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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快园道古二

快园道古卷之一盛德部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1 段

至公舍,旁见一人,坐小杌,拔秧布田,貌甚端谨。问曰:『此间有吴尚书者,家何在?』公敛手对曰:『琳是也。』使者还,白状。召入为冢宰。

译到了公署,旁边看见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拔秧苗插到田里,相貌非常端庄谨慎。使者问道:“这里有一位吴尚书,家在哪里?”吴公拱手回答说:“我就是吴琳。”使者回去后,禀报了情况。于是召他入朝担任冢宰。

冢宰陈恭介致政归,夫人遣舍人儿迓于西湖,索绹盖数百。恭介讶问故,对曰:『夫人言,杌陧数椽,何恃不为暑雨计?』闻者嗟叹。

  张少参继孟,年未五十致仕,家徒四壁,居旁建茅屋三楹,扁曰一笑亭,日觞咏其中。客至,第肃至阶,送亦不出门。即朝贵往访,止折简相答。间留客,不过脱粟饭,或出蔬果杯酒,三五巡即止。凡造门者,得公一饭,深以为荣。

  黄副使卷,盛年归里。家去城一二十里,经岁不一至。至则市童见敝舆群指曰:『黄公来矣!』居常好客,客在座,徐起临庖,服犊鼻衣,治具无兼味,毕乃盥手,更衣出,率以为常。常借农具于邻,其人欲舁送之,力辞,自肩至田。

  王新建封拜,见父执,事之甚谨。冬节拜牌,新建貂蝉乘马,从者言韩尚书在后,新建亟下马立道左。韩至,不下舆,第拱手,曰:『伯安行矣,予先往。』新建拱立,俟其过,乃上马。时人两贤之。

  罗春坊洪先大魁天下,官修撰,侍其父宪副双泉公于家。客至,令衣冠行酒,拂席授几,如命从事。公欣然服役。

  太祖筑泗州陵寝,中多杂冢,有司请徙之,太祖曰:『此皆我家旧邻舍,祭时可人予一分面。春秋仍许其出入祭扫。』

  锺山孝陵成,门外有吴大帝冢,工部请择地别徙,太祖曰:『孙权亦是好汉子,留他守门。』

  南京宫殿成,太祖与高后往视,见轮奂嵯峨,辄叹曰:『胡做乱做,做出如许事业!』仰视,见有画工在上,自悔失言,呼下欲除之。高后示画工以意,自摸其耳,画工遂假作耳聋,屡呼不应。太祖使人摘下,问是耳聋,遂赦之。

  太祖常怒宋濂,使人即其家诛之。高皇后是日茹素,上问故,后曰:『闻今日诛宋先生,妾不能救,聊为持斋,以资其冥福耳。』上悟,即驰驿赦之。

  萧山何兢父舜宾,以御史谪戍,赦归,忤县令邹鲁。诡言赦无验,械送戍所,属解人掩杀于昌国寺。捕兢,兢窜奔父友王鼎家。伺鲁迁官,兢募死士,伏钱唐沙上,击鲁垂毙,矐其目,弃道旁,仇民以粪涂其口得活。兢诣廉访自首,廉访语稍阿鲁,兢啮臂肉喷入公座,廉访不能断。上闻,遣官即讯,坐鲁死,兢比唐梁悦例,戍福宁。正德改元,赦还。

  朱太守明和,事亲极孝,自县令至知府,皆奉其封公以往。凡坐堂,于堂后设一帘,每事必告而后行。岁时燕会,必于堂上设筵,封公上坐,自隅坐侍饮,极声伎之奉。常自言曰:『朱瑞凤可为荣亲极矣!』郡中缙绅有设席者,必着人问曰:『有封公帖否?』无封公帖,则不赴。

  朱明和待兄弟极友爱。作县时,出谒司道,其弟得狱中重囚贿,悉纵之,狱吏仓皇走白,屡言之不应,狱吏长跽曰:『纵囚,大事也,有碍主人官守,何置之不问?』明和笑曰:『蠢才,衙内相公放去,决不是白白放去,你急他怎也?』

  朱明和在仕途,其族人有假其书牍当道关说者,事露,家人请治之,明和曰:『朱瑞凤乡会报至,我族人皆欣欣有喜色,却是为何?』

  先文恭少年读书龙光楼,有秘室,为太仆公私藏。凡亲戚臧获盗取货物者,进出其前,文恭埋头读书,都如不见。

  先文恭试礼部,出罗文懿门,发榜日,挟门生刺往候,文懿笑曰:『我与若结发友也,奈何以一日遂废半生?』固辞不受。文恭熟视良久,曰:『诚哉言也!然非罗康洲不肯,非我张阳和不敢。』遂坐上座。

  朱文懿当国,有江右房师子以贡入廷试,文懿知之往拜。房师子造宅回拜,百结鹑衣,自挟一刺。文懿款之书斋,欲属选司授一美缺,言之不应。夜冷加暖耳,强而后受。次日以暖耳进门上,不辞而归。文懿去位,方出就选。

  陶恭惠以八座家居,一敝袴十年不易,补缀无完幅。朱少师衡岳里居,侍养封公,客至,常身自行酒,毫不介意。

  席应珍髫年即辞家学老氏,孝于母。母死之后,祀享必恸哭。或谓:『亲爱既割,何

译冢宰陈恭介辞官回家,夫人派舍人儿到西湖去迎接,索要绳索大概几百根。陈恭介惊讶地询问缘故,舍人儿回答说:“夫人说,家里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子,凭什么不为夏天的暴雨做准备呢?”听到的人无不感叹。

张少参继孟,不到五十岁就辞官退休,家里穷得只有四面墙壁,在住处旁边建了三间茅屋,题匾叫“一笑亭”,每天在里面饮酒赋诗。客人来了,只恭敬地送到台阶下,送客也不出门。即使是朝廷高官来访,也只回信作答。偶尔留客吃饭,不过是粗糙的米饭,有时拿出蔬菜水果和酒,喝上三五巡就停止了。凡是登门拜访的人,能得到他一顿饭,都深感荣幸。

黄副使卷,在壮年时回到家乡。家离城一二十里,整年也不去一次。去了的话,街上的儿童看见破旧的轿子,都指着说:“黄公来了!”他平时喜欢招待客人,客人在座,他慢慢起身到厨房,穿着粗布短衣,准备的菜肴没有两种以上,做完后洗手,换好衣服出来,这成了惯例。他常向邻居借农具,那人想抬着送去,他坚决推辞,自己扛着走到田里。

王新建受封拜官,见到父亲的朋友,侍奉得非常恭敬。冬至拜牌时,新建穿着貂蝉冠骑马,随从说韩尚书在后面,新建急忙下马站在路边。韩尚书到了,不下轿,只拱手说:“伯安走吧,我先走。”新建拱手站立,等韩尚书过去,才上马。当时的人认为两人都是贤人。

