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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容斋续笔二

卷第二(十八则)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14 段

《时镜新书》晋董勋云:“正旦饮酒先从小者,何也?勋曰:‘俗以小者得岁,故先酒贺之,老者失时,故后饮酒。’”《初学记》载《四民月令》云:“正旦进酒次第,当从小起,以年小者起先。”唐刘梦得、白乐天元日举酒赋诗,刘云:“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白云:“与君同甲子,岁酒合谁先。”白又有《岁假内命酒》一篇云:“岁酒先拈辞不得,被君推作少年人。”顾况云:“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几人全。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苏让少年。”裴夷直云:“自知年几偏应少,先把屠苏不让春。倘更数年逢此日,还应惆怅羡他人。”成文干云:“戴星先捧祝尧觞,镜里堪惊两鬓霜。好是灯前偷失笑,屠苏应不得先尝。”方干云:“才酌屠苏定年齿,坐中皆笑鬓毛斑。”然则尚矣。东坡亦云:“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酥。”其义亦然。

译《时镜新书》中,晋代董勋说:“正月初一喝酒,为什么先从年纪小的开始?董勋回答说:‘世俗认为年少者得岁,所以先敬酒祝贺他们;年长者失时,所以后喝酒。’”《初学记》记载《四民月令》说:“正月初一敬酒的次序,应当从年幼者开始,因为年少者起先。”唐代刘禹锡、白居易在元日举杯赋诗,刘禹锡说:“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白居易说:“与君同甲子,岁酒合谁先。”白居易又有《岁假内命酒》一篇说:“岁酒先拈辞不得,被君推作少年人。”顾况说:“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几人全。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苏让少年。”裴夷直说:“自知年几偏应少,先把屠苏不让春。倘更数年逢此日,还应惆怅羡他人。”成文干说:“戴星先捧祝尧觞,镜里堪惊两鬓霜。好是灯前偷失笑,屠苏应不得先尝。”方干说:“才酌屠苏定年齿,坐中皆笑鬓毛斑。”由此可见,这一习俗由来已久。苏轼也说:“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酥。”其意义也是如此。

存殁绝句

   杜子美有《存殁》绝句二首云:“席谦不见近弹棋,毕曜仍传旧小诗。玉局他年无限笑,白杨今日几人悲。”“郑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每篇一存一殁。盖席谦、曹霸存,毕、郑殁也。黄鲁直《荆江亭即事》十首,其一云:“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未,西风吹泪古藤州。”乃用此体。时少游殁而无已存也。近岁新安胡仔著《渔隐丛话》,谓鲁直以今时人形入诗句,盖取法于少陵,遂引此句,实失于详究云。

   汤武之事

   汤、武之事,古人言之多矣。惟汉辕固、黄生争辩最详。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杀也。”固曰:“不然,桀、纣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因天下之心而诛桀、纣,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足。今桀、纣虽失道,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反因过而诛之,非杀而何?”景帝曰:“食肉毋食马肝,未为不知味;言学者毋言汤、武受命,未为愚。”遂罢。颜师古注云:“言汤、武为杀,是背经义,故以马肝为喻也。”东坡《志林》云:“武王非圣人也,昔者孔子盖罪汤、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至孟轲始乱之,使当时有良史,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可谓至论。然予窃考孔子之序《书》,明言伊尹相汤伐桀,成汤放桀于南巢,武王伐商,武王胜商杀受,各蔽以一语,而大指皦如,所谓六蓺折衷,无待于良史复书也。

   张释之传误

   《汉书》纪传志表,矛盾不同非一,然唯张释之为甚。本传云:“释之为骑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调,亡所知名,欲免归。中郎将袁盎惜其去,请徙补谒者,后拜为廷尉,逮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相。”而《百官公卿表》所载,文帝即位三年,释之为廷尉,至十年,书廷尉昌、廷尉嘉又二人,凡历十三年,景帝乃立,而张驱为廷尉,则是释之未尝十年不调,及未尝以廷尉事景帝也。

   张于二廷尉

   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人自以不冤。此《汉史》所称也。两人在职皆十余年。周勃就国,人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捕,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吏使以公主为证,太后亦以为无反事,乃得赦出。释之正为廷尉,不能救,但申理犯跸、盗环一二细事耳。杨恽为人告骄奢不悔过,下廷尉案验,始得所予孙会宗书,定国当恽大逆无道,恽坐要斩。恽之罪何至于是?其徇主之过如此。传所谓决疑平法,务在哀矜者,果何为哉!

