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庄漫録卷五
梁沈约休文有六忆诗,葢艳词也。其后少有效其体者。王全玉乃作宫体十忆诗。李元膺重见之,爱其词意宛转,且曰:“读之动人,老狂不能已。”▯复效尤,亦作十絶,谓忆行、忆坐、忆饮、忆歌、忆书、忆博、忆颦、忆笑、忆眠、忆妆也。其一曰:“屏帐腰支出,洞房花枝窣地,领巾长裙边遮定,双鸳小,只有金莲步步香。”其二云:“椅上藤花阚面平,绣裙斜绰,茜罗轻,踏青姊妹频来唤,鸳履贪▯不意行。”其三云:“緑蚁频催未厌多,帕罗香软衬金荷,从教弄酒春衫涴,别有风流上眼波。”其四云:“一串红牙碎玉敲,碧云无力驻晴霄,也知唱到闗情处,缓按余声眼色招。”其五云:“纎玊参差象管轻,蜀笺小研【一作砑】碧窻明,袖纱密掩嗔郎看,学写鸳鸯字未成。”其六云:“小阁争筹画烛低,锦茵围坐玉相欹,娇羞惯被诸郎戯,袖映春葱出注迟。”其七曰:“漫注横波无语处,轻拢小板欲歌时,千愁万恨闗心曲,却使眉尖学别离。”其八云:“从来题目值千金,无事羞多始见心,乍向客前犹掩敛,不知已觉钿窝深。”其九云:“泥娇成困日初长,暂防轻裙玉簟凉,漠漠帐烟笼玉枕,粉肌生汗白莲香。”其十云:“宫様梳儿金缕犀,钗梁水玊刻蛟螭,眉间要防双心事,不管萧郎只画眉。”其情致殊妍丽,自非风流才思者不能作也。
译梁朝沈约(字休文)有《六忆》诗,大概是艳情之词。此后很少有人效法他的体裁。王全玉于是作了《宫体十忆》诗。李元膺重新见到这些诗,喜爱其词意婉转,并且说:“读起来动人,我这老狂之人不能自已。”〇于是也效仿他,作了十首绝句,分别是忆行、忆坐、忆饮、忆歌、忆书、忆博、忆颦、忆笑、忆眠、忆妆。第一首说:“屏风帐幔从腰间支起,洞房中花枝垂落触地,领巾和长裙遮得严严实实,双鸳鞋小巧,只有金莲步步生香。”第二首说:“椅上藤花与面容平齐,绣裙斜斜地提着,茜色罗衣轻盈,踏青的姐妹频频来呼唤,贪恋鸳鸯鞋〇不在意行走。”第三首说:“绿蚁酒频频劝饮却不嫌多,帕罗香软衬着金荷杯,任凭弄酒弄脏了春衫,别有一番风流涌上眼波。”第四首说:“一串红牙板如碎玉敲击,碧云无力停留在晴空,也知唱到关情之处,缓缓按住余音,眼色招引。”第五首说:“纤细的玉指参差错落,象管轻盈,蜀笺小巧,研磨【一作砑】在碧窗下明亮,袖纱密密遮掩,嗔怪郎君偷看,学写鸳鸯字却未写成。”第六首说:“小阁中争筹行令,画烛低垂,锦茵围坐,玉体相倚,娇羞惯被众郎君戏弄,袖中映出春葱般的手指,出注迟缓。”第七首说:“随意流转横波,无语凝睇,轻轻拢起小板,将要歌唱之时,千愁万恨关乎心曲,却使眉尖学着别离之态。”第八首说:“从来题目价值千金,无事时羞怯多,才见真心,刚在客人面前还掩敛,不知已察觉钿窝之深。”第九首说:“娇媚成困,白日初长,暂且提防轻裙,玉簟清凉,漠漠帐烟笼罩玉枕,粉肌生汗,散发白莲香。”第十首说:“宫样梳儿镶着金缕犀角,钗梁用水玉雕刻蛟螭,眉间要提防双心事,不管萧郎,只管画眉。”其情致特别妍丽,如果不是风流才思之人,是不能作这样的诗的。
藏书之富,如宋宣献、毕文简、王原叔、钱穆父、王仲至家,及荆南田氏、歴阳沈氏,各有书。因谯郡祁氏多书,号“外府”,太清老氏之藏室。后皆散亡,田、沈二家不肖子尽鬻之。京都盛时,贵人及贤宗室,徃徃聚书,多者至万卷。兵火之后,焚毁迨尽,间有一二流落人间,亦书史一时之厄也。吴中曽敀、彦和、贺铸、方回二家书,其子献之朝廷,各命以官,皆经彦和、方回手自讐校,非如田、沈家贪多务得,舛谬讹错也。
平江自朱勔用事,花木之奇异者尽移供禁御,下至墟墓间珍木亦遭发凿,山林所余惟合抱成围,或拥肿樗散者乃保天年。建炎己酉冬,洎庚戌春,宣抚使周望留姑苏,诸将之兵斧斤日徃樵斫,俱尽栋梁之材,折而为薪,莫敢谁何。诸山皆童矣,亦草木一时之厄耶?
吴中鱼市以防计【一斗为二觔半】松陵唱和,皮日休《钓侣诗》云:“一斗霜鳞换浊醪。”注云:“吴中买鱼论斗,酒即称觔,其来逺矣。”然酒今已用升,至市交及蔬反论觔,土风不可革也。
僧谓酒为般若汤,鲜有知其説者。子偶读释氏防典,乃得其説。云有一客僧,长庆中届一寺,呼净人沽酒。寺僧见之,怒其麄暴,夺缾击栢树。其缾百碎,其酒凝滞着树,如緑玊,揺之不散。僧曰:“某常持般若经,须倾此物一杯,即讽咏浏亮。”乃将缾就树盛之,其酒尽落器中,畧无孑遗。奄然流啜,斯须器防【音庾】酣畅矣。酒之廋辞,其起此乎?
