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写训传,则是传模之谓,全失秉笔之意也。又弈棋,古亦谓之行棋。宋文帝使人赍药赐王景文死,时景文与客棋,以函置局下,神色不变,且思行争劫,盖棋战所以为人困者,以其行道穷迫耳。行字于棋家亦有深意,不知何时改作着棋。着如着帽着屐,皆训容也,不知于棋有何干涉也。且写字着棋,天下至俗,无理之语,而并贤愚皆承其说,何也?
译将“写”解释为“传”,这就是把“传”当作模本的意思,完全丧失了执笔书写的本意。又如“弈棋”,古代也称作“行棋”。宋文帝派人带着毒药赐死王景文,当时王景文正与客人下棋,他把药函放在棋局之下,神色毫无变化,还在思考行棋争夺劫争。大概棋战中让人陷入困境的原因,是因为行棋的路数穷尽紧迫罢了。“行”字在棋道中也有深意,不知何时改成了“着棋”。“着”如同着帽、着屐,都解释为穿戴,不知与下棋有什么关联。况且“写字”“着棋”是天下最庸俗、没有道理的说法,然而无论贤人愚人全都沿袭这种说法,为什么呢?
○▯酒借书
杜征南《与儿书》言,昔人云:“借人书一痴,还人书一痴。”山谷《借书诗》云“时送一鸱开锁鱼”,又云“明日还公一痴”。常疑二字不同。因于孙忄面《唐韵》五之字韵中▯字下注云:“酒器大者一石,小者五斗,古借书盛酒瓶也。”又得以证二字之差。然山谷鸱夷字必别见他说。当是古人借书,必先以酒醴通殷勤,借书皆用之耳。
○定武《兰亭叙》刻
定武《兰亭叙》石刻,世称善本。自石晋之乱,契丹自中原辇载宝货图书而北,至真定德光死。汉兵起太原,遂弃此石于中山。庆历中,土人李学究者得之,不以示人。韩忠献之守定武也,李生始以墨本献,公坚索之,生乃瘗之地中,别刻本呈公。李死,其子乃出石散模售人,每本须钱一千,好事者争取之。其后李氏子负官缗无从取偿,宋景文公时为定帅,乃以公帑金代输,而取石匣藏库中,非贵游交旧不可得也。熙宁中,薛师正出牧,其子绍彭又刻副本易之以归长安。大观间,诏取其石,龛置宣和殿,世人不得见也。丙午金寇犯顺,与岐阳石鼓,复载而北。今不知所在也。此语见于续仲永所藏定武《兰亭》后,康伯所跋也。
○邹张邓谢后身
边镐为谢灵运后身,故小字康乐。范纯夫为邓仲华后身,故名祖禹。张平子后身为蔡伯喈。邹阳后身为东坡居士。即其习气,似皆不诬也。
○李朱画得坡仙赏识
李颀字粹老,不知何许人。少举进士,当得官,弃去,乌巾布裘为道人。遍历湖湘间。晚乐吴中山水之胜,遂隐于临安大涤洞天,往来苕溪之上,遇名人胜士,必与周旋。素善丹青,而间作小诗。东坡ヘ钱塘日,粹老以幅绢作《春山》横轴,且书一诗其后,不通姓名,付樵者,令俟坡之出投之。坡展视诗画,盖已奇之矣。及问樵者,“谁遣汝也?”曰:“我负薪出市,始经公门,有一道人,与我百钱,令我呈此,实不知何人也。”坡益惊异之,即散问西湖名僧辈,云是粹老。久之,偶会于湖山僧居,相得甚喜。坡因和其诗,云“诗句对君难出手,云泉劝我早抽身”是也。粹老画山,笔力工妙,尽物之变,而秀润简远。非若近世士人略得其形似,便复轻訾前人,自谓超神入妙出于法度之外者。然不能为人特作,世所有者绝少,得其小屏幅纸,以为宝玩也。▯家所藏二横轴,一《雪山》,一《春晴》,自兵火已来,余物散尽,此二画幸常在老眼耳。