罗春坊洪先考中状元,担任修撰,在家侍奉父亲宪副双泉公。客人来了,他让父亲穿戴整齐行酒礼,拂拭坐席,安放几案,像命令一样服从。双泉公很高兴地为他服务。

太祖修建泗州陵寝,里面有很多杂乱的坟墓,有关部门请求迁移它们,太祖说:“这些都是我家以前的邻居,祭祀时每人给一分面。春秋两季仍然允许他们出入祭扫。”

锺山孝陵建成,门外有吴大帝孙权的坟墓,工部请求选择其他地方迁移,太祖说:“孙权也是个好汉子,留他守门。”

南京宫殿建成,太祖和高后去视察,看到建筑宏伟华丽,就感叹说:“胡乱建造,做出了这么大的事业!”抬头看见有画工在上面,自己后悔失言,叫画工下来想除掉他。高后向画工示意,自己摸摸耳朵,画工于是假装耳聋,多次呼唤也不应。太祖派人把他摘下来,问是不是耳聋,于是赦免了他。

太祖常对宋濂发怒,派人到他家杀他。高皇后那天吃素,皇上问缘故,皇后说:“听说今天杀宋先生,我救不了,姑且吃斋,来资助他的冥福。”皇上醒悟,立即派驿马赦免了他。

萧山人何兢的父亲何舜宾,因御史身份被贬戍边,赦免回家后,得罪了县令邹鲁。邹鲁谎称赦免没有凭证,把他戴上刑具送到戍所,嘱咐解差在昌国寺杀害他。何兢被捕,逃到父亲的朋友王鼎家。等到邹鲁调任,何兢招募死士,埋伏在钱塘沙上,把邹鲁打得几乎死,弄瞎他的眼睛,扔在路边,仇家百姓用粪堵住他的嘴,他才活下来。何兢到廉访司自首,廉访官言语稍偏向邹鲁,何兢咬下手臂的肉喷在公座上,廉访官无法判决。皇上听说,派官员立即审讯,判处邹鲁死刑,何兢比照唐代梁悦的案例,戍守福宁。正德改元,赦免回家。

朱太守明和,侍奉父母极其孝顺,从县令到知府,都带着他的封公(父亲)一起上任。凡是坐在堂上办公,在堂后设一帘子,每件事必须禀告后才去做。岁时宴饮聚会,一定在堂上设宴,封公坐上位,自己坐在角落侍奉饮酒,极尽声色歌舞的供奉。常自己说:“朱瑞凤可以算是极尽荣耀双亲了!”郡中缙绅设宴,一定派人问:“有封公的请帖吗?”没有封公的请帖,就不去。

朱明和对待兄弟极其友爱。做县令时,出去拜见上司,他的弟弟得到狱中重囚的贿赂,全部放走了他们,狱吏惊慌地跑去报告,多次说他不听,狱吏长跪说:“放走囚犯,是大事,有碍主人的官职,为什么置之不问?”明和笑着说:“蠢才,衙内相公放人,决不是白白放人,你急什么?”

朱明和在仕途上,他的族人有假借他的书信向当道说情的,事情败露,家人请求惩治他,明和说:“朱瑞凤乡试会试报喜时,我族人都有喜悦的神色,却是为了什么?”

先文恭年轻时在龙光楼读书,有密室,是太仆公的私藏。凡是亲戚仆人偷取货物的,进出他面前,文恭埋头读书,都像没看见一样。

先文恭在礼部考试,出自罗文懿门下,发榜那天,带着门生的名帖去拜访,文懿笑着说:“我和你结发为友,怎么能因为一天就废弃半生情谊?”坚决推辞不接受。文恭注视良久,说:“确实如此!但不是罗康洲不肯,不是我张阳和不敢。”于是坐上座。

朱文懿当权,有江西房师儿子以贡生身份进入廷试,文懿知道后去拜见。房师儿子到宅邸回拜,穿着破烂的衣服,自己带着一张名帖。文懿在书斋款待他,想嘱托选司给他一个好缺,说了他不答应。夜里冷,加上暖耳,强迫后才接受。第二天把暖耳进门上,不辞别就回去了。文懿去位后,才出来参加选官。

陶恭惠以八座身份在家,一条破裤子十年不换,补丁没有完整的。朱少师衡岳在家,侍奉养封公,客人来了,常亲自行酒,毫不介意。

席应珍少年时就离家学老子,孝顺母亲。母亲死后,祭祀一定痛哭。有人说:“亲情既然割断,为什么

必若此?』应珍曰:『吾法当割爱入道,然世间岂有不孝神仙?』

译一定要这样吗?』应珍说:『我本应割舍亲情、入道修行,但世间哪有不通孝道的神仙?』

薛文清与王振同乡,振荐之起用,不肯赴振谢。振怒,中以危法,当刑。门人皆奔走哭,文清神色自若。振有老仆,伏灶下抱薪而哭,振怪问之,仆曰:『闻今日薛夫子将刑,故哭也。』振感悟,遂得释。

  苏人范从文,文正公的裔也,洪武中为御史,忤旨,下狱论死。上阅狱案,见其姓名籍贯,遽呼问曰:『若非范文正后乎?』对曰:『臣仲淹十一世孙也。』上命取帛五方,御书『先天下之懮而懮,后天下之乐而乐』二语赐之,谕曰:『免汝五次死。』人称上怜才,而叹文正遗泽之远也。

  杨铁崖避地松江,有一贵游子弟破产流落,数踵先生门。一日,竟持先生所购倪云林一画去。左右欲发之,先生曰:『吾哀其困,使往见一达官,以书画为介耳,非盗也。』竟置不言。

  杨尚书翥,有厚德。居京师,乘一驴,邻翁老而得子,闻驴鸣辄惊,公遂鬻驴徒行。天久雨,邻垣穴潴水其宅,家人欲与竞,公曰:『晴日多,雨日少。』后复侵越其址,公作诗曰:『普天之下皆王土,再过些儿也不妨。』金水桥成,诏简有德者试涉,廷臣首推公焉。

  杨二山至孝,为吏部侍郎,朝参毕,辄闭户谢客,终日侍母侧。盥漱卮盂、搔摩扶掖,必躬任之。春时为村妆,负太夫人迤逦行花丛中,婆娑香荫,供取娱悦。

  文征仲书画盛行,有以赝笔就正者,必曰『真迹』。有人问其故,曰:『卖画求售,是必贫子。我一言阻之,举家受困矣。』

  陆师道师事文衡山,人谓:『陆公已贵,胡折节乃尔?』公曰:『文先生以艺藏道,无适非师。』奉之益笃。

  洪武初,有孝子王渐,作《孝经义》五十卷。凡乡里有斗讼之事,渐即诣门高声诵义一卷,情即解释。后有病者亦请诵书。

  刘祭酒弟琎,方轨正直。祭酒常夜呼与语,琎必下床着衣立,然后应。祭酒怪其久不答,琎曰:『向束带未完。』

  家始祖松庵公,与某人同开药铺。先生四子,而是人乏嗣,欲求公为种一子。一日,留公于其家,酒醉之,扶入内寝,命其妻侍寝。公酒醒,见其妻,大惊,起,其妻挽住道其故。公曰:『不难,呼若家长来,吾有话说。』其妻走觅其夫,公逸出。次日语其夫曰:『汝无子皆因斫丧之故,今后伴我宿,候内人经期过,则放汝入内。』如公言,后果得一子。公后病革时,梦神人告之曰:『汝有阴德,与你子孙纱帽一船。』