乐全先生张安道薨,东坡时守颍州,于僧寺举挂参,酌古今,用唐人服座主缌麻三月,又别为文徃祭其柩,葢感其知遇也。
王文公安石为相日,奏事殿中,忽觉偏头痛不可忍,遽奏上,请归治疾。裕陵令且在中书偃卧,已而小黄门持一小金杯药少许赐之,云:“左痛即灌右鼻,右即反之,左右俱痛,并灌之。”即时痛愈。明日入谢,上曰:“禁中自太祖时有此数十方,不传人间,此其一也。”因并赐此方。苏轼自黄州归,过金陵,安石传其方用之如神,但目赤少时,头痛即愈。法用新萝卜,取自然汁,入生龙脑少许调匀,昻头使人滴入鼻窍。
舒信道败荷诗云:「忍看夜影分残月,别送秋声入晚风。」前軰云:「一郡之政,观于酒;一家之政,观于虀。」葢二物若善,则其他可知矣。
处州缙云县簿防为武尉司,顷有一妇人常现形与人接,妍丽闲婉,有殊色。其来也,异香芬馥,非世间之香。自称曰英华,或曰緑华。前后官此者,多为所惑。建炎中,一武尉与之配合,如伉俪,同僚皆预其宴集。慧辨可喜,与尉料理家事。自言我非妖,也不害于人。尉以郡檄部兵至扬州,时车驾驻跸淮南,英华亦随而行至扬州南门,不肯入,谓尉曰:“天子之所,门有守御之神,我不可入,我从此而逝矣。然君之行,若复差徃泗上,祸即至矣。”遂惨别而去。尉至御营,果令所部兵徃泗州交割,尉乃行。未几而北兵至,遂不知存亡,独小史得脱而归。英华已先至邑,乆俟矣。其后有▯辉逺,永嘉人为邑簿,英华出如平时。其家母妻不安之,而归辉逺独在官所。英华时复出现,其来也,香先袭人。辉逺不少动心。一日谓辉逺曰:“君索居于此,妾欲侍巾栉,可乎?”而君介然不▯顾盼,亦木心石腹之人也。辉逺曰:“汝宜亟反,毋相接也。”因斋戒具章奏,欲诉于天。是日复至曰:“君毋庸诉,我某无所舍得一芘身之地,不复出矣。”辉逺曰:“汝果尔,吾为汝立祠以祀,如何?”华感激而去,自是不复至。辉逺越数日亦忘之。时家有素丝数束,一旦其丝悉穿系于窻牖,连绵不可解。辉逺因悟曰:“吾许汝立祠而渝约矣。”即为汝谋之,乃于防事之偏室塑像以祠香火。明日其丝悉已成束,若不经手者,其怪遂絶。予旧闻斯事,后见处州士人所説,悉同意其为草木之妖也。
厐寅孙待制一女有容色,适毗陵胡道修,甚雍睦。数年后,道修每夜即有一妇人来同寝。厐或闻其语言,数诘问之道修,笑而不答。一夜,道修先就枕,厐牵幔欲入
译藏书之富,如宋宣献、毕文简、王原叔、钱穆父、王仲至家中,以及荆南田氏、历阳沈氏,各有藏书。因为谯郡祁氏藏书众多,号称“外府”,如同太清老氏的藏室。后来这些藏书都散失灭亡了,田、沈两家的不肖子孙把书全部卖掉了。京都繁盛时期,权贵和贤良的宗室,往往聚集藏书,多的达到万卷。战乱兵火之后,书籍被焚毁殆尽,偶尔有一两本流落人间,这也是书籍史册一时的灾难啊。吴中曾布、曾肇、贺铸、方回两家的藏书,他们的儿子献给朝廷,各自被授予官职,这些书都经过曾肇、方回亲手校对,不像田、沈两家那样贪多务得,错谬讹误很多。
平江自从朱勔掌权,奇异的花木全部被移走供给宫廷,下到坟墓间的珍贵树木也遭到挖掘,山林中剩下的只有合抱成围,或者臃肿无用如樗树的散材才得以保全天年。建炎己酉年冬天,到庚戌年春天,宣抚使周望留在姑苏,各位将领的士兵每天拿着斧头去砍柴,栋梁之材都被砍断当作柴薪,没有人敢过问。各座山都光秃秃的了,这也是草木一时的灾难吗?
吴中鱼市以斗计算【一斗为二斤半】,松陵唱和时,皮日休《钓侣诗》说:“一斗霜鳞换浊醪。”注释说:“吴中买鱼按斗计算,酒则称斤,这种习俗由来已久。”然而现在酒已经改用升计算,至于市场交易和蔬菜反而按斤计算,地方风俗难以改变啊。
僧人把酒称为般若汤,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说法。我偶然阅读佛教典籍,才得到这个说法。说有一位客僧,在长庆年间来到一座寺庙,叫净人去买酒。寺里的僧人见到后,愤怒他粗鲁暴戾,夺过瓶子击打柏树。瓶子碎成百片,酒凝结附着在树上,像绿色的玉石,摇动也不散开。僧人说:“我常持诵般若经,必须倾倒此物一杯,就能诵读流畅明亮。”于是拿着瓶子靠近树盛接,酒全部落入容器中,一点没有剩余。他安然饮下,片刻后容器空了,酣畅淋漓。酒的隐语,大概起源于此吧?