   汉唐置邮

   赵充国在金城,上书言先零、罕羌事,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其计。按金城至长安一千四百五十里,往反倍之,中间更下公卿议臣,而自上书至得报,首尾才七日。唐开元十年八月己卯夜,权楚璧等作乱,时明皇幸洛阳,相去八百余里。壬午,遣河南尹王怡如京师按问宣慰,首尾才三日。置邮传命,既如此其速,而廷臣共议,盖亦未尝淹久,后世所不及也。

   龙且张步

   韩信击赵,李左车劝陈余勿与战,余曰:“今如此避弗击,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遂与信战,身死国亡。是时,信方为汉将,始攻下魏、代,威声犹未暴白,陈余易之,尚不足讶。及灭赵服燕,则关东六国,既定其四矣。信伐齐,楚使龙且来救。或言汉兵不可当,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不足畏也,何为而止?”一战而没,项随以亡。耿弇讨张步,斩其大将军费邑,走邑之弟敢,进攻西安、临淄,拔其城,又走其弟蓝,势如破竹。先是,弇已破尤来、大枪、延岑、彭宠、富平、获索矣。时步所盗齐地,太半为弃所得。然步犹曰,“以尤来、大肜十余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弃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摧乎?”竟出兵大战,兄弟成擒。兵法云:

译存殁绝句

杜甫有《存殁》绝句两首说:“席谦近来不见弹棋的身影,毕曜仍然传诵着旧日的小诗。当年玉局棋局上无限的笑语,如今白杨树下几人悲泣。”“郑虔的粉笔画随着长夜消逝,曹霸的丹青画已白了头。天下哪里曾有真正的山水,人间不懂得珍视骅骝这样的良马。”每首诗都是一人活着、一人去世。大概是席谦、曹霸还活着,毕曜、郑虔已去世。黄庭坚《荆江亭即事》十首,其中一首说:“闭门苦吟觅句的是陈师道,面对客人挥毫的是秦观。不知温饱的正是陈师道,西风吹泪洒向古藤州。”这是运用这种体裁。当时秦观已去世而陈师道还活着。近年新安胡仔著《渔隐丛话》,说黄庭坚把当时的人形貌写入诗句,大概是取法于杜甫,于是引用这句诗,实在是缺乏详细考究。

汤武之事

商汤、周武王的事迹,古人谈论的很多。只有汉代辕固、黄生争辩得最详细。黄生说:“商汤、周武王不是承受天命,而是弑君。”辕固说:“不是这样,夏桀、商纣荒淫暴乱,天下人的心都归向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顺应天下人的心意而诛杀夏桀、商纣,不得已才即位,这不是承受天命又是什么?”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必定戴在头上,鞋子虽然崭新必定穿在脚下。现在夏桀、商纣虽然失道,但他们是君主,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但他们是臣下,反而因为过失而诛杀他们,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汉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懂味道;谈论学问的人不谈商汤、周武王承受天命,不算愚蠢。”于是停止争论。颜师古注释说:“说商汤、周武王是弑君,是违背经义的,所以用马肝作比喻。”苏轼《志林》说:“周武王不是圣人,从前孔子大概谴责商汤、周武王,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而孔子赞许他们,他谴责周武王很厉害。到了孟子才开始扰乱这个说法,如果当时有好史官,南巢之事,必定以叛乱记录,牧野之事,必定以弑君记录。商汤、周武王是仁人,必将为了法度而承受恶名。”可以称为极深刻的议论。但我私下考察孔子编次《尚书》,明确说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成汤把夏桀放逐到南巢,周武王讨伐商朝,周武王战胜商朝杀死商纣,各用一句话概括,而大意清晰明白,所谓六艺折衷,不需要好史官重新记录。