  孔寺丞坦率宏恕,于物无争。所居园圃近水,有盗夜涉,盗其蔬果,寺丞曰:『晦夜涉水,恐有沦溺。』即为造桥。盗惭不复渡。

  姚苏州善下车,访知处士王宾,命驾往见之。及门,宾望见驺从,趋告姚曰:『恐惊老母,乞损驺侍。』善至里门下车,徒步自入,教人毋从。

  董进士损斋以差过岳州,刘忠宣宅懮在里,损斋造谒。忠宣留之饭,饭麦糈,馔惟糟虾,无他具。损斋感省,终身砥砺清节。

  太宰屠襄惠公,度量宽厚。里有柴姓者,假称屠公子,沿途骚扰,人以闻于公。公但呼而戒之曰:『汝为吾子,置汝父于何地耶?法有明禁,自今慎无复为此。』其人顿首,谢罪而退。

  杨文懿公守陈,以洗马乞假归。行次一驿,其丞不知为何官,与之抗礼,且问公曰:『公职洗马,日洗几马?』公曰:『勤则多洗,懒则少洗。』俄而,报一御史至,丞乃促公让驿。公曰:『此固宜,然待其至而让未晚。』比御史至,则公门人也,长跽问起居。丞乃蒲伏谢罪,公卒不较。

  邹立斋智,年十六中四川解元。迎宴日,闾巷观者藉藉叹羡。公马上占绝句云:『龙泉山下一书生,偶占三巴第一名。世上许多难了事,市儿何用喜相惊。』比上春宫,里中朝贵谓曰:『予见某省解元与子相芳也。』公喜其为同志,亟访之。其人忽问曰:『子省榜首坊金,视众举子增几何?』公大恚,即拂衣起,不答而出。

  丰布政庆,一日行部,有知县以赃败,闻公至,乃以白金为烛馈之

译薛文清与王振是同乡,王振推荐他起用,他却不肯去拜谢王振。王振大怒,用严酷的法律陷害他,判处死刑。门人们都奔走哭泣,薛文清神色镇定自若。王振有个老仆人,趴在灶下抱着柴火哭泣,王振奇怪地问他,仆人说:“听说今天薛夫子要受刑,所以哭泣。”王振感悟,于是薛文清得以释放。

苏州人范从文,是范文正公的后裔,洪武年间担任御史,触怒皇帝旨意,下狱判处死刑。皇上查阅狱案,看到他的姓名籍贯,立刻呼叫问道:“你不是范文正的后人吗?”范从文回答:“臣是范仲淹的十一世孙。”皇上命令取五方白绢,亲笔书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两句话赐给他,并告诫说:“免除你五次死刑。”人们称赞皇上爱惜人才,而感叹范文正公遗留的恩泽深远。

杨铁崖避乱到松江,有一个贵族子弟破产流落,多次登门拜访先生。一天,竟然拿着先生所购得的倪云林的一幅画离开了。左右的人想要揭发他,先生说:“我怜悯他的困窘,让他去见一位达官,以书画作为媒介罢了,不是偷盗。”最终没有再提这件事。

杨尚书杨翥,德行深厚。居住在京城时,骑着一头驴,邻居的老翁刚得子,听到驴叫就受惊,杨公于是卖掉驴步行。天下雨很久,邻居的墙洞积水流入他的住宅,家人想与他争辩,杨公说:“晴天多,雨天少。”后来邻居又侵占他的地基,杨公作诗说:“普天之下都是皇上的土地,再过去一些也无妨。”金水桥建成,诏令选拔有德行的人试涉,朝廷大臣首先推举杨公。

杨二山极尽孝道,担任吏部侍郎,朝参完毕后,就闭门谢客,整天侍奉在母亲身边。洗漱的杯盆、按摩扶持,必定亲自承担。春天时为母亲梳洗打扮,背着太夫人缓缓走在花丛中,婆娑于花香树荫下,供母亲取乐。

文征仲的书画盛行,有人拿着赝品来请教真伪,他必定说是“真迹”。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卖画求售,这一定是贫困之人。我一句话阻止他,全家就受困了。”

陆师道拜文衡山为师,人们说:“陆公已经显贵,为什么如此屈节?”陆公说:“文先生以技艺蕴藏道义,无处不是老师。”侍奉他更加笃诚。

洪武初年,有孝子王渐,撰写《孝经义》五十卷。凡是乡里有争斗诉讼的事情,王渐就上门高声诵读一卷义理,情分就化解了。后来有病的人也请他诵读书籍。

刘祭酒的弟弟刘琎,行为端正正直。祭酒常在夜里呼叫他谈话,刘琎必定下床穿好衣服站立,然后应答。祭酒奇怪他很久不回答,刘琎说:“刚才束带没有完成。”

我家始祖松庵公,与某人共同开设药铺。先生有四个儿子,而这个人没有子嗣,想求松庵公为他生一个儿子。一天,留松庵公在他家,用酒灌醉他,扶进内室,命令他的妻子侍寝。松庵公酒醒,看到他的妻子,大惊,起身,他的妻子拉住他说明缘故。松庵公说:“不难,叫你的丈夫来,我有话要说。”他的妻子跑去寻找丈夫,松庵公趁机逃走。第二天对他说:“你没有子嗣都是因为挥霍浪费的缘故,今后你陪我住宿,等内人经期过后,就放你进去。”按照松庵公的话做,后果然得了一个儿子。松庵公后来病重时,梦见神人告诉他:“你有阴德,赐给你子孙一船纱帽。”

孔寺丞坦率宽宏,对事物不争抢。所住的园圃靠近水,有盗贼夜里涉水,偷窃蔬果,寺丞说:“黑夜涉水,恐怕有溺水的危险。”于是为他造桥。盗贼惭愧不再渡水。

姚苏州善于下车,访知处士王宾,命驾车前往拜见。到达门口,王宾望见随从,急忙告诉姚苏州说:“恐怕惊扰老母,请求减少随从。”姚苏州在里门下车,徒步自行进入,教人不要跟随。

董进士损斋因公出差经过岳州,刘忠宣因忧居在家,损斋前往拜见。忠宣留他吃饭,饭是麦米,菜肴只有糟虾,没有其他器具。损斋感动反省,终身砥砺清白的节操。

太宰屠襄惠公,度量宽厚。乡里有姓柴的人,假称屠公之子,沿途骚扰,人们把这事报告给屠公。屠公只是呼叫并告诫他说:“你作为我的儿子,把你父亲置于何地呢?法律有明确禁令,从今以后谨慎不要再这样做。”那人磕头,谢罪退下。

