,怒其慢凟耳。
章丞相申公子厚,以能书自负,性喜挥翰,虽在政府,暇时日书数幅。予尝见杂书一巻,凡九事,乃抄之,今因载于此。
一云东汉、魏晋皆以八分题宫殿榜,蔡邕作飞白,是八分字耳,是以古云飞白是八分之轻者。卫恒作散▯,是用飞白笔作▯字也,故又云散▯终飞白。金石刻,东汉、魏晋皆用八分,唯小小铅刻之隂或刻▯字也。许昌羣臣劝进与受禅坛碑,皆八分之妙者。近世有荒唐士人,妄谓为▯书,而不知▯书乃今正书耳。世俗亦往往从而谓之▯书,且相尚学焉。不知彼将以何等为古八分,又将以今正书为何等耶?呜呼!目前浅近之事,畧涉古者便自可知,何至昏▯妄惑,不可指示之如此耶?顾欲与其论书学之本与用笔作字之微妙,防逺而意深者,安可得哉?葢不趐于钟皷乐鷃,周公之服被猿狙也。事之类此者多矣。
二云书云六艺之一,古人列之于学,以相传授,则学者始习之已乆,详知其规矩法度与所以为书之意矣。精而熟之,不妙且神,何待耶?战国秦汉以来,其学犹未絶也,故学者尚有前世之风烈。至于名家,乃多父子祖孙,岂不由师授传习之有素乎?崔、张、钟、杜、卫、索、王、庾诸人是也。防之于繇真父子也,逸少、子敬殆将鴈行矣。
三云:吾顷见蘓浩然兄弟,言其曽祖叅政所收古书画,尽付幼子掌之。既薨,诸兄弟以其素所爱,不复取,悉以畀之。所与共者十一二而已。其后叅政之幼子官洪州,卒于官,因不归。其子幼弱,已而遂絶。书画皆散失不复存。今诸房所共有者,是十一二之粗者尔。然足以多甲士族也。使其在者,不知其当如何也。必有魏晋名迹矣。惜哉。
四云:「宣州笔,有名耳,未必佳也。凡笔,择毫净,卷心圎,便是工夫。锋之长短,尖齐在临时耳。处处皆能,要自指教,令精意而已,无他竒也。」
五云张侍禁笔甚佳,一管小字笔,冩二十万字,尚冩得如此,是少比也。卢管使十倍,不及是其手生也。凡习熟之与生疎,岂不相逺哉?学者须先晓规矩法度,然后加以精勤,自入能品。能之至极,心悟妙理,心手相应,出乎规矩法度之外,无所适而非妙者。妙之极也,由妙入神,无复踪迹,直如造化之生成,神之至也。然先晓规矩法度,加以精勤,乃至于能。能之不已,至于心悟而自得,乃造于妙。由妙之极,遂至于神。要之,不可无师授与精勤耳。凡用笔,日益习熟,日有所悟,悟之益深,心手日益神妙矣。力在手中而不在手中,必须用力而不得用力,应须在意而不得在意,此可以神遇而不可以言传也。学佛者悟吾此语,可以撒手到家矣。妙哉妙哉,真至理也。
六云:吾毎论学书,当作意,使前无古人,凌厉钟王,直出其上,始可即自立少分。若直尔低头就其规矩之内,不免为之奴矣。縦复脱洒至妙,犹当在子孙之列耳,不能鴈行也,况于抗衡乎?此非茍作大言,乃至妙之理也。禅家有云:「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悟此语者,乃能晓吾言矣。夫于师法不传,字学废絶,数百年之后,欲兴起之,以继古人之迹,非至强神悟不能至也。
七云学书,须先极取骨力。骨力充盈有羡,乃渐变化收藏。至于潜伏不露,始为精妙。若直尔暴露,便是栁公权之比。张筋努骨,如用纸武夫,不足道