张释之传误

《汉书》的纪、传、志、表,矛盾不同不止一处,但只有张释之最严重。本传说:“张释之担任骑郎,侍奉汉文帝十年没有得到升迁,没有知名,想免职回乡。中郎将袁盎惋惜他离去,请求调补为谒者,后来被任命为廷尉,侍奉汉景帝,一年多,担任淮南相。”而《百官公卿表》所载,汉文帝即位三年,张释之担任廷尉,到十年,记载廷尉昌、廷尉嘉又两人,总共历经十三年,汉景帝才即位,而张驱担任廷尉,那么张释之未曾十年不调,以及未曾以廷尉身份侍奉汉景帝。

张于二廷尉

张释之担任廷尉,天下没有冤民。于定国担任廷尉,人们自己觉得没有冤屈。这是《汉史》所称道的。两人在职都十多年。周勃回到封国,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造反,交给廷尉逮捕,官吏渐渐侵辱他,周勃用千金给狱吏,狱吏让他以公主作证,太后也认为没有反叛之事,才得以赦免出来。张释之正担任廷尉,不能救他,只是申辩处理犯跸、盗环一两个小事罢了。杨恽被人告发骄奢不悔过,交给廷尉审验,才得到他给孙会宗的信,于定国判定杨恽大逆无道,杨恽被判腰斩。杨恽的罪何至于此?他迎合主上的过错如此。传记所说的决断疑难、公平执法,务必哀怜矜恤,究竟做什么呢!

汉唐置邮

赵充国在金城,上书谈论先零、罕羌之事,六月戊申上奏,七月甲寅玺书回复采纳他的计策。按照金城到长安一千四百五十里,往返加倍,中间又下达公卿议论臣下,而从自书上奏到得到回复,首尾才七天。唐开元十年八月己卯夜,权楚璧等作乱,当时唐明皇驾临洛阳,相距八百多里。壬午,派遣河南尹王怡到京师按问宣慰,首尾才三天。驿站传递命令,既然如此迅速,而朝廷大臣共同商议,大概也未曾淹留很久,后世所不及的。

龙且张步

韩信攻打赵国,李左车劝陈余不要与他交战,陈余说:“现在这样避而不击,诸侯会认为我怯懦,而轻率来攻打我。”于是与韩信交战,身死国亡。这时,韩信正担任汉将,刚攻下魏、代,威名还未显扬,陈余轻视他,尚不足怪。等到灭赵服燕,那么关东六国,已经平定其中四个了。韩信讨伐齐国,楚国派龙且来救援。有人说汉兵不可抵挡,龙且说:“我平生知道韩信为人容易对付,不值得害怕,为什么停止?”一战而全军覆没,项羽随即灭亡。耿弇讨伐张步,斩杀他的大将军费邑,赶走费邑的弟弟费敢,进攻西安、临淄,攻下城池,又赶走他的弟弟费蓝,势如破竹。在此之前,耿弇已打败尤来、大枪、延岑、彭宠、富平、获索了。当时张步所占据的齐地,大半被耿弇所得。然而张步还说,“凭借尤来、大肜十多万众,我都趁他们扎营而打败他们。现在耿弇兵力少于他们,又都疲劳,何足摧毁呢?”竟然出兵大战,兄弟都被擒获。兵法说: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龙且、张步,岂复识此哉!梁临川王宏伐魏,魏元英御之,宏停军不前;魏人劝英进据洛水,英曰:“萧临川虽騃,其下有良将韦、裴之属,未可轻也。宜且观形势,勿与交锋。”宏卒败退,英之识见,非前人可比也。然遂进军围钟离,魏邢峦以为不可,魏主召使还,英表称必克,为曹景宗、韦睿所挫,失亡二十余万人。智于前而昧于后,为可恨耳!

译“了解对方也了解自己,百战都不会有危险。”龙且、张步,难道还懂得这个道理吗!梁朝临川王萧宏讨伐北魏,北魏的元英抵御他,萧宏停驻军队不再前进;北魏人劝元英进军占据洛水,元英说:“萧临川虽然愚笨,但他手下有韦睿、裴邃这样的良将,不可轻视。应当暂且观察形势,不要与他们交战。”萧宏最终战败撤退,元英的见识,不是前人所能比拟的。然而随后进军包围钟离,北魏的邢峦认为不可行,北魏皇帝召他回去,元英上表称必定能攻克,结果被曹景宗、韦睿挫败,损失伤亡二十多万人。前面明智而后头昏昧,真是令人遗憾啊!

