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三则）

译卷第五（十三则）

秦隋之恶

从夏商周三代直到五代，作为天下君主而得罪百姓，被万世所谴责排斥的，没有比得上秦朝和隋朝的。难道这两家的罪恶比夏桀、商纣还要严重吗？大概是因为秦朝之后就是汉朝，隋朝之后就是唐朝，都享国长久。当时议论朝政的大臣，援引前代事例，必定首先提到秦隋，确实有证据可查，因此他们的罪行在后来者面前暴露无遗，时间越久远越明显，无法掩盖。试着列举如下：

张耳说：“秦朝实行混乱的政治和残酷的刑罚，残害毁灭天下，北方有修筑长城的劳役，南方有驻守五岭的戍卒，内外动荡不安，按人头征收赋税，又加上苛刻的法律，使得父子之间都无法安身。”张良说：“秦朝无道，所以沛公才能进入函谷关，为天下铲除残暴和贼寇。”陆贾说：“秦朝倚仗刑法而不改变，最终导致嬴氏灭亡。”王卫尉说：“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失去了天下。”张释之说：“秦朝任用刀笔吏，争相以急速苛刻、明察秋毫来显示高明，因此听不到自己的过错，逐渐衰落直到二世，天下土崩瓦解。”贾山借秦朝作比喻说：“为了宫室的华丽，使得后世连聚集茅屋居住的地方都没有；为了驰道的华丽，使得后世连斜路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为了葬埋的华丽，使得后世连土堆安葬的地方都没有。用一千八百个国家的百姓来供养自己，百姓力气耗尽也不能胜任劳役，财物用尽也不能满足其需求，个人与他结怨，家庭与他结仇，天下已经败坏而自己不知道，死后才几个月，宗庙就灭绝了。”贾谊说：“商鞅遗留的礼义，抛弃仁恩，一心专注于进取，实行了两年，秦国的风俗日益败坏，毁灭了维系国家的四种道德而不加以弘扬，君臣关系乖违混乱，六亲遭受杀戮，万民背离叛乱，国家成为空壳。”又说：“让赵高教导胡亥，教他狱讼之事。今天即位，明天就射人，他看待杀人就像割草一样。把天下置于法令刑罚之中，恩德恩泽一点也没有，而怨恨毒害充满世间，百姓憎恶他如同仇敌。”晁错说：“秦朝征发士兵戍守边疆，有万死之害，却没有丝毫回报。天下明知祸患将波及自己，陈胜首先倡导，天下人跟随他像流水一样。”又说：“任用不肖之人而相信谗言贼子，民力耗尽，自夸自贤，法令烦琐僭越，刑罚暴虐残酷，亲疏都感到危险，内外都怨恨，断绝祭祀，亡国绝嗣。”董仲舒说：“秦朝严禁文学，不允许携带书籍，抛弃礼义而厌恶听闻。他的内心想要完全灭绝先圣之道，而专行放纵苟简的统治。自古以来，未曾有过像秦朝那样以乱治乱，大败天下百姓的。”又说：“效法申不害、商鞅的法术，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以贪婪狠毒为习俗，赋税征收没有限度，耗尽民力财力，群盗并起，死者相望，而奸邪不止。”淮南王刘安说：“秦朝派尉屠睢攻打越地，开凿渠道打通道路，旷日持久，征发谪戍兵来防备，去的人没有回来的，逃亡的人相互跟随，成群结队成为盗贼。于是山东地区的祸难开始兴起。”吾丘寿王说：“秦朝废弃王道，树立私议，抛弃仁恩而任用刑戮，以至于穿囚服的人塞满道路，群盗遍布山野。”主父偃说：“秦朝倚仗战胜的威势，功绩比肩三代，追求胜利不知休止，暴露军队，百姓疲惫不堪，孤寡老弱，无法相互供养，死者相望，天下开始叛乱。”徐乐说：“秦朝末世，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民怨恨而上层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不修明，这是陈涉得以凭借的条件。这就叫做土崩。”严安说：“秦朝统一海内的政令，毁坏诸侯的城池，让知巧逐利的人进用，笃厚忠正的人退避。法令严苛，心意广大而行为放纵。兵祸在北方结于胡人，在南方挂于越人，把军队驻扎在无用的地方，进而不能退，天下大叛，断绝祭祀，亡国绝嗣。”司马相如说：“二世持身不谨慎，亡国失势，听信谗言而不醒悟，宗庙灭绝。”伍被说：“秦朝无道；百姓想要作乱的，十室有五。派徐福入海，想要作乱的，十室有六。派尉佗攻打百越，想要作乱的，十室有七。建造阿房宫，想要作乱的，十室有八。”路温舒说：“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一项尚存，就是审理案件的官吏。”贾捐之说：“兴兵远攻，贪图外物而空虚内部，天下溃败叛乱，祸患最终在二世末年爆发。”刘向说：“始皇葬于骊山，向下封闭三层泉水，多杀宫女，活埋工匠，计算起来以万计，天下苦于劳役而反叛。”梅福说：“秦朝无道，削除仲尼的遗迹，断绝周公的轨范，礼坏乐崩，王道不通，张开诽谤的罗网，为汉朝驱除障碍。”谷永说：“秦朝之所以二世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生前生活太奢侈，死后奉送太丰厚。”刘歆说：“焚烧经书，杀害儒士，设立携带书籍的法律，实行复古的罪名，道术因此就灭绝了。”凡是汉代人论述秦朝罪恶的，都是这样。