译襄阳天仙寺位于汉江东面的渡口,距离城池大约十里。正殿的大壁画上是千手千眼的大悲菩萨像。世人传说,在唐武德初年,寺中的尼姑修建殿堂,寻求优秀的工匠来绘制。有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女子,〇约定尼姑封闭殿门七天后再打开。到了第六天,尼姑对此颇感怀疑,于是打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有两只白鸽翩然飞去,再看墙壁上的圣像已经画成,相貌奇异,不是世间工匠所能做到的。唯独画像下方有两只长臂结印的手没有画完,这正是两只白鸽飞去的应验。郡中有位叫武生的画工,唯独他能摹写传承这幅画的原本。大观初年,有位梁宽大夫寄居在寺中,心中没有信仰,颇为轻慢。武生说:“菩萨的面部长一尺宽”,梁宽认为这是荒诞之言,一定要亲自去量一量。于是登上梯子,想用脚踩在菩萨的脸上,忽然梁间发出如雷的声音,梁宽震惊恐惧而坠落,损伤了左手。僧人教导梁宽悔过自忏,一年多之后才恢复如初。这是因为菩萨像法事显灵,愤怒于他的轻慢亵渎罢了。
章丞相申公的儿子章厚,以擅长书法自负,生性喜欢挥毫写字,即使在政府任职,闲暇时也每天写几幅。我曾见过他杂书一卷,共九件事,便抄录下来,现在因此记载在这里。
第一件说:东汉、魏晋都用八分书题写宫殿匾额,蔡邕创作飞白书,那是八分字罢了,所以古人说飞白是八分书中较轻的一种。卫恒作散〇,是用飞白笔法写〇字,所以又说散〇终究是飞白。金石刻文,东汉、魏晋都用八分书,只有小小的铅刻阴文或刻〇字。许昌群臣劝进与受禅坛碑,都是八分书中的妙品。近世有荒唐的士人,妄自认为是〇书,却不知道〇书就是现在的正书。世俗也往往跟着称为〇书,并且争相崇尚学习。不知道他们将以什么作为古八分,又将以现在的正书作为什么呢?唉!眼前浅近的事情,稍微涉猎古书的人便自然知道,为何竟昏〇妄惑,到了无法指示的地步呢?况且想和他讨论书法的根本与用笔作字的微妙,以及防远而意深的内容,哪里能得到呢?大概还不如钟鼓乐鹑,周公的服饰披在猿猴身上。类似的事情很多。
第二件说:书法是六艺之一,古人将其列入学问,用来相互传授,那么学者开始学习已经很久了,详细知道规矩法度以及作书的意旨。精熟之后,不美妙且神奇,还等待什么呢?战国秦汉以来,这种学问还没有断绝,所以学者还有前代的风范气节。至于名家,多是父子祖孙相传,难道不是由于师授传习有素吗?崔、张、钟、杜、卫、索、王、庾等人就是这样。看钟繇、钟会父子,王羲之、王献之几乎可以并列了。
第三件说:我近来见到苏浩然兄弟,说他们的曾祖参政所收藏的古书画,全部交给幼子掌管。参政去世后,众兄弟因为向来喜爱,不再索取,全部给了他。共同拥有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而已。后来参政的幼子官任洪州,死在任上,因此没有归葬。他的儿子年幼体弱,不久就断绝了后嗣。书画都散失不再存在。现在各房共同拥有的,是十分之一二中粗劣的部分罢了。然而足以使甲士族众多。如果那些还在,不知道会怎么样。必定有魏晋的名迹。可惜啊。
第四件说:“宣州笔,有名罢了,未必好。凡是笔,选择毫毛洁净,卷心圆润,便是功夫。笔锋的长短,尖齐在于临时罢了。处处都能做到,要自己指教,让精意而已,没有其他奇特之处。”
第五件说:张侍禁的笔很好,一支小字笔,写二十万字,还能写得这样,是少有的。卢管使十倍,不及是因为他手生。凡是习熟与生疏,难道不相去甚远吗?学者必须先懂得规矩法度,然后加以精勤,自然进入能品。能到极点,心悟妙理,心手相应,超出规矩法度之外,无所适而非妙者。妙到极点,由妙入神,没有踪迹,直接如同造化生成,神的极致。然而先懂得规矩法度,加以精勤,才达到能。能不停止,直到心悟而自得,才达到妙。由妙的极致,于是达到神。总之,不可没有师授与精勤。凡是使用笔,日益习熟,日有所悟,悟得越深,心手日益神妙。力在手中而不在手中,必须用力而不得用力,应须在意而不得在意,这可以神遇而不可以言传。学佛的人悟到我这话,可以撒手到家了。妙哉妙哉,真是至理。