义理之说无穷

   经典义理之说最为无穷,以故解释传疏,自汉至今,不可概举,至有一字而数说者。姑以《周易革卦》言之,“已日乃孚,革而信之。”自王辅嗣以降,大抵谓即日不孚,已日乃孚,已字读如矣音,盖其义亦止如是耳。唯朱子发读为戊己之己。予昔与《易》僧昙莹论及此,问之曰:“或读作己日如何?”莹曰:“岂唯此也,虽作巳日亦有义。”乃言曰:“天元十干,自甲至己,然后为庚,庚者革也,故己日乃孚,犹云从此而革也。十二辰自子至巳六阳,数极则变而之阴,于是为午,故巳日乃孚,犹云从此而变也。”用是知好奇者欲穿凿附会,固各有说云。

   开元五王

   唐明皇兄弟五王,兄申王以开元十二年,宁王宪、邠王守礼以二十九年,弟歧王范以十四年,薛王业以二十二年薨,至天宝时已无存者。杨太真以三载方入宫,而元稹《连昌宫词》云:“百官队仗避歧、薛,杨氏诸姨车斗风。”李商隐诗云:“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皆失之也。

   巫蛊之祸

   汉世巫蛊之祸,虽起于江充,然事会之来,盖有不可晓者。武帝居建章宫,亲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疑其异人,命收之,男子捐剑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候,闭长安城门,大索十一日,巫蛊始起。又尝昼寝,梦木人数十,持杖欲击己,乃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此两事可谓异矣。木将腐,蠹实生之。物将坏,虫实生之。是时帝春秋已高,忍而好杀,李陵所谓法令无常,大臣无罪夷灭者数十家。由心术既荒,随念招妄,男子、木人之兆,皆迷不复开,则滴见于天,鬼瞰其室。祸之所被,以妻则卫皇后,以子则戾园,以兄子则屈牦,以女则诸邑、阳石公主,以妇则史良梯,以孙则史皇孙。骨肉之酷如此,岂复顾他人哉?且两公主实卫后所生,太子未败数月前,皆已下狱诛死,则其母与兄岂有全理?固不待于江充之谮也。

   唐诗无讳避

   唐人歌诗,其于先世及当时事,直辞咏寄,略无避隐。至宫禁劈呢,非外间所应知者,皆反复极言,而上之人亦不以为罪。如白乐天《长恨歌》讽谏诸章,元微之《连昌宫词》,始末皆为明皇而发。杜子美尤多,如《兵车行》、《前后出塞》、《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哀王孙》、《悲陈陶》、《哀江头》、《丽人行》、《悲青阪》、《公孙舞剑器行》,终篇皆是。其他波及者,五言如:“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是时妃嫔戮,连为粪土丛。”“中宵焚九庙,云汉为之红。”“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拓境功未已,元和辞大炉。”“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毁庙天飞雨,焚宫火彻明。”“南内开元曲,常时弟子传。法歌声变转,满座涕潺湲。”“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高。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固无牵白马,几至著青衣。”“夺马悲公主,登车泣贵嫔。”“兵气凌行在,妖星下直庐。”“落日留王母,微风倚少儿。”“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斗鸡初赐锦,舞马更登床。”“骊山绝望幸,花萼罢登临。”“殿瓦鸳鸯坼,宫帘翡翠虚。”七言如:“关中小儿坏纪纲,张后不乐上为忙。”“天子不在咸阳宫,得不哀痛尘再蒙。”“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要路何日罢长戟,战自青羌连白蛮。”“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如此之类,不能悉书。此下如张枯赋《连昌宫》、《元日仗》、《千秋乐》、《大酺乐》、《十五夜灯》、《热戏乐》、《上巳乐》、《邠王小管》、《李谟笛》、《退宫人》、《玉环琵琶》、《春驾啭》、《宁哥来》、《容儿钵头》、《耍娘羯鼓》、《耍娘歌》、《悖挐儿舞》、《华清宫》、《长门怨》、《集灵台》、《阿■汤》、《马嵬归》、《香囊子》、《散花楼》

