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朋党六案
卷九 朋党六案
一、汉儒盛名致祸
后汉桓帝时,黄琼为太尉,辟名士范滂等十余人。天下想其风采。琼卒,四方名士会葬者七千余人。太原郭泰,博学善谈论,为河南尹李膺所器,游洛阳归,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辆。膺惟与泰同舟而济,人望之若登仙焉。初帝为蠡吾侯,尝师甘陵周福。及即位,擢福尚书。时同郡房植,亦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宾客,以名相竞?遂成甘陵南北之党。汝南太守宗资,以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以岑为功曹,皆使之各立崖岸,肃清朝府。滂尤刚劲,疾恶如仇。由是二郡为之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但坐啸。”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泰、贾彪为之冠,与李膺、陈蕃更相褒重。学中语云:“天下模范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于是,中外承风,竞以臧否相尚。公卿以下,莫不倒屣,畏其讥弹。时宦官用事,成捕之急,遂为所讼。帝大怒,乃杀成于狱中。岑逃免。时有河内张伐者,善风角推占,当赦教子杀人。李膺收捕,逢宥竟案杀之。宦官疾膺,教成于狱中讼之。太学游士共为部党人,布告天下。遂下膺等于狱及杜密、陈实、范滂之徒二百余人。或逃遁不获,则悬金购募。贾彪西行说窦武、霍▯讼之,帝意稍解,赦之,禁锢不复用。范滂归洛阳,士大夫迎之者车数千辆。滂曰:“是重吾祸也。”遂遁去。灵帝时,陈蕃、窦武诛宦者,事泄,为曹节所杀。至灵帝二年,复有钩党之祸。
论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黑;君子知机,不患阴阳;穷变通达,进退存亡;彼其之子,以道为常。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二、东汉党祸杀身
汉灵帝二年,初李膺等虽废锢,天下士大夫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更相标榜,为之称号。以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君者,言一世所宗也。李膺、荀昱、杜密、王畅、刘祜、魏朗、赵典、朱宴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范滂、尹勋、巴肃、宗慈、夏馥、蔡衍、羊陟为“八顾”。顾者,言人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翟超、岑、范康、刘表、陈翔、孔昱、檀敷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张邈、王孝、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也。及陈、窦用事,复举拔膺等。陈、窦诛,膺等复废。宦官疾恶膺等,每下诏书,辄申党人之禁。侯览怒张俭尤甚,览乡人朱慈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诏刊章捕俭等。十月,曹节讽有司,奏诸钩党者。虞放、李膺、杜密、朱宴、荀昱、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下州郡考治。或谓李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责也。吾年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拷死。门生故吏,俱被禁锢。都邮吴导,受诏捕范滂,至征羌,抱诏书,闭传舍,伏床而泣,一县不知所为。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楫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滂跪受教,再拜而辞。