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庄漫录卷八
书传皆无所自。《南史》齐东昏侯为潘贵妃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然亦不言其弓小也。如古乐府《玉台新咏》,皆六朝词人纎艳之言,类多体状美人容色之殊丽,又言妆饰之华,眉目唇口,腰肢手指之类,无一言称纒足者。如唐之杜牧、李白、李商隠之徒作诗,多言闺帏之事,亦无及之者。惟韩偓《香奁集》有咏屧子诗云:“六寸肤围光致致。”唐尺短,以今校之,亦自小也,而不言其弓。
译史书和传记都没有记载缠足的起源。《南史》记载,齐东昏侯为潘贵妃用金子凿成莲花贴在地上,让贵妃在上面行走,说:“这是步步生莲花。”但也没有说她的脚小。又如古乐府和《玉台新咏》,都是六朝文人纤巧艳丽的辞藻,大多描写美人容貌的殊丽,又说服饰的华丽,眉毛、眼睛、嘴唇、嘴巴、腰肢、手指之类,没有一句话提到缠足的。又如唐代的杜牧、李白、李商隐等人作诗,多写闺阁之事,也没有涉及缠足的。只有韩偓《香奁集》中有咏屧子的诗说:“六寸肤围光致致。”唐代的尺比现在短,用现在的尺度来衡量,也算小了,但也没有说那是弓足。
饮席刻木为人而鋭其下,置之盘中,左右欹侧僛僛然,如舞状。乆之力尽乃倒,视其传筹所至,酬之以杯,谓之劝酒。胡程俱致道尝作诗云:「簿领青州掾,风流麴秀才。长烦拍浮手,持赠合欢杯。屡舞回风急,传筹向羽催。深慙偃师氏,端为破愁来。」或有不作传筹但倒而指者,当饮。
木犀花,江浙多有之。清芬沤欝,余花所不及也。一种色黄深而花大者,香尤烈;一种色白浅而花小者,香短。清晓朔风,香来鼻观,真天芬仙馥也。湖南呼九里香,江东曰岩桂,浙人曰木犀,以木纹理如犀也。然古人殊无题咏,不知旧何名,故张芸叟诗云:“竚马欲寻无路入,问僧曾折不知名。”葢谓是也。王以寜《周士道中闻九里香花诗》云:“不见江梅三百日,声断紫箫愁梦长。何许緑裙红帔客,御风来献返防香。”近人采花蘂以薰蒸诸香,殊有典刑。山僧以花半开香正浓时,就枝头采撷取之,以女贞树子(俗呼冬青者)捣裂其汁,微用拌其花,入有▯磁瓶中,以厚纸羃之。至无花时,于宻室中取置盘中,其香裛裛中人,如秋开时。后入器藏,可留乆也。树之榦大者,可以旋为盂合茶托种种器用,以淡金漆饰之,殊可佳也。
▯无咎和李秬防头牡丹有云:「二乔新获吴宫怯,防隗初临晋帐羞。月地故应相伴语,风前各是一般愁。」政和间,汴都平康之盛,而李师师、崔念月二妓名著一时。▯冲之叔用毎防饮,多召侑席。其后十许年,再来京师,二人尚在,而声名溢于中国。李生者,门第尤峻。叔用追往昔,成二诗以示江子之。其一云:「少年使酒来京华,縦步曾游小小家。防舞霓裳羽衣曲,听歌玉树后庭花。门侵杨栁垂珠箔,窻对樱桃卷碧纱。坐客半惊随逝水,吾人星散落天涯。」其二云:「春风踏月过章华,青鸟防邀阿母家。繋马栁低当户叶,迎人桃出隔墙花。鬓深钗暖云侵脸,臂薄衫寒玉照纱。莫作一生惆怅事,邻州不在海西涯。」靖康中,李生与同軰赵元奴及筑毬、吹笛袁陶、武震軰例籍其家。李生流落来浙中,士大夫犹邀之以聴其歌,然憔悴无复向来之态矣。