译关于义理的学说没有穷尽。

经典中关于义理的学说最为没有穷尽,因此解释和传注疏解,从汉朝到现在,无法一一列举,甚至有一个字就有多种说法的情况。暂且以《周易·革卦》为例,“已日乃孚,革而信之。”自从王弼以来,大体上认为“即日不孚,已日乃孚”,“已”字读音如同“矣”,大概其意思也就只是这样罢了。只有朱子发将“已”读作“戊己”的“己”。我过去与《易》僧昙莹讨论到这一点,问他:“有人读作‘己日’怎么样?”昙莹说:“岂止如此,即使读作‘巳日’也有道理。”于是他说:“天干十个,从甲到己,然后才是庚,庚就是革的意思,所以‘己日乃孚’,意思是说从此开始变革。十二地支从子到巳是六个阳数,数量到了极点就变化而转为阴,于是就是午,所以‘巳日乃孚’,意思是说从此开始变化。”由此可知,喜欢猎奇的人想要牵强附会,本来各自都有说法。

开元五王

唐明皇的兄弟五位王爷,哥哥申王在开元十二年去世,宁王宪、邠王守礼在二十九年去世,弟弟岐王范在十四年去世,薛王业在二十二年去世,到了天宝年间已经没有一个存活的。杨太真在开元三年才进入宫中,而元稹《连昌宫词》中说:“百官队仗避歧、薛,杨氏诸姨车斗风。”李商隐的诗中说:“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这些都是错误的。

巫蛊之祸

汉朝巫蛊之祸,虽然起因于江充,然而事情的发展,大概有不可理解的地方。汉武帝住在建章宫,亲眼看见一个男子带剑进入中龙华门,怀疑他是异人,命令逮捕他,男子扔掉剑逃跑,追赶他没有抓到。皇上发怒,斩了守门的官吏,关闭长安城门,大规模搜查了十一天,巫蛊之祸才开始兴起。又曾经白天睡觉,梦见几十个木头人,拿着棍棒想要打自己,于是惊醒,因此身体不舒服,于是苦恼恍惚健忘。这两件事可以说是怪异了。木头将要腐烂,蛀虫确实产生于其中。事物将要败坏,虫子确实产生于其中。这时皇帝年纪已经大了,残忍而喜欢杀戮,李陵所说的法令没有常准,大臣无罪被灭族的有几十家。由于心术已经荒谬,随着念头招致虚妄,男子、木头人的征兆,都迷惑不再清醒,那么灾祸显现于天,鬼神窥视其居室。祸患所波及的,妻子是卫皇后,儿子是戾太子,哥哥的儿子是屈牦,女儿是诸邑、阳石公主,儿媳是史良娣,孙子是史皇孙。骨肉之间的残酷如此,哪里还会顾惜其他人呢?况且两位公主确实是卫皇后所生,太子败亡前几个月,都已经下狱被杀,那么她们的母亲和哥哥哪里有保全的道理?本来不等待江充的谗言。

唐诗无讳避

唐朝人的诗歌,对于祖先和当时的事,直接言辞咏唱寄托,几乎没有避讳隐藏。至于宫禁中的隐秘,不是外面应该知道的,都反复极力言说,而上面的人也不认为有罪。如白居易《长恨歌》讽谏的各章,元稹《连昌宫词》,从头到尾都是为唐明皇而发。杜甫尤其多,如《兵车行》、《前后出塞》、《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哀王孙》、《悲陈陶》、《哀江头》、《丽人行》、《悲青阪》、《公孙舞剑器行》,整篇都是。其他波及的,五言如:“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不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是时妃嫔戮,连为粪土丛。”“中宵焚九庙,云汉为之红。”“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拓境功未已,元和辞大炉。”“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毁庙天飞雨,焚宫火彻明。”“南内开元曲,常时弟子传。法歌声变转,满座涕潺湲。”“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高。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固无牵白马,几至著青衣。”“夺马悲公主,登车泣贵嫔。”“兵气凌行在,妖星下直庐。”“落日留王母,微风倚少儿。”“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斗鸡初赐锦,舞马更登床。”“骊山绝望幸,花萼罢登临。”“殿瓦鸳鸯坼,宫帘翡翠虚。”七言如:“关中小儿坏纪纲,张后不乐上为忙。”“天子不在咸阳宫,得不哀痛尘再蒙。”“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要路何日罢长戟,战自青羌连白蛮。”“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像这样的例子,不能全部写下来。这下面如张枯赋《连昌宫》、《元日仗》、《千秋乐》、《大酺乐》、《十五夜灯》、《热戏乐》、《上巳乐》、《邠王小管》、《李谟笛》、《退宫人》、《玉环琵琶》、《春驾啭》、《宁哥来》、《容儿钵头》、《耍娘羯鼓》、《耍娘歌》、《悖挐儿舞》、《华清宫》、《长门怨》、《集灵台》、《阿■汤》、《马嵬归》、《香囊子》、《散花楼》

