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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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容斋五笔五

卷第四(九则)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25 段

问诸医,医以为蛊,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饮以蛊药,攻伐其肾肠,烧灼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期月而百疾作,内热恶寒而欬不已,累然真蛊者也。又求于医,医以为热,授之以寒药,旦朝吐之,莫夜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钟乳、乌喙,杂然并进,而漂疽、痈疥、眩瞀之状,无所不至。三易医而病愈甚。里老父教之曰:『是医之罪,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主,食为辅。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隔其辅,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全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以一饮而效。』从之,期月而病良已。昔之为国者亦然。吾观夫秦自孝公以来,至于始皇,立法更制,以镌磨锻炼其民,可谓极矣。萧何、曹参亲见其斵丧之祸,而收其民于百战之余,知其厌苦、憔悴、无聊,而不可与有为也,是以一切与之休息,而天下安。」是时,熙宁中,公在密州,为此说者,以讽王安石新法也。其议论病之三易,与秦、汉之所以兴亡治乱,不过三百言而尽之。

译询问医生,医生认为是蛊病,不治疗就会死人。医生拿走了他的百金来治病,给他喝蛊药,攻伐他的肾肠,烧灼他的身体皮肤,禁止他吃美味的食物。一个月后各种疾病发作,内热怕冷且咳嗽不止,衰弱不堪,真是得了蛊病。又去求医,医生认为是热症,给他寒药,早上让他催吐,晚上让他泻下,于是开始不能进食。害怕而改变方法,则钟乳、乌喙,杂乱地一起服用,而溃烂、痈疮、疥癣、头晕目眩的症状,无所不有。换了三个医生而病更加严重。乡里的老父亲教导他说:“这是医生的罪过,药物的过错。你有什么病呢?人的生存,以气为主,以食物为辅。现在你整天药物不离口,异味扰乱于外,而百毒交战于内,劳累你的主气,隔绝你的辅食,因此生病。你退下来休息,辞退医生拒绝药物,而吃你所喜爱的食物,气充足而食物美味了。那么那些好的药物,可以喝一次就见效。”听从了他的话,一个月后病完全好了。从前治理国家的人也是这样。我看秦国从孝公以来,到秦始皇,立法改制,来刻削磨练他的百姓,可以说是到了极点。萧何、曹参亲眼见到这种残害百姓的祸患,而在百战之后收拢百姓,知道他们厌苦、憔悴、没有依靠,而不能有所作为,因此一切让他们休养生息,而天下安定。”这时,是熙宁年间,苏辙在密州,说这些话,是用以讽谏王安石的新法。他的议论,关于病的三次更换医生,以及秦、汉之所以兴亡治乱,不过三百字就讲完了。

张文潜作药戒,仅千言,云:「张子病痞,积于中者,伏而不能下,自外至者,捍而不能纳,从医而问之。曰:『非下之不可。』归而饮其药,既饮而暴下。不终日,而向之伏者散而无余,向之捍者柔而不支。焦膈导达,呼吸开利,快然若未始有疾者。不数日,痞复作,投以故药,其快然也亦如初。自是逾月而痞五作五下,每下辄愈。然张子之气,一语而三引,体不劳而汗,股不步而栗,肤革无所耗于外,而其中薾然,莫知其所来。闻楚之南,有良医焉,往而问之。医叹曰:『子无叹是薾然者也。天下之理,其甚快于予心者,其末必有伤,求无伤于终者,则初无望于快吾心。痞横乎胸中,其累大矣。击而去之,不须臾而除甚大之累,和平之物不能为也。必将击搏震挠而后可,其功未成而和气已病。则子之痞,凡一快者,子之和一伤矣。不终月而快者五,则和平之气,不既索乎?且将去子之痞,而无害于和乎!子归,燕居三月,而后予之药可为也。』张子归三月而复请之。医曰:『子之气少全矣!』取药而授之。曰:『服之三月而疾少平,又三月而少康,终年而复常。且饮药不得亟进。』张子归而行其说。其初使人懑然迟之,盖三投其药而三反之也。然日不见其所攻,久较则月异而时不同,盖终岁而疾平。张子谒医谢,而问其故。医曰:『是治国之说也。独不见秦之治民乎?敕之以命,捍而不听令;勤之以事,放而不畏法。令之不听,治之不变,则秦之民尝痞矣。商君见其痞也,厉以刑法,威以斩伐,痛刬而力锄之。流荡四达,无敢或拒,痞尝一快矣。至于二世,凡几痞而几快矣。积快而不已,而秦之四支,枵然徒有其物而已。民心日离,而君孤立于上,故匹夫大呼,不终日而百疾皆起,欲运其手足肩膂,而漠然不我应。故秦之亡者,是好为快者之过也。昔者先王之民,初亦尝痞矣。先王不敢求快于吾心,阴解其乱,而除去其滞,使之悠然自趋于平安而不自知。于是政成教达,悠久而无后患。则余之药终年而愈疾者,盖无足怪也。』」予观文潜之说,尽祖苏公之绪论,而千言之烦,不若三百言之简也。故详书之,俾作文立说者知所矜式。窃料苏公之记,文潜必未之见,是以着此篇;若既见之,当不复屋下架屋也。