韩退之《木居士》诗,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祈福人。葢当时以枯木类人形,因以乞灵也。在今衡州之耒阳县北,沿流三十里鼇口寺,至今人祀之。元丰初年,旱暵,县令祷之不应,为令析而焚之。主僧道符,乃更刻木为形而事之。张芸叟南迁郴州,过而见之,题诗于壁云:「波穿火透,本无竒。初见潮州刺史诗,当日老翁终不免。后来居士欲奚为?山中雷雨谁宜主?水底蛟龙睡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复长孙枝。」予毎愤南方滛祠之多,所至有之。陆龟▯所谓有雄而毅,黝而硕者,则曰将军;有温而愿,哲而少者,则曰某郎;有媪而尊严者,则曰姥;有妇而容者,则曰姑。而三吴尤甚,所主之神不一,或曰太尉,或曰相公,或曰夫人,或曰娘子。村民家有疾病,不服药剂,惟神是恃,事必先祷之,谓之问神。茍许其请,虽冒险以触宪纲,必为之;傥不诺其请,卒不敢违也。凡祷必许以牲牢祀谢,刲物命,所费不赀。祷而不騐,病者已殂,犹偿所许之祭,曰弗偿其祸,必甚。无知之俗,以神之御灾捍患为可惴惴然,不敢少解也。岂独若是乎?近时士大夫家亦渐习此风。士大夫稍有识者,心知其非,而见女子之易惑,故牵于闺帏之爱,亦遂狥俗,殊可骇叹。且神聪明正直而一者也,岂有以酒食是嗜,而窃福以饕餮于愚鲁之民?岂所谓聪明正直者耶?至于岳也,渎也,古先贤徳有功于人,载在祀典,血食一方者,吾敢不钦奉之乎?所谓郎者,姑者,安能祸福于忠信之士?吾所未信也。世岂无一狄公?为一革之木居士,既为令之所焚矣。彼庸髠者,复假托以惑众,此尤可笑云。
东坡在黄州,而王文甫家东湖。公毎乗兴,必访之。一日逼嵗除,至其家,见方治桃符。公戯书一聫于其上云:「门大要容千骑入,堂深不觉百男欢。」
欧阳文忠公,本朝第一等人也。其前言往行,见于
译饮宴时,刻木为人,削尖其底,放在盘中,左右倾斜摇摆,仿佛跳舞的样子。时间久了力气耗尽便倒下,看传筹传到了谁,就举杯向他敬酒,这叫做劝酒。胡程俱致道曾作诗说:“簿领青州掾,风流麴秀才。长烦拍浮手,持赠合欢杯。屡舞回风急,传筹向羽催。深慙偃师氏,端为破愁来。”有的不传筹,只是倒下指向某人,那人就要饮酒。
木犀花,江浙一带很多。清香浓郁,其他花比不上。有一种颜色深黄且花大的,香气特别浓烈;有一种颜色浅白且花小的,香气短暂。清晨北风中,香气扑鼻而来,真是天芬仙馥。湖南叫九里香,江东叫岩桂,浙江人叫木犀,因为木纹理像犀牛角。然而古人几乎没有题咏,不知道旧时叫什么名字,所以张芸叟诗中说:“竚马欲寻无路入,问僧曾折不知名。”大概说的就是这种花。王以寜《周士道中闻九里香花诗》说:“不见江梅三百日,声断紫箫愁梦长。何许緑裙红帔客,御风来献返防香。”近来人们采集花蕊用来熏蒸各种香料,很有法度。山僧在花半开、香气正浓时,从枝头采摘,用女贞树子(俗称冬青)捣碎取汁,稍微拌在花上,放入有〇磁瓶中,用厚纸盖住。等到没有花的时候,在密室中取出放在盘中,香气浓郁袭人,就像秋天开花时一样。后来放入容器中收藏,可以保存很久。树干粗大的,可以旋制成盂、合、茶托等各种器具,用淡金漆装饰,非常美观。