乐全先生张安道去世,苏轼当时任颍州太守,在僧寺举行挂参仪式,斟酌古今,采用唐代人服座主缌麻三月的礼制,又另外写文章去祭奠他的灵柩,大概是感念他的知遇之恩。
王文公安石任宰相时,在殿中奏事,忽然觉得偏头痛不可忍受,立刻向皇上奏报,请求回家治病。神宗皇帝让他暂且在尚书省躺卧休息,不久小黄门拿着一个小金杯,里面装着少许药赐给他,说:“左边痛就灌右鼻,右边痛就灌左鼻,左右都痛,就一起灌。”立刻痛止。第二天入朝谢恩,皇上说:“宫中自从太祖时就有这几十种药方,不传于民间,这是其中之一。”于是一并赐给他这个药方。苏轼从黄州回来,路过金陵,王安石传给他这个药方,用起来像神效一样,只是眼睛发红时稍微有些不适,头痛立刻痊愈。方法是用新萝卜,取自然汁,加入少许生龙脑调匀,仰头让人滴入鼻孔。
舒信道败荷诗云:“忍看夜影分残月,别送秋声入晚风。”前辈说:“一郡的政事,看酒;一家的政事,看腌菜。”大概这两样东西如果做得好,其他就可以知道了。
处州缙云县簿衙门作为武尉司,从前有一位妇人常常现形与人交往,美丽闲雅,有非凡的姿色。她来时,异香芬芳,不是世间的香气。自称叫英华,或者叫绿华。前后在此任职的官员,大多被她迷惑。建炎年间,一位武尉与她结合,如同夫妻,同僚都参与他们的宴集。她聪慧善辩令人喜爱,与武尉料理家事。自称我不是妖怪,也不害人。武尉因郡府檄文率领部队到扬州,当时皇帝驻跸淮南,英华也跟随前往扬州南门,不肯进入,对武尉说:“天子所在之处,门有守御之神,我不能进入,我从此离去。然而你的行程,如果再去泗上,祸患就来了。”于是悲伤告别离去。武尉到御营,果然命令所部军队去泗州交割,武尉于是出发。不久北方军队到达,于是不知生死,只有小吏得以逃脱回来。英华已经先到县城,等待很久了。后来有胡辉远,永嘉人,任县簿,英华出现如同平时。他家母亲妻子不安,胡辉远独自留在官署。英华时常出现,她来时,香气先袭人。胡辉远一点也不动心。一天对胡辉远说:“你独居在这里,我想侍奉巾栉,可以吗?”而你坚决不顾盼,也是木心石腹之人啊。胡辉远说:“你应该赶快回去,不要再接触。”于是斋戒准备奏章,想向天申诉。这天又来说:“你不必申诉,我某处无处容身,不再出现了。”胡辉远说:“你果真如此,我为你立祠祭祀,如何?”英华感激离去,从此不再来。胡辉远过了几天也忘记了。当时家里有素丝几束,一天这些丝全部穿系在窗户上,连绵不可解开。胡辉远于是醒悟说:“我答应你立祠却违背约定了。”于是为你谋划,就在衙门偏室塑像祭祀香火。第二天那些丝全部已成束,好像没有经过手一样,怪异于是绝迹。我过去听说这件事,后来见处州士人所讲,完全同意这是草木之妖。
庞寅孙待制有一个女儿有姿色,嫁给毗陵胡道修,非常和睦。几年后,胡道修每晚就有一个妇人来同寝。庞寅孙有时听到他们的言语,多次质问胡道修,胡道修笑而不答。一夜,胡道修先躺下,庞寅孙拉着帷幔想要进入
,其人自帐中出,姿容妍丽,自顾已不若也,厐亦不惧。道修曰:“子见之否?不必怒也。我与尔同徃访之。”恍惚与道修同至一处,如王侯第,帘幙华焕,廊庑间悬琉璃灯,光彩夺目。道修与厐方擕手而行,上堂有一人自屏后来,乃向帐中所出之人也。道修厐走从之,相挽而去。已而对饮堂上,厐愤之,亟欲走归,顾门宇悉闭鐍,仓皇至一处,见有断垣,乃大呼逾之而出,恍然而寤,葢梦也。明日,道修曰:“昨宵尔胡不少留,乃怒而遁耶?”自尔无可奈何,时寅孙任发运使,乃具舟楫迎其女并壻至真州就医,召一道士能使物治病,俾令治之。道士以一木版一钉付厐,戒令伺道修咳声,即以钉钉其版。如其言,钉之道修大呌曰:“是甚道理!”亟来夺之,厐惧为所得,掷版于河中。时寅孙有馆客在后舟见之,即以手招之,其版遂流至船边,馆客取之,防去其钉,道修大笑,道士怅惋而去,卒不可疗,乃复归毗陵,不复为怪也。一日,道修谓厐曰:“来日有人擕一女子来求售,可为我得之,慎勿靳其直而失之也。”明日果有一老媪擕一村女来,寝陋可骇,道修见之喜曰:“是矣。”乃以数千得之。道修自是嬖惑此婢甚欢,而向之人不复至矣。葢是怪依附此婢之体,而道修见之,乃向之人耳。厐竟离归,道修与此婢生男女数人,亦无他怪。待制之犹子温孺润甫言后,问之,胡氏信然。
译那人从帐中出来,姿容艳丽,厐自认为不如她,但也不害怕。道修说:“你看见了吗?不必生气。我和你一起去拜访她。”恍惚间与道修一同来到一处,像王侯的府邸,帘幕华丽,走廊间悬挂着琉璃灯,光彩夺目。道修与厐正携手而行,上堂时有一人从屏风后出来,正是刚才从帐中出来的那人。道修和厐跑着跟随她,互相挽着离开。不久在堂上对饮,厐心中愤恨,急着想要逃跑回家,回头看见门窗全都锁闭,惊慌失措地跑到一处,看见有断墙,于是大声呼喊翻墙而出,恍然醒来,原来是梦。第二天,道修说:“昨晚你为什么不稍作停留,竟然生气逃走了呢?”从此无可奈何,当时寅孙担任发运使,于是准备船只迎接他的女儿和女婿到真州就医,召来一位能用物品治病的道士,让他治疗。道士给厐一块木板和一颗钉子,告诫他等道修咳嗽时,就用钉子钉入木板。按照他的话去做,钉入木板时道修大声叫喊:“这是什么道理!”急忙来抢夺,厐怕被他抢走,把木板扔进河里。当时寅孙有客人在后船看见,就用手招呼,木板于是漂到船边,客人取来,拔掉钉子,道修大笑,道士怅然叹息离去,最终无法治愈,于是又回到毗陵,不再作怪了。一天,道修对厐说:“明天有人带着一个女子来卖,可以帮我得到她,千万不要吝惜钱财而失去她。”第二天果然有一个老妇带着一个村女来,相貌丑陋可怕,道修看见她高兴地说:“就是她了。”于是用数千钱买下她。道修从此宠爱这个婢女非常欢愉,而先前那个人不再来了。原来这妖怪依附在这个婢女身上,而道修看见的,就是先前那个人。厐最终离开回家,道修和这个婢女生下几个儿女,也没有其他怪异之事。待制的侄子温孺润甫后来讲述,询问胡氏,确实如此。
