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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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容斋五笔六

卷第五(十五则)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6–33 段

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孟子书子濯、庾公一段,几二百字,其旨以谓使羿如子濯,得尹公而教之,则必无逄蒙之祸。然前段结尾,自常为文者处之,必云如子濯孺子施教于尹公之他则可,不然,后段之末,必当云:以是事观之,羿之不善取友,至于杀身,其失如此,然后文体相属。兹判为两节,若不关联,而宫商相宣,律吕明焕,立言之妙,是岂步趋模仿所能髣髴哉?人为儿童时,便读此章,未必深识其趣,故因表出而极论之。左氏传书卫献公奔齐云:「尹公他学射于庾公差,庾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他与差为孙林父追公,公孙丁御公。庾公差曰:『射为背师,不射为戮,射为礼乎。』射两軥而还。尹公他曰:『子为师,我则远矣。』乃反之。公孙丁授公辔而射之,贯他臂。」即孟子所引者,而名字先后美恶皆不同。

译他的仆人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于射箭的人。您说‘我活下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跟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跟我学习射箭。那尹公之他是个正直的人,他选择朋友必定也是正直的。”庾公之斯到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了,不能拿弓。”庾公之斯说:“小人跟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跟先生学习射箭,我不忍心用先生传授的射箭技艺反过来伤害先生。虽然如此,今天的事是国君的命令,我不敢废弃。”于是抽出箭,敲在车轮上,去掉箭头,射出四支箭后就回去了。

《孟子》书中记载子濯孺子和庾公之斯的一段,将近二百字,其主旨是说假如后羿像子濯孺子那样,得到尹公之他并教导他,就一定不会有逢蒙那样的祸患。然而前段结尾,如果是平常写文章的人来处理,必定会说像子濯孺子教导尹公之他那样是可以的,不然的话,后段的末尾,必定应当说:从这件事来看,后羿不善于选择朋友,以至于被杀,他的过失就是这样,然后文章前后才能连贯。这里将文章分为两节,看似不相关联,但音律和谐,格调鲜明,立言的精妙,这难道是步趋模仿所能企及的吗?人在儿童时,便读这一章,未必能深刻认识其中的趣味,所以我特意指出并极力论述它。

《左传》记载卫献公逃到齐国的事说:“尹公他向庾公差学习射箭,庾公差向公孙丁学习射箭。尹公他和庾公差为孙林父追赶国君,公孙丁为卫献公驾车。庾公差说:‘射箭是背叛老师,不射箭是受戮,射箭算是礼吗?’射了两支箭射中车箱两侧就回来了。尹公他说:‘你是老师,我就远了。’于是也射了两支箭射中车箱两侧就回来了。公孙丁把缰绳交给卫献公,射穿了尹公他的手臂。”这就是《孟子》所引用的故事,但名字的前后顺序和善恶评价都不同。

万事不可过

  天下万事不可过,岂特此也?虽造化阴阳亦然。雨泽所以膏润四海,然过则为霖淫;阳舒所以发育万物,然过则为燠亢。赏以劝善,过则为僭;刑以惩恶,过则为滥。仁之过,则为兼爱无父;义之过,则为为我无君。执礼之过,反邻于谄;尚信之过,至于证父。是皆偏而不举之弊,所谓过犹不及者。扬子法言云:「周公以来,未有汉公之懿也,勤劳则过于阿衡。」盖谄王莽也。后之议者,谓阿衡之事不可过也,过则反,乃诮莽耳。其旨意固然。

  致仕官上寿

  国朝大臣及侍从致仕后,多居京师。熙宁中,范蜀公自翰林学士,以本官户部侍郎致仕,同天节乞随班上寿,许之。遂着为令。元佑初,韩康公以故相判大名府,还都,拜司空致仕,值太皇太后受册礼毕,乞随班称贺,降诏免赴。皆故事也。

  桃花笑春风

  王荆公集古胡笳词一章云:「欲问平安无使来,桃花依旧笑春风。」后章云:「春风似旧花仍笑,人生岂得长年少?」二者贴合,如出一手,每叹其精工。其上句盖用崔护诗,后一句久不见其所出。近读范文正公灵岩寺一篇云:「春风似旧花犹笑。」以「仍」为「犹」,乃此也。李义山又有绝句云:「无赖夭桃面,平明露井东。春风为开了,却拟笑春风。」语意两极其妙。

  严先生祠堂记

  范文正公守桐庐,始于钓台建严先生祠堂,自为记,用屯之初九,蛊之上九,极论汉光武之大,先生之高,财二百字。其歌词云:「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长。」既成,以示南丰李泰伯。泰伯读之,三叹味不已,起而言曰:「公之文一出,必将名世,某妄意辄易一字,以成盛美。」公瞿然握手扣之,答曰:「云山江水之语,于义甚大,于词甚溥,而德字承之,乃似趢趚,拟换作风字,如何?」公凝坐颔首,殆欲下拜。张伯玉守河阳,作六经阁记,先托游士及在职者各为之,凡七八本,既毕,并会于府,伯玉一一阅之,取纸书十四字,遍示客曰:「六经阁,诸子、史、集在焉,不书,尊经也。」时曾子固亦预坐,惊起摘伏。迈顷闻此二事于张子韶,不能追忆经阁所在及其文竟就于谁手,后之君子,当有知之者矣。