唐高祖说：“隋朝因为君主骄横、臣下谄媚而失去天下。”孙伏伽说：“隋朝因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而失去天下。”《薛收传》记载：“秦王平定洛阳，观看隋朝宫室，感叹说：‘炀帝无道，竭尽人力来从事夸耀奢侈。’薛收说：‘后主以奢侈暴虐为夸耀，死在一个人的手中，被后世嘲笑。’”张元素说：“自古以来没有像隋朝这样混乱的，难道不是君主独断专行、法律日益混乱吗？建造乾阳殿，在豫章砍伐木材，一种材料的费用，

译已经耗费了数十万劳工。乾阳殿工程完工，隋朝便土崩瓦解。”魏征说：“炀帝信任虞世基，叛贼遍布天下他却不能得知。”又说：“隋朝只责怪不献美食，或者供奉的物品不够精美，因此刑罚没有限度，以至于灭亡。当它尚未混乱时，自认为一定不会有乱；尚未灭亡时，自认为一定不会灭亡。所以军队频繁出动，徭役不停止。”又说：“倚仗其富强，不担忧后患，役使万物来奉养自己，追求美女珍宝，装饰宫殿台榭。对外显示威严庄重，对内施行阴险猜忌，上下互相蒙蔽，百姓无法忍受，以至于死在平民手中。”又说：“文帝骄纵他的儿子们，导致他们被诛灭。”马周说：“储备积蓄固然是一国的常制，但应当在百姓有余力之后才征收，怎么能百姓劳苦却强行征收来资助寇贼呢？隋朝在洛口仓储备粮食，李密便凭借它起兵；在东都积聚布帛，王世充便占据它；西京的府库，也被国家所利用。”陈子昂说：“炀帝倚仗天下的财富，开凿运河决堤黄河，耗尽百姓的劳力，中原的祸难兴起，自身死在别人手中，宗庙成为废墟。”杨相如说：“炀帝自恃强大，不忧虑时政。言语如同尧、舜，行迹却像桀、纣，把偌大的天下，像抛掷一样抛弃了。”吴兢说：“炀帝骄傲自负，认为尧、舜也比不上自己，因而忌讳灭亡、憎恶进谏。于是说：‘有向我进谏的人，当时不杀，以后必定杀他。’从此正直敢言的士人离去而不顾，外面即使有变故，朝臣闭口不言，皇帝也不知道。”柳宗元说：“隋朝把四海当作鼎，跨越九州当作炉，用毒火烹煮，用虐焰煽动，沸腾涌出糜烂，百姓号叫呼喊、跳跃挣扎。”李珏说：“隋文帝在琐碎事务上劳累，用猜疑的态度对待下属，所以传到第二代就灭亡了。”凡是唐人评论隋朝罪恶的大致如此。