宣和间,朱勔应奉进为节度使,子汝贤,庆阳军承宣使;汝功,静江军承宣使;汝文,閤门宣賛舍人。弟勣,閤门宣賛舍人;汝翼,朝奉大夫,直龙图阁;汝舟,明州观察使;汝楫,华州观察使;汝明,荥州刺史。孙絺、绎、约、绚、纬、绶,并閤门宣賛舍人;绰、绅,并閤门祗▯。一时轩裳之盛,未之有也。靖康之初,籍其家,并追夺,悉窜岭外。
蔡君谟作福守日,有一书生投诗来谒,云:“逺入青青叠叠,峰峰前真宰读书宫。半嵓冷落高宗雨,一枕凄凉吉甫风。烟鎻豹眠闲雾露,井凋凤宿旧梧桐。九龙山下英雄气,尽属君家世胄中。”君谟异之,寻令人伺其所归,至一山下,忽不见。四顾无人,唯一社屋尔。意其社神也。
王荆公女适吴丞相之子,封长安县君者,能诗。尝见亲族妇女有服者,带白罗系头子者,因戯为诗云:「香罗如雪缕新裁,惹住乌云不放回。还似逺山秋水际,夜来吹散一枝梅。」其姑丞相鱼轩李氏,侍从徐宥之女也,亦能文。有诗云:「絮如栁陌三春雨,花落梨园一笛风。百尺玉楼▯半卷,夜深人在水晶宫。」皆妇人有才思者,可喜也。
邦基从伯康孙字曼,老时彦榜髙科,宰溧阳。日晨有道士来谒,授以药二粒,且以橡栗四十枚付之,戒曰:「此去千日当有大厄,宜封识如法,勿令妾妇见之,庶缓急可为备。」后至扬州,遇母舅钱勰穆父,擕二侍姬来。偶探药囊而未及取,寻而得疾,取药无有矣。计其时正三年,竟不起云。
宣和戊戌冬,予道由颍昌之汝坟驿,壁间得廖正一明畧手题三诗。其一云:「阿怜二十颇有余,秀眉丰颊氷琼肤。无端欲作商人妇,更枉方寻海畔夫。」其二云:「阿梅笄嵗得同欢,懊恼情深解梦兰。莺语轻清花里话,栁条弱嫩掌中防。」其三云:「淮源距襄阳亭▯,逾十舍征鞍背绣帏。云雨【阙】四夜,双艳尽倾城。一姝偏擅价,独怒蕙心轻误许。商人嫁初不晓其意。」是年至唐州外氏家,因举是诗。邦人任喻义可云:「顷年明畧与郡之二营妓徃来,情好甚笃。其一小字怜怜,其一名梅。时怜怜将为大贾所纳,明畧既去,道过汝坟作诗,葢有所感也。」怜怜竟随贾去,「方寻海畔夫」,用海上有逐臭之夫事,讥之也。
禁中旧有鸭脚子四本,俗谓之银杏,大皆合抱。其三在翠芳亭之北,嵗收实至数斛,而所托隂隘,无可临赏之所。其一在太清楼之东,得地显敞,可以就赏,而未尝着花也。裕陵尝临观而兴叹,以为事有不能适人意者如此。越明年,一枝遂花,而结实至十余,莹大可爱。裕陵大悦,命宴太清楼赏之,分赐禁从有差。迨次年,则不复花矣。中官带御器械石璘者,老于禁掖,供奉常为何正臣去非言之。正臣尝记是事,且谓凡草木之华实,葢有常性。人主者,为起一念,乃能感格穹壤,使隂阳造化之功为之巧顺曲从,以适其一时之所欲。岂为天子者凡一言动,致穹髙之鍳听,若影响之速耶?由是观之,为人上者,使有宋景公之言,时发于诚心,则召应岂俟终日哉?正臣所论如此。邦基尝以正臣之子防子楚见其手书,因复记之。
翟三丈公巽少年侍龙图出守防稽时,尝赋《猩猩毛笔》诗,甚奇妙。何去非次韵和之云:「貎妍足巧语,躯恶招歋歈。赋形具人兽,寜脱荆榛居。肉尝登爼鼎,饷餽传甘腴。失计堕醉乡,颠踬无与扶。柔毫传束缚,航海归仙癯。浴质逸少池,摛藻知章湖。杀身固有用,赋芋从众狙。坐令宣城工,无复夸栗须【宣城出栗防须也】文房甲四寳,万兎慙防肤。数管友十年,闭门赋《三都》之子,信豪迈。嗜学每致劬,未冠游胶庠,已推经行儒。蓬山天禄阁,峥嵘凌碧虚。期予早登蹑,同舍校鲁鱼。公巽之诗,恨未见有緑毛▯诗,皆少年所作也。
予在四明时,舶局日,同官司户王璪粹昭,郡檄徃昌国县寳陀山观音洞祷雨,归为予言:寳陀山去昌国两潮山,不甚髙峻,山下居民百许家,以鱼盐为业,亦有耕稼。有一寺,僧五六十人。佛殿上有频伽鸟二枚,营巢梁栋间,
译宣和年间,朱勔因负责进贡事务而升任节度使,他的儿子朱汝贤任庆阳军承宣使;朱汝功任静江军承宣使;朱汝文任閤门宣赞舍人。弟弟朱勣任閤门宣赞舍人;朱汝翼任朝奉大夫、直龙图阁;朱汝舟任明州观察使;朱汝楫任华州观察使;朱汝明任荥州刺史。孙子朱絺、朱绎、朱约、朱绚、朱纬、朱绶,都任閤门宣赞舍人;朱绰、朱绅,都任閤门祗候。一时之间,官服华美的盛况,前所未有。靖康初年,抄没他们的家产,一并追夺官职,全部流放到岭南以外。
蔡君谟担任福州太守时,有一个书生投诗来拜见,诗中写道:“远远进入青青叠叠的山峰,那是真宰读书的宫阙。半山岩冷落,高宗时曾降下甘霖;一枕凄凉,吉甫时曾吹来清风。烟雾笼罩,豹子在闲雾露中安眠;井边凋敝,凤凰曾宿在旧梧桐上。九龙山下的英雄气概,全都属于您家的世袭贵族。”蔡君谟对此感到惊奇,不久派人暗中观察他的去向,走到一座山下,忽然不见了。四下张望没有人,只有一座土地庙罢了。蔡君谟推测他是土地神。
王荆公的女儿嫁给吴丞相的儿子,被封为长安县君,擅长写诗。曾经看见亲族中的妇女有穿丧服的,戴着白罗系头巾的,于是戏作诗道:“香罗如雪是新裁,惹住乌云不放回。还似远山秋水际,夜来吹散一枝梅。”她的姑母丞相夫人李氏,是侍从徐宥的女儿,也擅长写文章。有诗道:“絮如柳陌三春雨,花落梨园一笛风。百尺玉楼帘半卷,夜深人在水晶宫。”都是妇女中有才思的,令人欣喜。
邦基的从伯康孙字曼,在老时彦榜考中高科,任溧阳知县。一天早晨有道士来拜见,给他两粒药,并且把四十枚橡栗交给他,告诫说:“从今往后一千天会有大灾难,应当依法封存标记,不要让妻妾看见,或许在紧急时刻可以备用。”后来到了扬州,遇到母舅钱勰(字穆父),带着两个侍姬来。偶然探入药囊却来不及取出,不久得了病,取药时已经没有了。计算时间正好是三年,最终没能救活。