  韩文称名

  欧阳公作文,多自称予,虽说君上处亦然,三笔尝论之矣。欧公取法于韩公,而韩不然。滕王阁记、袁公先庙为尊者所作,谦而称名,宜也。至于徐泗掌书记壁记、科斗书后记、李虚中墓志之类,皆曰愈,可见其谦以下人。后之为文者所应取法也。

  棘寺棘卿

  今人称大理为棘寺,卿为棘卿,丞为棘丞,此出周礼秋官:「朝士掌建邦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郑氏注云:「植棘以为位者,取其赤心而外刺也。棘于枣同。」棘之字,两朿相并,枣之字,两朿相承。此所言者,今之枣也。然孤、卿、大夫皆同之,则难以独指大理。王制云:「正以狱成,告于大司寇,大司寇听之棘木之下。」料后人藉此而言。郑注亦只引前说,此但谓其入朝立治之处,若以指刑部尚书亦可也。易坎卦「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以居险阻囚执为词,其义自别。

  晋代遗文

  故簏中得旧书一帙,题为晋代名臣文集。凡十四家,所载多不能全,真太山一毫芒耳。有张敏者,太原人,仕历平南参军、太子舍人、济北长史。其一篇曰头责子羽文,极为尖新。古来文士皆无此作,恐艺文类聚、文苑英华或有之,惜其泯没不传,谩采之以遗博雅君子。其序云:「太原温长仁、颍川荀景伯、范阳张茂先、士卿刘文生、南阳邹润甫、河南郑思渊。余友有秦生者,虽有姊夫之尊,少而狎之,同时昵好。张、荀之徒,数年之中,继踵登朝,而此贤身处陋巷,屡沽而无善价,抗志自若,终不衰堕。为之慨然!又怪诸贤既已在位,曾无伐木嘤鸣之声,又违王、贡弹冠之义,故因秦生容貌之盛