杨文懿公守陈州,以洗马官职请假回家。行至一个驿站,驿丞不知他是什么官,与他平礼相待,并且问杨公说:“您官职是洗马,每天洗几匹马?”杨公说:“勤快就多洗,懒惰就少洗。”不久,报告一位御史到来,驿丞于是催促杨公让出驿站。杨公说:“这固然应该,但等他到来再让也不晚。”等到御史到来,却是杨公的门人,长跪问安。驿丞于是趴伏谢罪,杨公最终没有计较。

邹立斋邹智,十六岁考中四川解元。迎宴那天,街巷观看的人纷纷赞叹羡慕。杨公在马上赋绝句说:“龙泉山下一书生,偶占三巴第一名。世上许多难了事,市儿何用喜相惊。”等到上春宫,乡里的朝中贵人对他说:“我看见某省解元与你同芳。”杨公高兴他是同志,急忙拜访他。那人忽然问说:“你省榜首的坊金,比起众举子增加多少?”杨公大怒,立刻拂衣起身,不回答就出去了。

丰布政庆,一天巡视辖区,有知县因贪赃败露,听说丰公到来,就用白银做蜡烛馈赠给他

,公未之省。既而厅子以告,公佯曰:『试燃之。』厅子曰:『燃而不着。』公曰:『燃不着,则还之。』次日,从容谓知县曰:『汝烛燃不着,将去换来。』终不露其事。

译县令没有察觉这件事。不久,门吏将此事禀告,县令假装说:“试着点燃它。”门吏说:“点燃后不着火。”县令说:“点不着,那就还给他。”第二天,县令从容地对知县说:“你的蜡烛点不着,打算拿去换回来。”始终没有泄露这件事。

吉水彭教,天顺八年会试,宿逆旅,楼上倾盆水,有金钏堕地,其苍头匿之。行十余日,资斧乏,乃白其事。公曰:『急返之。』仆曰:『如返,则误试期矣!』公曰:『此必女子所堕,父母以其私与人,征求急,必致死。人命事大,试事小耳!』亟返,其女政欲自尽,见钏得活。至京,果逾期,是年闱中灾火,八月重试,彭乃状元及第。

  松江曹定庵以宪副归里,家甚贫。太守使人馈粟以斗计。易箦前,太守以粟至,曹公不受,作书曰:『老夫不食三日矣,不敢虚贤府公之赐。』其清介如此。

  三原温纯封翁,少鬻豆腐,日必羡银数分,留以防老,四十余年,银且盈百。一日他出,封婆闻邻家卖妻女完官,分别甚惨,为之堕泪。封公归,问,封婆告之故,封公曰:『渠所欠几何?何不以我所藏与之。』封婆曰:『我亦有是意,虑汝不舍耳。』封公曰:『亟与弗迟。』邻人得银,事解,妻女亦免去。是夜梦天赐一子。封婆年逾六十,而癸水复至,遂生温纯。少年登第,官至尚书。而二老皆寿登百岁。

  胡参政存斋好周旋宾客,多所贻赠,家人厌之。有客来访,属阍人辞以出外。存斋无事燕居,即悬一牌在门,曰『胡存斋在家』。

  杨椒山读书容城宁国寺,寺门有屠者供其饘粥,三年不怠。公既登第,屠者不复来见。及令诸城,一至署候公,公赠以一缣、白金二十两。屠者曰:『某岂为金帛来耶?』辞不受。后公以忤嵩下狱,每秋谳,必侍其夫人母子入京,候问甚谨。公赴义,家人不知,独屠者经纪其藁葬事,设奠痛哭而去。

  冀元亨以通濠事下狱,臬司逮其妻李氏与二女,俱不怖,曰:『吾夫平生尊师讲学,岂有他哉!』狱中治麻枲不辍,暇诵书歌诗。事旦白,守者欲出之,李氏曰:『未见吾夫,吾出安归?』臬司诸僚妇召见之,辞不赴。已,洁一室就见之,则以囚服见,手不释麻枲。问:『尔夫何学?』曰:『吾夫之学不出闺门衽席间。』闻者悚然。

  刘方伯毅督学山东,考某学,至晚掩门,号灯下有士子稿完,而誊止半篇者,方伯就灯下阅其稿,谓曰:『汝文不特冠场,且将连捷。』撤案前烛与之,坐至二鼓,俟其誊完,遂定第一。士子名吴光龙,丙午、丁未捷两榜,为浙江巡鹾御史。

  张庄懿公巡按山东,初到临清行香,偶酒家望子掣落其纱帽,左右皆失色。公恬不介意,取纱帽着之径行。明日,知州锁押酒家请罪,公徐语曰:『此上司往来处,今后酒标须高挂些。』亦不与知州交一言,径遣出。

  陈白沙访庄定山,庄携舟送之。有士人附载,滑稽无忌,定山怒,至厉声色。白沙则否,当彼谈时,若不闻其声;及彼既去,若不识其人。定山大服。

  江缵石公偶立门首,遇一醉人呼名骂之,公徐入。次日,里人牵其人登门谢罪,方恐其不解也,公乃诧曰:『何为至此?』其人叩头求释,公曰:『我昨日并不出门,何曾有人骂我。』酒食而遣之。

  孝子丘铎既葬母,乃结庐墓侧,朝夕上食如生时。当寒夜月黑,悲风萧飕,铎恐母岑寂,辄巡墓号曰:『铎在斯,铎在斯!』其地多虎,闻铎哭声,辄避去。

  李远庵居官清介,即门生故吏,不敢以一物馈之。郑晓,其得意门人也。袖一布鞋,逡巡不敢出手。远庵问:『袖申何物?』郑曰:『晓之妻手制一布鞋,送老师。』远庵遂取而着之。生平受人馈,止此而已。

  江文昭公,凡所著衣衫,不论好恶,人至者,任衣之而去,竟不问。后有韩尚书罹无妄之祸,公归问夫人云:『家中所有几何?』夫人云:『举家所有不过尔尔,恃以为饥寒备者。』公曰:『韩公有事,安论家为?』即尽纤悉赠之。

  朱少师恒岳侍养其封公,有所指使,不命臧获,必身亲为之。夏畦辛苦,封公命以黍肉饷长年,少师必亲携行烈日中,恐拂封公意,不敢张盖。

  朱少师元配庄夫人晋封一品。易箦之时,子妇皆集,庄夫人

译吉水人彭教,在天顺八年参加会试,寄宿在旅店,楼上倾泻下一盆水,有一对金手镯掉在地上,他的仆人把它藏了起来。走了十多天,盘缠用尽,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彭教。彭教说:“赶快还回去。”仆人说:“如果还回去,就会错过考试日期了!”彭教说:“这一定是女子掉落的,父母因为女儿私自赠与他人而焦急寻找,一定会导致她死亡。人命关天,考试事小!”急忙返回,那女子正要自尽,见到手镯才活了下来。到了京城,果然错过了期限,那年考场发生火灾,八月重新考试,彭教于是考中状元。