又松陵朱象先,东坡先生盖尝与之叙文云“能文而不求举,善画而不求售”者。其画始规摹董北苑与巨然,而自出新意,笔力高简润泽而有生理,出许道宁、李远辈之上。但其为人,既经东坡先生题目之后,不肯为人轻作,又不为王公大人所屈,世所传者亦不甚多。其在嘉兴日,毛泽民为郡守,于郡城绝景处增广楼居,名月波者,日与宾客燕息其上,常延致象先,为作一大屏,真近世绝笔。但日来赏鉴之家,未免征逐时好,未有深知二人者。后遇真赏,有捐千金而求其一笔者不获,始以余言为不谬也。粹老二横轴,续仲永后得之,其子承休归郑公辅也。
○精艺同一理
朱象先少时画笔,常恨无前人深远润泽之趣。一日于鹅溪绢上,戏作小山,觉不如意,急湔去之,故墨再三挥染,即有悟见。自后作画,多再涤去,或以细石磨绢,要令墨色着入绢缕者。沈▯道人作墨,亦尝因捣和墨,蒸去故胶,再入新胶,及出灰池而墨坚如石,遂悟李氏对胶法云。
○陈涂共为冥吏
晋江陈彦柔言,文林郎知县事孙复为政廉明,郡以其才力有余,俾参幕事。一日与幕僚会茶,独见一黄衣人授以天符,且云:“当与州之举子涂楷者同领职。”迨还家,越夕而卒。时绍兴十一年五月十二日。已而楷闻孙死之异,复梦衣黄紫人罗立庭参,云:“天命召汝职领甚要。”既觉,忻然命笔书壁间云:“拜伏庭前又一番,天书虽捧未容看;南阳久作蟠龙卧
译○酒借书
杜征南在《与儿书》中说,古人云:“借人书是痴,还人书也是痴。”黄庭坚《借书诗》中说“时送一鸱开锁鱼”,又说“明日还公一痴”。我常疑惑这两个字不同。因此在孙忄面《唐韵》五之字韵中“〇”字下注云:“酒器大的装一石,小的装五斗,古代借书时用来盛酒瓶。”又得以证明这两个字的差别。然而黄庭坚用“鸱夷”二字必定另有说法。应当是古人借书,必定先以酒醴表达殷勤,借书时都用它。
○定武《兰亭叙》刻
定武《兰亭叙》石刻,世人称其为善本。自从石晋之乱,契丹从中原搬运宝货图书向北,到真定德光死。汉兵在太原起事,于是将此石弃于中山。庆历年间,当地有个叫李学究的人得到它,不向人展示。韩忠献镇守定武时,李生才献上墨本,韩公坚决索要原石,李生便将其埋入地下,另刻副本呈给韩公。李生死后,他的儿子才取出原石拓印出售,每本须钱一千,好事者争相购买。后来李氏之子欠下官府钱款无法偿还,宋景文公当时任定州统帅,便用公款代为缴纳,而将石刻匣藏于库中,非权贵交游旧识不可得见。熙宁年间,薛师正出任知州,他的儿子薛绍彭又刻副本替换原石带归长安。大观年间,诏令取此石,供奉置于宣和殿,世人不得见。丙午年金兵犯顺,与岐阳石鼓一起,再次被载运向北。如今不知所在。这话见于续仲永所藏定武《兰亭》之后,是康伯所写的跋文。
○邹张邓谢后身
边镐是谢灵运的后身,所以小字叫康乐。范纯夫是邓仲华的后身,所以名祖禹。张平子的后身是蔡伯喈。邹阳的后身是东坡居士。看他们的习气,似乎都不虚妄。
○李朱画得坡仙赏识