译汉唐二武

苏东坡说：“古代的君子，必定担忧治世而警惕明主，明主有超越常人的资质，而治世没有令人畏惧的防备。”这话多么美好啊！汉代的武帝，唐代的武后，不能说不英明，但巫蛊之祸，罗织的冤狱，使天下生灵涂炭，后妃公卿，相继被杀，后世听到二武的名字，就憎恶他们。蔡确作诗，引用郝甑山在上元年间的事情，宣仁太后认为这是拿我比作武后；苏辙用武帝奢侈、穷兵黩武、耗尽海内财力作为谏疏，哲宗认为竟然拿汉武帝的上事来比先朝。都因此获罪。君主制定政令，能不以此为鉴戒吗！

玉川子

韩退之《寄卢仝》诗说：“玉川先生在洛城里，只有几间破屋罢了。一个长须奴仆不裹头巾，一个赤脚婢女年老无齿。昨晚长须奴仆来递交诉状，说隔墙的恶少恶劣难以相比。常常骑着屋山向下窥视，全家惊恐害怕得跑断了脚趾。立刻召来贼曹呼来五百人，把这群鼠辈全部抓来在市集上处死。”奸邪盗窃固然不义，但必定有原因才发作，不是贪图财物，就是挑逗暴虐子女。像玉川那样贫穷，以至于邻居僧人乞讨米粮，隔墙居住的人难道不知道吗？如果因美色而动心，窥见室内家眷的美好，因此一个赤脚老婢女丧命，恶少可以说是枉死。我读韩诗到这里，不觉失笑。卢仝诗集中《有所思》一篇，大概说：“当时我醉在美人家中，美人颜色娇美如花。今日美人抛弃我离去，青楼珠帘远在天涯。梦中醉卧巫山云间，醒来泪滴湘江之水。湘江两岸花木深邃，美人不见愁人心。相思一夜梅花绽放，忽然到窗前疑是君。”那么他的情味并不浅薄，韩诗应当也含有讥讽吧？

银青阶

唐代自肃宗、代宗以后，赏赐人官爵，时间久了逐渐泛滥，下至州郡胥吏军班校伍，一经任命就带有银青光禄大夫的阶官，几乎与没有官职的人等同。后唐明宗长兴二年，下诏不得推荐银青阶为州县官，轻视到了极点。后晋天福年间，中书舍人李详上疏，认为十年来，各道职掌，都允许推恩，藩镇推荐议论，动辄超过数百人，甚至藏书吏员，优伶奴仆，初次任命就达到银青阶，穿着都是紫袍象笏，名器僭越泛滥，贵贱不分。请求从今以后节度州允许奏请大将十人，其他州只允许奏请都押牙、都虞候、孔目官。皇帝听从了。冯拯的父亲冯俊，在后周太祖时，补任安远镇将，以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大夫。到本朝端拱年间，冯拯登上朝廷，遇到郊祀恩赏才追赠大理评事。我的八世从祖冯师畅，冯畅的儿子冯汉卿，冯汉卿的儿子冯膺图，在南唐时，都得到银青阶，到检校尚书、祭酒。然而乐平县的文书上，全称姓名，他们的差役正与里长相同。元丰年间，李清臣议论官制，上奏说：“本朝沿袭近代因循的弊端，牙校有银青光禄大夫阶，卒长开国而有食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现在除授蕃官，还沿用这个制度。绍兴二十八年，广西经略司申报安化三州蛮人蒙全计等三百十八人进奉，请求补授官勋，都授予三班借差。三班差使，都带有银青祭酒，而等第加勋，文安公在西垣为他撰写任命词。