译张文潜撰写《药戒》,仅有一千字,说:“张子患有痞病,积滞在体内的,潜伏而不能下行;从外部侵入的,抗拒而不能接纳。于是向医生询问。医生说:‘不通过泻下法是不行的。’回家后喝下药,喝完药后剧烈腹泻。不到一天,先前潜伏的病邪消散得干干净净,先前抗拒的病邪变得柔弱而不能支撑。焦灼的膈膜得以疏导通畅,呼吸变得开阔顺利,痛快得好像从未生过病一样。没过几天,痞病又发作,再次服用原来的药,那种痛快的感觉也和当初一样。从此以后,一个月之内痞病发作五次,泻下五次,每次泻下就痊愈。然而张子的元气,说一句话就要喘三次气,身体不劳累却出汗,腿脚不走路却发抖,皮肤肌肉在外表没有消耗,但体内却萎靡不振,不知道这病根从何而来。听说楚地南部有一位良医,就前往询问。医生叹息说:‘你不要感叹这种萎靡不振的状态。天下的道理,那些让内心非常痛快的事,其最终必然有伤害;想要最终没有伤害,那么起初就不要指望让内心痛快。痞病横亘在胸中,它的危害很大。打击并去除它,片刻之间就消除了很大的危害,平和的药物是做不到的。必须通过猛烈打击、震动扰乱之后才行,但功效尚未完成,平和之气已经受损。那么你的痞病,每痛快一次,你的平和之气就损伤一次。不到一个月就痛快了五次,那么平和之气,不是已经枯竭了吗?况且要去除你的痞病,而又对平和之气没有伤害呢!你回去,安静居住三个月,然后我再给你药才能治好。’张子回去三个月后又去请教。医生说:‘你的元气稍微恢复了!’取出药给他。说:‘服用三个月病会稍微平复,再三个月会稍微康复,满一年就能恢复常态。而且喝药不能急于求成。’张子回去按照这个方法做。起初让人闷闷不乐地拖延,大概是因为三次服药又三次退药。然而每天看不出它攻伐的痕迹,长久比较则每月不同,每个季节也不同,大概满一年病就平复了。张子拜见医生道谢,并询问其中的缘故。医生说:‘这是治理国家的道理。难道没看见秦国治理百姓吗?用政令约束他们,他们抗拒而不听从命令;用事务督促他们,他们放纵而不畏惧法律。命令不听从,治理不改变,那么秦国的百姓曾经就有痞病了。商君看到他们的痞病,用刑法严厉对待,用斩伐威慑,痛切地铲除并用力锄除。四处流荡通达,没有人敢拒绝,痞病曾经一度痛快了。到了二世,大概几次痞病就几次痛快了。积累痛快而不停止,而秦国的四肢,空虚地只剩下躯壳而已。民心日益离散,而君主孤立在上,所以匹夫一声大呼,不到一天各种疾病都起来了,想要运动手脚肩膀背部,却漠然不回应我。所以秦国的灭亡,是好求痛快者的过错。从前先王的百姓,起初也曾经有痞病。先王不敢追求内心的痛快,暗中化解动乱,去除阻滞,使他们悠然自得地趋向平安而自己不知道。于是政事成功教化通达,长久而没有后患。那么我的药满一年才治愈疾病,大概没有什么奇怪的了。’”我看文潜的论述,完全继承苏公的绪论,而一千字的繁冗,不如三百字的简练。所以详细记载下来,让写文章立学说的人知道所应效法的榜样。我私下推测苏公的记述,文潜一定没有见过,所以写下这篇;如果已经见过,就不会再屋下架屋了。

韩文称名

欧阳公写文章,大多自称“予”,即使说到君主的地方也是这样,三笔曾经论述过。欧公效法韩公,但韩公不是这样。《滕王阁记》、《袁公先庙》是为尊者所作,谦恭而称名,是适宜的。至于《徐泗掌书记壁记》、《科斗书后记》、《李虚中墓志》之类,都称“愈”,可见他谦卑地对待下属。后来写文章的人所应效法的。

棘寺棘卿

现在人称大理寺为棘寺,卿为棘卿,丞为棘丞,这出自《周礼·秋官》:“朝士掌管建立邦国外朝的法度。左边九棵棘树,孤、卿、大夫位列其中。右边九棵棘树,公、侯、伯、子、男位列其中。”郑氏注说:“种植棘树作为位次,是取其赤心而外刺的意思。棘与枣同。”棘字,是两个束相并;枣字,是两个束相承。这里所说的,是现在的枣树。然而孤、卿、大夫都相同,那么难以单独指代大理寺。《王制》说:“正官以狱讼成案,报告给大司寇,大司寇在棘木下听审。”推测后人借此而言。郑注也只引用前面的说法,这只是说他们入朝立治的地方,如果用来指代刑部尚书也可以。《易经》坎卦“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以处于险阻囚禁为词,其意义自然不同。

晋代遗文

在旧书箱中得到旧书一帙,题为晋代名臣文集。共十四家,所载大多不能完整,真是泰山上的一根毫毛罢了。有个叫张敏的,太原人,历任平南参军、太子舍人、济北长史。他有一篇叫《头责子羽文》,极为尖刻新奇。古来文士都没有这样的作品,恐怕《艺文类聚》、《文苑英华》或许有,可惜湮没不传,随意采录下来留给博雅君子。其序言说:“太原温长仁、颍川荀景伯、范阳张茂先、士卿刘文生、南阳邹润甫、河南郑思渊。我的朋友有个叫秦生的,虽然有姐夫的尊长身份,年少时就与他亲近,同时亲密友好。张、荀等人,几年之中,相继登朝,而这位贤人身处陋巷,屡次卖身却没有好价钱,志向高昂自若,始终不衰颓。为此感慨不已!又奇怪各位贤人既然已经在位,却没有伐木嘤鸣的声音,又违背了王、贡弹冠的道义,所以趁着秦生容貌盛大