松江人曹定庵以副使的身份回到家乡,家里非常贫穷。太守派人送米,以斗来计算。在临终之前,太守送米到来,曹公不接受,写信说:“老夫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不敢空受贤德府君的赏赐。”他清廉耿介到了这种地步。

三原人温纯的父亲,年轻时卖豆腐,每天必定积攒几文银子,留下来防备年老,四十多年,银子将近一百两。一天他外出,温母听说邻家为了完纳官税而卖妻女,分别时非常悲惨,为此流泪。温父回来,询问原因,温母告知缘故,温父说:“他们欠多少?为什么不用我藏的银子给他们。”温母说:“我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你不肯罢了。”温父说:“赶快给,不要迟疑。”邻人得到银子,事情得以解决,妻女也免于被卖。当晚梦见上天赐给一个儿子。温母年过六十,月经又来,于是生下了温纯。温纯少年考中进士,官至尚书。两位老人都活到一百岁。

胡参政存斋喜欢应酬宾客,赠送很多东西,家人对此感到厌烦。有客人来访,嘱咐守门人借口外出而拒绝。存斋没事闲居在家,就在门上挂一块牌子,写着“胡存斋在家”。

杨椒山在容城宁国寺读书,寺门有个屠夫给他提供稀粥,三年不懈怠。杨公考中进士后,屠夫不再来见他。等到杨公任诸城知县,屠夫一次到衙门等候杨公,杨公赠送他一匹绢、二十两白银。屠夫说:“我难道是为了金银布帛来的吗?”推辞不接受。后来杨公因为触犯严嵩而入狱,每次秋审,屠夫必定侍奉杨公的夫人和儿子进京,问候非常恭敬。杨公赴死,家人不知道,只有屠夫料理他的草席埋葬事宜,设祭痛哭后离去。

冀元亨因为通濠事件入狱,按察司逮捕他的妻子李氏和两个女儿,她们都不害怕,说:“我丈夫平生尊敬老师讲学,难道会有其他事吗!”在狱中不停地搓麻绩麻,空闲时诵读书籍歌诗。事情真相大白,看守想要放她们出去,李氏说:“没见到我丈夫,我出去回哪里去?”按察司各位同僚的妻子召见她们,李氏推辞不去。后来,整理好一间屋子去见她们,李氏就穿着囚服相见,手不离开麻线。问:“你丈夫研究什么学问?”回答说:“我丈夫的学问不出于闺门床席之间。”听到的人都很惊惧。

刘毅任山东督学,考核某地学校,到晚上关门,灯下有个士子文章写完了,但誊抄只抄了一半,刘毅就在灯下看他的草稿,对他说:“你的文章不仅考场第一,而且将要连连考中。”撤去案前的蜡烛给他,坐到二更,等他誊抄完,于是定为第一。士子名叫吴光龙,丙午年、丁未年考中两榜,担任浙江巡盐御史。

张庄懿公巡按山东,刚到临清行香,偶然酒家望子扯落他的纱帽,左右的人都变了脸色。张公安然不在意,取下纱帽戴上径直前行。第二天,知州锁押酒家请罪,张公慢慢地说:“这是上司往来的地方,今后酒标须挂高些。”也不和知州说一句话,直接让他出去。

陈白沙拜访庄定山,庄定山带船送他。有个士人搭船,说话滑稽没有顾忌,庄定山发怒,甚至严厉声色。陈白沙却不是这样,当他说话时,好像没听见他的声音;等他离开后,好像不认识这个人。庄定山非常佩服。

江缵石公偶然站在门口,遇到一个醉汉叫他的名字骂他,江公慢慢进去。第二天,乡里人拉着那个人上门谢罪,正担心他不谅解,江公却惊讶地说:“为什么到这种地步?”那个人磕头请求宽恕,江公说:“我昨天并没出门,哪里有人骂我。”用酒食招待后让他离开。

孝子丘铎埋葬母亲后,就在墓旁搭建小屋,早晚供养食物像母亲活着时一样。在寒冷夜晚月光昏暗,悲风萧瑟,丘铎担心母亲寂寞,就巡视墓地呼喊说:“铎在这里,铎在这里!”那地方多老虎,听到丘铎的哭声,就避开离去。

李远庵做官清廉耿介,即使是门生故吏,也不敢送一件东西给他。郑晓,是他得意的门生。袖着一双布鞋,犹豫不敢拿出来。李远庵问:“袖子里是什么东西?”郑晓说:“晓的妻子亲手做了一双布鞋,送给老师。”李远庵于是拿过来穿上。生平受人馈赠,只有这一件而已。

江文昭公,凡是所穿的衣衫,不论好坏,有人来,任凭他穿走,竟然不过问。后来韩尚书遭遇无妄之祸,江公回家问夫人说:“家里所有多少?”夫人说:“全家所有不过如此,依靠它防备饥寒的。”江公说:“韩公有事,哪里还顾得上家呢?”立即把细碎的东西全部赠送给他。

朱少师恒岳侍奉赡养他的父亲,有所指使,不命令仆役,一定亲自去做。夏天田里辛苦,父亲命令用黍肉犒劳长工,少师一定亲自带着走在烈日中,恐怕违背父亲心意,不敢张伞。

朱少师元配庄夫人晋封一品。临终之时,子媳都聚集,庄夫人

曰:『吾将死,无以教训若辈。』因指所服布裾,补缀无完幅,曰:『此吾适朱氏妆奁裾也,吾服之三十年,未尝易一新裾,汝辈志之。』

译他说:“我即将离世,没有什么能用来教导你们这些人。”于是指着身上穿的布衣,那衣服补丁摞补丁,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说:“这是我嫁给朱家时嫁妆里的衣服,我穿了它三十年,不曾换过一件新衣,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庄夫人随朱少师之苏州府治,解任之日,夫人行扛有大卷箱六,捆载甚固,少师骇异,命于堂上发之,皆夫人在署所纺绵丝,别无他物。少师笑曰:『村妇行藏不能改也。』命封固载还之。

  先君大涤,以鲁国相署篆嘉祥。前令赵二仪缺库银千两,胥吏留难其丧輀、妻孥。先君见其妻孥相向哭,自解其橐金完库,复熔其金带赠行。邑人为立张国相捐金碑。

  先君子待婢仆极宽厚,即有过犯,未尝少加声色。见儿辈有怒笞臧获者,辄诵陶渊明诫子书曰:『彼亦人子,可善视之。』

  余状元煌封公心咸先生,性卞急,待其诸子极严厉。公及第后,少忤封公意,辄令长跽厅事。有时扑责,则伏地受杖,非命起不敢动移。童仆、亲朋有窥见者,急出避之。

  会稽谢寤云以武科状元官至都护,家居患病时,川黔不通,附子一枚价直八十两,用以入药,命苍头炙之。苍头不慎,煅以猛火,遂成煤炭。寤云知之,曰:『误也。』举炭弃之,一字不加谯诃。