买马牧马

国家买马，南边在邕管，西边在岷、黎，都设置使者提督，每年纲发的大概超过万匹。使臣、将校得以升迁转资，沿途数十州，驿站路程券食、马厩薪刍的费用，数量不可计量，而江、淮之间，本来不是骑兵所能施展的地方，又三牙军遇到暑月，放牧在苏、秀以就水草，也成为逐处的祸患。因此读《五代旧史》说：“唐明宗问枢密使范延光内外马数。回答说：‘三万五千匹。’皇帝叹息说：‘太祖在太原，骑兵不过七千。先皇自始至终，马才达到一万。现在有铁马如此之多，却不能使九州混一，是我养士练将不到位的缘故。’延光奏说：‘国家养马大多，计算一个骑兵的费用可以供养步兵五人，三万五千骑兵，抵得上十五万步兵，既然没有用处，虚耗国力。’皇帝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使骑兵肥壮而使我百姓瘦弱，百姓有什么过错呢？’”明宗出身于蕃戎，还能以爱民为念。李克用父子以马上立国制胜，然而所蓄养的也不过如此。现在大概数倍于此了。尺寸之功不建立，能不惋惜吗！况且明宗都洛阳，正临中州，还认为骑兵没有用处。那么现在虽然纯用步兵，也不算失策。

杜诗用字

律诗用自字、相字、共字、独字、谁字之类，都是实字，以及彼我所称，应当作为对仗，所以杜老没有不是这样的。现在略记其句于此：“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山花相映发，水鸟自孤飞。”“衰颜聊自哂，小吏最相轻。”“高城秋自落，杂树晚相迷。”“百鸟各相命，孤云无自心。”“胜地初相引，徐行得自娱。”“云里相呼疾，沙边自宿稀。”“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猿挂时相学，鸥行炯自

译如。”“独自吟诗以度过晚年，互相劝酒以舒展笑颜。”“双双飞舞的蝴蝶原本就相互追逐，并蒂开放的芙蓉花本来就是成双的。”“在堂上自由来去的燕子，在水中亲近相伴的鸥鸟。”“此时对着雪花遥远地互相思念，送别客人恰逢春天，是否自由呢？”“梅花将要开放而不知不觉，棠棣之花一旦分别便永远相互凝望。”“桃花气息温暖让人自然陶醉，春日水边日落时梦中互相牵系。”这是用“自”字对“相”字。“自然需要开辟竹径，谁说是在躲避云萝。”“自己嘲笑灯前的舞姿，谁怜惜醉后的歌声。”“死后依靠谁去报告，归来才开始自我怜惜。”“悲凉的歌声时常自我感叹短暂，醉后的舞蹈为谁而醒。”“离别之人谁还在，历经沧桑年老自然休止。”“长夜中号角声悲凉地自言自语，中天月色美好谁来看。”这是用“自”字对“谁”字。“野人时常独自前往，云中的树木在清晨相互参差。”“正月里黄莺相见，不合时令的鸟儿共同听闻。”“江上的容颜我独自衰老，天涯的风俗因病而相互亲近。”“纵情饮酒早已决意与人共同被抛弃，懒得早朝确实与世俗相互违背。”“此时此地人们共同获得，一谈一笑世俗之人相互观看。”这是用“共”字、“独”字对“相”字。

译唐虞象刑

《虞书》说：“象刑惟明。”象，就是法度。汉文帝的诏书，起初说：“有虞氏的时候，在衣冠上作画、使章服不同来作为惩罚，百姓就不敢触犯。”汉武帝的诏书也说：“唐虞画象，百姓就不敢触犯。”《白虎通》说：“画象，是指衣服象征五刑。犯墨刑的蒙头巾，犯劓刑的穿赭色衣服，犯髌刑的用墨涂膝盖，犯宫刑的穿草鞋，草鞋就是草屦，犯大辟的穿布衣没有领子。”这种说法虽然未必一定正确，扬雄《法言》中“唐、虞象刑惟明”，解说者引用前面的诏书来证明，那么唐、虞用来使百姓整齐划一的方法，只是礼义荣辱罢了，并不专靠刑罚。秦朝末年，穿赭色囚服的人占道路的一半，而奸邪之事不停止。本朝的制度，减死罪一等以及胥吏兵卒配役为徒的，在脸上刺字并涂墨，本意是表示羞辱，并且让人远远看见就能识别。时间久了越来越多，每个郡的牢城营，其人数常常超过定额，几乎达到十几万，凶恶的盗贼身处其中也安然自若。大概是因为习以为常而没有羞耻心了。罗隐《谗书》说：“九个人戴冠而一个人结发髻，那么结发髻的人羡慕而戴冠的人占优；九个人结发髻而一个人戴冠，那么戴冠的人羡慕而结发髻的人占优。”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吧？《老子》说：“百姓常常不怕死，怎么能用死来恐吓他们。如果让百姓常常怕死，那么作恶的人我就能抓来杀掉，谁还敢？”可以说是极透彻的话。荀子认为象刑是治理上古社会的说法是不对的。这也是正确的议论。