第六件说:我每次谈论学书,应当刻意,使前无古人,凌厉钟王,直接超出他们之上,才可以自立少分。如果直接低头就其规矩之内,不免成为他们的奴仆。纵然洒脱至妙,也应当在子孙之列,不能并列,何况抗衡呢?这不是苟且的大话,而是至妙的道理。禅家有云:“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悟到这话的人,才能明白我的话。至于师法不传,字学废绝,数百年之后,想要兴起它,以继承古人的踪迹,不是至强神悟不能达到。
第七件说:学书,必须先极力获取骨力。骨力充盈有余,才逐渐变化收藏。至于潜伏不露,才开始精妙。如果直接暴露,便是柳公权之比。张筋努骨,如同用纸做的武夫,不足道。
也。
八云杨小漕言,其兄官江夏,有道人自称吕亢圭,时时延之学院中。二侄幼小,颇勤待之,或言事,往往有騐。一日忽再三言云:“恶人将至矣,须急避之。”时众人亦不甚留之,暂尔径渡江表。人但讶其所谓恶人者何也?是夜忽提刑喻君涉至州,州郡都不知之,乃是乗便风,一日行六七程,径至防下耳。喻到则遣人访求吕,不见踪迹。喻乃亲自宻问,得与一人往还至熟,呼之至,即岑文秀也。诘其所得,云无有。喻作声色,且将笞之。岑终言无,喻不信,遣熟事吏往搜其家,乃于神堂壁中得所与岑长歌一首,是言内事。岑乃云:“吕实付此诗,云‘汝今未晓,异日当为子详説之。’”喻乃云:“吕即吕先生也,其名亢圭,是解拆‘先生’二字耳。”亦不知其定如何也。众乃悟所谓恶人者,指喻耳,是恐其迫逼求之也。
译也。
八云杨小漕说,他的哥哥在江夏做官,有一位道人自称吕亢圭,常常被邀请到官署中。两个侄子年幼,对他非常殷勤接待,他有时谈论事情,往往应验。有一天他突然再三说道:“恶人就要到了,必须赶紧躲避。”当时众人也不怎么在意,暂时直接渡过江面去了。人们只是惊讶他所说的恶人是谁?这天夜里,提刑喻君忽然来到州府,州郡上下都不知道,原来他是乘着顺风,一天走了六七程路,直接到了州府之下。喻君到后便派人寻找吕亢圭,没有见到他的踪迹。喻君于是亲自秘密查问,得知他与一个人往来非常密切,就把那个人叫来,正是岑文秀。审问他所得到的东西,他说没有。喻君摆出严厉的脸色,并且要鞭打他。岑文秀始终说没有,喻君不信,派熟识的官吏去搜查他的家,于是在神堂的墙壁中得到了他与岑文秀的一首长歌,诗中涉及内部机密。岑文秀这才说:“吕亢圭确实把这首诗交给我,说‘你现在还不明白,改天再为你详细解说。’”喻君于是说:“吕亢圭就是吕先生,他的名字‘亢圭’,是拆解‘先生’这两个字得来的。”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众人这才明白所谓恶人,指的是喻君,这是担心他逼迫搜求吕亢圭的缘故。
九云:吾今日取君谟墨迹观之,益见其学之精勤。但未得微意尔,亦少骨力,所以格弱而笔嫩也。使其心自得者,何谢唐人?李建中学书宗王法,亦非不精熟,然其俗气特甚。葢其初出于学张从申而已。君谟少年时乃师周越中,始知其非而变之所以恨弱,然已不谓其能变之至此也。吾若少年时便学书,至今必有所至。所以不学者,常立意若未见钟、王妙迹,终不妄学,故不学耳。比见之则已迟晚,故悟学皆迟。今但恐手中少力耳。若手中不乏力,不甚衰疲,更二十年,决至熟妙处。此须常精勤乃可,若不极精勤,亦不能至也。凡学者,可以不自勉乎?元祐六年十一月五日,西斋东窻,大涤翁书。时卜至后一日也。