李颀字粹老,不知是何地人。年轻时考中进士,本应得官,却弃官而去,戴乌巾穿布裘做道人。遍历湖湘之间。晚年喜爱吴中山水之胜,遂隐于临安大涤洞天,往来于苕溪之上,遇到名人胜士,必定与之交往。素来擅长绘画,偶尔作小诗。东坡到钱塘时,粹老用一幅绢画《春山》横轴,并在其后题写一首诗,不通报姓名,交给樵夫,让他等东坡出来时投给他。东坡展开看诗画,已经觉得奇特了。于是问樵夫:“谁派你来的?”樵夫说:“我挑柴出市,刚经过公府门口,有一个道人,给我百钱,让我呈上此物,实在不知他是谁。”东坡更加惊异,随即询问西湖名僧,说是粹老。过了很久,偶然在湖山僧居相遇,彼此非常高兴。东坡因此和了他的诗,说“诗句对君难出手,云泉劝我早抽身”就是。粹老画山,笔力工妙,穷尽物象之变化,而秀润简远。不像近世士人略微得其形似,便轻率诋毁前人,自谓超神入妙出于法度之外。然而他不为人特意作画,世间所藏极少,得到他的小屏幅纸,视为宝玩。○家中所藏二横轴,一《雪山》,一《春晴》,自兵火以来,其余物品散尽,此二画幸而常在老眼前。又有松陵朱象先,东坡先生曾与他叙文说“能文而不求举,善画而不求售”的人。他的画起初规摹董北苑与巨然,而自出新意,笔力高简润泽而有生机,超出许道宁、李远辈之上。但他为人,既经东坡先生题评之后,不肯为人轻易作画,又不向王公大人屈服,世间所传也不甚多。他在嘉兴时,毛泽民为郡守,在郡城绝景处增广楼居,名月波,每日与宾客宴息其上,常延请象先,为他作一大屏,真是近世绝笔。只是近来赏鉴之家,未免追逐时好,未有深知二人者。后遇真赏,有捐千金而求其一笔者不得,始以我言为不谬。粹老二横轴,续仲永后得之,其子承休归郑公辅。
○精艺同一理
朱象先年轻时画笔,常恨无前人深远润泽之趣。一日在鹅溪绢上,戏作小山,觉得不如意,急忙洗去,故墨再三挥染,即有悟见。自后作画,多再涤去,或以细石磨绢,要使墨色着入绢缕。沈〇道人作墨,也曾因捣和墨,蒸去故胶,再入新胶,及出灰池而墨坚如石,遂悟李氏对胶法。
○陈涂共为冥吏
晋江陈彦柔说,文林郎知县事孙复为政廉明,郡守以其才力有余,让他参赞幕府事务。一日与幕僚会茶,独见一黄衣人授予天符,且说:“当与州之举子涂楷者同领职。”等到回家,越夜而死。时绍兴十一年五月十二日。不久涂楷闻孙死之异,又梦见衣黄紫人罗列庭参,说:“天命召汝职领甚要。”既觉,忻然命笔书壁间云:“拜伏庭前又一番,天书虽捧未容看;南阳久作蟠龙卧
○天尊赐银
临安府天庆观马道士言,有老道士刘虚静,年七十余来寓云安堂。每旦执炉于天尊像前,注香冥祷,意甚虔至。观有小道士,伏于暗中,默聆其祷,乃云:“虚静年老,羁单一身,常恐一旦数尽,身膏草野。若蒙上天赐以白金十星,足为身后之备,志愿足矣。”小道士乃取白蜡,铸成小铤,俟其夕祷,即遥掷其旁。虚静得之,惊异,伏谢再三,不复细视,姑谨藏之。语其徒曰:“人之诚悃,常患不至尔,虽无道高远,而听甚卑,无不从人者。”小道士复欲戏之,因又密求视其所获,请之既数,不免示之。小道士即怀之疾走众中,示群道士,相与笑其狂昧。久之不至,虚静从而执之,且熟视其物曰:“此白蜡耳,非我所获者。”喧讠尧不置,必欲讼之官府。小道士家素饶于财,众道士劝谕之曰:“汝若致讼,则所费不止此,不若如数偿之。”逐真有所获。虽虚静一时非意之祷,而造物者宛曲取付,盖亦巧矣。
○撞钟画像作追荐
余仲兄马氏嫂之母,符离高氏女,年二十以产乳殁,其父朝议君念之深切,夜梦女告之曰:“无它作冥助,第呼画人状我,并令像与我身等。召邻僧使糊钟间,祝撞钟人及多许之金,令晨昏声钟时,呼我名氏,而忏祝之。俟此像忽自脱落,了无损动,即我超生之兆也。”朝议君晓起语家人,为呼画人及召寺侩,如其言委之。不数月,忽梦女铢衣宝冠,称乘功德,今当生乐处,泣谢而去。梦觉未及语,而寺僧扣门,以脱像为示,果无少损处云。