崔常牛李

士大夫一时的议论，各自有是非，不应当一一考察他们平生的贤与不贤。常衮担任宰相，唐德宗刚即位，商议群臣的丧服，常衮认为遗诏说：“天下官吏百姓三天后脱去丧服”，古代卿大夫跟随君主穿丧服，皇帝二十七天除服，在朝的群臣也应当这样。崔祐甫认为遗诏没有朝臣、庶民的区别，凡是百官职事，谁不是官吏？都应当三天脱去丧服。两人极力争辩，常衮不能忍受，上奏贬谪崔祐甫。不久常衮因欺罔获罪被贬，崔祐甫代替他。议论的人认为崔祐甫的贤能，远远超过常衮，所以不再评价这件事。然而用道理来衡量，那么常衮的话是对的。李德裕担任西川节度使，吐蕃维州副使悉但谋请求投降。李德裕派兵占据那座城，详细上奏情况，想借此打击西戎的心脏。百官商议都请求按照李德裕的策略。宰相牛僧孺说：“吐蕃的疆域，四面各万里，失去一个维州未能损害它的势力。近来修好，约定撤除戍兵，他们如果来指责我们失信，从平凉坂进军，万骑连接回中，怒气直接发泄，不超过三天到达咸阳桥。这时在西南数千里外得到一百个维州，有什么用处？”唐文宗认为对，下诏把城归还吐蕃。从此李德怨恨牛僧孺更深。议论的人也认为李德裕比牛僧孺贤，都说牛、李私人怨恨不释，牛僧孺嫉妒李德裕的功劳，所以阻挠这件事。然而从现在看来，那么牛僧孺是对的，司马光用义利来决断，两人的对错才分明。

盗贼怨官吏

陈胜起初起兵，各郡县苦于秦朝官吏的暴虐，争着杀死他们的长官来响应陈胜。晋安帝时，孙恩在东部作乱，所到之处把各县令剁成肉酱来喂他的妻子儿女，不肯吃的就肢解他们。隋朝大业末年，群盗蜂起，得到隋朝官员及士族子弟都杀死他们。黄巢攻陷京城，他的党羽各自出去大肆抢掠，杀人满街，黄巢不能禁止，尤其憎恨官吏，得到的都杀死他们。宣和年间，方腊作乱，攻陷几个州，凡是得到官吏，必定割断肢体，挖出肺肠，或者用膏油熬煮，用乱箭射死，受尽酷刑，以偿还怨恨之心。杭州士兵陈通造反，每抓获一个命官，也立即斩首示众。难道不是因为贪婪残暴的人做官吏，倚仗权势虐待百姓，家家户户怀着怨恨，想发泄出来已经很久了，所以趁着时机肆意妄为，人人自发愤怒吗？

作诗先赋韵

南朝人作诗大多先赋韵，比如梁武帝在华光殿宴饮联句，沈约赋韵，曹景宗没有得到韵脚，请求给予，才得到“竞”“病”两个字之类就是这样。我家有《陈后主文集》十卷，记载王师献捷，贺乐文思，在席的群僚，各赋一字，仍然成韵，皇上得到“盛”“病”“柄”“令”“横”“映”“复”“并”“镜”“庆”十个字，在宣猷堂宴饮，得到“迮”“格”“白”“赫”“易”“夕”“掷”“斥”“拆”“哑”十个字，幸舍人省，得到“日”“谧”“一”“瑟”“毕”“讫”“橘”“质”“帙”“实”十个字。像这样的有几十篇。现在的人没有这种格式了。