宣和戊戌年冬天,我经过颍昌的汝坟驿,在墙壁上得到廖正一(字明略)手写的三首诗。第一首说:“阿怜二十岁有余,秀眉丰颊冰琼肤。无端欲作商人妇,更枉方寻海畔夫。”第二首说:“阿梅笄年得同欢,懊恼情深解梦兰。莺语轻清花里话,柳条弱嫩掌中防。”第三首说:“淮源距襄阳亭远,逾十舍征鞍背绣帏。云雨四夜,双艳尽倾城。一姝偏擅价,独怒蕙心轻误许。商人嫁初不晓其意。”这一年到了唐州外祖父家,因此提起这些诗。当地人任喻(字义可)说:“以前明略与郡中两个营妓交往,感情深厚。其中一个乳名怜怜,另一个叫梅。当时怜怜将要被大商人纳为妾,明略离开后,路过汝坟作诗,大概是有所感慨。”怜怜最终跟随商人去了,“方寻海畔夫”,是用海上有逐臭之夫的故事,讥讽她。
宫中原来有四棵鸭脚树,俗称为银杏,大都合抱粗。其中三棵在翠芳亭的北边,每年收获果实多达数斛,但所依托的阴凉处狭隘,没有可以临赏的地方。有一棵在太清楼的东边,地势显敞,可以就近赏玩,却从未开花。裕陵曾经临观而感叹,认为事情不能顺人意竟至于此。第二年,一枝竟然开花,而且结出果实十余颗,晶莹硕大可爱。裕陵非常高兴,命令在太清楼设宴赏玩,分别赏赐给禁中随从官员。等到第三年,就不再开花了。中官带御器械石璘,在禁中服役很久,常把这件事告诉何正臣(字去非)。正臣曾经记载这件事,并且说大凡草木的花果,大概有常性。君主兴起一念,就能感动天地,使阴阳造化的功绩为之巧妙顺从,以适合一时的欲望。难道天子的一言一行,都能让上天鉴听,像回声和影子那样迅速吗?由此看来,作为君主的人,如果有宋景公那样的言辞,时常发自诚心,那么招致感应难道需要等到整天吗?正臣的议论如此。邦基曾经通过正臣的儿子防子楚见到他的手书,因此又记述下来。
翟三丈公巽年轻时侍奉龙图阁学士出守会稽时,曾经作《猩猩毛笔》诗,非常奇妙。何去非次韵和诗道:“貌妍足巧语,躯恶招歋歈。赋形具人兽,宁脱荆榛居。肉尝登爼鼎,饷馈传甘腴。失计堕醉乡,颠踬无与扶。柔毫传束缚,航海归仙癯。浴质逸少池,摛藻知章湖。杀身固有用,赋芋从众狙。坐令宣城工,无复夸栗须【宣城出产栗毛须】。文房甲四宝,万兔惭防肤。数管友十年,闭门赋《三都》。之子信豪迈,嗜学每致劬。未冠游胶庠,已推经行儒。蓬山天禄阁,峥嵘凌碧虚。期予早登蹑,同舍校鲁鱼。”公巽的诗,遗憾没有见到,有绿毛诗,都是少年时所作。
我在四明时,任舶司官职,同官司户王璪(字粹昭),郡府发檄文让他去昌国县宝陀山观音洞祈祷降雨,回来后对我说:宝陀山距离昌国两潮山,不太高峻,山下居民百余户,以鱼盐为业,也有耕种。有一座寺庙,僧人五六十人。佛殿上有两只频伽鸟,在梁栋间筑巢,
大如鸭,颊毛羽绀翠,其声清越如撃玉。每嵗生子,必引去,不知所之。山有洞,其深罔测,莫得而入。洞中水声如▯数百面皷▯语,不相闻。其上复有洞穴,日光所射,可见数十歩外。菩萨每现像于其中。粹昭既致州郡之命,因密祷愿有所覩。须▯见栏楯数尺,皆碧玉也,有刻镂之文,为【阙】路如世问宫殿所造者。已而复现纹如珊瑚者,亦数尺去人不逺,极昭然也。乆之于深逺处,见菩萨像,但见下身如腰,而上即晦矣。白衣璎珞,了了可数,但不见其首。寺僧云:「顷有见其面者,乃作红赤色。今于山上作塑像,正作此色,乃当时所现者。」三韩外国诸山在杳防间,海舶至此必有祈祷。寺有钟磬铜物,皆鸡林商贾所施者,多刻彼国之年号。亦有外国人留题,颇有文采者。僧云:「祷于洞者,所视之相多不同,有见净缾者,缨络者,善财者,桥梁者,亦有无所覩者。」洞前大石下有白玉晶莹,谓之菩萨石。粹昭平生倔强,至是颇信向云。
译(那鸟)大如鸭子,脸颊上的羽毛呈青绿色,它的鸣叫声清越动听,如同敲击玉石一般。每年产卵生子,必定将雏鸟带离,不知去向。山中有洞穴,其深不可测,没有人能够进入。洞中的水声如同数百面鼓齐鸣,言语声相互听不见。洞穴上方又有洞口,阳光照射进来,可以看清数十步外的景象。菩萨常常在其中显现形象。崔昭既已接到州郡的任命,于是暗中祈祷,希望能有所目睹。随即看到几尺高的栏杆,都是碧玉制成,上面有雕刻的花纹,如同世间宫殿所建造的样子。不久又显现出如珊瑚般的纹路,也距离人不远,极其清晰明亮。许久之后,在深远之处,看到菩萨像,只见到腰部以下的身体,而上半身就昏暗不清了。白衣和璎珞,清清楚楚可以数清,只是看不见头部。寺中僧人说:“近来有人见过菩萨的面容,是红赤色的。现在山上塑的像,正是这种颜色,就是当时显现的样子。”三韩等外国的群山在渺茫之间,海船到达这里必定要祈祷。寺中的钟磬铜器,都是鸡林国商人施舍的,大多刻有他们国家的年号。也有外国人留下的题字,很有文采的。僧人说:“在洞中祈祷的人,所见的形象大多不同,有见到净瓶的,有见到璎珞的,有见到善财童子的,有见到桥梁的,也有什么也没见到的。”洞前大石下有白玉晶莹,称为菩萨石。崔昭平生性格倔强,至此颇为信服。
唐人诗行役异乡,懐归感叹,而意相同者,如贾岛云:「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窦巩云:「风雨荆州二月天,问人初雇峡中船。西南一望云和水,犹道黔南有四千。」栁宗元云:「林邑山联瘴海秋,牂牁水向郡前流。劳君更问龙池地,正北三千到锦州。」李商隐云:「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时共翦西窻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皆佳作也。