○张山人谑
绍圣间,朝廷贬责元▯大臣及禁毁元▯学术文字。有言司马温公《神道碑》乃苏轼撰述,合行除毁。于是州牒巡尉,毁拆碑楼及碎碑。张山人闻之曰:“不须如此行遣,只消令山人带一个玉册官,去碑额上添镌两个不合字,便了也。”碑额本云“忠清粹德之碑”云。
○酒谑
宗室赵子正监永静军,耽酒嗜书札,而喜人奉己。有过客执觚而前,正遇赵于案间挥翰自得,客自旁视再三,而叹美其妙。赵举首视之,曰:“汝亦知书耶!”客曰:“小人亦尝留心字画,切观太保之书,虽王右军复有不及者。”赵诟之曰;“汝玩我耶!”曰:“某尝观法书云,王书一字入木八分,今太保之书,一落笔则入木十分,岂不为过于右军耶?”坐人皆赏其机中,为之绝倒。赵亦笑而遣之。
○木中有字
三衢毛氏庭中,一木忽中裂,而纹成“衍”字,如以浓墨书染者,体作颜平原书。会其子始生,因以名之。后衍登进士第,官至龙图阁而终。又晋江尤氏,其邻朱氏圃中有柿木,高出屋上。一夕雷震,中裂木身,亦若以浓墨书“尤家”二字,连属而上,不知其数,至于木枝细者,破视亦随枝之大小成字。尤氏乞得其木,作数百段分遗好事。字体带草,劲健如王会稽书。朱氏后以其圃归尤氏。
○陇州鹦歌
王景源云,有韩奉议者,为陇州通守。家人得鹦歌,忽语家人曰:“鹦歌数日来,甚思量乡地,若得放鹦歌一往,即死生无忘也。”家人闻其语,甚怜之,即谓之曰:“我放你甚易,此去陇州数千里外,你怎生归得?”曰:“鹦歌亦自记得来时驿程道路,日中且去深林中藏身,以避鹰鹞之击,夜则飞行求食以止饥渴尔。”家人即启笼及与解所系绦线,且祝其好去。鹦歌亦低首答曰:“娘子懑更各自好将息,莫忆鹦歌也。”遂振翼望西而去。家人辈亦怅然者久之,谓必无远达之理。至数月,旧任有经使何忠者,自陇州差至京师,投下文字,始出州城,因憩一木下,忽闻木杪有呼急足者,忠愕然谓是鬼物,呼之再三,不免仰首视之。即有鹦歌且顾忠曰:“你记得我否,我便是韩通判家所养鹦歌也。你到京师,切记为我传语通判宅眷,鹦歌已归到乡地,甚快活,深谢见放也。”忠咨嗟而行,至都遂至韩第问鹦歌所在,具言其所见。举家惊异,且念其慧黠,及能侦候何忠,传
译○天尊赐银
临安府天庆观的马道士说,有一位老道士刘虚静,七十多岁了,寄居在云安堂。他每天早晨在天尊像前手持香炉,点燃香火默默祈祷,心意非常虔诚。观里有个小道士,躲在暗处,默默听他祈祷,听到他说:“虚静年老,孤身一人,常担心一旦寿数已尽,尸骨暴露荒野。如果蒙上天赐给我十两白银,足以作为身后的费用,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小道士于是取来白蜡,铸成小块,等到他晚上祈祷时,就远远地扔到他旁边。虚静得到后,感到惊异,跪拜谢恩再三,没有仔细查看,只是小心地收藏起来。他对徒弟说:“人的诚心,常常担心达不到罢了,虽然天道高远,但听得很低,没有不顺应人的。”小道士又想戏弄他,于是又秘密请求查看他所得到的东西,请求多次,虚静不免给他看。小道士立刻揣着它快步走到众人中间,给众道士看,大家一同嘲笑他狂妄愚昧。过了很久,虚静追上去抓住他,并且仔细查看那东西说:“这是白蜡,不是我所得到的东西。”喧闹争执不停,一定要告到官府。小道士家里一向富有,众道士劝解他说:“你如果打官司,那么花费不止这些,不如按数赔偿他。”于是真的得到了白银。虽然虚静一时的祈祷并非有意,但造物主曲折地给予,大概也很巧妙了。