〇无咎和李秬防头牡丹有云:「二乔新获吴宫怯,防隗初临晋帐羞。月地故应相伴语,风前各是一般愁。」政和年间,汴京平康坊的盛况,李师师、崔念月两位妓女在当时很有名。〇冲之叔用每次饮酒,多召她们陪席。后来十几年,再次来到京师,两人还在,而且声名远播全国。李师师,门第尤其显赫。叔用追忆往昔,写了两首诗给江子之看。第一首说:「少年使酒来京华,縦步曾游小小家。防舞霓裳羽衣曲,听歌玉树后庭花。门侵杨栁垂珠箔,窻对樱桃卷碧纱。坐客半惊随逝水,吾人星散落天涯。」第二首说:「春风踏月过章华,青鸟防邀阿母家。繋马栁低当户叶,迎人桃出隔墙花。鬓深钗暖云侵脸,臂薄衫寒玉照纱。莫作一生惆怅事,邻州不在海西涯。」靖康年间,李师师与同辈赵元奴以及筑毬、吹笛的袁陶、武震等人,都被没收家产。李师师流落来到浙江,士大夫还邀请她听歌,但她憔悴不堪,不再有从前的神态了。
韩退之《木居士》诗,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祈福人。大概当时因为枯木像人形,所以借此乞求神灵。在今衡州耒阳县北,沿流三十里的鼇口寺,至今人们还祭祀它。元丰初年,大旱,县令祈祷不应,于是下令劈开烧毁它。主持僧人道符,又刻木为人形来祭祀。张芸叟南迁郴州,路过看见,在壁上题诗说:「波穿火透,本无竒。初见潮州刺史诗,当日老翁终不免。后来居士欲奚为?山中雷雨谁宜主?水底蛟龙睡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复长孙枝。」我常愤恨南方淫祀太多,到处都有。陆龟〇所谓有雄健刚毅、黝黑壮硕的,就叫将军;有温和善良、聪慧年轻的,就叫某郎;有年长威严的,就叫姥;有容貌美丽的妇人,就叫姑。而三吴地区尤其严重,所供奉的神不一,有的叫太尉,有的叫相公,有的叫夫人,有的叫娘子。村民家有人生病,不服药,只依赖神灵,事情必须先祈祷,叫做问神。如果神灵答应请求,即使冒险触犯法律,也一定要做;如果不答应请求,最终也不敢违背。凡是祈祷必定许诺用牲牢祭祀答谢,杀生祭祀,花费无数。祈祷不灵验,病人已经死了,还要偿还许诺的祭祀,说不偿还灾祸会更严重。无知的风俗,认为神灵能抵御灾害,让人惴惴不安,不敢稍有松懈。难道只是这样吗?近来士大夫家也逐渐习染此风。士大夫稍有见识的,心里知道不对,但见女子容易迷惑,所以受闺房之爱的牵制,也随俗而行,实在令人骇叹。况且神灵聪明正直而专一,难道会嗜好酒食,窃取福气来贪婪地对待愚鲁的百姓?这难道是所谓的聪明正直吗?至于岳渎,古代先贤有功德于人,载入祀典,在一方享受血食,我怎敢不钦奉呢?所谓的郎、姑,怎能祸福忠信之士?我不相信。世上难道没有狄公吗?作为一个革之木居士,已经被县令烧毁了。那些庸俗的和尚,又假托来迷惑众人,这尤其可笑。
东坡在黄州,而王文甫家在东湖。公每次乘兴,必去拜访他。一天临近除夕,到他家,看见正在制作桃符。公戏题一联在上面说:「门大要容千骑入,堂深不觉百男欢。」
欧阳文忠公,是本朝第一等人。他的言行事迹,见于
国史、墓碑及文集诸书中,详矣。予复得四事于公之曾孙当世望之云,尝载于《泷冈阡表》。《泷冈阡葢欧阳氏松楸垅名也,今不传于世。惜其遗没,因识于此。
译国史、墓碑以及文集等各类书籍中,记载得很详细了。我又从欧阳公的曾孙欧阳当世、欧阳望那里得知四件事,这些事迹曾经被记载在《泷冈阡表》中。《泷冈阡》大概是欧阳氏家族墓地松树的名称,如今已不在世间流传。可惜这些事迹随之湮没,因此在这里记录下来。