  大言误国

  隗嚣谋畔汉,马援劝止之甚力,而其将王元曰:「今天水全富,士马最强,案秦旧迹,表里河山。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嚣反遂决,至于父子不得其死。元竟降汉。隋文帝伐陈,大军临江,都官尚书孔范言于后主曰:「长江天堑,古以为限隔南北,今日虏军岂能飞度邪?臣每患官卑,虏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或妄言北军马死,范曰:「此是我马,何为而死?」帝笑以为然,故不为深备。已而国亡,身窜远裔。唐元宗有克复中原之志,及下南闽,意以谓诸国可指麾而定,而事力穷薄,且无良将。魏岑因侍宴言:「臣少游元城,好其风物,陛下平中原,臣独乞任魏州。」元宗许之。岑趋墀下拜谢,人皆以为佞。孟蜀通奏使王昭远,居常好大言,有杂耕渭上之志,闻王师入讨,对宾客挼手言:「此送死来尔!乘此逐北,遂定中原,不烦再举也。」不两月蜀亡,昭远为俘。此四臣之佞,本为爵禄及一时容悦而已,亦可悲哉!

  宗室覃恩免解

  淳熙十三年,光尧太上皇帝以圣寿八十,肆赦推恩,宇宙之内,蒙被甚广。太学诸生,至于武学,皆得免文解一次,凡该此恩者,千二三百人。而宗子在学者不预,诸人相率诣宰府,且遍谒侍从、台谏,各纳一札子,叙述大旨,其要以为:「德寿霈典,普天同庆,而玉牒支派,辱居胶庠,顾不获与布衣书生等。窃譬之世俗尊长生日,召会族姻,而本家子孙,不享杯酒脔炙,外议谓何?今厖鸿之泽如此,而宗学乃不许厕名,于义于礼,恐为未惬。」是时,诸公莫肯出手为言,迈以待制侍讲内宿,适蒙宣引,因出其纸以奏,仍为敷陈此辈所云尊长生日会客,而本家子弟不得坐,譬谕可谓明白。孝宗亦笑曰:

译万事不可过度

天下的万事万物都不可以过度,难道仅仅是这样吗?即使是造化阴阳也是如此。雨水用来滋润四海,然而过度就会变成连绵不断的淫雨;阳气舒展用来孕育万物,然而过度就会变成酷热干旱。奖赏用来鼓励善行,过度就会变成僭越;刑罚用来惩治恶行,过度就会变成滥杀。仁爱的过度,就会变成兼爱而否定父亲;正义的过度,就会变成只顾自己而否定君主。恪守礼节的过度,反而接近于谄媚;崇尚诚信的过度,以至于要告发父亲。这些都是片面而不能兼顾的弊端,这就是所说的“过分就像不足一样”。扬雄在《法言》中说:“自周公以来,没有比汉公(王莽)更美好的了,他的勤劳超过了伊尹。”这大概是在谄媚王莽。后来的评论者说,伊尹的事功是不可超越的,超越了就会走向反面,这是在讥讽王莽罢了。他们的旨意确实是这样的。

退休官员上寿

本朝大臣及侍从官员退休后,大多居住在京城。熙宁年间,范蜀公从翰林学士任上,以本官户部侍郎的身份退休,在天圣节请求跟随班列上寿,皇帝准许了。于是这成为定例。元佑初年,韩康公以前任宰相的身份判大名府,回到都城,拜司空后退休,正值太皇太后接受册封礼完毕,他请求跟随班列称贺,皇帝下诏免除他前往。这都是旧例。

桃花笑春风

王安石《集古胡笳词》一章中说:“欲问平安无使来,桃花依旧笑春风。”后一章说:“春风似旧花仍笑,人生岂得长年少?”这两者贴合,如同出自一人之手,我常常赞叹其精工。前一句大概化用了崔护的诗,后一句很久不知道出处。最近读范仲淹《灵岩寺》一篇说:“春风似旧花犹笑。”把“仍”改为“犹”,就是这里。李商隐又有绝句说:“无赖夭桃面,平明露井东。春风为开了,却拟笑春风。”语意两极其妙。

严先生祠堂记

范仲淹守桐庐时,开始在钓台建立严先生祠堂,自己作记,引用《屯》卦初九、《蛊》卦上九,极力论述汉光武帝的伟大、严先生的高尚,仅二百字。他的歌词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长。”写完后,拿给南丰李泰伯看。泰伯读了,再三赞叹品味不已,起身说:“您的文章一出,必将闻名于世,我冒昧地想改一个字,以成就完美。”范公惊讶地握着他的手询问,回答说:“云山江水的语句,在义理上很大,在文辞上很广,而‘德’字承接它,似乎有些局促,我打算换成‘风’字,如何?”范公端坐点头,几乎要下拜。张伯玉守河阳时,作《六经阁记》,先委托游士及在职官员各自撰写,共有七八篇,写完后,都汇集到府衙,伯玉一一阅读,取纸写下十四字,遍示客人说:“六经阁,诸子、史、集都在其中,不写,是尊崇经书。”当时曾巩也在座,惊起摘伏。我近来从张子韶那里听到这两件事,不能追忆经阁所在及其文章最终由谁执笔,后来的君子,应当有知道的人吧。