凡党人死者百余人,妻、子皆徙边。天下豪杰及儒学有行义者,宦官一切指为党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或有未尝交关,亦罹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又六七百人。初,中常侍张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耻之。陈独吊焉。及诛党人,让以故,多所全宥。
论曰:儒之为道,犹天地之与万物也。任其劳不居其功,藏其用不显其名。是以阴阳疑战而元贞不受患焉。故龙德归之潜,圣人归之遁。玉以璞而藏辉,金以沙而匿彩。麟凤龟龙,不游于破卵之郊,謣荚芝兰,不生于刺人之墅。非重道而吝其宝也,气所未合而急与之争,隋珠弹雀,得少而失多耳。故知几达物者,君子成
译卷九 朋党六案
一、汉儒盛名致祸
东汉桓帝时期,黄琼担任太尉,征召名士范滂等十余人。天下人都仰慕他们的风采。黄琼去世时,各地前来参加葬礼的名士有七千多人。太原人郭泰,博学多才且善于谈论,受到河南尹李膺的器重。他游历洛阳归来时,众儒生送他到河边,车辆多达数千辆。李膺只与郭泰同船渡河,人们望着他们,如同登仙一般。起初,桓帝还是蠡吾侯时,曾拜甘陵人周福为师。等到桓帝即位,提拔周福为尚书。当时同郡的房植,也在朝廷享有盛名。乡人为此编了歌谣说:“天下的规矩由房伯武制定,因为老师而获得印绶的是周仲进。”这两家的宾客,以名声相互竞争,于是形成了甘陵南北两派。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任用岑为功曹,都让他们各自树立严正的操守,肃清朝府。范滂尤其刚强劲直,憎恨恶人如同仇敌。因此这两个郡流传着歌谣说:“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只负责画诺同意。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只是坐着吹口哨。”太学中的学生有三万多人,郭泰、贾彪是其中的领袖,与李膺、陈蕃互相褒奖推崇。太学中的舆论说:“天下的模范是李元礼,不畏强暴的是陈仲举。”于是,朝廷内外承袭这种风气,竞相以褒贬人物为风尚。公卿以下的人,没有不急于穿鞋(表示恭敬)的,畏惧他们的讥讽弹劾。当时宦官掌权,成追捕得紧迫,于是范滂被宦官诬告。桓帝大怒,将成在狱中杀害。岑逃脱免祸。当时有河内人张伐,擅长通过风角占卜,预测将有赦令,便教唆儿子杀人。李膺逮捕了他,恰逢大赦,李膺坚持追究并杀了他。宦官憎恨李膺,教唆成在狱中诬告李膺。太学中的游学士人共同结成朋党,将此事布告天下。于是桓帝将李膺等人下狱,连同杜密、陈实、范滂等二百余人。有的人逃跑未能捕获,就悬赏重金捉拿。贾彪向西游说窦武、霍〇为他们辩白,桓帝的怒气稍解,赦免了他们,但禁锢他们不再任用。范滂回到洛阳,士大夫迎接他的车辆多达数千辆。范滂说:“这是加重我的祸患啊。”于是逃遁离去。灵帝时期,陈蕃、窦武诛杀宦官,事情泄露,被曹节所杀。到了灵帝二年,又发生了钩党之祸。
论曰:龙在野外争斗,其血呈玄黑色;君子知晓事机,不担忧阴阳变化;穷尽变化而通达事理,进退关乎存亡;那些君子,以道义为常法。他们的智慧可以企及,他们的愚拙(指不避祸患的执着)却难以企及。
二、东汉党祸杀身
汉灵帝二年,起初李膺等人虽然被废黜禁锢,但天下士大夫崇尚他们的道义而认为朝廷污秽,互相标榜,为他们定下称号。以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君,是说他们是一世所尊崇的人。李膺、荀昱、杜密、王畅、刘祜、魏朗、赵典、朱宴为“八俊”。俊,是说他们是人才中的英杰。郭泰、范滂、尹勋、巴肃、宗慈、夏馥、蔡衍、羊陟为“八顾”。顾,是说他们能以德行引导他人。张俭、翟超、岑、范康、刘表、陈翔、孔昱、檀敷为“八及”。及,是说他们能引导他人追随尊崇。度尚、张邈、王孝、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是说他们能以财物救济他人。等到陈蕃、窦武掌权,再次举荐提拔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后,李膺等人再次被废黜。