一云公于为政仁恕,多活人性命,曰:“此吾先公之志也。”尝曰:“汉法惟杀人者死后,世死刑多矣,故凡于死非已杀人者多活之。”其为河北转运使,所活二千余人。先是保州屯兵闭城叛,命田况、李昭、毫等讨之,不克,卒招降之。既开城,况等推究反者二千余人,投于八井,又其次二千余人不杀,分▯河北诸州。事已完,而富相出为宣抚使,惧其复为患,谋欲宻委诸州守将,同日悉诛之。计议已定,方作文书,会公奉朝防,权知镇府,与富公相遇于内黄。夜半屏人,以其事告公。公大以为不可,曰:“祸莫大于杀降。昨保州叛卒,朝廷已降敇榜,许以不死而招之,八井之戮已不胜其寃。此二千人者,本以胁从故得不死,奈何一旦无辜就戮?争之不能止。”因曰:“今无朝防,而公以便宜处置,若诸郡有不达事几者,以公擅杀不肯从命者,事既叅差,则必生事。是欲除害于未萌,而反趣其为乱也。且某至镇,必不从命。”富公不得已遂止。是时小人譛言已入,富范势力难安。既而富公大阅河北之兵,将卒有所升黜,譛者献言:“富某擅命专权,自作威福,已收却河北军情,北兵不复知有朝廷矣。”于是京师禁军亟因大阅,多所升擢,而富公归至国门,不得入,遂罢枢宻知郓州。向若擅杀二千人,其祸何可测也?然则公之一言,不独活二千人命,亦免富公于大祸也。
二云公于修《唐书》最后至局,专修纪志而已,列传则宋尚书祁所修也。朝廷以一书出于两手,体不能一,遂诏公防详列传,令删修为一体。公虽受命,退而叹曰:“宋公于我为前軰,且人所见多不同,岂可悉如己意?”于是一无所易。及书成,奏御史局旧例,修书只列书局中官高者一人姓名,“云某等奉敇撰”。而公官高,当书,公曰:“宋公于列传亦功深者,为日且乆,岂可掩其名而夺其功乎?”于是纪志书公姓名,列传书宋姓名,此例皆前未有,自公为始也。宋公闻而喜曰:“自古文人不相让,而好相陵掩,此事前所未闻也。”
三云范公自言学道三十年所得者平生无怨恶尔。公初以范希文事得罪于吕相,坐党人逺贬三峡,流落累年。比吕公罢相,公始被进擢。及后为范公作神道碑,言西事吕公擢用希文,盛称二人之贤能,释私憾而共力于国家。希文子纯仁大以为不然,刻石时輙削去此一节云:「我父至死未尝解仇」,公亦叹曰:「我亦得罪于吕丞相者,惟其言公所以信于后世也。」吾尝闻范公自言平生无怨恶于一人,兼其与吕公解仇书见在范集中,岂有父自言无怨恶于一人,而其子不使解仇于地下,父子之性相逺如此?公知颍州时,吕公着为通判,为人有贤行而深自晦黙,时人未甚知。公后还朝,力荐之,由是渐见进用。
四云陈恭公执中素不喜公,其知陈州时,公自颍移南京,过陈,拒而不见。后公还朝作学士,陈为首相,公遂不造其门。已而陈出知亳州,寻罢使相,换观文,公当草制,自谓必不得好词。及制出,词甚羙至云:“杜门却扫,善避权势而免嫌;处事执心,不为毁誉而更守。”陈大惊喜曰:“使与我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实也。”手録一本,寄门下客李师中曰:“吾恨不早识此人。”
文忠公又有杂书一巻,不载于集中,凡九事,今亦附于此云:「秋霖不止,文书颇稀,丛竹萧萧似听愁滴。顾见案上故纸数幅,信手学书,枢宻院东防。」
一云谢希深尝诵哭僧诗云:「烧痕碑入集,海角寺留真。」谓此人作诗不必好句,只求好意。余以谓意好,句必好矣。贾岛有哭僧诗云:「冩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唐人谓烧却活和尚,此句之大病也。近时凡僧诗极有好句,然今人家多不传。如「马放降来地,雕盘战后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门西」。今之文士未必有如此句也。学书勿浪,书事有可记者,他时便为故事。作诗须多诵古今人诗,不独诗尔,其余文字尽然。