大言误国

隗嚣谋划背叛汉朝,马援极力劝止他,而他的将领王元说:“今天水富足,士马最强,依据秦朝旧迹,内外有山河险阻。我请求用一丸泥为大王在东面封锁函谷关。”隗嚣于是决意反叛,以至于父子不得好死。王元最终投降汉朝。隋文帝伐陈,大军临江,都官尚书孔范对后主说:“长江是天堑,古人认为它分隔南北,如今敌军难道能飞渡吗?我常常担心官位低微,敌军如果渡江,我一定做太尉公了。”有人妄言北军马匹死亡,孔范说:“这是我的马,为什么死了?”皇帝笑着认为是对的,所以不做深入防备。不久国家灭亡,自身流窜远方。唐玄宗有收复中原的志向,等到攻下南闽,以为各国可以指挥而定,但事力穷薄,且没有良将。魏岑趁侍宴时说:“我年轻时游历元城,喜欢那里的风物,陛下平定中原,我独自请求担任魏州刺史。”玄宗准许了。魏岑快步走到台阶下拜谢,人们都认为他是谄媚。孟蜀通奏使王昭远,平时喜欢说大话,有杂耕渭上的志向,听说王师入讨,对宾客搓手说:“这是送死来了!乘此追逐败军,于是平定中原,不必再举兵了。”不到两个月蜀国灭亡,王昭远被俘。这四个臣子的谄媚,本来是为了爵禄及一时的取悦罢了,也可悲啊!

宗室覃恩免解

淳熙十三年,光尧太上皇帝因为圣寿八十,大赦推恩,宇宙之内,蒙受恩泽很广。太学诸生,以至于武学,都得以免除一次文解,凡是符合此恩的,有一千二三百人。而宗子在学的没有参与,众人相继到宰相府,并且遍访侍从、台谏,各递上一份札子,叙述大意,其要点认为:“德寿宫大赦典制,普天同庆,而玉牒支派,屈居胶庠,却得不到与布衣书生同等的待遇。私下比喻世俗尊长生日,召集族姻,而本家子孙,不享受杯酒肉炙,外人议论如何?如今宏大的恩泽如此,而宗学却不允许列名,在义理和礼制上,恐怕不够恰当。”这时,各位公卿不肯出手说话,我因为待制侍讲内宿,恰逢被宣引,于是拿出那张纸来上奏,仍然陈述这类人所云的尊长生日会客,而本家子弟不得坐席,比喻可谓明白。孝宗也笑着说:

「甚是切当有理。」时所携只是白札子,蒙径付出施行,遂一例免举。其人名字,今不复能记忆矣。

译“非常切合实际,很有道理。”当时所携带的只是普通的文书,蒙受恩准直接交付执行,于是便一概免除科举。那个人的名字,如今已经记不起来了。

唐书载韩柳文

  宋景文修唐书,韩文公传全载其进学解、谏佛骨表、潮州谢上表、祝鳄鱼文,皆不甚润色,而但换进学解数字,颇不如本意。元云「招诸生立馆下」,改「招」字为「召」,既言先生入学,则诸生在前,招而诲之足矣,何召之为?「障百川而东之」,改「障」字为「停」,本言川流横溃,故障之使东,若以为停,于义甚浅。改「跋前疐后」为「踬后」,韩公本用狼跋诗语,非踬也。其它以「爬罗剔抉」为「杷罗」,「焚膏油」为「烧」,以「取败几时」为「其败」。吴元济传书平淮西碑文千六百六十字,固有他本不同,然才减节辄不稳当。「明年平夏」一句,悉芟之。「平蜀西川」,减「西川」字。「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减「祠」、「其」两字。「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减下「臣」字。殊害理。「汝其以节都统讨军」,以「讨」为「诸」,尤不然。讨者,如左传讨军实之义,若云「诸军」,何人不能下此语。柳子厚传载其文章四篇,与萧俛、许孟容书、贞符、惩咎赋也。孟容书意象步武,全与汉杨恽答孙会宗书相似,贞符仿班孟坚典引,而其四者次序或失之。至云:「宗元不得召,内闵悼,作赋自儆。」然其语曰:「逾再岁之寒暑。」则责居日月未为久,难以言不得召也。资治通鉴但载梓人及郭橐驼传,以为其文之有理者。其识见取舍,非宋景文可比云。

  冥灵社首凤

  光尧上仙,于梓宫发引前夕,合用警场导引鼓吹词。迈在翰苑制撰,其六州歌头内一句云:「春秋不说楚冥灵。」常时进入文字,立待报者,则贴黄批急速,未尝停滞。是时,首尾越三日,又入奏,趣请付出。太常吏欲习熟歌唱,守院门伺候。适有表弟沈日新在军将桥客邸,一士人乃上庠旧识,忽问楚冥灵出处,沉亦不能知,来扣予,因以庄子语告之,急走报,此士大喜。初,孝宗以付巨珰霍汝弼,使释其意。此士,霍客也,故宛转费日如此。又面奉旨令代作挽诗五章,其四云:「鼎湖龙去远,社首凤来迟。」当时不敢宣泄,而带御器械谢纯孝密以为问,乃为举王子年拾遗记,盖周成王事也。禁苑文书,周悉乃尔。