○撞钟画像作追荐
我二哥马氏嫂子母亲,是符离高家的女儿,二十岁时因生产去世,她的父亲朝议君思念她很深,夜里梦见女儿告诉他说:“没有其他办法来帮助我,只叫画工画我的像,并且让画像和我身体一样大。召来邻里的僧人,把画像糊在钟里面,嘱咐撞钟的人并许给他很多钱,让他早晚敲钟时,呼喊我的名字,为我忏悔祈祷。等到这画像忽然自己脱落,完全没有损坏,就是我超生的征兆。”朝议君天亮起床告诉家人,叫来画工和寺庙的中介,按照他的话委托办理。不到几个月,忽然梦见女儿穿着珠衣戴着宝冠,说乘着功德,现在应当投生到快乐的地方,哭着谢恩离去。梦醒还没来得及说话,寺庙的僧人敲门,把脱落的画像给他看,果然没有一点损坏。
○张山人谑
绍圣年间,朝廷贬斥元祐大臣以及禁止销毁元祐学术文字。有人进言司马温公的《神道碑》是苏轼撰写的,应当拆除销毁。于是州府发公文给巡尉,拆毁碑楼并打碎石碑。张山人听说后说:“不需要这样处理,只消让山人带一个玉册官,去碑额上添刻两个‘不合’字,就完了。”碑额原本写着“忠清粹德之碑”。
○酒谑
宗室赵子正监永静军,沉迷饮酒喜爱书法,而且喜欢别人奉承自己。有客人拿着酒杯上前,正遇到赵子在案前挥毫自得其乐,客人从旁边看了好几次,赞叹他的书法美妙。赵子抬头看他,说:“你也懂书法吗!”客人说:“小人也曾留心字画,仔细观看太保的书法,即使是王右军再世也有不及的地方。”赵子骂他说:“你戏弄我吗!”客人说:“我曾经看过法帖说,王羲之的字一笔入木三分,现在太保的书法,一落笔就入木十分,难道不是超过王右军吗?”在座的人都欣赏他的机智,笑得前仰后合。赵子也笑着打发他走了。
○木中有字
三衢毛家院子里,一棵树忽然从中裂开,纹理形成“衍”字,就像用浓墨书写染成的一样,字体像颜真卿的书体。恰逢他的儿子刚出生,因此给他取名叫衍。后来衍考中进士,官至龙图阁学士而死。又有晋江尤家,邻居朱家菜园里有棵柿树,高出屋顶。一天夜里雷击,树身从中裂开,也像用浓墨书写“尤家”二字,连缀而上,不知道有多少,直到细小的树枝,破开看也随着树枝的大小形成字。尤家求得这棵树,做成几百段分送给好事的人。字体带有草书,刚劲有力像王羲之的书体。朱家后来把菜园归给尤家。
○陇州鹦歌
王景源说,有个叫韩奉议的人,担任陇州通判。家人得到一只鹦鹉,忽然对家人说:“鹦鹉这几天,非常思念家乡,如果能让鹦鹉去一趟,即使生死也不忘记。”家人听到他的话,很可怜它,就对它说:“我放你很容易,这里距离陇州几千里外,你怎么能回去?”鹦鹉说:“鹦鹉自己记得来时的驿站道路,白天且在深林中藏身,以躲避鹰鹞的攻击,夜晚则飞行求食来止饥渴。”家人就打开笼子并解开系着的绳子,并且祝它好好去。鹦鹉也低头回答说:“娘子们各自好好保重,不要想念鹦鹉。”于是振翅向西飞去。家人也怅然了很久,认为它一定没有远达的道理。过了几个月,旧任有经使何忠,从陇州被派到京师,递交文书,刚出州城,因为在一棵树下休息,忽然听到树梢有呼喊驿卒的声音,何忠愕然以为是鬼怪,呼喊再三,不免抬头看。就有鹦鹉看着何忠说:“你记得我吗,我就是韩通判家养的鹦鹉。你到京师,切记为我传话给通判家眷,鹦鹉已经回到家乡,很快乐,深深感谢放我。”何忠感叹着前行,到都城就来到韩家询问鹦鹉所在,详细说了他所见到的。全家惊异,并且念想它聪明狡猾,以及能侦候何忠,传