宦官憎恨李膺等人,每次颁布诏书,都重申对朋党之人的禁令。侯览对张俭的愤怒尤为强烈,侯览的同乡朱慈上书,告发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另外订立称号,结成朋党,图谋危害国家。诏书刊刻章文捉拿张俭等人。十月,曹节暗示有关部门,奏请对勾结朋党的人进行审查。虞放、李膺、杜密、朱宴、荀昱、翟超、刘儒、范滂等人,请求下交州郡拷问治罪。有人对李膺说:“可以逃走了。”李膺回答说:“事不避难,罪不逃刑,是臣子的责任。我年已六十,生死有命,逃走又能到哪里去呢?”于是前往诏狱,受刑而死。门生故吏,都被禁锢。都邮吴导,接受诏书捉拿范滂,到达征羌县时,抱着诏书,关闭驿站,伏在床上哭泣,全县不知如何是好。范滂听说后说:“一定是为了我。”于是自行前往监狱。县令郭楫大惊,出来解下印绶,拉着他一起逃跑。范滂说:“我死了祸患就止息了,怎敢因罪连累您,又让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前来,与他诀别说:“你现在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了还有什么遗憾!”范滂跪下接受教诲,拜了两拜后辞别。凡是党人死去的有一百多人,妻子、儿女都被迁徙到边疆。天下的豪杰以及儒学中品行道义高尚的人,宦官一概指为党人。有怨恨嫌隙的人,趁机互相陷害。微小的愤怒,也滥入党中。有的人未曾交往,也遭受祸害。那些被处死、迁徙、废黜、禁锢的人,又有六七百人。起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去世,归葬颍川,虽然全郡的人都到了,但名士没有去的。张让以此为耻。陈独去吊唁。等到诛杀党人时,张让因为这件事,多所保全宽恕。
论曰:儒家的道义,就像天地与万物的关系一样。承担劳苦而不居功,隐藏作用而不显扬名声。因此阴阳虽然疑惧争斗,但元贞(正道)却不遭受祸患。所以龙的德行归于潜藏,圣人的德行归于隐遁。玉因为包裹着璞石而隐藏光辉,金因为混杂在沙中而隐匿色彩。麒麟、凤凰、龟、龙,不在破碎的蛋壳郊野游荡;謣荚、芝兰,不在刺人的荒野生长。这并不是看重道义而吝惜宝物,而是气息尚未契合就急切地与之争斗,如同用隋珠弹射麻雀,得到的少而失去的多啊。所以知晓事机、通达事物的人,君子成就
物成身之权术也。东汉名儒,能砥砺廉隅,而无毁方瓦合之妙,当夜长日短之时,北陆乘权,万物萧索,起而与玄冥为敌,何异鸾鸣鸱枭之前,驺虞啸狐狸之侧,不磨牙吮血,不甘心焉。既不能默用挽回,而犹然三君八顾,种种标榜,祖送往来,车马成都,殆有市心也乎?傲者,凶德也;党者,败道也。龙门未必入室,仙舟未必登岸。太学三万,未必皆闵、孟、颜、曾也。而宾客嘈杂,群小沸,诸君子能无败乎?方而不隅,圆而不,吾与林、宗、元、方有取焉。虽然,此《春秋》责备之道也。若夫败名教为圆融,借模棱为捷径,是又诸君子之罪人也。嗟夫!明哲保身,其唯中和之圣人欤?
译事物成就,是保全自身的权术。东汉的名儒,能够磨砺自己的廉洁方正,却缺乏不破坏原则而能随和相处的妙处。在夜长日短、阴气盛行的时节,北方寒暑主事,万物凋零肃杀,此时起身与阴寒之气为敌,这与在鸱枭面前鸾鸟鸣叫、在狐狸身旁驺虞长啸有何区别?那些阴险之人若不磨牙吮血,是不会甘心的。既然不能默默运用权变来挽回局势,却仍然标榜“三君八顾”等名号,互相祖送往来,车马喧阗于成都,这恐怕是有市侩之心吧?傲慢,是凶险的德行;结党,是败坏道义的行为。龙门未必能让人登堂入室,仙舟未必能让人登岸。太学中的三万学生,未必都是闵子、孟轲、颜回、曾参那样的高贤。而宾客嘈杂,群小沸腾,各位君子能不失败吗?方正而不偏激,圆融而不流俗,我在林宗、元方等人身上有所取法。虽然如此,这是《春秋》责备贤者的道理。至于败坏名教以追求圆融,借模棱两可作为捷径,这又是各位君子的罪人了。唉!明智的人保全自身,大概只有中和的圣人才能做到吧?
三、牛李各以党败