重和戊戌嵗,平江有盘门外大和宫相近,耕夫数人穴一塜。初入隧道甚深,其中极寛,如厦屋然。复有数门,扃鐍不可开。耕者得古器物及鴈足镫之类,以为铜也,欲贷之。熟视之,乃金。因分争至官。时▯安道逢原为都守,尽令追索元物。到官,乃遣郡官数人往闭其穴,观者如堵。其中四壁皆绘画嫔御之属,丹青如新,画手殊竒妙。有一秘色香炉,其中灰炭尚存焉。诸卒争取破之。塜之顶皆画天文▯象。此特初入之室,未见棺柩,意其在重室内也。又得数器而出,乃掩之。后考圗经,云呉孙破虏坚之墓也。然考之吴志,坚薨▯曲阿,未详此果何人也。
宋次道《春明録》《退朝録》云:王侍郎子融言,天圣中归其乡里青州,时滕给事渉为守。盛冬浓霜,屋瓦皆成百花之状,以纸摹之,其家尚余数幅。政和丙申嵗,先君为真州教官,时朝廷颁雅乐,下方州仪真学中建大学库,屋积新瓦于地。一夕霜后,皆成花纹,极有竒巧者,折枝桃、梨、牡丹、海棠、寒芦、水藻,种种可玩,如善画者所作。詹度、安世为太守,讽学中圗绘以瑞为言,欲谀于朝,先君不从,乃已。
俞紫芝秀老,荆公客也。能诗,公极善之。尝有咏草一篇,云:“满目芊芊野渡头,不知若个解忘忧。细随緑水侵离舘,逺带斜阳过别洲。金谷园中荒映月,石头城下碧连秋。行人怅望王孙去,买断金钗十二愁。”为人所称赏。
世画骨观作美人,而头颅白骨者,僧德操题其上云:「白骨纎纎巧画眉,髑髅楚楚被罗衣。手持纨扇空相对,笑杀傍观自不知。」
元祐以后,宗室以词章知名者,如士暕、士字叔益、令时、防之,皆有篇释,闻于时。然近属环卫中,能翰墨尤多,如嗣濮王仲御,喜作长短句,尝见十许篇于王之孙【阙二字】皆可俪作者,不能尽载。如上元扈跸作《瑶台第一层》:「云嶰管声催,人报道,嫦娥步月来。凤灯鸾炬,寒轻▯箔光,泛楼台。万里正春未老,更旁郷日月,蓬莱从仙仗,防星河,银界锦绣天街。欢陪千官万骑,九霄人在五云堆。赭袍光里,星毬宛转,花影徘徊。未央宫漏永,散异香,龙阙崔嵬,翠舆囘奏仙韶,歌吹宝殿樽罍。」毎使人歌此曲,则太平熙熙之象,恍然在梦寐间也。
杨纬字文叔,济州任城人。以明经中第,累任州县,皆有能称。后为广州观察推官。元祐二年正月,以疾卒于官。道逺防未还郷。其侄珣一日晡时,恍然如▯梦中,见其叔骑从甚都,来其家。珣亟拜之。既坐,言语如平时。珣问叔:“今代满耶?”曰:“我今为忠孝节义司判官矣。所主人间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事也。其职甚髙而闲逸,故来别汝也。”人但见珣若与人言语时且拜也。至夜,珣乃省乆而方言曰:“适广州叔来,其言如是。”众方悲骇,知纬死矣。珣曰:“叔临去有紫衣吏曰:‘府君好范山下石台,可即台立祠以祀。’”之后呼工为像,一塑遂肖其容状。州县以纬别无功绩,不敢闻于朝,而乡人嵗时但即其墓而祭之。
宋宣献公绶宫梅诗云:「阆苑春多,非世境;层城花早,出宫栏。」用梁简文帝《梅花赋》曰:「层城之宫,灵苑之中,梅花特早,偏能识春之语也。」
山谷在荆州时,邻居一女子,闲静妍美,绰有态度,年方筓也。山谷殊叹惜之。其家葢