达其言,为可念者。或未以为信。余曰:昔唐太宗时,林邑献五色鹦鹉,新罗献美女二人,魏郑公以为不宜受。太宗喜曰:“林邑鹦鹉,犹能自言苦寒思归,况二女之远别亲戚乎?”并鹦鹉各付使者归之。又明皇时,太真妃得白鹦鹉,聪慧可爱,妃每有燕游,必置之辇竿自随。一日鹦鹉忽低首愁惨,太真呼问之,云:“鹦鹉夜梦甚恶,恐不免一死。”已而妃出后苑,有飞鹰就辇攫之而去。宫人多于金花纸上写《心经》追荐之者。此又能通晓梦事,则其灵慧非止一鹦歌也。
译(鹦鹉)能表达心意,是值得怜惜的。或许有人不认为这是可信的。我说:过去唐太宗时期,林邑国进献五色鹦鹉,新罗国进献两名美女,魏征认为不应该接受。唐太宗高兴地说:“林邑的鹦鹉,尚且能自己诉说苦寒思归,何况两名女子远离亲人呢?”于是将鹦鹉和两名女子分别交给使者送还。又唐明皇时期,杨贵妃得到一只白鹦鹉,聪明可爱,贵妃每次宴饮出游,必定把它放在车辇的竿上跟随。一天鹦鹉忽然低头神情愁苦,杨贵妃呼唤询问它,它说:“鹦鹉夜里做了很坏的梦,恐怕难免一死。”不久贵妃出后苑,有飞鹰靠近车辇将它抓走。宫女中有很多人在金花纸上抄写《心经》来超度它的。这又能通晓梦境之事,那么它的灵性智慧就不止于会唱歌了。
○野驼饮水形
先君尝见蔡元度言,其父死,委术者王寿昌于余杭寻视葬地。数日不至,蔡因梦至一官府,有紫衣人据案而坐,望蔡之入,遥语谓曰:“汝寻葬地已得之否?野驼饮水形是也。”觉而异之。适寿昌至,问其所得,云:“有一地在临平,山势耸远,于某术中佳城也。但恐观者未诚吾言耳。”元度云:“姑言山形可也。”王云:“一大山巍然下临浙江,即野驼饮水形也。”元度曰:“无复他求,神先告我矣。”即用之。
●卷六东坡事实
○文章快意
先生尝谓刘景文与先子曰:“某平生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逾此者。”
○后山往杏园
建中靖国元年,陈无己以正字入馆,未几得疾。楼异世可时为登封令,夜梦无己见别,行李遽甚。楼问是行何之,曰:“暂往杏园,东坡、少游诸人在彼已久。”楼起视事,而得参寥子报云,无己逝矣。
○坡仙之终
冰华居士钱济明丈,尝跋施纯叟藏先生帖后云:建中靖国元年,先生以玉局还自岭海,四月自当涂寄十一诗,且约同程德孺至金山相候,既往迓之,遂决议为毗陵之居。六月自仪真避疾渡江,再见于奔牛埭,先生独卧榻上,徐起谓某曰:“万里生还,乃以后事相托也。惟吾子由,自再贬及归,不复一见而决,此痛难堪。”余无言者,久之复曰:“某前在海外,了得《易》、《书》、《论语》三书,今尽以付子,愿勿以示人。三十年后,会有知者因取藏箧,欲开而钥失匙。某曰:“某获侍言,方自此始,何遽及是也。”即迁寓孙氏馆,日往造见,见必移时,慨然追论往事,且及人间,出岭海诗文相示,时发一笑,觉眉宇间秀爽之气照映坐人。七月十二日,疾少间,曰:“今日有意,喜近笔研,试为济明戏书数纸。”遂书《惠州江月》五诗。明日又得《跋桂酒颂》,自尔疾稍增,至十五日而终。
○邹阳十三世