唐穆宗长庆元年,翰林学士李德裕,李吉甫之子也。以中书舍人李宗闵对策讥切,其父恨之。各分明党,互相倾轧。人有劾宗闵掌贡举不公者,德裕助之,黜为远州刺史。由是衅隙遂成。户部侍郎牛僧孺素为上所厚,宗闵等引以为相,出李德裕为浙西观察使,八年不迁。排摈德裕之等,为之一空。文宗太和五年,德裕为西川节度使,吐蕃将悉怛谋以维州来降,德裕具奏。上悦之。僧孺忌其功,以新与吐蕃约好,不宜纳降失信,诏以城及悉怛谋悉归之。吐蕃遂诛悉怛谋于境上。德裕与僧孺怨益深。上亦悔绝降非计,尤僧孺失策,出为淮南节度使。召李德裕还,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而罢李宗闵。太和七年,李训、郑注皆恨德裕,复引宗闵以敌之。上遂相宗闵而罢德裕于兴元。于是,两家朋党,互相挤援。上每叹曰:“去河北贼易,去朝中党难。”及武宗即位,会昌元年,复召德裕同平章事,加太尉卫国公,贬牛僧孺为循州长史,流李宗闵于封州。德裕专权日久,颇徇爱憎,中外恶之。武宗崩,宣帝即位,复罢李德裕为太子少保、分司,再贬崖州司户而卒。尽反德裕之政,凡为所荐者,皆构陷之。自长庆元年历五朝,而党锢之祸不解,唐室亦坏而牛、李亦衰。
论曰:怨之毒,甚矣哉!一人之私,遂至盘据五朝而亡人之国。竟究身名不立,两相平焉。观此亦可衰其气矣。
四、章惇党锢元符名贤
宋哲宗绍圣元年,复以章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引用蔡京、蔡卞、林希、曾布等,尽复王安石新法。以司马光为党首,流吕大方、刘挚、苏辙、范纯仁等于岭南,贬韩维等三十人于远州,禁锢其子孙,范祖禹、刘安世于化梅二州。▯欲置之死地,尝擢土豪为判官,使过梅州杀之。未三十里,呕血而死,因而获免。于是,元符名臣排斥殆尽。一日之中,布满海甸。哲宗崩,徽宗立,追复吕大方、刘挚等官,黜章惇于潭州。靖国六年,台谏论▯迷国罔上,屠毒缙绅,乃复贬雷州司户而卒。初,苏辙为▯谪于雷州,不许占官舍,遂僦民屋。又以为擅夺民居,使州追民究治,以僦券甚明乃止。至是,辙还惇至,问舍于民,民曰:“前苏公来,为▯所害,几破我家,今不可得。”惇遂露处。是亦一快报云。
论曰:历代党锢之祸,其为害虽一,随世代为升降。党之中亦有分焉。如东汉党祸,始于诸君子,八顾、八及互相标榜,违尊养时晦之道,故为阉宦所中,不十年而国亡。至唐牛、李之党,起于对策私恨,彼此排摈,历五朝而唐遂衰,已不及东汉诸儒以道自立者矣。然德裕、僧孺,犹称唐室名臣,但城府未化耳。至宋元▯间,则俨然群小盈廷,芟兰树艾。蜀洛诸儒,一网打尽,御书党人之碑,遍布伪学之禁,始于安石,成于蔡京,较汉、唐更卑矣。倘徽宗能以黜章▯之心,不为蛊惑,岂非大有为之主哉?倏然云翳蔽空,炀灶借丛,反为诸奸下石焉。何前后两截耶?如人元气不调,五脏之中,必成壅块。始而知痛,犹可疗也。久则习为自然,散于百脉之间,而人遂以亡焉。呜呼!宰相必曰盐梅,将以善其调也。
五、嵇康高旷
晋嵇康,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与阮籍及兄子咸、山涛、向秀、王戎、刘伶相友善,号“竹林七贤”。皆崇尚虚无,轻蔑礼法,纵酒昏酣,遗落世事。当时士大夫皆以为贤,争慕效之,谓之“放达”。钟会闻康名造之。康箕踞而煅,不为之礼。会深衔之。山涛为吏部郎,举康自代。康因言不堪流俗,而菲薄汤、武,司马昭闻之,以为谤己。会因谮康言论放荡,害时乱政,宜早除之。遂被杀。康尝诣隐者孙登,登曰:“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故“竹林七贤”多无令终,以成晋室清谈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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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曰:《晋书》曰:夫学非常,则物靡不通。理有忘言,则在情斯遣。其进也,扶俗同坐,不拘名利;其退也,餐和履顺,以保天真。若乃一其本源,体无为
译三、牛李两党因朋党之争而败亡