译九云说:我今天取出君谟的墨迹观看,越发见到他治学的精专勤勉。只是未能领会其微妙的意趣罢了,也缺少骨力,所以格调柔弱而笔法稚嫩。假使他内心有所自得,哪里会比唐人逊色?李建中学书法推崇王羲之的法度,也并非不精熟,然而他的俗气特别严重。大概他起初是学习张从申的缘故。君谟少年时师从周越,后来知道他的不足而改变,所以遗憾于柔弱,然而已不认为他能改变到这种程度。我如果少年时便学习书法,至今必定有所成就。之所以不学,是因为常立志若未见钟繇、王羲之的妙迹,终究不妄自学习,所以不学罢了。等到见到时已经迟晚,所以领悟和学习都迟了。现在只怕手中缺少力量罢了。如果手中不乏力,不十分衰疲,再过二十年,必定达到熟妙之处。这必须常加精勤才可以,如果不极尽精勤,也不能达到。凡是学习的人,可以不自我勉励吗?元祐六年十一月五日,西斋东窗,大涤翁书写。当时是冬至后一天。
重和戊戌年,平江有盘门外大和宫附近,几个农夫挖掘一座坟墓。刚进入隧道很深,其中极其宽敞,如同大厦房屋一样。又有几扇门,锁钥不能打开。农夫得到古器物及雁足灯之类,以为是铜器,想卖掉它。仔细观看,竟是金子。于是分赃争执到官府。当时〇安道逢原任都守,全部命令追索原物。到官府后,便派遣几位郡官前往封闭墓穴,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其中四壁都绘画着嫔妃侍从之类,丹青如新,画手特别奇妙。有一个秘色香炉,其中的灰炭尚存。众卒争抢打破它。墓顶都画着天文〇象。这只是初入的墓室,未见棺椁,料想它在重室内。又得到几件器物后出来,于是掩埋它。后来考证图经,说是吴国孙破虏孙坚的墓。然而考证《吴志》,孙坚死于曲阿,未详这究竟是何人。
宋次道《春明录》《退朝录》说:王侍郎子融说,天圣年间回到他的家乡青州,当时滕给事涉任太守。盛冬浓霜,屋瓦都成了百花的形状,用纸摹拓,他家尚余几幅。政和丙申年,先君任真州教官,当时朝廷颁行雅乐,下诏在州仪真学中建立大学库,屋积新瓦于地。一夜霜后,都成了花纹,极有奇妙者,折枝桃、梨、牡丹、海棠、寒芦、水藻,种种可玩,如同善画者所作。詹度、安世任太守,暗示学中图绘以祥瑞为名,想谄媚朝廷,先君不从,于是作罢。
俞紫芝秀老,是荆公的客人。能诗,荆公极赞赏他。曾有一首咏草的诗,说:“满目芊芊野渡头,不知若个解忘忧。细随绿水侵离馆,远带斜阳过别洲。金谷园中荒映月,石头城下碧连秋。行人怅望王孙去,买断金钗十二愁。”被人所称赏。
世人画骨观作美人,而头颅是白骨的,僧德操题在上面说:“白骨纤纤巧画眉,髑髅楚楚被罗衣。手持纨扇空相对,笑杀旁观自不知。”
元祐以后,宗室中以词章知名的人,如士暕、士字叔益、令时、防之,都有篇章,闻名于当时。然而近属环卫中,能翰墨的尤其多,如嗣濮王仲御,喜欢作长短句,曾见到十许篇于王之孙【缺二字】,都可以与作者并列,不能全部记载。如上元扈跸作《瑶台第一层》:“云嶰管声催,人报道,嫦娥步月来。凤灯鸾炬,寒轻〇箔光,泛楼台。万里正春未老,更旁郷日月,蓬莱从仙仗,防星河,银界锦绣天街。欢陪千官万骑,九霄人在五云堆。赭袍光里,星毬宛转,花影徘徊。未央宫漏永,散异香,龙阙崔嵬,翠舆囘奏仙韶,歌吹宝殿樽罍。”每次让人唱这首曲子,那么太平熙熙的景象,恍然在梦寐间。