  左传州郡

  左传鲁哀公二年,晋赵鞅与郑战,誓众曰:「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注云:「周书作雒篇:千里百县,县有四郡。」然则郡乃隶县,而历代地理、郡国志未之或书。又传所载地名,从州者凡五。「鲁宣公会齐于平州,以定其位。」注云:「齐地在泰山牟县西。」见于正经。它如「允姓之戎,居于瓜州。」注:「今炖煌也。」「楚庄王灭陈,复封之,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齐子尾使闾丘婴伐我阳州。」注:「鲁地。」后四十年,又书「鲁侵齐,门于阳州。」注:「攻其门也。」「苫越生子,将待事而名之,阳州之役获焉,名之曰阳州。」是齐、鲁皆有此地也。卫庄公登城以望,见戎州,曰:「我姬姓也,何戎之有焉?」以上唯瓜州之名至今。

  贫富习常

  少时见前辈一说云:「富人有子不自乳,而使人弃其子而乳之;贫人有子不得自乳,而弃之以乳他人之子。富人懒行,而使人肩舆;贫人不得自行,而又肩舆人。是皆习以为常而不察之也。天下事,习以为常而不察者,推此亦多矣,而人不以为异,悲夫!」甚爱其论。后乃得之于晁以道客语中,故谨书之,益广其传。

  唐用宰相

  唐世用宰相不以序,其得之若甚易,然固有出入大僚,历诸曹尚书、御史大夫,领方镇,入为仆射、东宫师傅,而不得相者,若颜真卿、王起、杨于陵、马总、卢钧、韩皋、柳公绰公权、卢知猷是也。如人主所欲用,不过侍郎、给事中,下至郎中、博士者,才居位即礼绝百僚,谏官、御史听命之不暇,顾何敢辄抨弹其失,与国朝异矣。其先在职者,仍许引其同列,若姚元崇之引宋璟,萧嵩之引韩休,李林甫引牛仙客、陈希烈,杨国忠引韦见素,卢??引关播,李泌引

译《唐书》记载韩愈、柳宗元的文章。

宋祁编修《唐书》,在韩愈的传记中全文收录了他的《进学解》、《谏佛骨表》、《潮州谢上表》、《祭鳄鱼文》,都没有怎么润色,只是把《进学解》中的几个字换了,颇不符合原意。原文说“招诸生立馆下”,把“招”字改为“召”,既然说先生入学,那么学生就在前面,招来教诲他们就足够了,何必用“召”呢?“障百川而东之”,把“障”字改为“停”,本意是说河水横溢溃决,所以阻挡它让它向东流,如果理解为“停”,在义理上就太浅薄了。把“跋前疐后”改为“踬后”,韩愈原本是用《诗经·狼跋》中的语汇,并不是“踬”的意思。其他如把“爬罗剔抉”改为“杷罗”,把“焚膏油”改为“烧”,把“取败几时”改为“其败”。吴元济传中书写《平淮西碑》文一千六百六十字,虽然有其他版本不同,但稍微删减就不稳妥。“明年平夏”这一句,全部删去。“平蜀西川”,删去“西川”二字。“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删去“祠”、“其”两字。“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删去下面的“臣”字。这都严重违背事理。“汝其以节都统讨军”,把“讨”字改为“诸”,尤其不对。讨,如同《左传》中“讨军实”的意思,如果说“诸军”,什么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呢。柳宗元传中收录他的文章四篇,是与萧俛、许孟容的信、《贞符》、《惩咎赋》。给许孟容的信,意象和步法,完全与汉代杨恽《答孙会宗书》相似,《贞符》模仿班固的《典引》,但这四篇的次序或许弄错了。至于说:“柳宗元不能被召见,内心哀悼,作赋自我警戒。”然而文中说:“过了两年的寒暑。”那么被贬居的时间还不算久,难以说不能被召见。《资治通鉴》只收录《梓人传》和《郭橐驼传》,认为这是他的文章中有道理的部分。他的见识和取舍,不是宋祁所能比拟的。

冥灵、社首、凤

光尧皇帝升遐,在梓宫出殡的前夜,合用警场导引的鼓吹词。我(迈)在翰林院撰写,其中《六州歌头》里有一句:“春秋不说楚冥灵。”平时进呈文字,立刻等待批复,就贴黄批注“急速”,不曾停滞。这时,从头到尾过了三天,又进奏,催促请求发出。太常寺的官吏想要熟悉歌唱,守在院门等候。恰好有表弟沈日新在军将桥的客舍,一位士人是国子监的老相识,忽然问“楚冥灵”的出处,沈日新也不知道,来问我,我就用《庄子》的话告诉他,急忙跑去报告,这位士人非常高兴。起初,孝宗把这事交给大宦官霍汝弼,让他解释其意。这位士人是霍汝弼的门客,所以辗转费了这么多天。又当面奉旨让我代作挽诗五章,其中第四首说:“鼎湖龙去远,社首凤来迟。”当时不敢泄露,而带御器械谢纯孝秘密询问,我就举出王子年《拾遗记》中的记载,那是周成王的事。禁苑中的文书,详尽到这种地步。