二云汉之文士,善以文言道时事,质而不俚,兹所以为难。往时作四六者,多用
译一、有人说,公在执政时仁爱宽恕,多次保全了人的性命,说:“这是我先父的志向。”曾经说:“汉代的法律只有杀人者死后,世间的死刑才多,所以凡是判处死刑但不是自己杀人的人,大多保全他们。”他担任河北转运使时,保全了两千多人的性命。在此之前,保州驻军关闭城门叛乱,朝廷命令田况、李昭、毫等人讨伐他们,没有成功,最终招降了他们。打开城门后,田况等人追究反叛的两千多人,把他们投入八口井中,又其次的两千多人没有杀,分散囚禁在河北各州。事情已经完结,而富弼出任宣抚使,担心他们再次成为祸患,谋划打算密令各州守将,在同一天全部诛杀他们。计议已经确定,正在起草文书,恰逢公奉朝廷命令,暂代镇州知州,与富弼在内黄相遇。半夜屏退旁人,富弼把这件事告诉公。公认为非常不可,说:“祸患没有比杀害投降者更大的。昨天保州叛乱的士兵,朝廷已经颁布榜文,许诺不杀而招降他们,八井的杀戮已经不堪其冤。这两千人,本来因为是被胁迫跟随的缘故得以不死,怎么一旦无辜就被杀戮?争辩也不能阻止。”于是说:“现在没有朝廷命令,而您凭权宜处置,如果各郡有不通晓事理的人,认为您擅自杀人不肯从命,事情既然参差错落,就必然生事。这是想要消除未萌发的祸害,反而促使他们作乱。况且我到了镇州,一定不听从命令。”富弼不得已就停止了。这时小人的谗言已经传入,富弼的势力难以安定。不久富弼大规模检阅河北的军队,将士有所升降,进谗言的人献言:“富弼擅自发号施令专断权力,自己作威作福,已经收买了河北军心,北兵不再知道有朝廷了。”于是京师禁军趁大规模检阅,多有升迁提拔,而富弼回到京城城门,不能进入,于是罢免枢密使任郓州知州。先前如果擅自杀害两千人,那祸患怎么可以估量?那么公的这一句话,不仅保全了两千人的性命,也免除了富弼的大祸。
二、有人说,公在编修《唐书》时最后到局,专门编修纪传和志而已,列传是宋祁编修的。朝廷认为一本书出于两人之手,体例不能统一,于是诏令公详审列传,令删修为一体。公虽然接受命令,退下后叹息说:“宋公是我的前辈,而且人们所见大多不同,怎么可以全都按照自己的意思?”于是没有任何更改。等到书编成,奏报御史台旧例,编书只列书局中官职高的一人姓名,“说某某等人奉敕撰”。而公官职高,应当书写,公说:“宋公在列传上也功劳深厚,而且时间长久,怎么可以掩盖他的名字而夺取他的功劳呢?”于是纪传和志书写公的姓名,列传书写宋祁的姓名,这个例子以前都没有,从公开始。宋祁听说后高兴地说:“自古文人不互相谦让,而喜欢互相凌驾掩盖,这件事以前从未听说过。”
三、范公自己说学道三十年所得的是平生没有怨恨厌恶的人。公起初因为范希文的事得罪了吕相,因党人之罪被贬到三峡,流落多年。等到吕公罢相,公才开始被提拔。后来为范公作神道碑,说西夏之事吕公提拔任用希文,盛赞两人的贤能,放下私怨而共同为国家出力。希文的儿子纯仁认为非常不对,刻石时删去这一节说:“我父亲至死未曾解除仇恨”,公也叹息说:“我也得罪了吕丞相,只有他的话公才能取信于后世。”我曾听说范公自己说平生没有怨恨厌恶一个人,况且他与吕公解除仇恨的信函还在范集中,哪有父亲自己说没有怨恨厌恶一个人,而他的儿子不让他在地下解除仇恨,父子性情相差如此之大?公任颍州知州时,吕公着任通判,为人有贤德而深自隐藏沉默,当时的人不太了解。公后来回朝,极力推荐他,于是逐渐被提拔任用。