  歙县程铎,万历丁酉上公交车,扬州夜泊,见一妇携周岁儿赴水。救起问之,言邻家失火,急起走避,其衣不全,恐天明,故赴水。程留之前舱,解衣衣之,黎明,送其起岸。十三科后为崇祯戊辰,程入场,邻号一少年,烛欹焚其卷。程阅其稿,甚佳,请以为我,少年许之,遂得中式。一日少年问曰:『先生际遇之奇,曾有阴德否?』乃言及此事,少年惊起曰:『此吾母也,周岁儿即某也。当年吾父谓吾母昏夜投客舟,遂弃吾母,吾母无以自白。如先生言,先生其今之柳下惠矣!场中焚卷,天以此报先生也。归当述之吾父。』后少年父母相好如初。

  南阳李文达大父家种棉花,载卖湖湘。有三商交值三百两讫,忽邸舍失火,烧罄。三商穷蹙,几欲自尽。公慰之曰:『汝货未及船,尚为我物。物失值存,我应还汝,汝若失此货本,何以为生?』即悉还之。

  吴江徐孝祥,隐居好学。偶到后园,见树根坍陷,有石瓮,皆白金,揜而勿取。逾三十年,值岁饥,祥曰:『是物当出世耶?』乃启瓮,尽数收籴以散贫人,全活甚众。

  张知在上庠日,有白金十两,同舍生发箧取之,学官集同舍生检得。知曰:『非吾金也。』同舍生感激,夜袖以还。知怜其贫,以半遗之。夫遗人以金可能也,仓卒得金不认不可能也。

  徐铉市宅以居,后见故宅主贫甚,召谓曰:『得非售宅亏价以致是乎?予近获撰碑钱二百千,可偿尔矣。』故宅主坚辞不获,命左右辇以付之。

  余姚王华馆一富翁家,翁妾众,无子。一夕,有妾奔王寝所,出一纸曰:『欲借人间种。』王即书其旁曰:『恐惊天上人。』终不纳,明日遂行。是秋中乡榜。太守梦迎状元,旌上有一联云:『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人。』明春大魁。太守质所梦,讳而不言。

  嘉靖时,广东张连倡乱,镇海县汪一清为贼所获。已而执一妇人至,汪视之,则友人妻也,因绐贼曰:『此吾妹氏,请无污之,以待赎。不则吾与妹俱碎首于此,若曹阿利焉?』贼因并汪与妇人闭空室中,昏夕相对,凡匝月始赎归,终不乱。

  魏文靖公骥,在南都时,官舍止一苍头,举俸赀付之同乡子。其人请封钥,公曰:『后生何待先辈薄乎?』时同乡子有婿以伪银易之。比公归,令工碎之,则伪也。工语苍头曰:『某尝为此物,出予手,得无是乎?』苍头以告,公告之曰:『慎勿泄,彼将不安。』已而事稍露,同乡子携赀以偿,公曰:『误矣,予银故在,未有以伪易者。』

  夏忠靖原吉,曾夜阅文书,抚案叹息,笔欲下而止者再,夫人问之,答曰:『适所批者,岁终大辟奏也,一下笔,死生决矣。是以惨阻不忍下也。』

  胡镜水先生曾祖、祖皆为清白吏,家贫,不能举火。少时入乡塾,多枵腹。恐人笑之,高声诵读,反异群儿。时人呼之『胡虸蟟』。

  周宁宇先生里居恬退,意甚简朴,入其庭,阒若

译庄夫人跟随朱少师到苏州府衙,在朱少师卸任之日,夫人出行携带六个大卷箱,捆扎得非常牢固。朱少师感到惊异,命令在厅堂上打开箱子,里面都是夫人在官署里纺制的绵丝,没有别的物品。朱少师笑着说:“乡下妇女的品行操守终究不能改变啊。”于是命令重新封好箱子,让夫人带回去。

我的父亲大涤,以鲁国相的身份代理嘉祥县的县印。前任县令赵二仪亏空了库银一千两,衙役故意刁难,扣留他的灵柩和妻儿。我父亲看到他的妻儿相对哭泣,便自己解开钱袋拿出银子补足了库银,又熔化自己的金带赠送给他们作为路费。县里的人为此立了一块“张国相捐金碑”。

我父亲对待婢女仆役极其宽厚,即使他们有过错,也从未稍微显露过声色。看到儿辈对仆役怒骂鞭打时,总是诵读陶渊明《诫子书》中的话:“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可以善待他们。”

我状元煌封公心咸先生,性格急躁,对待他的几个儿子极其严厉。先生考中进士后,稍有不顺从封公的心意,就命令他长时间跪在厅堂上。有时遭到鞭打,他就伏在地上受杖,没有命令起身不敢移动。童仆、亲朋好友有偷看到的人,急忙出去避开他。

会稽人谢寤云凭借武科状元官至都护,在家患病时,四川、贵州交通断绝,一枚附子的价值高达八十两银子,用来入药,命令老仆烘烤。老仆不小心,用猛火煅烧,附子变成了煤炭。谢寤云知道后,说:“弄错了。”举起炭块扔掉,一个字也没有责备。

歙县人程铎,在万历丁酉年赴京赶考,夜晚停泊在扬州,看见一个妇人带着周岁的孩子投水。救起后询问,妇人说邻居家失火,急忙起身逃跑躲避,衣服不完整,怕天亮被人看见,所以投水。程铎把她留在前舱,脱下衣服给她穿上,天亮时,送她上岸。十三年后是崇祯戊辰年,程铎进入考场,隔壁号舍的一个少年,蜡烛倾斜烧毁了程铎的试卷。程铎看了他的草稿,写得很好,请求让他代替自己,少年答应了,于是程铎考中了。一天少年问:“先生际遇如此奇特,曾经有过阴德吗?”程铎便讲述了这件事,少年惊起说:“这是我的母亲,周岁的孩子就是我。当年我父亲说母亲在黑夜投宿客船,就抛弃了我母亲,我母亲无法自辩。像先生所说,先生真是当今的柳下惠啊!考场中烧毁试卷,上天以此报答先生。回去应当告诉我的父亲。”后来少年的父母和好如初。

南阳李文达的祖父家种植棉花,运到湖湘地区售卖。有三个商人交付的三百两银两已经结清,忽然客舍失火,烧得精光。三个商人穷困窘迫,几乎想要自杀。李文达的祖父安慰他们说:“你们的货物还没有上船,还是我的东西。货物丢失但价值还在,我应该还给你们,你们如果失去了这笔本钱,靠什么生活?”于是全部归还给他们。

吴江徐孝祥,隐居好学。偶然到后园,看见树根塌陷,有一个石瓮,里面都是白金,掩盖起来没有取走。过了三十年,遇到饥荒,徐孝祥说:“这些东西应当出世了吗?”于是打开石瓮,全部用来收购粮食散发给穷人,救活了很多生命。