《左传》中的州、郡

《左传》鲁哀公二年,晋国赵鞅与郑国作战,誓师说:“战胜敌人的,上大夫受封县,下大夫受封郡,士受田十万。”注解说:“《周书·作雒篇》:千里之内设百县,每县有四个郡。”那么郡是隶属于县的,而历代的地理志、郡国志都没有记载。又《左传》所载地名,从“州”的共有五个。“鲁宣公在平州与齐国会盟,以确定他的地位。”注解说:“齐地,在泰山牟县西。”见于正经。其他如“允姓之戎,居住在瓜州。”注:“现在的敦煌。”“楚庄王灭陈,又封复它,每乡取一人带回,称为夏州。”“齐国子尾派闾丘婴攻打我国的阳州。”注:“鲁地。”后四十年,又记载“鲁国侵犯齐国,攻打阳州的城门。”注:“攻打其城门。”“苫越生子,将等待有事时再命名,在阳州之战中抓获了他,命名为阳州。”这是齐、鲁都有这个地方。卫庄公登城眺望,看见戎州,说:“我是姬姓,怎么会有戎呢?”以上只有瓜州的名字流传至今。

贫富习以为常

年轻时听前辈说:“富人有儿子不亲自哺乳,而是让人抛弃自己的儿子去哺乳别人的孩子;穷人有儿子不能亲自哺乳,而是抛弃自己的孩子去哺乳别人的孩子。富人懒得走路,而让人抬轿子;穷人不能自己走路,而又让人抬轿子。这都是习以为常而不加省察的。天下的事,习以为常而不加省察的,推而广之也有很多,而人们不觉得奇怪,可悲啊!”我很喜爱这个议论。后来在晁以道的客语中得到了它,所以谨慎地记录下来,以扩大它的传播。

唐代任用宰相

唐代任用宰相不按资历顺序,得到相位似乎很容易,然而确实有出入朝廷高官,历任各曹尚书、御史大夫,统领方镇,入朝担任仆射、东宫师傅,而不能得到宰相职位的人,像颜真卿、王起、杨于陵、马总、卢钧、韩皋、柳公绰、柳公权、卢知猷就是这样。如果君主想要任用的人,不过是侍郎、给事中,下至郎中、博士,一旦居位就礼节上超越百官,谏官、御史听从命令尚且来不及,哪里敢随意抨击弹劾他们的过失,这与本朝不同。先前在职位上的人,仍然允许引荐他的同僚,像姚元崇引荐宋璟,萧嵩引荐韩休,李林甫引荐牛仙客、陈希烈,杨国忠引荐韦见素,卢杞引荐关播,李泌引荐

董晋、窦参,李吉甫引裴垍,李德裕引李回,皆然。

译董晋、窦参,李吉甫引荐裴垍,李德裕引荐李回,都是如此。

史记简妙处

  太史公书不待称说,若云褒赞其高古简妙处,殆是摹写星日之光辉,多见其不知量也。然予每展读至魏世家、苏秦平原君鲁仲连传,未尝不惊呼击节,不自知其所以然。魏公子无忌与王论韩事曰:「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十余语之间五用魏字。苏秦说赵肃侯曰:「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平原君使楚,客毛遂愿行,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曰:「三年于此矣。」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遂力请行,面折楚王,再言:「吾君在前,叱者何也?」至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于堂下,其英姿雄风,千载而下,尚可想见,使人畏而仰之,卒定从而归。至于赵,平原君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秦围赵,鲁仲连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君曰:「胜也何敢言事!魏客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客安在?」平原往见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及见衍,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又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是三者重沓熟复,如骏马下驻千丈坡,其文势正尔。风行于上而水波,真天下之至文也。

  玉津园喜晴诗

  淳熙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车驾宿戒幸玉津园,命下,大雨,有旨许从驾官带雨具,将晓有晴意,已而天宇豁然。至晚归,迈进一诗歌咏其实云:「五更犹自雨如麻,无限都人仰翠华。翻手作云方怅望,举头见日共惊嗟。天公的有施生妙,帝力堪同造物夸。上苑春光无尽藏,何须羯鼓更催花。」四月四日,扈从诣景灵宫朝献,蒙于幕次赐和篇,圣制云:「比幸玉津园,纵观春事,适霁色可喜,卿有诗来上,因俯同其韵:春郊柔绿遍桑麻,小驻芳园览物华。应信吾心非暇逸,顿回晴意绝咨嗟。每思富庶将同乐,敢务游畋漫自夸?不似华清当日事,五家车骑烂如花。」后二日,兵部尚书宇文价内引,上举似此诗曰:「洪待制用雨如麻字,偶思得桑麻可押,又其末句用羯鼓催花事,故以华清车骑答之。」价拱手称赞。明日以相告云。

  虢巨贺兰

  天下国家不幸而有四郊之警,为人臣者当随其事力,悉心尽忠,以致尺寸之效。苟为叨窃禄位,视如秦、越,一切惟己私之是徇,虽千百载后,睹其事者犹使人怒发冲冠也。唐天宝禄山之乱,可谓极矣。虢王巨为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继之,拥数道之兵,临要害之地,尊为征镇,有民有财,而汗漫忌疾,非徒无益,而反败之。巨在彭城,张巡在雍丘,以将士有功,遣使诣巨请空名告身及赐物,巨惟与折冲、果毅告身三十通,不与赐物,巡竟不能立,徙于睢阳。先是太守许远积粮六万石,巨以其半给濮阳、济阴,远固争不得。二郡得粮,遂以城叛,而睢阳食尽。颜鲁公起兵平原,合众十万,既成魏郡堂邑之功矣。是时,进明为北海太守,亦起兵,公以书召之幷力,进明度河,公每事咨之,军权始移,遂取舍任意,以得招讨。后诣行在,因谮房管,自岭南而易河南。张巡受围困棘,遣南霁云告急于其所治临淮,相去三百里,弃而不救。平原、睢阳失守,实二人之故。一时议者,皆不以为言,使之连据高位,显为佚罚。曾不十年,巨斥刺遂州,为段子璋所杀,进明坐第五琦党,自御史大夫窜谪以死。天