段承务者,医术甚精。贵人奏以不理选,受恩泽,居宜兴。非有势力者不能屈致。翟公巽叅政,居常熟,欲见之,托平江守梁仲谟尚书邀之,始来。乃日:「平江一富人病,求段医。段曰:『此病不过汤剂数服可愈,然非五百千钱为酬不可。』其家始许其半,段拂衣而去。竟从其请,复以五十星为药资,段复求益,増至百星,始肯出药。果如其説而差。段载其所获而归,中涂夜梦一朱衣曰:『上帝以尔为医而厚取贿赂,殊无济物之心,命杖▯二十,勑左右牵而鞭之。』既寤犹觉▯痛,令人视之,有捶痕。归家未几而死。
东坡性喜饮,而饮亦不多。在黄州,尝以蜜为酿,又作《蜜酒歌》。人罕传其法。每蜜用四觔,链熟,入熟汤相搅,成一斗。入好面麯二两,南方白酒饼子米麯一两半,捣细,生绢袋盛,都置一器中,宻封之。大暑中冷下,稍凉温下,天冷即热下。一二日即沸,又数日沸定,酒即清可饮。初全带蜜味,澄之半月,浑是佳酎。方沸时,又链蜜半觔,冷投之,尤妙。予尝试为之,味甜如醇醪,善饮之人,恐非其好也。
苏子由在政府,子瞻为翰苑,有一故人与子由兄弟有旧者来干子由,求差遣,乆而未遂。一日来见子瞻,且云:“某有望内翰,以一言为助。”公徐曰:“旧闻有人贫甚,无以为生,乃谋伐冡。遂破一墓,见一人裸而坐,曰:‘尔不闻汉世杨王孙乎?裸塟以矫世。无物以济汝也。’复凿一▯,用力弥艰。既入,见一王者,曰:‘我汉文帝也。遗制圹中无纳金玉器,皆陶瓦,何以济汝?’复见有二冡相连,乃穿其在左者,乆之方透,见一人曰:‘我伯夷也。瘠羸,靣有饥色,饿于首阳之下,无以应汝之求。’其人叹曰:‘用力之勤,无所获,不若更穿西▯,或冀有得也。’▯羸者谓曰:‘劝汝别谋于他所,汝视我形骸如此,舍弟叔齐岂能为人也?’故人大笑而去。
梅挚公仪龙图,景佑初,以段中丞知昭州。昭号二广,烟瘴水土恶弱处。公常为説,其畧云:仕亦有瘴,急催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也。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也。盛拣姬妾,以娱声色,此帷簿之瘴也。有一于此,民怨神怒,安者必疚,疚者必殒。虽在辇下,亦不可免,何但逺方而已。仕者或不自知,乃归咎于土瘴,不亦谬乎?予读此,方慨然有感,涖仕者当书于座右,亦可为训也。
世谓子瞻诗多用小説中事,而介甫诗则无有也。予谓介甫诗时为之用,比子瞻差少耳。如《酬王贤良松》诗云:“世传夀可三松倒,此语难为常人道。”夀倒三松见《裴铏传奇》。《春日晚行》云:“兴尽无人檝,迎我却随倦鸦归。”薄暮檝迎汝,见古乐府《王献之桃叶歌》。《金陵西斋》诗云:“黄奴三倒频璚树,小砑红绫鬬诗句。”小砑红绫见《大业拾遗》。舒州云:“巫祝方説茶不救,只疑天赐雨工闲。”雨工见《洞庭灵怪传》。
徽庙见研石有纹如眉者,谓之眉子石。东坡尝作《眉子石研歌》,极有连蜷弯环可爱者。东海宫声应中,有一砚,尉氏孙宗鉴少魏舍人为作铭:「襄城愁,京兆妩。北窻散黛,东家翠羽。棱棱笔锋,与此等伍。胡不类子,英气妙语。又曰:夕锋既去,碧落方暮。澹踈星之防明,横青霞之数缕。想像沉寥,夷犹毫楮。俾子之文,万丈轩翥。」梁冀妻孙夀,封襄城君,作《愁眉啼妆》诗云:「北窻朝向镜,锦帐复斜萦。娇羞不肯出,犹言妆未成。散黛随眉广,胭脂遂脸生。」试将持出众,定得
译唐代诗人描写在异乡奔波劳碌,怀念故乡而发出感叹,且意境相通的,如贾岛说:“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窦巩说:“风雨荆州二月天,问人初雇峡中船。西南一望云和水,犹道黔南有四千。”柳宗元说:“林邑山联瘴海秋,牂牁水向郡前流。劳君更问龙池地,正北三千到锦州。”李商隐说:“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时共翦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些都是佳作。
段承务医术非常精湛。权贵上奏请求不经过常规选拔程序,让他享受恩泽,居住在宜兴。没有权势的人无法勉强他出诊。翟公巽任参知政事,住在常熟,想见他,托平江知府梁仲谟尚书去邀请,他才前来。于是(梁仲谟)说:“平江有一位富人患病,请段医生诊治。段医生说:‘这病不过喝几服药汤就能痊愈,但如果没有五百贯钱作为酬谢就不行。’那家人起初只答应给一半,段医生拂袖而去。最终那家人顺从了他的要求,又拿出五十两银子作为药资,段医生再次要求增加,增加到一百两,才肯开药。结果病情果然如他所说而痊愈。段医生带着所得钱财回家,途中夜里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说:‘上帝因为你身为医生却厚取贿赂,完全没有救济他人的心意,命令杖打你二十下,命令左右牵着你鞭打。’醒来后仍然觉得疼痛,让人查看,身上有鞭打的痕迹。回家后不久就死了。
苏东坡生性喜欢喝酒,但酒量也不大。在黄州时,曾经用蜂蜜酿酒,又写了《蜜酒歌》。人们很少流传他的酿酒方法。每四斤蜂蜜,炼熟后,加入熟水搅拌,成一斗。加入好面曲二两,南方白酒饼子米曲一两半,捣细,用生绢袋装好,都放在一个容器中,密封起来。大暑天放在阴凉处,稍凉时放在温暖处,天冷就放在热处。一二天后就会沸腾,又过几天沸腾停止,酒就清澈可以饮用了。起初完全带有蜜味,澄清半个月后,全是美酒。刚沸腾时,又炼蜜半斤,冷却后投入,尤其美妙。我曾经尝试制作,味道甜如醇酒,善于饮酒的人,恐怕不会喜欢。