▯一日谒冰华丈于其所居烟雨堂,语次偶诵人《祭先生文》,至“降邹阳于十三世,天岂偶然,继孟轲于五百年,吾无间也”之句。冰华笑曰:“此老夫所为者。”因请降邹阳事。冰华云:元▯初,刘贡甫梦至一官府,案间文轴甚多,偶取一轴展视云:“在宋为苏某,逆数而上十三世,云在西汉为邹阳。盖如黄帝时为火师,周朝为柱下史,只一老聃也。”
○紫府押衙
▯川莫蒙养正,崇宁间过余言:夜梦行西湖上,见一人野服ヮ髻,颀然而长,参从数人,轩轩然常在人前。路人或指之而言曰:“此苏翰林也。”养正少识之,亟▯前拜,且致恭曰:“蒙自为儿时诵先生之文,愿执巾侍不可得也。不知先生厌世仙去,今何所领,而参从如是也。”先生顾视久之曰:“是太学生莫蒙否?”养正对之曰:“然。”先生颔之曰:“某今为紫府押衙。”语讫而觉。后偶得先生岭外手书一纸云:夜登合江楼,梦韩魏公骑鹤相过。云受命与公同,北归中原当不久也。已而果然。小说载魏公为紫府真人,则养正之梦不诬矣。
○裕陵眷贤士
先生临钱塘郡日,先君以武学博士出为徐州学官,待次姑苏。公遣舟邀取至郡,留款数日,约同刘景文泛舟西湖。酒酣,顾视湖山,意颇欢适,且语及先君,被遇裕陵之初,而叹今日之除,似是左迁。久之,复谓景文曰:“如某今日余生,亦皆裕陵之赐也。”景文请其说。云:“某初逮系御史狱,狱具奏上。是夕昏鼓既毕,某方就寝,忽见一人排闼而入,投箧于地,即枕卧之。至四鼓,某睡中觉有撼体而连语云,学士贺喜者。某徐转仄问之,即曰:‘安心熟寝。’乃挈箧而出。盖初奏上,舒▯之徒,力诋上前,必欲置之死地。而裕陵初无深罪之意,密遣小黄门至狱中视某起居状。适某昼寝鼻息如雷,即驰以闻。裕陵顾谓左右曰:‘朕知苏轼胸中无事者。’于是即有黄州之命,则
译○野驼饮水形
先父曾听蔡元度说,他的父亲去世后,委托术士王寿昌去余杭寻找墓地。过了几天王寿昌还没回来,蔡元度梦见来到一处官府,有个穿紫衣的人坐在案后,看见蔡元度进来,远远地对他说道:“你寻找墓地已经找到了吗?‘野驼饮水’的地形就是了。”醒来后觉得这件事很奇异。恰好王寿昌到了,问他在哪里找到了墓地,王寿昌说:“有一块地在临平,山势高耸深远,按某种术数来看是佳穴。只是恐怕看地的人不相信我的话罢了。”蔡元度说:“姑且说说山的形状也可以。”王寿昌说:“一座大山巍然耸立,下临浙江,就是‘野驼饮水’的形状。”蔡元度说:“不用再找了,神仙已经先告诉我了。”于是便用了那块地。
●卷六东坡事实
○文章快意
先生曾对刘景文和我先父说:“我平生没有感到痛快的事,只有写文章时,心意所到之处,笔力曲折变化,没有不能充分表达意思的。我自认为世间的快乐事没有超过这一点的。”
○后山往杏园
建中靖国元年,陈无己以正字身份进入馆阁,不久得了病。楼异(字世可)当时任登封县令,夜里梦见陈无己跟他告别,行装匆忙得很。楼异问这次去哪里,陈无己说:“暂时去杏园,东坡、少游等人在那里已经很久了。”楼异起床处理事务,却收到参寥子的信说,陈无己已经去世了。
○坡仙之终