译《史记》简练精妙之处

太史公的著作无需多言称颂,若说褒扬它高古简练精妙的地方,大概就像描摹日月的光辉一样,只是显得不自量力罢了。然而我每次翻阅读到《魏世家》、《苏秦传》、《平原君传》、《鲁仲连传》,没有不惊呼击节赞叹的,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魏公子无忌与魏王讨论韩国事务时说:“韩国一定会感激魏国、爱护魏国、重视魏国、畏惧魏国,韩国一定不敢背叛魏国。”在十几句话之间五次使用“魏”字。苏秦游说赵肃侯时说:“选择结交得当,百姓就安定;选择结交不当,百姓就终身不安定。齐国和秦国成为两方敌对,百姓不能安定;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不能安定;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也不能安定。”平原君出使楚国,门客毛遂请求同行,平原君说:“先生在我门下多少年了?”回答说:“三年了。”平原君说:“先生在我门下三年了,左右的人没有称道您的,我也没听说过您,这是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啊。先生不能去,请留下。”毛遂极力请求同行,当面折服楚王,两次说:“我的君主就在面前,呵斥的是什么意思?”直到左手拿着盛血的盘子,右手在堂下召唤十九个人,他那英姿雄风,千载之下,尚可想见,使人敬畏仰慕,最终确定了盟约而归。到了赵国,平原君说:“我不敢再相士了。我相士多的时候上千,少的时候也有数百,如今却在毛先生身上失算了。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凭三寸不烂之舌,强于百万军队。我不敢再相士了。”秦国围困赵国,鲁仲连拜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怎敢谈论国事!魏国客人新垣衍让赵国尊秦为帝,现在那个人在这里。我怎敢谈论国事!”鲁仲连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的贤公子,现在我才知道您不是天下的贤公子。客人在哪里?”平原君前往拜见新垣衍说:“东方有一位鲁仲连先生,我请求为您引荐,让他与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人臣,出使办事有职责,我不愿意见鲁仲连先生。”等到见到新垣衍,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围城之中的人,都是对平原君有所求的;如今我看先生的容貌,不是对平原君有所求的。”又说:“起初以为先生是庸人,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这三处文字重复铺陈,如同骏马从千丈陡坡上奔驰而下,其文势正是如此。风在上面吹拂而水起波纹,真是天下最妙的文章。

《玉津园喜晴诗》

淳熙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皇帝提前下令驾幸玉津园,命令下达后,下起大雨,有旨意允许随驾官员携带雨具,天将亮时有了放晴的迹象,不久天空豁然开朗。到了晚上回来,洪迈写了一首诗咏叹此事,说:“五更时分雨还像乱麻一样下个不停,无数的京城百姓仰望皇帝的车驾。翻手作云令人怅望,抬头见日共同惊叹。天公确实有施予生机的妙手,帝王的恩力堪与造物主夸耀。上苑春光无尽藏,何须羯鼓再催花开。”四月四日,我扈从前往景灵宫朝献,承蒙皇帝在幕次赐和诗篇,圣制云:“近来驾幸玉津园,纵观春事,恰逢雨后初晴景色可喜,你有诗呈上,因此俯同其韵:春郊柔绿遍布桑麻,小驻芳园览阅物华。应信我之心并非闲暇安逸,顿时回晴意绝了咨嗟。每思富庶将同乐,敢务游畋漫自夸?不似华清当日事,五家车骑烂如花。”两天后,兵部尚书宇文价被召入内廷,皇上举出这首诗说:“洪待制用了‘雨如麻’字,我偶然想到‘桑麻’可以押韵,又他末句用了羯鼓催花的事,所以用华清车骑来回答他。”宇文价拱手称赞。第二天以此告知我。

《虢巨贺兰》

天下国家不幸而有四郊警报,作为臣子应当随其事力,悉心尽忠,以取得些许成效。如果苟且窃取禄位,视国家危难如秦越之远,一切只徇私利,即使千百年后,看到他们事迹的人仍会使人怒发冲冠。唐天宝年间安禄山之乱,可谓极矣。虢王李巨任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继任,拥有数道兵力,处在要害之地,尊为征镇,有民有财,却放纵忌妒,不仅无益,反而败坏大事。李巨在彭城,张巡在雍丘,因将士有功,派使者到李巨处请求空名告身及赐物,李巨只给了折冲、果毅告身三十通,不给赐物,张巡最终不能立足,迁徙到睢阳。此前太守许远积粮六万石,李巨将其一半给濮阳、济阴,许远坚决争辩不得。两郡得到粮食,于是以城叛变,而睢阳粮食耗尽。颜真卿在平原起兵,合众十万,已经成就了魏郡堂邑之功。这时,贺兰进明任北海太守,也起兵,颜真卿写信召他合力,贺兰进明渡河,颜真卿每事咨询他,军权开始转移,于是取舍任意,得以招讨。后来到行在,因谮毁房管,从岭南改任河南。张巡受围困棘,派南霁云到他所治理的临淮告急,相距三百里,弃而不救。平原、睢阳失守,实在是这两个人的缘故。当时议论的人,都不以为言,使他们连据高位,显为佚罚。曾不十年,李巨被贬刺遂州,被段子璋所杀,贺兰进明因第五琦党,自御史大夫窜谪以死。天