后妃命数

《左传》所载郑文公的儿子十余人，他们的母亲都是贵族，而儿子大多不得好死，只有贱妾燕姞生的穆公，独自继承父亲拥有国家，子孙繁衍盛大，与郑国共存亡。薄姬进入汉王宫，一年多没有得到宠幸，她所好的管夫人、赵子儿先得到汉王宠幸，替她说原因，汉王就召幸她，当年生下文帝，自有了儿子后很少见面。等到吕后幽禁各位宠姬不让出宫，而薄氏因为很少见面的缘故，得以跟随儿子到代地，成为代太后。最终继承汉室大业的是文帝。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避讳不愿进见，而嘱咐侍者唐儿让她夜里前往，皇上喝醉不知道而宠幸她，于是怀孕，生长沙王发。因为母亲卑微无宠，所以封在卑湿贫瘠的国家。汉朝的宗室有十万余人，而中兴汉室，成就四百年基业的是发的五世孙光武。元帝做太子时，所爱的司马良娣死了，怒视其他妾室，没有人能进见。宣

译皇帝命令皇后从后宫的宫女中挑选五人，来侍奉太子。皇后让身边的长御询问太子想要谁，太子对这五人完全没有兴趣，但迫于皇后的压力，勉强回答说：“这里面有一个人可以。”这个人就是王政君。她一次承蒙宠幸便怀有身孕，生下了成帝，自从有了儿子之后，就很少再进见皇帝。然而她历经汉朝四代，作为天下母亲长达六十多年。观察这四位后妃，可以说她们承受恩宠有限，但光辉照耀、庇佑后代，与同辈人相差悬殊，王政君最终成为西汉的祸患。上天所赋予的命运，大概也各自有定数吧？徽宗皇帝有三十个儿子，只有高宗皇帝再次恢复大业。显仁皇后在宫廷中时，也不肯与同列争宠求进，非常类似薄太后。

译“公”是尊称。

柳宗元《房公碑铭》中说：“天子的三公称为公，王者的后裔称为公，诸侯中担任王卿士的人也称为公，尊崇其道而像老师一样对待的称为公。古人普遍把年长的人称为公。而大臣中很少能以姓氏搭配‘公’来称呼的，唐代最著名的是房公。”苏轼《墨君堂记》说：“人们互相称呼，表示尊贵的就称公。”范晔《后汉书》说：“只有三公才以姓氏搭配‘公’来称呼，从未有过混乱。”比如邓禹称邓公，吴汉称吴公，伏湛称伏公，宋宏称宋公，牟融称牟公，袁安称袁公，李固称李公，陈宠称陈公，桥玄称桥公，刘宠称刘公，崔烈称崔公，胡广称胡公，王龚称王公，杨彪称杨公，荀爽称荀公，皇甫嵩称皇甫公，曹操称曹公，都是这样。三国时期也有诸葛公、司马公、顾公、张公这样的称呼。在本朝，只有韩公、富公、范公、欧阳公、司马公、苏公最为著名。

台城、少城

晋宋年间，称朝廷禁省为台，所以称禁城为台城，官军为台军，使者为台使，卿士为台官，法令为台格。需要征调就称台有求须，调发就称台所遣兵。刘禹锡作《金陵五咏》，所以有《台城》一篇。现在有人在别的地方指称建康为台城，那是错误的。晋代益州刺史治所在大城，蜀郡太守治所在少城，都在成都，不过是说大城、小城罢了。杜甫在蜀地时，作诗所以有“东望少城”的诗句。现在有人在别的地方指称成都为少城，那是错误的。