唐穆宗长庆元年,翰林学士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儿子。因为中书舍人李宗闵在对策中讥讽切直,李吉甫对此怀恨在心。双方各自结成党派,互相倾轧。有人弹劾李宗闵主持科举考试不公,李德裕加以协助,李宗闵被贬为偏远州的刺史。从此,双方的嫌隙便形成了。户部侍郎牛僧孺一向受到皇帝宠信,李宗闵等人引荐他担任宰相,将李德裕外放为浙西观察使,八年不予升迁。排挤李德裕这一派的人,被清洗一空。唐文宗太和五年,李德裕担任西川节度使,吐蕃将领悉怛谋带着维州来投降,李德裕详细上奏。皇帝对此很高兴。牛僧孺嫉妒他的功劳,认为新近与吐蕃约定和好,不应接纳投降而失信,下诏将城池及悉怛谋全部归还给吐蕃。吐蕃便在边境杀死了悉怛谋。李德裕与牛僧孺的怨恨更加加深。皇帝也后悔拒绝投降不是好计策,尤其认为牛僧孺失策,将他外放为淮南节度使。召回李德裕,任命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而罢免了李宗闵。太和七年,李训、郑注都怨恨李德裕,再次引荐李宗闵来对抗他。皇帝于是任命李宗闵为宰相,将李德裕罢黜到兴元。于是,两家朋党,互相排挤援引。皇帝常常叹息说:“铲除河北的叛贼容易,铲除朝廷中的党派难。”等到唐武宗即位,会昌元年,再次召李德裕同平章事,加封太尉卫国公,贬牛僧孺为循州长史,流放李宗闵到封州。李德裕专权日久,颇徇私情,朝廷内外都厌恶他。武宗去世,宣宗即位,再次罢免李德裕为太子少保、分司,再贬为崖州司户而死。彻底推翻了李德裕的政策,凡是李德裕所推荐的人,都被构陷。从长庆元年历经五朝,党锢之祸没有解除,唐室也因此衰败,牛、李两党也随之衰落。
论曰:怨恨的毒害,太严重了!一个人的私怨,竟然盘踞五朝而导致国家灭亡。最终两人都身败名裂,算是两败俱伤。看到这些,也可以使他们的气势衰落了。
四、章惇党锢元符名贤
宋哲宗绍圣元年,再次任命章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引用蔡京、蔡卞、林希、曾布等人,完全恢复王安石的新法。以司马光为党首,流放吕大方、刘挚、苏辙、范纯仁等到岭南,贬韩维等三十人到偏远州郡,禁锢他们的子孙,范祖禹、刘安世被贬到化州、梅州。章惇想置他们于死地,曾经提拔土豪为判官,让他经过梅州时杀死他们。还没走到三十里,判官呕血而死,因此他们得以幸免。于是,元符年间的名臣被排斥殆尽。一天之中,遍布海内。哲宗去世,徽宗即位,追复吕大方、刘挚等人的官职,将章惇贬到潭州。靖国六年,台谏官论奏章惇迷惑国家、欺瞒皇上,屠杀毒害士大夫,于是再次贬为雷州司户而死。起初,苏辙被章惇贬谪到雷州,不允许占用官舍,于是租住民房。章惇又认为他擅自夺取民居,命令州官追究治罪,因为租房契约非常明确才停止。到了这时,苏辙返回,章惇来到,向百姓询问住处,百姓说:“以前苏公来,被章惇所害,几乎毁了我的家,现在不行了。”章惇于是露宿野外。这也算是一种快速的报应吧。
论曰:历代的党锢之祸,其危害虽然一样,但随时代而有升降。党派之中也有区别。如东汉的党祸,始于各位君子,八顾、八及互相标榜,违背了尊崇养晦之道,所以被宦官所中伤,不到十年国家就灭亡了。至于唐牛、李之党,起于对策中的私恨,彼此排挤,历经五朝唐朝于是衰败,已经不及东汉那些以道自立的儒生了。然而李德裕、牛僧孺,还称得上是唐室名臣,只是城府未化罢了。到了宋元符年间,则是群小充斥朝廷,铲除兰草种植艾蒿。蜀学、洛学的各位儒生,一网打尽,御书党人碑,遍布伪学禁令,始于王安石,成于蔡京,比汉、唐更加卑劣了。如果徽宗能以罢黜章惇的心,不被蛊惑,难道不是大有作为的君主吗?忽然云翳蔽空,借丛火之明,反而被诸奸陷害。为什么前后判若两人呢?就像人元气不调,五脏之中,必然形成壅塞。开始感到疼痛,还可以治疗。久了就习以为常,散布在百脉之间,人于是就灭亡了。唉!宰相必称盐梅,是用来调和好的。
五、嵇康高旷
晋朝嵇康,文辞壮丽,喜好谈论老庄,崇尚奇侠,与阮籍以及侄子嵇咸、山涛、向秀、王戎、刘伶相友善,号称“竹林七贤”。都崇尚虚无,轻蔑礼法,纵酒昏酣,遗落世事。当时士大夫都认为他们贤能,争相羡慕效仿,称之为“放达”。钟会听说嵇康的名声去拜访他。嵇康叉开腿坐着打铁,不给他行礼。钟会深深怀恨在心。山涛担任吏部郎,举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于是说不堪流俗,而菲薄汤、武,司马昭听说后,认为这是诽谤自己。钟会于是进谗言说嵇康言论放荡,危害时局扰乱政治,应该尽早除掉。于是被杀。嵇康曾经拜访隐者孙登,孙登说:“你才多识寡,难以免于今世的祸患啊。”所以“竹林七贤”大多没有善终,由此形成了晋室清谈之祸。
论曰:《晋书》说:学问非常,那么万物没有不通晓的。道理有忘言的境界,那么在情感上就能遣散。其进取时,扶植世俗同坐,不拘泥于名利;其退隐时,餐和履顺,以保全天真。如果统一本源,体悟无为