张知在太学读书时,有十两白金,同宿舍的学生打开箱子拿走了,学官召集同宿舍的学生搜查得到。张知说:“这不是我的金子。”同宿舍的学生感激,夜里袖着金子还给他。张知可怜他贫穷,把一半送给了他。把金子送给别人是可能的,在仓促间得到金子却不认可是很难的。

徐铉买宅子居住,后来看到原来的宅主非常贫穷,召来对他说:“莫非是卖宅子亏了价钱才导致这样吗?我最近获得撰写碑文的钱二千,可以补偿你了。”原来的宅主坚决推辞没有成功,徐铉命令左右把银子抬来交给他。

余姚王华在富翁家做馆师,富翁姬妾众多,没有儿子。一天晚上,有一个姬妾跑到王华的卧室,拿出一张纸说:“想借人间的种子。”王华就在旁边写道:“恐怕惊动天上的人。”最终没有接纳,第二天就离开了。这年秋天考中乡试。太守梦见迎接状元,旗帜上有一副对联:“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人。”第二年春天考中进士第一。太守询问所梦之事,王华隐瞒不说。

嘉靖年间,广东张连发动叛乱,镇海县汪一清被贼人抓获。不久贼人抓来一个妇人,汪一清一看,是友人的妻子,于是欺骗贼人说:“这是我的妹妹,请不要玷污她,等待赎金。不然我和妹妹都在这撞死,你们能得到什么利益?”贼人于是把汪一清和妇人一起关在空房间里,早晚相对,整整一个月后才被赎回,始终没有发生乱伦之事。

魏文靖公魏骥,在南都时,官舍里只有一个老仆,把俸禄交给同乡的儿子。那人请求封存钥匙,魏公说:“年轻人何必对我这样薄待呢?”当时同乡的儿子有女婿用假银子换走了真银子。等到魏公回来,让工匠打碎银子,发现是假的。工匠告诉老仆说:“我曾经做过这种东西,出自我的手,莫非是这个吗?”老仆告诉了魏公,魏公说:“千万不要泄露,那人将不得安宁。”不久事情稍微暴露,同乡的儿子带着银子来偿还,魏公说:“弄错了,我的银子本来就在,没有用假银子换的。”

夏忠靖公夏原吉,曾经夜里阅览文书,抚着桌子叹息,笔要落下又停止了好几次,夫人问他,回答说:“刚才所批阅的,是年终死刑的奏章,一下笔,生死就决定了。所以惨然不忍下笔。”

胡镜水先生的曾祖父、祖父都是清白的官吏,家里贫穷,不能生火做饭。小时候进入乡塾读书,经常空腹。怕人嘲笑,高声诵读,反而不同于其他孩子。当时的人叫他“胡虸蟟”。

周宁宇先生在家闲居,性情恬淡退让,意志非常简朴,进入他的庭院,寂静无声。

无人,除读书外,不见一人,亦不与一事。缙绅有公事传单至者,先生书其名下曰:『若有不与者,则愿在不与之列。』

译没有宾客,除了读书之外,不见一个人,也不参与一件事。官员中有公事传单送到的人,先生在名单上他的名字下面写道:“如果有不参与的人,那么我愿意位列在不参与的人之中。”

山东许道光为学士,母丧家居。一日族叔负米囊置于路,见学士曰:『汝为我负之。』公欣然肩负随行,送至其家而去。

  胡少保总制浙直,威权甚重。家僮过淳安,知县海瑞略不为意,家僮诉总制,总制竟无让。一日语藩臬曰:『昨闻海令为母寿,市肉二觔矣。』盖异之也。

  海忠介在狱,会世庙宾天,提牢主事设盛馔款之。忠介饱啖饮酒逾常度,主事曰:『先生有所闻乎?何欢之甚也。』忠介曰:『欲作饱鬼耳。』盖故事明日赴西市,前一夕必与酒饭一次,故忠介自分必死。主事曰:『非也。』附耳曰:『宫车宴驾,先生旦夕出此,且大用矣。』忠介问曰:『果否?』曰:『果矣。』即大恸投体,肴酒尽呕出,狼藉满地。绝而复苏,扶归禁处,终夜哭不辍声。于此见忠介骨鲠批鳞,罔非忠爱。

  海刚峰卒于官,同乡苏户部简点其官囊,破簏中存俸金八两,葛布一端,旧衣数袭而已。王弇州评之曰:『不怕死,不爱钱,不立党。只此九字,为我明一人。』

  徐存斋督学浙中,年未三十。一士子用『颜苦孔之卓』,置四等,批曰:『杜譔。』发落日,士子领责,执卷请曰:『宗师见教诚当,但「颜苦孔卓」实出《扬子法言》,非杜譔也。』存斋起立曰:『本道侥幸太蚤,未尝学问,承教多矣。』拔置一等。

  周文襄忱阅一死狱,欲活之无路,形于懮叹。使吏抱成案读之,至数万言,背手立听,至一处,忽点首曰:『幸有此,可生矣!』遂出此人。

  萧山方伯王三纔,为某省提学,别太夫人之任,太夫人曰:『汝父在日,凡遇考试,虑考劣等,寝食为之不宁。汝今作提学,须记吾言,不可多发劣等。』后三纔考试,六等极少,而四、五不过数人。

  太司空墨池王公精于佛理,登第后即断荤血,绝嗜欲,后竟不食盐醋,服淡二十余年。其夫人师事之,朝夕晤对,执弟子礼甚谨。

  陈玄宴先生为余诸叔蒙师。万历癸卯,大父延至邸馆,于司马郎署应顺天乡试。揭榜日,先生中式,于小寓闻报后,仍至馆中课业如故。大父意其落第不敢问,少顷,见小录,趋贺先生,先生谢曰:『诚得侥幸附名。』神色不动。

  陶兰亭公住陶堰,城中造新宅。其尊人念斋公卒于京邸,旅榇归,公扶榇入城,迎入新宅。凡厨湢、厩库无不遍历,至一处,必向榇告曰:『此地作某事用。』纤悉告之。仍供中堂三年,然后出殡。

  胡冏卿璞完先生,性极长厚。元旦出拜年,乘小舟过水冈,妇人泼水适中公舟,袍帻皆湿。从人与哄,公曰:『新春元旦,人家都要吉利,一与角口,则举族惊惶,万万不可。』遂敕反棹归家,易衣再出。

  徐参政檀燕,通籍三十年,家业不逾中人。族人两缙绅争尺寸地,治兵相杀,讼累岁不已。檀燕出橐中赀,各与百五十金,争乃罢,有古人『毁璧止斗』之风。罢官归,惟耽于诗酒,常梦中得句曰:『风清鸟定泉鸣枕,夜静僧归月满床。』其襟期之旷达如此。