、《雨霖铃》等三十篇,大抵咏开元、天宝间事。李义山《华清宫》、《马嵬》、《骊山》、《龙池》诸诗亦然。今之诗人不敢尔也。

译《雨霖铃》等三十篇,大多是歌咏开元、天宝年间的事情。李商隐的《华清宫》《马嵬》《骊山》《龙池》等诗也是这样。现在的诗人不敢这样做了。

李晟伤国体

   将帅握重兵居阎外,当国家多事时,其奉上承命,尤当以恭顺为主。唐李最在德宗朝,破朱泚,复长安,功名震耀,盖社稷宗臣也。然尝将神策军戍蜀,及还以营妓自随,节度使张延赏追而返之,由是有隙。最既立大功,上召延赏入相,晟表陈其过恶,上重违其意,乃止。后岁余,上命韩滉谕旨于晟使释怨,滉因使晟表荐,延赏遂为相。然则辅相之拜罢,皆大将得制之,其伤国体甚矣。德宗猜忌刻薄,渠能释然!晟之失兵柄,正缘此耳。国学武成王庙,本列最于十哲,乾道中有旨,退于从祀,寿皇圣意岂非出此乎?元和六学士白乐天分司东都,有诗《上李留守相公》,其序言:“公见过池上,泛舟举酒,话及翰林旧事,因成四韵。”后两联云:“白首故情在,青云往事空。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此诗盖与李蜂者,其词正纪元和二年至六年事。予以其时考之,所谓五相者,裴垍、王涯、杜元颖、崔群及绛也。绍兴二十八年三月,予入馆,明年八月,除吏部郎官,一时同舍秘书丞虞雍公并甫、著作郎陈魏公应求、秘书郎史魏公直翁、校书郎王鲁公季海,皆至宰相,汪庄敏公明远至枢密使,恩数与宰相等,甚类元和事云。

   二传误后世

   自《左氏》载石碏事,有“大义灭亲”之语,后世援以为说,杀子孙,害兄弟。如汉章帝废太子庆,魏孝文杀太子询,唐高宗废太子贤者,不可胜数。《公羊》书鲁隐公、桓公事,有“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之语,后世援以为说,废长立少,以妾为后妃。如汉哀帝尊傅昭仪为皇太太后,光武废太子强而立东海王阳,唐高宗废太子忠而立孝敬者,亦不可胜数。

   卜子夏

   魏文侯以卜子夏为师。按《史记》所书,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孔子卒时,子夏年二十八矣。是时,周敬王四十一年,后一年元王立,历贞定王、考王,至威烈王二十三年,魏始为侯,去孔子卒时七十五年。文侯为大夫二十二年而为侯,又十六年而卒,姑以始侯之岁计之,则子夏已百三岁矣,方为诸侯师,岂其然乎?

   父子忠邪

   汉王氏擅国,王章、梅福尝言之,唯刘向勤勤恳恳,上封事极谏,至云:“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为后嗣忧,昭昭甚明。”其言痛切如此。而子歆乃用王莽举为侍中,为莽典文章,倡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之名,皆所共谋,驯致摄篡,卒之身亦不免。魏陈矫事曹氏,三世为之尽忠,明帝忧社稷,问曰:“司马懿忠正,可谓社稷之臣乎?”矫曰:“朝廷之望,社稷未知也。”懿竟窃国柄。至孙炎篡魏为晋,而矫之子骞乃用佐命勋,位极公辅。晋郗愔忠于王室,而子超党于桓氏,为温建废立之谋。超死,愔哀悼成疾。后见超书一箱,悉与温往反密计,遂大怒曰:“小子死恨晚!”更不复哭。《晋史》以为有大义之风。向、矫、愔之忠如是,三子不胜诛矣!