之用。分其华叶,开寓言之道,是以伯阳垂范,鸣谦置式。欲崇诸己,先下于人,犹大乐无声而跄鸾斯应者也。庄生放达其旨而弛辞无穷,弃彼荣华而俯轻爵位,怀其道术则顾蔑王公。舔痔兼车,鸣鸢吞腐,以兹自口,于焉玩物,殊异虚舟,有同攘臂。嵇、阮竹林之会,刘卑芳尊之友,驰骋庄门,排登李室。若夫仪天布宪,百官从轨,经礼之外,弃而不存,是以帝尧纵许由于埃之表,光武舍子陵于潺之濑。松萝低举,用以优游;岩水澄华,兹焉赐隐;臣行厥志,主有嘉名。至于嵇康遗巨源之书,阮氏创先生之传,军谘散发,吏部盗樽,岂以世疾名流?兹焉自垢,临煅皂而不回,登广武而长叹,则嵇琴绝响,阮气徒存。通其旁径,必风俗,合以效官,居然尸素。轨躅之外,或有可观者焉。咸能符契情灵,各敦终始,怆神交于晚笛,或相思而劝驾,然而无补于世道也。
译(这是)所发挥的作用。区分其华美的枝叶,开启寄托深意的言说之道,因此老子垂示典范,以谦卑确立准则。想要尊崇自己,先要谦下于人,就像宏大的音乐无声无息,而鸾鸟却随之应和起舞一样。庄子放达其主旨,言辞无穷无尽,抛弃那些荣华富贵,轻视爵位官职,怀抱其道术,因而视王公如草芥。舔舐痔疮而获得五辆马车,鸣叫的鸢鸟吞食腐肉,用这些来自污秽的事物,在此玩弄物欲,与空船截然不同,却与攘臂争利者相同。嵇康、阮籍在竹林聚会,刘伶与那些鄙薄名教的友人交往,驰骋于庄子的门庭,排挤并登临李耳的室宇。至于那些效法天道颁布法度,百官遵循轨范,在经典礼制之外,抛弃而不留存,因此帝尧将许由放逐到尘埃之外,光武帝将严子陵舍弃在潺湲的急流之中。松萝低垂高扬,用来优游自得;岩石流水澄澈华美,在此赐予隐逸;臣子践行其志向,君主获得美名。至于嵇康写给山巨源的书信,阮氏撰写先生的传记,军谘散发狂放,吏部偷酒豪饮,难道是因为世人厌恶名流?在此自我污损,面对煅烧的皂石而不回头,登上广武山而长叹,于是嵇康的琴声绝响,阮籍的气节徒存。开通其旁门左道,必定败坏风俗,合起来效命于官职,竟然尸位素餐。在轨范足迹之外,或许有可取之处。都能契合情性灵明,各自敦厚始终,在晚笛声中感伤神交,有时因相思而劝驾,然而对世道并无补益。
六、郭解以侠族
郭解,汉武时游侠也。短小精悍,阴贼成奸,以躯借人报仇,杀人甚众。年长折节轻财好施,喜声名,故远近恶少皆宗之。其所睚眦,必为报之而无免者。及武帝徙豪强茂陵,吏籍解名,解不愿,属大将军卫青言其贫。武帝曰:“解布衣,能使大将军为之言,不贫。”卒徙解。送之者几万人,车数千辆。解兄子恃解势杀人,因捕解。解亡,所过舍主人,匿不敢报,多自杀。其威人如此。轵有儒生于坐短解者,解客闻之,遂杀生,断其舌。事下吏,解实不知,奏解无罪。丞相公孙弘曰:“解布衣,为任侠至于睚眦杀人,虽不知,其罪甚于知,当大逆无道。”遂族解。
论曰:今之号为侠者,恃势凌物,武断乡曲,吾直以为穿窬之雄耳。即侠如郭解,亦仅得族,况为解所耻乎?当时剧孟朱家,亦皆重然诺。天下重之,而解好巧杀人,终不免族灭。故曰:好勇而不好学则乱。
卷十 左道二十四案
一、九黎乱德
《史记》曰:少昊之衰也,九黎乱德。扰天常,神民杂揉,不可方物。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渎于祀,祸灾荐臻,莫尽其气。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北正黎司地以属民,民用安生。盖左道之始云。
二、孔子诛少正卯
荀子曰:孔子为鲁相,摄政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问曰:“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人有大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逆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辞,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于君子之诛。少正卯兼有之。其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荧众,强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之杰雄也。不可以不诛。”为政三月,而鲁大治。
论曰:乱臣贼子,弑父弑君,夫子不能遍诛,独先之以少正卯。盖乱臣明叛,吾道不足开千古之惑。夫异端则窜入人心,而风气为之大坏,是鸩毒也。两观之诛,其为万世道统虑乎!