苏子由在政府任职,苏子瞻在翰林院,有一位与子由兄弟有旧交的朋友来求子由,谋求官职,很久没有成功。一天来见子瞻,并且说:“我有希望得到内翰的职位,请你说一句话帮忙。”苏子瞻慢慢说:“以前听说有人非常贫穷,无法谋生,于是谋划盗掘坟墓。于是挖开一座墓,看见一个人裸体坐着,说:‘你没听说过汉代的杨王孙吗?裸葬以矫正世俗。没有东西可以救济你。’又挖开一座墓,用力更加艰难。进入后,看见一位王者,说:‘我是汉文帝。遗诏墓中不放入金玉器物,都是陶瓦,怎么救济你?’又看见有两座坟墓相连,于是挖掘左边那座,很久才穿透,看见一个人说:‘我是伯夷。瘦弱,面有饥色,饿死在首阳山下,无法满足你的要求。’那人叹息说:‘用力勤奋,一无所获,不如再挖西边的墓,或许能有收获。’瘦弱的人对他说:‘劝你另谋他处,你看我形骸如此,舍弟叔齐难道能是人吗?’那人笑着离去。
梅挚字公仪,官至龙图阁直学士,景佑初年,由段中丞任昭州知州。昭州号称二广,是烟瘴水土恶劣薄弱的地方。梅公常常谈论,大意说:做官也有瘴气,急催暴敛,剥削下属奉养上级,这是租赋的瘴气。深文周纳以逞私欲,善恶不分,这是刑狱的瘴气。侵吞民众利益,充实私人积蓄,这是货财的瘴气。大量挑选姬妾,以娱乐声色,这是帷簿的瘴气。有其中一种,民众怨恨神灵愤怒,安定的必然患病,患病的必然死亡。即使在京城附近,也不可避免,何止是远方而已。做官的人有时自己不知道,却归咎于地方瘴气,不也很错误吗?我读到这里,方才感慨有所感悟,做官的人应当写在座右,也可以作为训诫。
世人说苏子瞻的诗多用小说中的典故,而王安石的诗则没有。我认为王安石的诗有时也使用,只是比苏子瞻稍少罢了。如《酬王贤良松》诗说:“世传寿可三松倒,此语难为常人道。”寿倒三松见于《裴铏传奇》。《春日晚行》说:“兴尽无人檝,迎我却随倦鸦归。”薄暮檝迎汝,见于古乐府《王献之桃叶歌》。《金陵西斋》诗说:“黄奴三倒频璚树,小砑红绫斗诗句。”小砑红绫见于《大业拾遗》。舒州说:“巫祝方说茶不救,只疑天赐雨工闲。”雨工见于《洞庭灵怪传》。
徽宗皇帝看见砚石有纹路像眉毛的,称为眉子石。苏东坡曾经作《眉子石研歌》,极有连绵弯曲可爱之处。东海宫声应中,有一方砚台,尉氏孙宗鉴为少魏舍人作铭:“襄城愁,京兆妩。北窗散黛,东家翠羽。棱棱笔锋,与此等伍。胡不类子,英气妙语。又曰:夕锋既去,碧落方暮。澹疏星之防明,横青霞之数缕。想像沉寥,夷犹毫楮。俾子之文,万丈轩翥。”梁冀妻孙寿,封襄城君,作《愁眉啼妆》诗说:“北窗朝向镜,锦帐复斜萦。娇羞不肯出,犹言妆未成。散黛随眉广,胭脂遂脸生。”试着将它拿出来展示给众人,定能
杜子美有忆郑南玭诗云:「郑南伏毒守,潇洒到江心,殊不晓伏毒守之义。守当作寺。按《华州图经》有伏毒寺,刘禹锡《外集》有贞元中侍郎舅氏牧华州时,予再忝科第,前后由华觐谒,陪登伏毒嵓。今世行本皆作『守』误也。」
墨庄漫录卷五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墨庄漫录》>
钦定四库全书
墨庄漫録卷六
宋 张邦基 撰
本朝能书,世推蔡君谟,然得古人▯妙者,当逊米元章。米亦自负,如此尝有论书一篇,及杂书十篇,皆中翰墨之病。用鸡林纸书赠张太亨嘉甫,盖米老得意书也。今附于此。
论书云:歴观前贤论书,征引迂远,比况奇巧,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是何等语?或遣辞求工,去法愈逺,无益学者。故吾所论,要在人人不为溢辞。吾书小字行书,有如大字。惟家藏直迹防尾间,或为之,不以与求书者。心既注之,随意落笔,皆得自然,备其古雅。壮岁未能立家,人谓吾书为集古字,葢取诸家长处,总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见之不知以何为祖也。江南吴▯,登州王子韶大▯题榜,有古意。吾小儿尹仁大▯题榜,与之等。又防儿尹知代吾名书碑及手书大字,更无辨。门下许侍郎尤爱其小楷,云:每小简可使令嗣书之,谓尹知也。老杜作薛稷惠普寺诗云:「欝欝三大字,蛟龙岌相纒。」今有石本得而视之,乃是勾勒倒收笔锋,画画如蒸饼,普字如人握两拳,伸臂而立,丑恠难状。以是论之,古无真大字,明矣。葛洪天台之观,飞白为大字之冠,古今第一。欧阳询道林之寺,寒俭无精神。桞公权国清寺,大小不相称,费尽筋骨。裴休率意写碑,乃有真趣,不防丑恠。真字甚易,惟有体势难为,不如画筭匀而势活也。字之八靣,惟尚真楷见之,大小各自有分。智永有八靣,己少钟法。丁道防欧虞始匀,古法亡矣。柳公权师欧,不及逺甚,而为丑恠,恶札之祖,自柳世始有俗书。唐官告在世,为禇陆徐峤之体,殊有不俗者。开元以来,縁明皇字体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时君所好,经生字亦自此肥。开元以前,古气无复有矣。唐人以徐浩比王僧防,甚失当。徐浩大小一伦,是犹吏楷也。僧防萧子云传钟法,与子敬无异,大小各有分,不一伦。徐浩为真卿辟客,书韵自张颠血脉来,教顔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古也。石刻不可学,但自书使人刻之,己非己书也。故必须真迹观之,乃得趣。如顔真卿每使家僮刻字,故防主人意,修改波撇,致大失真。惟吉州庐山题名。题讫而去,后人刻之,故皆得其真,无做作凡俗,差佳,乃知顔出于禇也。又真迹皆无蚕头燕尾之笔,与郭知运争坐位帖有篆籕气,顔杰思也。柳出欧阳,为丑怪恶札之祖,自此世人始有为俗书,盖缘时君所好。其弟公绰乃不俗于其兄,筋骨之说出于柳,世人但以怒张为筋骨,不知不怒张自有筋骨。凡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唯禇遂良小字如大字,其后经生祖述,间有造妙者,大字如小字,未之见也。世人多写大字,时用力捉笔,字愈无筋骨神气,作圆笔头如蒸饼,大可鄙笑。要须如小字,锋势备全,都无刻意做作,乃佳。自古及今,余不敏,实得之。榜字固已满世,自有识者知之。石曼卿作佛号,都无囘互转折之势,小字展令大,大字促令小,是张颠教颜真卿▯论。葢字自有大小相称,且如写太一之殿,作四窠分,岂可将一字肥满一窠以对殿字乎?葢自有相称,大小不当展促也。予尝书天庆之观,“天”“之”二字皆四笔,“庆”“观”多画在下,各随其相称写之,挂起气势自带过,皆如大小一般,虽真有飞动之势也。书至▯兴,大篆古法大坏矣。篆籕各随字形大小,故百物之状活动圆健,各各自足。▯乃始有展促之势,而三代法亡矣。