四、陈恭公执中向来不喜欢公,他任陈州知州时,公从颍州调任南京,路过陈州,拒绝接见。后来公回朝任学士,陈公任首相,公就不去他的府门。不久陈公出任亳州知州,随即罢免使相,改任观文殿学士,公应当起草制书,自认为一定得不到好词。等到制书发出,词句非常美好,以至于说:“闭门谢客,善于避开权势而免除嫌疑;处事坚守本心,不因毁誉而改变操守。”陈公非常惊喜地说:“如果与我相知很深的人也不能说出这些话,这符合我的实际情况。”亲手抄录一份,寄给门客李师中说:“我遗憾没有早点认识这个人。”
文忠公又有杂书一卷,不收录在文集中,共九件事,现在也附在这里说:“秋雨连绵不止,文书很少,丛竹萧萧好像在听愁滴。看见案上几张旧纸,随手练习书法,枢密院东房。”
一、谢希深曾经诵读哭僧诗说:“烧痕碑入集,海角寺留真。”说这个人作诗不必好句,只求好意。我认为意好,句一定好。贾岛有哭僧诗说:“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唐人认为烧了活和尚,这是这句诗的大毛病。近来凡是僧诗极有好句,然而现在人家大多不传。如“马放降来地,雕盘战后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门西”。现在的文士未必有如此好句。练习书法不要随意,书事有可记的,以后就成为故事。作诗须多诵读古今人的诗,不仅诗如此,其余文字都这样。
二、汉代的文士,善于用文言叙述时事,质朴而不俚俗,这就是所以难。过去作四六文的人,多用
古人语,及广引故事,主衒博而不思,述事不畅。近时文章变体,如蘓氏父子,以四六述叙,委曲精尽,不减古人。自学者变于为文,殆今三十年,始得斯人。不惟迟乆而后获,实恐此后未有能继者耳。自古异人间出,前后参差不相待。余老矣,乃及见之,岂不为幸哉!
译古人说话,广泛引用旧事,主要是为了炫耀博学而不加思考,叙述事情并不流畅。近来文章体裁发生变化,像苏氏父子那样,用四六骈文来叙述,曲折详尽,不亚于古人。自从学者改变作文风气,大约到现在三十年,才得到这个人。不仅是因为等待很久才获得,实在担心此后再也没有能继承他的人了。自古以来,杰出的人才偶尔出现,前后参差不齐,不会互相等待。我老了,竟然能看见他,难道不是幸运吗!
三云空,梁落燕泥,未知警絶。而杨广不与薛道衡解讐于泉下,岂荒炀所趣止于此耶?大风起兮,云飞掦,信是英雄之语也。若漠漠水田飞白鹭,隂隂夏木啭黄鹂,终非己有,又何必区区于攘窃哉?
四云:作字要熟,熟则神气完实,而有余于静坐中,自是一乐事。然患少暇,岂若以乐处当不足耶?书十年不倦,当得名,虚名已得,而真气耗矣。万事莫不皆然,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为劳也;有以乐其心,不知物之为累也。然则自古无不累心之物,而有为物所乐之心。
五云自蘓子美死后,遂觉笔法中絶。近年君谟独步当世,然谦让不肻主盟。徃年余尝戯谓君谟学书如泝急流,用尽气力不离故处。君谟颇笑以谓能取譬,今思此语已十余年,竟何如哉?