杨纬字文叔,济州任城人。以明经中第,历任州县,都有能称。后任广州观察推官。元祐二年正月,因病死于官。路远未能还乡。他的侄子珣一天傍晚,恍然如在〇梦中,见他的叔叔骑从很整齐,来到他家。珣急忙拜见。坐下后,言语如平时。珣问叔叔:“现在任期满了吗?”说:“我现在任忠孝节义司判官了。所主管的是人间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事。他的职位很高而闲逸,所以来告别你。”人们只见珣好像与人说话时且拜。到夜里,珣才醒悟很久才说:“刚才广州叔叔来,他的话如此。”众人正悲骇,知道杨纬死了。珣说:“叔叔临去时有紫衣吏说:‘府君好范山下石台,可即台立祠以祀。’”之后叫工匠塑像,一塑便像他的容貌。州县因为杨纬别无功绩,不敢上报朝廷,而乡人岁时只在墓前祭祀。
宋宣献公绶宫梅诗说:“阆苑春多,非世境;层城花早,出宫栏。”用梁简文帝《梅花赋》说:“层城之宫,灵苑之中,梅花特早,偏能识春之语也。”
山谷在荆州时,邻居一女子,闲静妍美,绰有态度,年方笄也。山谷殊叹惜之。他家大概
闾阎细民也。未几嫁同里,而夫亦庸俗贫下,非其偶也。山谷因和荆南太守马瑊《中玉水仙花诗》,有云:“淤泥解作白莲藕,粪壤能开黄玉花。可惜国香天不管,随縁流落小民家。”葢有感而作。后数年,此女生二子。其夫鬻于郡人田氏家,憔悴顿挫,无复故态,然犹有余妍,乃以“国香”名之。
译她是里巷中的平民百姓。不久后嫁给同乡,而丈夫也庸俗贫贱,并非她的良配。山谷因此和荆南太守马瑊的《中玉水仙花诗》,其中有句:“淤泥能长出白莲藕,粪土能开出黄玉花。可惜国色天香上天不管,随缘流落到了平民家中。”这大概是有所感触而写的。几年后,这女子生了两个儿子。她的丈夫将她卖给了郡里田氏家,她憔悴失意,不再有从前的风采,但依然保留着几分美丽,于是就用“国香”来称呼她。
济州士人邓御夫,字从义,隠居不仕。尝作《农歴》一百二十卷,言耕织、刍牧、种莳、耘获、养生、备荒之事,较之《齐民要术》,尤为详备。济守王子韶尝上其书于朝,今未见传于世。尝访于藏书之家,或有见者。
王禹偁元之,乆为从官,而未尝知举,有诗云:“三入承明不知举,防人门下放门生。”王岐公珪在翰苑凡十七八年,三为主文,常在试闱戱书考簿后云:“黄州才藻旧词臣,几叹门生未有人。自笑晚游金马客,曽来三鏁贡闱春。”
龙眠李亮工家藏周昉画羙人琹阮圗殊有宫禁富贵气。旁有竹马小儿欲折槛前栁者。亮工官长沙时,黄鲁直谪宜州,过而见之,叹爱弥日,大书一诗于黄素上,云:“周昉富贵女,衣饰新旧兼,髻重髪根急,薄妆无意添。琹阮相与娱,聴弦不停手,敷腴竹马郎,跨马要折栁其画后归禁中,而诗不见于集也。
江彦章四六之工,自少年即妙。崇宁三年,霍端友榜,琼林苑宴,谢颁氷。彦章作谢表,有云:「使▯润而吮清,得除烦而涤秽。顺时致养,俯同豳雅之春;开受命知荣,固异卫人之夕饮。」又云:「深防履薄之危,不昧至坚之渐。」子孙传诵,记御林金盌之香,生死不忘,动宫井玉壶之洁。
韩子苍与曾公衮、吴思道戯作冷语。子苍云:「石崖蔽天,雪塞空,万▯隂壑号悲风。纎纩不御当▯冬,霜寒坠落氷谿中,斵氷直侵河伯宫。未若冷语清心胷。」公衮云:「万山云雪隂霾空,千林霿▯水揺风。冻河彻底连三冬,嘉平晓猎崤函中。十二律吕相与宫,安得此▯防烦胷?」思道云【阙十八字】
思如冬露,下紫微花影中,长哦白雪明光。
宫众泉涌,此万卷胷,此格起于晋人之危语也。
汤泉有处甚多,大热而气烈,乃硫黄汤也。唯利州褒禅山相近,地名平疴镇,汤泉温温可探,而不作火气,云是朱砂汤也。人传昔有两美人来浴,既去,异香郁郁,累日不散。李端叔过浴池上,作诗云:「华清赐浴记当年,偶托荒山结胜縁,未必兴衰异今昔,曾经天女卸金钿。」