   苏张说六国

   苏秦、张仪同学于鬼谷,而其纵横之辩,如冰炭水火之不同,盖所以设心者异耳。苏欲六国合从以摈秦,故言其强。谓燕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谓赵地亦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谓韩地方九百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弯,皆从韩出,韩卒之勇,一人当百;谓魏地方千里,卒七十万;齐地方二千余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楚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至于张仪,则欲六国为横以事秦,故言其弱。谓梁地方不过千里,卒不过三十万;韩地险恶,卒不过二十万;临菑、即墨非齐之有;断赵右肩;黔、巫非楚有;易水、长城非燕有。然而六王皆耸听敬从,举国而付之,未尝有一语相折难者,彼皆长君,持国之日久,逮其临事,乃顾如桔槔,随人俯仰,得不危亡幸矣哉!且一国之势,犹一家也。今夫主一家之政者,较量生理,名田若

译李晟损害国家体制

将领掌握重兵驻扎在京城之外,在国家多事之秋,他们侍奉君主、接受命令,尤其应当以恭敬顺从为主。唐朝李晟在德宗朝,击败朱泚,收复长安,功名显赫耀眼,堪称国家的重臣。然而他曾率领神策军戍守蜀地,等到返回时带着营妓随行,节度使张延赏追回营妓并送还,从此两人有了嫌隙。李晟既已建立大功,皇上召张延赏入朝为相,李晟上表陈述张延赏的过错罪恶,皇上不愿违背他的意愿,于是作罢。一年多后,皇上命令韩滉向李晟传达旨意,让他消除怨恨,韩滉趁机让李晟上表推荐,张延赏于是成为宰相。这样一来,宰相的任免,都由大将控制,这严重损害了国家体制。德宗猜忌刻薄,难道能释怀吗?李晟失去兵权,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国学武成王庙,原本将李晟列在十哲之中,乾道年间有旨意,将他退到从祀的位置,寿皇的圣意难道不是出于此吗?元和年间六位学士中,白居易分司东都,有诗《上李留守相公》,序言说:“公到池上拜访,泛舟举杯,谈起翰林院旧事,因此写成四韵。”后两联说:“白首故情在,青云往事空。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这首诗大概是写给李绛的,其词句正记载元和二年至六年的事。我考察当时的情况,所谓五位宰相,是裴垍、王涯、杜元颖、崔群以及李绛。绍兴二十八年三月,我进入馆阁,次年八月,被任命为吏部郎官,当时同舍的秘书丞虞雍公并甫、著作郎陈魏公应求、秘书郎史魏公直翁、校书郎王鲁公季海,都做到了宰相,汪庄敏公明远做到枢密使,恩宠待遇与宰相相等,非常类似元和年间的事情。

两传误导后世

自从《左传》记载石碏的事迹,有“大义灭亲”的说法,后世援引作为论据,杀害子孙,残害兄弟。如汉章帝废黜太子刘庆,魏孝文帝杀害太子拓跋询,唐高宗废黜太子李贤等,不可胜数。《公羊传》记载鲁隐公、桓公的事迹,有“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的说法,后世援引作为论据,废长立幼,以妾为后妃。如汉哀帝尊傅昭仪为皇太太后,光武帝废黜太子刘强而立东海王刘阳,唐高宗废黜太子李忠而立孝敬皇帝李弘等,也不可胜数。

卜子夏

魏文侯以卜子夏为师。查考《史记》所记载,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孔子去世时,子夏二十八岁。这时是周敬王四十一年,次年元王即位,历经贞定王、考王,到威烈王二十三年,魏国才开始称侯,距离孔子去世已有七十五年。文侯担任大夫二十二年后才称侯,又过了十六年去世,姑且以开始称侯的那一年计算,那么子夏已经一百零三岁了,才成为诸侯的老师,难道是这样吗?