,为头责之文以戏之。幷以嘲六子焉。虽似谐谑,实有兴也。」文曰:「维泰始元年,头责子羽曰:『吾托为子头,万有余日矣。大块禀我以精,造我以形。我为子莳发肤,置鼻耳,安眉额,插牙齿。眸子桥光,双权隆起。每至出入人间,遨游市里,行者辟易,坐者竦跽。或称君侯,或言将军,捧手倾侧,伫立踦(足区)。如此者,故我形之足伟也。子冠冕弗戴,金银弗佩,艾以当笄,幍以代带,百味弗尝,食粟茹菜,岁暮年过,曾不自悔。子厌我形容,我贱子意态。若此者,必子行己累也。子遇我如雠,我视子如仇。居常不乐,两者俱忧。何其鄙哉!子欲为仁贤耶?则当如咎陶、后稷、巫咸、伊陟,保乂王家,永见封殖。子欲为名高耶?则当如许由、子臧、卞随、务光,洗耳逃禄,千载流芳。子欲为游说耶?则当如陈轸、蒯通、陆生、邓公,转祸为福,含辞从容。子欲为进趋耶?则当如贾生之求试,终军之请使,砥砺锋颖,以干王事。子欲为恬淡耶?则当如老聃之守一,庄周之自逸,漠然离俗,志凌云日。子欲为隐遁耶?则当如荣期之带索,渔父之瀺灂,栖迟神岳,垂饵巨壑。此一介之人,所以显身成名者也。今子上不睎道德,中不效儒、墨,块然穷贱,守此愚惑。察子之情,观子之志,退不为处士,进无望三事。而徒玩日劳形,习为常人之所喜,不亦过乎?』子羽愀然深念而对曰:『凡所教勅,谨闻命矣。受性拘系,不闻礼义,误以天幸,为子所寄。今子欲使吾为忠耶?当如包胥、屈平;欲使吾为信耶?则当杀身以成名;欲使吾为节耶?则当赴水火以全贞。此四者,人之所忌,故吾不敢造意。』头曰:『子所谓天刑地网,刚德之尤。不登山抱木,则褰裳赴流。吾欲告尔以养性,诲尔以优游。而与虮虱同情,不听我谋。悲哉!俱御人体,而独为子头!且儗人其伦,喻子侪偶,曾不如太原温颙,颍川荀禹,范阳张华,士卿刘许,南阳邹湛,河南郑诩。此数子者,或蹇吃无宫商,或尪陋希言语;或淹伊多姿态,或讙哗少智谞;或口如含胶饴,或头如巾虀杵。而犹以文采可观,意思详序,攀龙附凤,并登天府。夫(舌氐)痔得车,沉渊窃珠,岂若夫子,徒令唇舌腐烂,手足沾濡哉?居有事之世,而耻为权谋,譬犹凿地抱瓮,难以求富。嗟乎子羽!何异牢槛之熊,深阱之虎,石间饿蟹,灶中之鼠!事虽多,而见工甚少,宜其卷局煎蹙,至老无所睎也。支离其形者,犹能不困,命也夫,与子同处!』」其文九百余言,颇有东方朔客难、刘孝标绝交论之体。集仙传所载神女成公智琼传,见于太平广记,盖敏之作也。邹湛姓名,因羊叔子而传,而字曰润甫,则见于此。