其杂书十篇,云欧、虞、禇、桞、顔皆一笔书也,安排费工,岂能垂世?李邕脱子敬体,乏纎浓;徐浩晚年用力过,更无气骨,不如作郎官时婺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晚年恶札,全无妍媚,此自
译杜甫有怀念郑南玭的诗说:“郑南伏毒寺,潇洒到江心”,实在不明白“伏毒守”的意思。“守”字应当是“寺”字。查考《华州图经》有伏毒寺,刘禹锡《外集》中有记载,贞元年间,侍郎舅舅任华州刺史时,我再次侥幸考中进士,前后经过华州去拜见,陪同登上伏毒岩。现在通行的版本都写成“守”,是错误的。
墨庄漫录卷五
<子部,杂家类,杂说之属,墨庄漫录》>
钦定四库全书
墨庄漫录卷六
宋 张邦基 撰
本朝擅长书法的人,世人推崇蔡君谟,但在领悟古人精妙之处方面,应当不如米元章。米元章也自负,像这样曾经写过一篇《论书》,以及十篇杂书,都切中书法的弊病。他用鸡林纸书写赠给张太亨嘉甫,大概是米老得意的书法作品。现在附在这里。
《论书》说:纵观前贤论书,征引迂腐遥远,比喻奇特巧伪,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这是什么话?或者遣词求工,离书法准则越来越远,对学习者没有益处。所以我所论述的,关键在于人人不说过分华丽的言辞。我写小字行书,如同大字。只有家藏真迹的起笔收笔间,有时能做到,不把它给求字的人。心意既已专注,随意落笔,都能得到自然,具备古雅。壮年时未能自立门户,人们说我的字是“集古字”,大概是取各家长处,汇总而成。年老后才自成一家,人们见了不知道以谁为祖。江南吴说,登州王子韶的大字题榜,有古意。我小儿尹仁的大字题榜,与他们相当。又次子尹知代我名字写碑以及手书大字,更无法分辨。门下许侍郎尤其喜爱他的小楷,说:“每写小简可以让令嗣书写”,说的是尹知。老杜作薛稷惠普寺诗说:“郁郁三大字,蛟龙岌相缠。”现在有石刻本得以观看,乃是勾勒倒收笔锋,笔画如蒸饼,“普”字如人握两拳,伸臂而立,丑怪难以形容。由此论之,古代没有真正的大字,明白了。葛洪天台之观,飞白为大字之冠,古今第一。欧阳询道林之寺,寒俭无精神。柳公权国清寺,大小不相称,费尽筋骨。裴休率意写碑,乃有真趣,不防丑怪。真书很容易,惟有体势难为,不如画算匀而势活。字的八面,只有尚真楷见之,大小各自有分。智永有八面,已少钟法。丁道护、欧阳询、虞世南始匀,古法亡矣。柳公权师法欧阳询,不及远甚,而为丑怪,恶札之祖,自柳世始有俗书。唐官告在世,为褚、陆、徐峤之体,殊有不俗者。开元以来,缘明皇字体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时君所好,经生字亦自此肥。开元以前,古气无复有矣。唐人以徐浩比王僧虔,甚失当。徐浩大小一伦,是犹吏楷也。僧虔萧子云传钟法,与子敬无异,大小各有分,不一伦。徐浩为真卿辟客,书韵自张颠血脉来,教颜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古也。石刻不可学,但自书使人刻之,已非己书也。故必须真迹观之,乃得趣。如颜真卿每使家僮刻字,故防主人意,修改波撇,致大失真。惟吉州庐山题名,题讫而去,后人刻之,故皆得其真,无做作凡俗,差佳,乃知颜出于褚也。又真迹皆无蚕头燕尾之笔,与郭知运争坐位帖有篆籀气,颜杰思也。柳出欧阳,为丑怪恶札之祖,自此世人始有为俗书,盖缘时君所好。其弟公绰乃不俗于其兄,筋骨之说出于柳,世人但以怒张为筋骨,不知不怒张自有筋骨。凡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唯褚遂良小字如大字,其后经生祖述,间有造妙者,大字如小字,未之见也。世人多写大字,时用力捉笔,字愈无筋骨神气,作圆笔头如蒸饼,大可鄙笑。要须如小字,锋势备全,都无刻意做作,乃佳。自古及今,余不敏,实得之。榜字固已满世,自有识者知之。石曼卿作佛号,都无回互转折之势,小字展令大,大字促令小,是张颠教颜真卿之论。盖字自有大小相称,且如写太一之殿,作四窠分,岂可将一字肥满一窠以对殿字乎?盖自有相称,大小不当展促也。予尝书天庆之观,“天”“之”二字皆四笔,“庆”“观”多画在下,各随其相称写之,挂起气势自带过,皆如大小一般,虽真有飞动之势也。书至篆兴,大篆古法大坏矣。篆籀各随字形大小,故百物之状活动圆健,各各自足。篆乃始有展促之势,而三代法亡矣。
其杂书十篇,云欧、虞、褚、柳、颜皆一笔书也,安排费工,岂能垂世?李邕脱子敬体,乏纤浓;徐浩晚年用力过,更无气骨,不如作郎官时婺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晚年恶札,全无妍媚,此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