快园道古卷之二学问部

  陶庵曰:古之博识有二,有从学问得者,有不从学问得者。沈寔毕方驺牙巫雀,是从学问得者也;俞儿贰负龙鲊凫毛,是不从学问得者也。径而趋之与迂其道而至者,其所至则一。孔子辨萍实而归之楚谣,辨肃慎之矢而归之世史。盖不欲以生知废学问也。集学问第二。

  杨用修在翰林,武宗阅《文献通考》,天文星名有注『张内阁』,取《秘书通考》又作注『张中使』,下问钦天监及翰林各官,皆莫能对,用修曰:『注,张柳星也』,历引《周礼》、《史记》、《汉书》以复。

  杨用修淹博群书。『湖广土官水尽潦通塔平长官司进贡』,同官疑为三地名,于『长官司』上添一『三』字。用修曰:『此六字地名也。取《大明官制》证之。

  高皇帝微行,见虹蜺,口占二语:『谁将红绿线两条,连云和雨系天腰。』难续下韵,政费吟哦,一士问故,戏续云:『应是晚来銮驾出

译山东人许道光担任学士,因母亲去世在家守丧。一天,他的族叔背着米袋走在路上,看见许学士说:“你替我背这个。”许学士欣然接过米袋背着跟随,送到族叔家后才离开。

胡少保总督浙江、直隶地区,威势权力非常重。他的家僮经过淳安县,知县海瑞对他毫不理会,家僮向总督告状,总督竟然没有责备海瑞。一天,胡少保对藩司和臬司说:“昨天听说海县令为母亲祝寿,买了二斤肉。”这是因为他对此感到诧异。

海忠介(海瑞)在狱中,恰逢世宗皇帝驾崩,提牢主事摆设丰盛的酒菜款待他。海忠介吃饱喝足,饮酒超过平常的限度,主事说:“先生有所听闻吗?为什么这么高兴。”海忠介说:“我想做个饱鬼罢了。”按照惯例,第二天就要被押赴西市处决,前一晚必定提供一次酒饭,所以海忠介自认为必死无疑。主事说:“不是这样。”凑近他耳边说:“皇帝驾崩,先生早晚就会出狱,而且将要被重用。”海忠介问:“真的吗?”主事说:“真的。”海忠介随即大哭倒地,把吃下的酒菜全部呕吐出来,弄得满地狼藉。昏厥后又苏醒过来,被扶回禁闭处,整夜哭泣不停。从这里可以看出海忠介刚直敢言、犯颜直谏,无不是出于忠爱之心。

海刚峰(海瑞)在任上去世,同乡苏户部清点他的官用行囊,破旧的箱子里只存有俸禄银八两,一匹葛布,几件旧衣服而已。王弇州评价他说:“不怕死,不爱钱,不结党。仅这九个字,就能概括我大明的一位人物。”

徐存斋在浙江主持学政,年纪不到三十岁。一个考生用了“颜苦孔之卓”这句话,被徐存斋列为第四等,批注说:“杜撰。”发榜那天,考生领受责罚,拿着试卷请求说:“宗师您的教导确实恰当,但‘颜苦孔卓’确实出自《扬子法言》,并非杜撰。”徐存斋站起来说:“本道侥幸太早,未曾好好做学问,受教良多。”于是将该考生提拔为第一等。

周文襄(周忱)审阅一桩死刑案件,想救活犯人却找不到门路,流露出忧愁叹息的神情。他让吏员抱着已定案的卷宗朗读,自己背着手站着听,听到几万字的陈述,听到一处,忽然点头说:“幸好有这一条,可以让他活命了!”于是释放了这个人。

萧山县令王三才,担任某省提学官,告别太夫人上任,太夫人说:“你父亲在世时,每逢考试,担心考出劣等生,寝食都不安宁。你现在做提学官,必须记住我的话,不可多判劣等。”后来王三才主持考试,第六等极少,而第四、第五等也不过几个人。

太司空墨池王公精通佛理,考中进士后就断绝荤腥肉食,戒除嗜好欲望,后来竟然不吃盐醋,吃素二十多年。他的夫人以师礼侍奉他,早晚相对,执行弟子礼节非常严谨。

陈玄宴先生是我几位叔父的启蒙老师。万历癸卯年,祖父将他延请到家馆,他在司马郎署参加顺天府乡试。揭榜那天,先生考中,在小寓所听到报喜后,仍然到馆中像往常一样授课。祖父以为他落第不敢询问,过了一会儿,看到小录(登科录),急忙去祝贺先生,先生推辞说:“确实侥幸附名榜上。”神色毫无变动。

陶兰亭公住在陶堰,在城里建造了新宅。他的父亲念斋公在京城的寓所去世,灵柩运回,陶公扶着灵柩进城,迎入新宅。凡是厨房、厕所、马厩、仓库没有不遍历的,每到一处,必定向灵柩禀告说:“这个地方用来做什么。”事无巨细都禀告。仍然在中堂供奉三年,然后才出殡。

胡冏卿璞完先生,性情极其宽厚。元旦出门拜年,乘小船经过水冈,妇人泼水正好泼到胡公的船上,袍服头巾都湿了。随从与妇人争吵,胡公说:“新春元旦,人家都要吉利,一旦发生口角,就会让全族惊惶,万万不可。”于是命令掉转船头回家,换衣服后再出来。

徐参政檀燕,做官三十年,家业不超过中等人家。族人中有两位缙绅争夺寸土,动用武力互相残杀,诉讼多年不停。檀燕拿出袋中的钱财,各给一百五十金,争执才停止,有古人“毁璧止斗”的风范。罢官回家后,只沉迷于诗酒,常在梦中得到诗句:“风清鸟定泉鸣枕,夜静僧归月满床。”他的襟怀气度旷达如此。

快园道古卷之二学问部

陶庵说:古代的博识有两种,有从学问中获得的,有不从学问中获得的。沈寔、毕方、驺牙、巫雀,是从学问中获得的;俞儿、贰负、龙鲊、凫毛,是不从学问中获得的。直接趋向与迂回到达,所达到的结果是一样的。孔子辨别萍实而归于楚地民谣,辨别肃慎的箭而归于世史记载。大概是不想因为天生就知道而废弃学问。汇集学问第二。

杨用修在翰林院任职,武宗阅览《文献通考》,天文星名有注“张内阁”,取《秘书通考》又作注“张中使”,向下询问钦天监及翰林各官,都不能回答,杨用修说:“注,是张柳星”,历引《周礼》、《史记》、《汉书》来答复。

杨用修淹贯群书。“湖广土官水尽潦通塔平长官司进贡”,同僚怀疑是三个地名,在“长官司”上加了一个“三”字。杨用修说:“这是六个字的地名。”取《大明官制》来证明。

高皇帝微服出行,看见虹霓,口占两句:“谁将红绿线两条,连云和雨系天腰。”难以续写下面的韵脚,正费心思吟哦,一个士子询问缘故,戏谑地续道:“应是晚来銮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