网恢恢,兹焉不漏。

译天网恢恢,这里没有遗漏。

容斋五笔

  卷第六(十二则)

  鄱阳七谈

  鄱阳素无图经地志,元佑六年,余干进士都颉,始作七谈一篇,叙土风人物,云:「张仁有篇,徐濯有说,顾雍有论,王德琏有记,而未有形于诗赋之流者,因作七谈。」其起事则命以「建端先生」,其止语则以「毕意子」。其一章,言澹浦、彭蠡山川之险胜,番君之灵杰。其二章,言演湖蒲鱼之利,膏腴七万顷,柔桑蚕茧之盛。其三章,言林麓木植之饶,水草蔬果之衍,鱼(上敝下黾)禽畜之富。其四章,言铜冶铸钱,陶埴为器。其五章,言宫寺游观,王遥仙坛,吴氏润泉,叔伦戴堤。其六章,言鄱江之水。其七章,言尧山之民,有陶唐之遗风。凡三千余字,自谓八日而成,比之太冲十稔、平子十年为无慊。予偶于故簏中得之,惜其不传于世,故表着于此。其所引张、徐、王、顾所着,今不复存,更为可恨也!

  经解之名

  晋、唐至今,诸儒训释六经,否则自立佳名,盖各以百数,其书曰传、曰解、曰章句而已。若战国迨汉,则其名简雅。一曰故,故者,通其指义也。书有夏侯解故,诗有鲁故、后氏故、韩故也。毛诗故训传,颜师古谓流俗改故训传为诂,字失真耳。小学有杜林苍颉故。二曰微,谓释其微指。如春秋有左氏微、铎氏微、张氏微、虞卿微传。三曰通,如洼丹易通论名为洼君通,班固白虎通,应劭风俗通,唐刘知几史通,韩滉春秋通。凡此诸书,唯白虎通、风俗通仅存耳。又如郑康成作毛诗笺,申明传义,他书无用此字者。论语之学,但曰齐论、鲁论、张侯论,后来皆不然也。

  卜筮不敬

  古者龟为卜,筴为筮,皆兴神物以前民用。其用之至严,其奉之至敬,其求之至悉,其应之至精。斋戒乃请,问不相袭,故史祝所言,其验若答。周史筮陈敬仲,知其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将必代齐有国。史苏占晋伯姬之嫁,而及于为嬴败姬,惠、怀之乱。至邃至赜,通于神明。后世浸以不然,今而愈甚。至以饮食峱杂之际,呼日者隅坐,使之占卜,往往不加冠裳,一问四五,而责其术之不信,岂有是理哉!善乎班孟坚之论曰:「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及至衰世,懈于斋戒,而屡烦卜筮,神明不应。故筮渎不告,易以为忌,龟厌不告,诗以为刺。」谓周易之蒙卦曰:「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诗小旻之章云:「我龟既厌,不我告犹。」言卜问烦数,狎嫚于龟,龟灵厌之,不告以道也。汉世尚尔,况在于今,未尝顷刻尽敬,而一归咎于淫巫瞽史,其可乎哉!

  糖霜谱

  糖霜之名,唐以前无所见,自古食蔗者始为蔗浆,宋玉招魂所谓「胹鳖炮羔有柘浆」是也。其后为蔗饧,孙亮使黄门就中藏吏取交州献甘蔗饧是也。后又为石蜜,南中八郡志云:「笮甘蔗汁,曝成饴,谓之石蜜。」本草亦云,「炼糖和乳为石蜜」是也。后又为蔗酒,唐赤土国用甘蔗作酒,杂以紫瓜根是也。唐太宗遣使至摩揭陀国,取熬糖法,即诏扬州上诸蔗,榨渖如其剂,色味愈于西域远甚,然只是今之沙糖。蔗之技尽于此,不言作霜,然则糖霜非古也。历世诗人模奇写异,亦无一章一句言之,唯东坡公过金山寺,作诗送遂宁僧圆宝云:「涪江与中泠,共此一味水。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黄鲁直在戎州,作颂答梓州雍熙长老寄糖霜云:「远寄蔗霜知有味,胜于崔子水晶盐。正宗扫地从谁说,我舌犹能及鼻尖。」则遂宁糖霜见于文字者,实始二公。甘蔗所在皆植,独福唐、四明、番禺、广汉、遂宁有糖冰,而遂宁为冠。四郡所产甚微,而颗碎色浅味薄,纔比遂之最下者,亦皆起于近世。唐大历中,有邹和尚者,始来小溪之伞山,教民黄氏以造霜之法。伞山在县北二十里,山前后为蔗田者十之四,糖霜户十之三。蔗有四色,曰杜蔗,曰西蔗,曰坠蔗,本草所谓荻蔗也,曰红蔗,本草昆仑蔗也。红蔗止堪生噉,坠蔗可作沙糖,西蔗可作霜,色浅,土人不甚贵

译容斋五笔

卷第六(十二则)