晁説之以道作感事诗云:「干戈难作墙东客,疾病犹存砚北身。」用避世墙东,王君公事而砚北身,乃汉上题襟集段成式书云:「杯宴之余,常居砚北。」又云:「长防砚北,天机素少。」又云:「笔下词文,砚北诸生。」葢言几案面南,人坐砚之北也。
予少年在湘阳,曽弦伯容云:「唐人能造竒语者,无若刘梦得。作《连州防壁记》云:『环峰宻林,激清储隂;海风敺温,交战不胜,触石转柯,化为深凉。飔城压冈,踞髙负阳;土伯嘘湿,抵坚而散。袭山逼谷,化为鲜云。』葢前人未道者,不独此尔。其他刻峭清丽者,不可概举。学为文者,不可不成诵也。」
墨庄漫録卷十
译济州士人邓御夫,字从义,隐居不做官。曾撰写《农歴》一百二十卷,论述耕织、放牧、种植、除草收割、养生、防备荒年等事,与《齐民要术》相比,更为详尽完备。济州太守王子韶曾将此书呈报朝廷,如今未见流传于世。曾向藏书人家访求,或许有人见过。
王禹偁字元之,长期担任侍从官员,却从未主持过科举考试,有诗云:“三入承明不知举,防人门下放门生。”王岐公王珪在翰林院任职十七八年,三次担任主考官,常在考场试卷簿册后戏写:“黄州才藻旧词臣,几叹门生未有人。自笑晚游金马客,曽来三鏁贡闱春。”
龙眠李亮工家中收藏周昉所绘《美人弹阮图》,极具宫廷富贵之气。画旁有骑竹马的小儿,想要折取栏杆前的柳树。李亮工在长沙做官时,黄鲁直被贬至宜州,路过见到此画,赞叹喜爱终日不已,在黄色绢素上题写了一首诗,云:“周昉富贵女,衣饰新旧兼,髻重髪根急,薄妆无意添。琹阮相与娱,聴弦不停手,敷腴竹马郎,跨马要折栁。”后来这幅画归入宫中,而这首诗未见于黄鲁直的集中。
江彦章擅长骈文,自少年时便精妙。崇宁三年,霍端友中进士榜,琼林苑设宴,谢恩颁赐冰块。彦章作谢表,其中有云:“使〇润而吮清,得除烦而涤秽。顺时致养,俯同豳雅之春;开受命知荣,固异卫人之夕饮。”又云:“深防履薄之危,不昧至坚之渐。”子孙传诵,铭记御林金碗的香气,生死不忘,触动宫井玉壶的洁净。
韩子苍与曾公衮、吴思道戏作冷语。子苍云:“石崖蔽天,雪塞空,万〇隂壑号悲风。纎纩不御当〇冬,霜寒坠落氷谿中,斵氷直侵河伯宫。未若冷语清心胷。”公衮云:“万山云雪隂霾空,千林霿〇水揺风。冻河彻底连三冬,嘉平晓猎崤函中。十二律吕相与宫,安得此〇防烦胷?”思道云【阙十八字】
思如冬露,下紫微花影中,长哦白雪明光。
宫众泉涌,此万卷胷,此格起于晋人之危语也。
温泉所在之处很多,热气大且气味猛烈,那是硫磺温泉。只有利州褒禅山附近,地名平疴镇,温泉温和可以探寻,且不散发火气,说是朱砂温泉。人们传说从前有两位美人来此沐浴,离去后,异香浓郁,多日不散。李端叔路过浴池,作诗云:“华清赐浴记当年,偶托荒山结胜縁,未必兴衰异今昔,曾经天女卸金钿。”
晁説之字以道,作感事诗云:“干戈难作墙东客,疾病犹存砚北身。”化用避世墙东的王君公典故,而“砚北身”,则出自《汉上题襟集》段成式书云:“杯宴之余,常居砚北。”又云:“长防砚北,天机素少。”又云:“笔下词文,砚北诸生。”大概是说几案朝南,人坐在砚台的北面。
我年轻时在湘阳,曽弦伯容说:“唐人中能创造奇语的人,没有比得上刘梦得的。作《连州防壁记》云:‘环峰宻林,激清储隂;海风敺温,交战不胜,触石转柯,化为深凉。飔城压冈,踞髙负阳;土伯嘘湿,抵坚而散。袭山逼谷,化为鲜云。’大概是前人未曾说过的,不仅于此。其他刻峭清丽的语句,不可一一列举。学习写文章的人,不能不熟读成诵。”
墨庄漫録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