译(有人)写了一篇《头责子羽》的文章来戏弄他,并借此嘲笑那六个儿子。虽然看似诙谐戏谑,实则含有讽喻之意。文章说:“泰始元年,头颅责备子羽说:‘我寄居在你头上,已经一万多天了。大自然赋予我精气,塑造我的形体。我为你培育头发肌肤,安置鼻子耳朵,安顿眉毛额头,插入牙齿。眼珠明亮有神,双耳高高隆起。每当出入人间,游逛街市,行走的人避让,坐着的人惊惧跪拜。有的称你为君侯,有的称你为将军,拱手侧身,恭敬站立。像这样,是因为我的形体足够伟岸。你不戴冠冕,不佩金银,用草茎当发簪,用草绳代腰带,不尝百味,只吃粗粮蔬菜,岁月流逝,却从不后悔。你厌恶我的容貌,我轻视你的神态。像这样,一定是你自身行为有亏累。你把我当作仇敌,我把你当作仇人。平时都不快乐,双方都忧愁。多么鄙陋啊!你想做仁德贤能的人吗?那就应当像咎陶、后稷、巫咸、伊陟那样,保卫治理王室,永远受到封赏栽培。你想追求高尚的名声吗?那就应当像许由、子臧、卞随、务光那样,洗耳逃避禄位,千载流传美名。你想从事游说吗?那就应当像陈轸、蒯通、陆贾、邓通那样,转祸为福,言辞从容。你想进取仕途吗?那就应当像贾谊请求试用,终军请命出使,磨砺锋芒,以谋求王事。你想恬淡无为吗?那就应当像老子坚守大道,庄子自我放逸,超脱世俗,志向凌云。你想隐居遁世吗?那就应当像荣启期系着草绳,渔父潜入水中,栖身名山,垂钓深谷。这些是一个普通人显扬自身、成就名声的途径。如今你向上不仰慕道德,中间不效法儒墨,孤零零地穷困卑贱,固守愚昧迷惑。考察你的情况,观察你的志向,退隐不做处士,进取也不指望三公之位。却只是虚度光阴劳损形体,习以为常地做普通人喜欢的事,不也是过错吗?’子羽脸色严肃,深思后回答说:‘所有教诲,我恭敬地领受了。我天性拘谨,不懂礼义,误蒙天幸,被你寄托。现在你想让我做忠臣吗?应当像申包胥、屈原;想让我做守信的人吗?那就应当杀身成名;想让我做有节操的人吗?那就应当赴水火保全贞洁。这四种,是人们所忌讳的,所以我不敢起意。’头颅说:‘你所说的天刑地网,是刚德的极致。不登山抱树,就撩起衣裳赴水。我想告诉你养性的道理,教诲你优游自在。却与虮虱同悲,不听我的谋划。可悲啊!同驾驭人体,却独独做你的头颅!况且拿同类相比,比喻你的同伴,还不如太原温颙,颍川荀禹,范阳张华,士卿刘许,南阳邹湛,河南郑诩。这几个人,有的口吃没有音律,有的矮小丑陋少言语;有的迟缓多姿态,有的喧哗少智谋;有的口如含胶饴,有的头如巾虀杵。却仍然因为文采可观,思路详实有序,攀附权贵,一同登上天府。舔痔得车,沉渊窃珠,哪里像你,徒然让唇舌腐烂,手足沾湿呢?处在有事之世,却以权谋为耻,好比凿地抱瓮,难以求富。唉子羽!与牢笼中的熊,深阱中的虎,石间饿蟹,灶中之鼠有何不同!事情虽多,但见工甚少,理应蜷缩煎熬,到老无所希望。形体支离的人,尚且能不困顿,这是命运啊,与你同处!’”这篇文章九百余字,颇有东方朔《客难》、刘孝标《绝交论》的风格。《集仙传》所载神女成公智琼传,见于《太平广记》,大概是敏之的作品。邹湛的姓名,因羊叔子而流传,而字曰润甫,则见于此处。

汉武帝田蚡公孙弘

  尚论古人者,如汉史所书,于武帝则讥其好大喜功,穷奢极侈,置生民于涂炭;于田蚡则诋其负贵骄溢,以肺腑为相,杀窦婴、灌夫;于公孙弘则云:「性意忌,外寛内深,饰诈钓名,不为贤大夫所称述。」然以予考之,三君臣者,实有大功于名教。自秦始皇焚书坑儒,六学散缺,高帝初兴,未遑庠序之事,孝惠、高后时,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好刑名,孝景不任儒。至于武帝,田蚡为丞相,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以百数。帝详延天下多闻之士,咸登诸朝,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而公孙弘以治春秋为丞相,天下学士靡然乡风。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始请为博士官置弟子,郡国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请着为令。而诗、书、易、礼之学,彬彬并兴,使唐、虞三代以来稽古礼文之事,得以不废。今之所以识圣人至道之要者,实本于此。史称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号令文章,焕焉可述」。盖已不能尽其美。然则武帝奢暴,固贻患于一时;蚡、弘之为人,得罪于公论,而所以扶持圣教者,乃万世之功也。平帝元始诏书,尚能称弘之率下笃俗,但不及此云。