鄱阳七谈

鄱阳向来没有图经地志,元佑六年,余干进士都颉,才作了一篇《七谈》,叙述当地的风土人物,说:“张仁有篇章,徐濯有解说,顾雍有论述,王德琏有记载,但没有形成诗赋之类的作品,因此作了《七谈》。”其开头部分命名为“建端先生”,其结尾部分命名为“毕意子”。第一章,讲述澹浦、彭蠡山川的险峻胜景,番君的神灵杰出。第二章,讲述演湖蒲草鱼类的利益,肥沃土地七万顷,柔桑蚕茧的兴盛。第三章,讲述山林树木的丰饶,水草蔬果的繁盛,鱼鳖禽畜的富足。第四章,讲述铜矿冶炼铸钱,陶土制作器皿。第五章,讲述宫观寺庙游览观赏,王遥仙坛,吴氏润泉,戴叔伦堤。第六章,讲述鄱江的水。第七章,讲述尧山的百姓,有陶唐的遗风。全文共三千多字,自称八天写成,与左思十年、张衡十年相比毫无逊色。我偶然在旧书箱中得到它,可惜它没有流传于世,所以在这里表彰它。它所引用的张、徐、王、顾所著的作品,现在不再存在,更是令人遗憾!

经解之名

从晋、唐到现在,各位儒者训释六经,否则自立佳名,大概各有百种,它们的书名叫做传、叫做解、叫做章句而已。如果是战国到汉代,那么它们的名称简练典雅。一是叫做故,故,是通晓其旨意。书有夏侯解故,诗有鲁故、后氏故、韩故。毛诗故训传,颜师古说流俗把故训传改为诂,字失真了。小学有杜林苍颉故。二是叫做微,是说解释其微妙的旨意。如春秋有左氏微、铎氏微、张氏微、虞卿微传。三是叫做通,如洼丹易通论名为洼君通,班固白虎通,应劭风俗通,唐刘知几史通,韩滉春秋通。这些书中,只有白虎通、风俗通仅存而已。又如郑康成作毛诗笺,申明传义,其他书没有用这个字的。论语之学,只叫做齐论、鲁论、张侯论,后来都不这样了。

卜筮不敬

古代用龟甲占卜,用蓍草筮占,都是兴起神物来引导百姓使用。它们的使用极其严格,它们的供奉极其恭敬,它们的探求极其详尽,它们的应验极其精微。斋戒后才请求,问卜不重复,所以史官祝官所说的话,其应验如同回答。周史筮占陈敬仲,知道他八代之后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必将取代齐国拥有国家。史苏占断晋伯姬的出嫁,而涉及到嬴姓败坏姬姓,惠公、怀公的动乱。极其深远极其幽深,通于神明。后世逐渐不这样了,现在更加严重。甚至到了饮食杂乱的时候,呼唤日者坐在角落,让他占卜,往往不戴帽子穿好衣服,一问四五次,却责怪他的术数不灵验,哪有这种道理呢!班孟坚的论述好啊:“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问卜而用言语,其接受天命如同回声。等到衰败的时代,懈怠于斋戒,而屡次烦扰卜筮,神明不应验。所以筮占亵渎不告知,易书以此为忌,龟甲厌烦不告知,诗书以此为刺。”说周易的蒙卦说:“初次筮占告知,再三亵渎,亵渎就不告知。”诗小旻的章节说:“我的龟甲已经厌烦,不告诉我道理。”说卜问烦琐频繁,轻慢于龟甲,龟灵厌烦它,不告知以道理。汉代尚且如此,何况现在,未曾片刻尽到恭敬,而一概归咎于淫巫瞽史,可以吗!

糖霜谱

糖霜的名称,唐以前没有见到,自古吃甘蔗的开始制作蔗浆,宋玉招魂所说的“胹鳖炮羔有柘浆”就是。后来制作蔗饧,孙亮让黄门到中藏吏那里取交州进献的甘蔗饧就是。后来又制作石蜜,南中八郡志说:“榨取甘蔗汁,晒成饴,叫做石蜜。”本草也说,“炼糖和乳为石蜜”就是。后来又制作蔗酒,唐赤土国用甘蔗制作酒,混杂紫瓜根就是。唐太宗派遣使者到摩揭陀国,取熬糖法,就诏令扬州上贡各种甘蔗,榨汁按照它的配方,色味远远优于西域,然而只是现在的沙糖。甘蔗的技术到此为止,不说制作霜,那么糖霜不是古法。历代诗人模奇写异,也没有一章一句说到,只有东坡公过金山寺,作诗送遂宁僧圆宝说:“涪江与中泠,共此一味水。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黄鲁直在戎州,作颂答梓州雍熙长老寄糖霜说:“远寄蔗霜知有味,胜于崔子水晶盐。正宗扫地从谁说,我舌犹能及鼻尖。”那么遂宁糖霜见于文字的,确实始于这两位。甘蔗到处都种植,只有福唐、四明、番禺、广汉、遂宁有糖冰,而遂宁为冠。四郡所产很少,而且颗粒碎颜色浅味道薄,才比得上遂宁最差的,也都兴起于近世。唐大历年间,有个邹和尚,开始来到小溪的伞山,教黄氏百姓制作霜的方法。伞山在县城北二十里,山前后作为蔗田的十分之四,糖霜户十分之三。甘蔗有四种,叫杜蔗,叫西蔗,叫坠蔗,本草所说的荻蔗,叫红蔗,本草昆仑蔗。红蔗只适合生吃,坠蔗可以制作沙糖,西蔗可以制作霜,颜色浅,土人不是很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