父子忠邪

汉朝王氏专权,王章、梅福曾经指出,只有刘向勤勤恳恳,上封事极力劝谏,甚至说:“事势不能两强,王氏与刘氏也不能并存。陛下作为刘氏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运转移到外戚手中,降为奴仆。为后代担忧,道理非常明白。”他的言辞如此痛切。而他的儿子刘歆却因王莽举荐成为侍中,为王莽掌管文章,倡导在位者,褒扬功德,安汉公、宰衡的名号,都是共同谋划的,逐渐导致王莽篡位,最终他自己也没有幸免。魏国陈矫侍奉曹氏,三代为之尽忠,明帝担忧社稷,问:“司马懿忠诚正直,可以说是社稷之臣吗?”陈矫说:“他是朝廷的威望,是否是社稷之臣还不知道。”司马懿最终窃取国家大权。等到孙炎篡魏建立晋朝,陈矫的儿子陈骞却因佐命功勋,位极三公。晋朝郗愔忠于王室,而他的儿子郗超却依附桓氏,为桓温策划废立之事。郗超死后,郗愔哀悼成疾。后来看到郗超的一箱书信,全是与桓温往来的密谋,于是大怒说:“小子死得太晚了!”不再哭泣。《晋史》认为他有符合大义的风范。刘向、陈矫、郗愔的忠诚如此,他们的三个儿子罪不容诛啊!

苏张论六国

苏秦、张仪同师鬼谷子,而他们的纵横辩说,如同冰炭水火般不同,大概是因为用心不同罢了。苏秦想让六国合纵以排斥秦国,所以强调各国的强大。他说燕国方圆二千多里,披甲士兵数十万,战车六百辆,骑兵六千匹;说赵国也方圆二千多里,披甲士兵数十万,战车千辆,骑兵万匹;说韩国方圆九百里,披甲士兵数十万,天下的强弓劲弩,都出自韩国,韩国士兵的勇敢,一人可抵百人;说魏国方圆千里,士兵七十万;齐国方圆二千多里,临淄的士兵,已有二十一万;楚国方圆五千里,披甲士兵百万,战车千辆,骑兵万匹。至于张仪,则想让六国连横以侍奉秦国,所以强调各国的弱小。他说梁国方圆不过千里,士兵不过三十万;韩国地势险恶,士兵不过二十万;临淄、即墨不属于齐国;切断赵国的右臂;黔中、巫郡不属于楚国;易水、长城不属于燕国。然而六国君主都耸听敬从,举国托付,不曾有一句话反驳质疑,他们都是长期执政的君主,等到临事,却像桔槔一样,随人俯仰,能不危亡已是侥幸了!况且一国的形势,犹如一家。现在主持家政的人,计算生计,名下的田地如果

干顷,岁收谷粟若干;蓺园若干亩,岁收桑麻若干;邸舍若干区,为钱若干;下至牛羊犬鸡,莫不有数,自非童騃孱愚之人,未有不能件析而枚数者,何待于疏远游客为吾借箸而筹哉?苟一以为多,一以为寡,将遂挈挈然举而信之乎?晁错说景帝曰:“高帝大封同姓,齐七十余城,楚四十余城,吴五十余城,分天下半。”以汉之广,三国渠能分其半,此错欲削诸侯,故盛言其大尔。胶西王将与吴反,群臣谏曰:“诸侯地不能当汉十二,为叛逆非计也。”是时反者即吴、楚、诸齐,此胶西臣欲止王之谋,故盛言其小尔。二者视苏、张之言,疑若相似,而用心则否,听之者惟能知彼知己,则善矣。

译田地若干顷,每年收获谷粟若干;种植桑麻的园子若干亩,每年收获桑麻若干;宅邸房舍若干处,价值金钱若干;下至牛羊犬鸡,没有不统计数量的。如果不是孩童愚钝的人,没有不能逐项分析并逐一计数的,哪里还需要疏远的客人为我借箸筹划呢?如果一方认为多,一方认为少,难道就惶惶不安地全部相信吗?晁错对汉景帝说:“高祖大封同姓诸侯,齐国七十多座城,楚国四十多座城,吴国五十多座城,占据了天下的一半。”凭借汉朝的广阔,这三个国家怎么能占据一半呢?这是晁错想要削弱诸侯,所以夸大其大罢了。胶西王将要跟随吴国反叛,群臣劝谏说:“诸侯的土地不能超过汉朝的十二分之一,发动叛乱不是好计策。”当时反叛的就是吴、楚、各齐国,这是胶西王的臣子想要阻止国王的谋反,所以夸大其小罢了。这两者与苏秦、张仪的话相比,看似相似,但用心却不同,听的人只要能知己知彼,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