六云学书费纸,犹胜饮酒费钱。曩时,王文康公戒其子弟云:“吾平生不以全幅纸作封皮。”文康,太原人。世以晋人喜啬,而资谈笑,信有是哉!吾年向老,亦不欲多耗用物。诚未足以有益于人,然衰年志思不壮,于事少能快然,亦其理耳。
七云萧条澹泊,此难画之意。画者得之,览者未必识也。故飞走迟速,意近之物易见,而闲和严静,趣逺之心难形。若乃高下向背,逺近往复,此画工之艺尔,非精鉴之事也。不知此论为是否?余非知画者,强为之説,但恐未必然也。然自谓好画者,必不能知此也。
八云介甫尝言夏月昼睡方枕为佳,问其何理,云睡乆气蒸枕热,则转一方冷处。然则真知睡者耶?余谓夜弹琹惟石徽为佳,葢金蚌瑟瑟之类皆有光色,灯烛照之则▯燿,非老翁夜视所宜。白石照之无光于目,昏者为便。介甫知睡真懒者,余知徽直以老而目暗耳。余家石徽琹得之二十年,昨因患病,手中指拘挛,医者言惟数运动以导其气之滞,谓惟弹琹为可,亦寻理得十余年,已忘诸曲。物理损益相因,固不能穷至于如此。老庄之徒多寓物以尽人情,信有以也哉。
九云:唐之诗人类多穷士,孟郊、贾岛之徒,尤能刻琢穷苦之言以自喜。或问二子其穷孰甚?曰:阆仙甚也。何以知之?曰:以其诗见之。郊曰:“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岛云:“市中有樵山,我舍朝无烟。井底有甘泉,釡中乃空然。”葢孟氏薪水自足,而岛家柴水俱无,诚可笑。然二子名称髙于当世,其余林翁处士用意精到者,往往有之。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覊孤行旅,流离辛苦之态,见于数字之中。至于“野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则春物融怡之情,和畅又有言不能尽之意。兹亦精意刻琢之所得者耶?往在洛时,尝见谢希深诵曰:“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髙。”希深曰:“清苦之意在言外,而见于言中。”又见晏丞相常爱“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晏公曰:“世传冦莱公云‘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以为富贵,此特穷相者耳。能道富贵之盛,则莫如前句。”亦与希深所评者类耳。以二公皆有情味,而喜为篇咏者,其论如此。
右永叔所书九事,顷在京师贵人家见之,书之字画清劲,多栁诚悬笔法,爱而録之。然其间称「马放降来地」及「春生桂岭外」之句,并论严维「栁塘春水漫」、温筠「鸡声茅店月」之工,与夫贾岛「哭僧」之诮,皆已载于诗话中。及晏元献评富贵之句,亦见于《归田録》,但其言或不同,故不敢删削,并録之云。
何防子楚作《春渚纪闻》云:闗子明《易传》、李卫公《对问》皆阮逸着撰。予考之《唐艺文志》及本朝《崇文总目》皆无之,子楚之言或然也。又云:《龙城记》乃王铚性之作,《树萱录》刘焘无言作。予谓性之之伪作《龙城记》果不诬,而《树萱録》《唐书·艺文志》小説类自有此名,岂无言所作也?此书所载诸事近于寓言,而诸篇诗句皆佳絶,葢唐人之善诗者为之。如「江声兼小雨,暝色入啼猿;藕隠玲珑玉,花藏缥缈容;红树醉秋色,碧溪弹夜弦;网断蛛犹织,梁空燕不归」皆警絶,非近人所能也。
墨庄漫录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墨庄漫録
译三说:天空,梁上燕子衔泥落下,不知其警策绝妙之处。而杨广不能在九泉之下与薛道衡化解仇怨,难道荒淫暴虐的炀帝所追求的仅仅止于此吗?大风刮起啊,云彩飞扬,这确实是英雄的话。至于“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终究不是自己所有的,又何必斤斤计较于剽窃呢?
四说:写字要熟练,熟练了神气就完满充实,而在静坐中感到有余裕,自然是一件乐事。然而担心缺少闲暇,难道不如用快乐来弥补不足吗?写字十年不厌倦,应当能成名,虚名已经得到,而真气却耗尽了。万事没有不是这样的,有寄托其心意的事物,就不知道身体在劳累;有使内心快乐的事物,就不知道外物是拖累。然而自古没有不拖累心的事物,而有被外物所取悦的心。
五说:自从苏子美死后,便觉得笔法中断。近年蔡君谟独步当世,然而谦让不肯主持盟约。往年我曾戏说君谟学书法如同逆流而上,用尽气力也不离开原来的地方。君谟颇笑我说能恰当比喻,如今回想这话已十多年了,究竟怎么样呢?