三、王安石父子济恶
王安石,临川人。宋仁宗朝,擢进士上第,授河南判官。性强收善辨,躁迫执拗,果于自用,以矫世、变俗为己任。外示恬退,屡召不起。神宗熙宁元年,越次入对,参知政事,议行新法,用吕惠卿、曾布、蔡确、元绛、章▯等,创制置三司条例司,以青苗、保甲、方田、免役、市易、均输等法,颁行天下。由是出内库缗钱百万,给乡小民。户借钱一千,使纳一千三百。民不愿者,州县强散之,谓“青苗常平钱。”保甲以民为兵,立保正副连坐之法。苛急纷更,至有断腕、截指以避丁者。市易、均输则以内藏钱帛,置市京师,悉鬻于民以给用。甚至果茹薪炭,悉令给置,收其息于官。于是,天下场务冶坑,河渡房垣,皆有租课。中外骚然。迄无成功,其余法不便者类如此。斥逐大臣异己者,贬韩琦、司马光、富弼、程灏、苏轼、文彦博等数十人。引用险邪,盘据近要。又以己说创立新经,使主司用以取士。黜孔子《春秋》为断烂朝报,不列学宫。穿凿字说,流于佛老,而士风学术,颓然一变矣。安石一子名,敏慧豪横,未冠能著书数万言。然▯悍阴刻,无所顾忌,早举进士,睥睨一世。不欲做小官,安石乃以所作策及注《道德经》,刊之坊间,传达于帝,使其党交荐之。帝召见,除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尝称商鞅为豪杰,以新法不行,劝诛异己者。安石一曰与程颢论事,囚首跣足携妇人冠以出,问所言何事,曰“因新法不行。”大言曰:“枭韩琦、富弼之首于市,则法行矣!”其横肆如此。熙宁八年,以《三经新义》,加安石左仆射、龙图阁直学士。明年,疽发背死。帝亦久厌安石,遂罢之。司马光入相,尽改新法。及安石死,卒成元▯党人之祸。宋室遂衰。
论曰:安石,一执拗果窒人也。其志亦欲有为,但学古画葫芦耳。力欲伸其说,仇众护短,意气用事太过,故以乱宋天下,卒之天杀其嗣,身死而法不行。故君子之学,不可不纯也。
译六、郭解以侠族
郭解,是汉武帝时期的游侠。他身材矮小但精明强悍,阴险狠毒,常借出自己的身体替人报仇,杀的人非常多。年纪大了之后,他改变节操,轻视钱财,喜好施舍,喜欢名声,所以远近的恶少都尊崇他。那些被他瞪了一眼的人,必定遭到报复,没有能幸免的。等到汉武帝迁徙豪强到茂陵时,官吏登记了郭解的名字,郭解不愿意,托大将军卫青说自家贫穷。汉武帝说:“郭解是个平民,却能让大将军为他说话,这就不算贫穷。”最终将郭解迁徙。送行的人几乎有万人,车辆数千辆。郭解哥哥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杀人,因此逮捕郭解。郭解逃亡,所经过的地方,留宿的主人因害怕不敢上报,大多自杀。他威慑别人到了这种地步。轵县有位儒生坐在席间说郭解的坏话,郭解的门客听说后,就杀了这位儒生,割断他的舌头。案件交给官吏审理,郭解实际上不知情,上奏判决郭解无罪。丞相公孙弘说:“郭解是个平民,因为任侠行事,以至于因小怨杀人,虽然不知情,但他的罪过比知情更重,应当以大逆无道的罪名论处。”于是诛灭郭解全族。
论曰:现在号称侠士的人,倚仗权势欺凌他人,在乡里专横跋扈,我简直认为他们是盗窃团伙中的头目罢了。即使是像郭解这样的侠士,也仅仅落得个灭族的下场,何况那些被郭解所鄙视的人呢?当时的剧孟、朱家,也都重视信守诺言。天下人敬重他们,而郭解喜好巧诈杀人,最终难免灭族。所以说:喜好勇力却不喜好学习,就会作乱。
卷十 左道二十四案
一、九黎乱德
《史记》说:少昊氏衰落时,九黎扰乱道德。扰乱天常,神灵与百姓混杂,无法分辨事物。每家都设有巫史,没有确定的准则,百姓亵渎祭祀,灾祸接连不断,无法耗尽他们的元气。于是任命南正重主管天文以统领神灵,北正黎主管地理以统领百姓,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大概是左道(邪道)的开始。