  近世文物之殊

  国家南渡以来,典章文物,多不与承平类。姑以予所亲见者言之,盖月异而岁不同,今聊纪从官立班随驾、省试官入院、政府呼召、百官驺从、朝报简削数项,以示子侄。

  侍从常朝,绍兴中分立于垂拱殿隔门上,南北相向,以俟追班。干道中犹然。暨淳熙,则引于殿门上,东西对立。车驾出,常朝文臣自宰相至二史,武臣自宗王、使相至观察使,以杂压次序行焉。孝宗在普安邸,官检校少保节度使,每出必处正尚书之后。而干道以来,两班分而为二,唯使相不然。故开府仪同三司皆与执政官联行,而居其上。

  绍兴十二年壬戌,予寓南山净慈,待词科试,见省试官联骑,公服戴帽,不加披衫。每一员以亲事官一人执敕黄行前。是时,知举、参详、点检官,合三十一员,最后一中官宣押者,入下天竺贡院。及三十年庚辰,予以吏部郎充参详官,既入内受敕,则各各乘马,不同时而赴院。至淳熙十四年丁未,忝司贡举,则了与昔异。三三两两,自为迟速,其乘轿者十人而九矣。

  宰府呼召之礼,始时庶僚皆然,已而卿、监、郎官及史局、玉牒所缘提举官属之故,一切得免。逮干道以后,宰相益自卑,于是馆职亦免。迄于淳熙,则凡职事官悉罢此制。

  朝士驺从至少,各得雇募若干,取步军司名籍,而帮钱米于左藏,率就雇游手、冗卒,两分可供一名。如假借于近郡者,给其半。初犹破省,马幷一驭者,后不复有焉。若乘轿,仅能充负荷而已。今日以益增,虽下列亦占十余辈。

  进奏院报状,必载外郡谢上或监司到任表,与夫庆贺表章一篇。凡朝廷除郡守,先则除目,但云:「某人差知某州,替某人。」及录黄下吏部,则前衔后拟云:「某官姓名,宜差知或权知、权发遣。某州、军州兼管内劝农营田事,替某人。到任成资阙,或云年满。仍借紫借绯,候回日却依旧服色。」外官求休致,则云:「某州申某官姓名,为病乞致仕。」或两人三人后,云:「某时已降敕,命各守本官致仕。」今不复行,但小报批下。或禁小报,则无由可知。此必一宰相以死为讳者,故去之。外官表章闻,有一二欲士大夫见之者,须以属东省乃可。郡守更不报细衔。礼文简脱,一至于此。

  容斋五笔

  卷第五(十五则)

  庾公之斯

  孟子:「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此一段既毕,而继之曰:「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

译汉武帝、田蚡、公孙弘

推崇议论古人的人,如汉史所记载,对于汉武帝则讥讽他好大喜功,穷奢极侈,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对于田蚡则诋毁他依仗权贵骄横放纵,以亲信之臣担任丞相,杀害窦婴、灌夫;对于公孙弘则说:“他生性猜忌,外表宽厚内心深沉,矫饰欺诈以钓取名声,不被贤良的大夫们所称道。”然而根据我的考证,这三位君臣,实际上对名教有巨大的功劳。自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六经之学散失残缺,高帝刚兴起时,来不及顾及学校教育之事,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武力功臣,孝文帝喜好刑名之学,孝景帝不任用儒生。到了汉武帝,田蚡担任丞相,罢黜黄老、刑名及百家之言,招引文学儒者数以百计。皇帝详细延揽天下博学多闻的人士,都让他们登上朝廷,命令礼官鼓励学习,讲议广博见闻,举荐遗逸,振兴礼制,作为天下的表率。而公孙弘凭借精通《春秋》担任丞相,天下的学士都顺从风向归附。公孙弘担任学官,哀悼道统的郁结停滞,开始请求为博士官设置弟子,郡国有才能出众的秀才,就立即上报名字。请求制定为法令。于是《诗》《书》《易》《礼》之学,纷纷兴起,使得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以来考察古礼文治的事情,得以不致废弛。如今之所以能认识圣人至道的要领,实际上根源就在于此。史书称他“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号令文章,光辉灿烂值得称述”。大概还不足以尽述他的美德。那么,武帝的奢侈暴虐,固然给当时留下了祸患;田蚡、公孙弘的为人,得罪了公众舆论,但他们扶持圣教的行为,却是万世的功劳。平帝元始年间的诏书,尚能称赞公孙弘率领下属敦厚风俗,只是没有提到这一点罢了。