卷第六（十五则）

严武不杀杜甫

《新唐书·严武传》说：“房琯以原宰相身份担任巡内刺史，严武傲慢无礼，对杜甫最为厚待，然而多次想杀杜甫，李白作《蜀道难》，就是为了房琯和杜甫的安危担忧。”杜甫传中说：“严武以世交旧谊对待杜甫，杜甫见他，有时不戴头巾。曾经醉酒后登上严武的床，瞪着眼说：‘严挺之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严武怀恨在心，一天想杀杜甫，帽钩挂在帘子上三次，左右的人告诉了他的母亲，母亲跑去救人才得以阻止。”《旧唐书》只说：“杜甫性情褊狭急躁，曾经借着酒劲登上严武的床，直呼他父亲的名字，严武不认为这是冒犯。”起初并没有所谓想杀的说法，大概是唐代小说所载，而《新唐书》信以为真。我考察李白《蜀道难》，本意是讥讽章仇兼琼，前人曾经论述过。杜甫诗集中，凡是写给严武的诗将近三十篇，送他回朝的诗说：“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高兴他再次镇守蜀地，说：“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这还是严武在世时的话。至于《哭其归榇》及《八哀诗》中“记室得何逊，韬铃延子荆”，大概是用来自比，“空余老宾客，身上傀簪缨”，又用来自伤。如果真的有想杀他的怨恨，必定不会如此眷念。好事的人只因为严武诗中有“莫倚善题《鹦鹉赋》”的句子，所以用来证明前面的说法，引用黄祖杀祢衡作为比喻，这简直是在痴人面前说梦话，严武肯把自己比作黄祖吗！

王嘉荐孔光

汉代王嘉担任丞相，因为忠直进谏触怒哀帝。事情交给将军朝者处理，光禄大夫孔光等人弹劾王嘉迷惑国君、欺罔上不道，请求与廷尉共同审理。皇帝批准了他的奏章。孔光请求谒者召王嘉到廷尉府，王嘉对官吏自我辩白说：“不能举荐贤人、罢黜不肖之人。”官吏问举荐贤人的主名，王嘉说：“贤人，是原丞相孔光，我不能举荐。”王嘉死后，皇帝阅览他的辩白，思念王嘉的话，再次任命孔光为丞相。考察王嘉入狱，是因为孔光逢迎君主的恶行，而王嘉临死，还称赞他贤能，王嘉因忠直而死，名声显赫一时，然而也可以说是不知人了。孔光的奸邪，连鬼都唾弃，奴事董贤，协媚王莽，是汉代的祸害，还能算是贤人吗？

朱温三事

义理所在，即使是盗贼凶恶悖逆之人，也有不能违背的。刘仁恭担任卢龙节度使，他的儿子刘守文镇守沧州，朱全忠率兵攻打，城中粮食吃尽，派人劝说早点投降。刘守文回答说：“我在幽州，是父子关系，梁王正以大义服天下，如果儿子背叛父亲而来，将怎么使用他？”朱全忠被他的言辞正直所愧，为他减缓进攻。后来退兵，全部焚烧各营的资粮，在船中的凿沉。刘守文给朱全忠写信说：“城中数万人，几个月没吃东西了，与其烧成烟，沉成泥，希望乞求剩下的来救他们。”朱全忠为他留下几园粮食，沧州人赖以渡过难关。等到篡夺唐朝之后，苏循和他的儿子苏楷，自认为对梁有功，应当破格提拔任用。朱全忠轻视他们的为人，因为他们作为唐朝的鸱枭，卖国求利，勒令苏循退休，斥责苏楷归田里。宋州节度使进献瑞麦，朱全忠看了不高兴，说：“宋州今年水灾，百姓不足，何用这个？”派遣中使诘责，县令被除名。这三件事，在别人身上不值得称道，在朱全忠身上就可以书写了，所谓憎恶他而知道他的善行。

文字润笔

写文章接受酬谢，从晋、宋以来就有，到唐代才开始盛行。《李邕传》：“李邕尤其擅长碑颂，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观，多携带金帛，前往求他的文章。前后所写的，共数百首，接受馈赠，也达到巨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