二、孔子诛少正卯
荀子说:孔子担任鲁国宰相,代理国政七天,就杀了少正卯。学生问:“少正卯,是鲁国有名望的人。您执政却杀了他,难道没有失误吗?”孔子说:“人有五种大恶,盗窃不在其中。一是内心阴险而危险,二是行为邪僻而固执,三是言语虚伪而巧辩,四是记住丑恶之事而广博,五是顺从错误而加以润色。这五种恶行,只要有一种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就免不了被君子诛杀。少正卯兼有这五种恶行。他居住的地方足以聚集门徒形成团伙,他的言谈足以粉饰邪恶迷惑众人,他的力量足以违背正道而独立存在,这是小人的杰出首领。不能不杀。”孔子执政三个月,鲁国就大治。
论曰:乱臣贼子,弑父弑君,孔子不能全部诛杀,却首先杀了少正卯。大概是因为乱臣明显背叛,不足以开启千古的疑惑。而异端邪说则潜入人心,使风气大为败坏,这是鸩毒啊。在两观台上诛杀少正卯,难道是为了万世道统的长远考虑吗!
三、王安石父子济恶
王安石,是临川人。宋仁宗朝,考中进士第一名,授河南判官。他性格刚强,善于辩论,急躁逼迫,固执己见,果断地自以为是,以矫正世风、改变习俗为己任。外表显示恬淡退让,屡次征召都不起用。神宗熙宁元年,越级入朝应对,任参知政事,商议推行新法,任用吕惠卿、曾布、蔡确、元绛、章惇等人,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将青苗、保甲、方田、免役、市易、均输等法令,颁布天下。于是拿出内库百万缗钱,发给乡下小民。每户借一千钱,却要求缴纳一千三百钱。百姓不愿意的,州县强行分发,称为“青苗常平钱”。保甲法把百姓当作士兵,设立保正副连坐的法令。苛刻急切,频繁变更,以至于有人断腕、截指来逃避当兵。市易、均输法则用内藏库的钱帛,在京城设立市场,全部卖给百姓以供给使用。甚至瓜果蔬菜、柴薪炭火,都命令官府供给,向官府收取利息。于是,天下的场务、冶坑、河渡、房舍墙壁,都有租税。朝廷内外骚动不安。最终没有成功,其余法令不便利的大多如此。排斥驱逐大臣中意见不同的人,贬谪韩琦、司马光、富弼、程颢、苏轼、文彦博等数十人。引用阴险邪恶之人,盘踞在亲近要职。又用自己的学说创立新经,让主考官用来选拔士人。贬黜孔子的《春秋》为断烂的朝报,不列入学宫。穿凿附会字义,流于佛老,而士风学术,颓然发生巨变。王安石有一个儿子名叫王雱,聪明豪横,未成年就能写数万言的书。然而凶悍阴刻,无所顾忌,早早考中进士,傲视一世。不想做小官,王安石就把他写的策论及注解的《道德经》,刊印在市井间,传达给皇帝,让他的党羽互相推荐。皇帝召见,任命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他曾称商鞅为豪杰,因为新法推行不了,劝杀异己者。王安石有一天与程颢论事,蓬头赤脚带着妇人帽子出来,问所谈何事,回答说“因为新法推行不了。”大声说:“把韩琦、富弼的头砍下来挂在市场上,那么法令就能推行了!”他的横暴放肆到了这种地步。熙宁八年,凭借《三经新义》,加封王安石为左仆射、龙图阁直学士。第二年,背上生疽而死。皇帝也早就厌恶王安石,于是罢免了他。司马光入朝为相,全部废除新法。等到王安石死后,最终酿成元祐党人的祸患。宋朝于是衰落。
论曰:王安石,是一个固执己见、果断闭塞的人。他的志向也想有所作为,但只是模仿古人画葫芦罢了。极力想伸张自己的学说,仇视众人,护短,意气用事太过,所以扰乱了宋朝天下,最终上天杀了他的继承人,他死后法令也不能推行。所以君子的学问,不可不纯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