冰华居士钱济明先生,曾在施纯叟收藏的先生手帖后面题跋说:建中靖国元年,先生带着玉局观的职务从岭南归来,四月从当涂寄来十一首诗,并且约定同程德孺到金山相会等候,我去迎接他,于是决定在毗陵居住。六月从仪真避病渡江,在奔牛埭再次见到先生,先生独自躺在榻上,慢慢地起身对我说:“万里生还,竟然把后事托付给你。只有我的弟弟苏辙,自从再次被贬直到归来,没有再见上一面就去世了,这种悲痛难以忍受。”我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又说:“我以前在海外,完成了《易》、《书》、《论语》三本书,现在全部交给你,希望你不要给别人看。三十年后,会有懂得的人打开箱子,想要打开却找不到钥匙。”我说:“我得以侍奉聆听教诲,才刚刚开始,怎么就说到这些了呢。”随即搬到孙氏馆舍居住,每天前往拜见,见面必定停留很长时间,感慨地追论往事,并且谈及人间世事,拿出岭南海外的诗文给我看,时常引发一笑,觉得他眉宇间秀爽的气度照耀着在座的人。七月十二日,病情稍有好转,说:“今天有兴致,喜欢靠近笔墨砚台,试着给济明戏写几张纸。”于是写了《惠州江月》五首诗。第二天又写了《跋桂酒颂》,从此病情稍加重,到十五日去世。
○邹阳十三世
〇一日拜谒冰华先生在他居住的烟雨堂,谈话间偶然诵读《祭先生文》,读到“降邹阳于十三世,天岂偶然,继孟轲于五百年,吾无间也”的诗句。冰华笑着说:“这是我写的。”于是请求讲述降邹阳的事。冰华说:元〇初年,刘贡甫梦见来到一处官府,案间的文书卷轴很多,偶然取出一卷展开看,上面写着:“在宋朝是苏某,逆数而上十三世,说在西汉是邹阳。大概就像黄帝时是火师,周朝是柱下史,只是同一个老聃罢了。”
○紫府押衙
〇川莫蒙养正,崇宁年间来拜访我说:夜里梦见走在西湖上,看见一个人穿着野服、戴着ヮ髻,身材修长,有几个随从,气度不凡常常走在人前。路人有的指着他说:“这是苏翰林。”养正稍微认识他,急忙上前拜见,并且恭敬地说:“我从小诵读先生的文章,希望能执巾侍奉都不可得。不知道先生厌世成仙离去,现在统领什么,随从竟然这样。”先生环视了很久说:“是太学生莫蒙吗?”养正回答说:“是的。”先生点头说:“我现在是紫府押衙。”说完就醒了。后来偶然得到先生岭外手书一张,上面说:夜里登上合江楼,梦见韩魏公骑鹤来访。说受命与公相同,北归中原不久就会实现。后来果然如此。小说记载魏公是紫府真人,那么养正的梦就不是虚假的了。
○裕陵眷贤士
先生治理钱塘郡时,先父以武学博士的身份出任徐州学官,在姑苏等待任职。先生派船邀请先父到郡中,留款待了几天,约定同刘景文泛舟西湖。酒喝得正酣,环视湖山,心情颇为欢畅,并且谈到先父,受到裕陵(宋神宗)初年的知遇,而感叹今天的任命,似乎是降职。过了很久,又对刘景文说:“像我今天的余生,也都是裕陵的恩赐啊。”刘景文询问其中的缘故。先生说:“我当初被逮捕关进御史狱,案件审理完毕奏上朝廷。那天晚上昏鼓已经敲完,我正要就寝,忽然看见一个人推门而入,把箱子扔在地上,就枕着它躺下。到了四更,我在睡梦中觉得有人摇动我的身体并连续说话,说学士贺喜。我慢慢侧身问他,他说:‘安心熟睡。’于是提着箱子出去了。原来奏章刚上呈,舒〇之徒,极力在皇帝面前诋毁我,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而裕陵起初没有深究罪名的意思,秘密派遣小黄门到狱中查看我的起居状况。恰好我白天睡觉鼻息如雷,小黄门立即报告。裕陵对左右说:‘我知道苏轼胸中没有事。’于是就有黄州的任命,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