六说:学书法耗费纸张,还胜过饮酒耗费钱财。从前,王文康公告诫他的子弟说:“我平生不用整幅纸做封皮。”文康是太原人。世人认为晋人喜欢吝啬,而拿来做谈笑的话题,确实有这种事吗!我年纪将老,也不想要多耗费物品。确实不足以对人有益,然而晚年志气思虑不旺盛,对事情少有能痛快满意的,这也是情理所在。
七说:萧条淡泊,这是难以描绘的意境。画者得到了它,观看的人未必能识别。所以飞禽走兽的快慢,意义相近的事物容易看见,而闲适和乐、严肃宁静,情趣深远的心意难以表现。至于高低向背,远近往复,这是画工的技艺罢了,不是精于鉴赏者的事情。不知道这个论断是否正确?我不是懂画的人,勉强为之解说,只是恐怕未必正确。然而自认为喜好画的人,一定不能懂得这个。
八说:王安石曾说夏天白天睡觉用方枕最好,问他什么道理,说睡久了热气蒸腾枕头变热,就转到一方冷的地方。那么真是懂得睡觉的人吗?我说晚上弹琴只有石徽最好,大概金蚌瑟瑟之类都有光泽,灯烛照它则耀眼,不适合老翁夜间观看。白石照它没有光泽刺眼,昏暗时方便。王安石懂得睡觉真是懒人,我懂得石徽只是因年老眼睛昏花罢了。我家石徽琴得到它二十年,昨天因为患病,手中指拘挛,医生说只有多次运动来疏导气的滞涩,说只有弹琴可以,也寻找理由得到十多年,已经忘了各种曲调。事物的利弊相互依存,固然不能穷尽到如此地步。老庄的徒众多寄托于事物来穷尽人情,确实有道理啊。
九说:唐代的诗人大多都是穷困的士人,孟郊、贾岛之流,尤其能雕琢穷苦之言来自我欣喜。有人问这两个人谁的穷困更严重?回答说:贾岛更严重。怎么知道的呢?回答说:从他们的诗可以看出。孟郊说:“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贾岛说:“市中有樵山,我舍朝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大概孟郊家柴水自给自足,而贾岛家柴水都没有,确实可笑。然而这两个人名声高于当世,其余林翁处士用意精到的,往往有之。像“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那么羁旅孤行,流离辛苦的状态,在几个字中就显现出来。至于“野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那么春物融和怡悦的情态,和畅又有言语不能尽意之处。这也是精意雕琢所得到的吗?以前在洛阳时,曾见谢希深朗诵说:“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希深说:“清苦之意在言外,而见于言中。”又见晏丞相常喜爱“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晏公说:“世人传说寇莱公说‘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认为是富贵,这不过是穷相罢了。能道出富贵之盛,则没有比前句更好的。”也与希深所评论的类似。因为这两个人都富有情味,而喜欢写诗,他们的论断如此。
以上欧阳永叔所写的九件事,前些年在京师贵人家见到,书写的字画清劲,多有柳公权的笔法,喜爱而抄录下来。然而其中称引“马放降来地”及“春生桂岭外”的诗句,以及评论严维“柳塘春水漫”、温庭筠“鸡声茅店月”的精工,以及贾岛“哭僧”的讥讽,都已载于诗话中。以及晏元献评论富贵的诗句,也见于《归田录》,但其言语或许不同,所以不敢删削,一并抄录下来。
何防子楚作《春渚纪闻》说:关子明的《易传》、李卫公的《对问》都是阮逸著撰的。我考证《唐艺文志》及本朝《崇文总目》都没有记载,子楚的话或许是对的。又说:《龙城记》是王铚性之作的,《树萱录》是刘焘无言作的。我说性之伪造《龙城记》确实不假,而《树萱录》在《唐书·艺文志》小说类自有这个书名,难道是无言所作的吗?这本书所载各种事情近于寓言,而各篇诗句都极佳,大概是唐代善于作诗的人写的。如“江声兼小雨,暝色入啼猿;藕隐玲珑玉,花藏缥缈容;红树醉秋色,碧溪弹夜弦;网断蛛犹织,梁空燕不归”都警策绝妙,不是近人所能的。
墨庄漫录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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