近世文物的差异

国家南渡以来,典章制度与文物,大多与太平时期不同。暂且以我亲眼所见的事情来说,大概是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相同,现在姑且记录从官立班随驾、省试官进入考场、政府呼召、百官随从、朝报删减这几项,以此告知子侄们。

侍从官参加常朝,绍兴年间分立在垂拱殿隔门上,南北相对,等待追班。干道年间还是这样。到了淳熙年间,则引导至殿门上,东西对立。皇帝车驾出来,常朝的文臣从宰相到两史,武臣从宗王、使相到观察使,按照杂压次序行走。孝宗在普安王府时,官职是检校少保节度使,每次出行必定处在正尚书之后。而从干道年以来,两班分为两部分,只有使相不这样。所以开府仪同三司都与执政官联行,且位于其上。

绍兴十二年壬戌,我寓居南山净慈寺,等待词科考试,看见省试官联骑而行,穿着公服戴着帽子,不加披衫。每一位官员由一名亲事官手持敕黄走在前面。这时,知举、参详、点检官,共三十一员,最后一位中官宣押,进入下天竺贡院。等到三十年庚辰,我担任吏部郎中充任参详官,进入内廷接受敕命后,则各自骑马,不同时前往考场。到了淳熙十四年丁未,我忝列贡举官,则完全与过去不同。三三两两,各自快慢不一,其中坐轿的十个人里有九个。

宰相府呼召的礼节,开始时庶僚都这样,后来卿、监、郎官以及史局、玉牒所因为提举官属的缘故,一概得以免除。等到干道以后,宰相更加自谦,于是馆职也免除了。到了淳熙年间,则凡是职事官都废除了这种制度。

朝士的随从最少,各自可以雇佣若干人,从步军司的名籍中选取,而在左藏库补贴钱米,通常雇佣游手好闲之徒和冗杂士兵,两人可以供给一名随从。如果向邻近郡县借用的,给一半费用。起初还节省,马匹并一名驭者,后来再也没有了。如果坐轿,仅能充当搬运工而已。如今日益增加,即使是下级官员也占据十多人。

进奏院的报状,必定记载外郡谢上或监司到任的表章,以及庆贺表章一篇。凡是朝廷任命郡守,先前除目上,只说:“某人差知某州,替代某人。”等到录黄下发吏部,则前衔后拟说:“某官姓名,宜差知或权知、权发遣某州、军州兼管内劝农营田事,替代某人。到任成资阙,或者说年满。仍借紫借绯,等候回京时恢复旧服色。”外官请求退休,则说:“某州申某官姓名,因病乞求致仕。”或者两人三人之后,说:“某时已降敕,命各守本官致仕。”现在不再实行,只有小报批下。如果禁止小报,就无法得知。这一定是某位宰相以死亡为忌讳,所以去除了。外官表章传闻,有一二想要士大夫看见的,必须托付给东省才可以。郡守更不报告详细衔名。礼文简略脱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容斋五笔

卷第五(十五则)

庾公之斯

孟子说:“逄蒙向羿学习射箭,完全掌握了羿的技艺,心想天下只有羿比自己强,于是杀死了羿。孟子说:‘这也是羿有罪吗?’公明仪说:‘应该好像没有罪吧。’孟子说:‘只是轻微罢了,怎么能没有罪呢?’”这一段结束后,接着说:“郑国人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不能拿弓,我必死无疑了!’问他的仆人说:‘追我的是谁?’他的仆人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