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杂书琴事(墨说附)
●卷八杂书琴事(墨说附)
○辨《广陵散》
《广陵散》传称嵇中散受之神人。至唐韩皋又从而为之说,云:康制此曲,缓其商弦,与宫同音,臣夺君之义,知司马氏有篡魏之心。王陵、▯丘俭诸人,继为扬州都督,咸谋兴复,俱为晋宣父子所杀。扬州故广陵地,康避世祸,托之鬼神,以俟知音者云。皋诚赏音者,然初不详考。汉魏时扬州刺史治寿春,广陵自属徐州,至隋唐乃为扬州耳。又刘潜《琴议》称杜夔妙于《广陵散》,嵇中散就其子猛,求得此声。按夔在汉为雅乐郎,魏武平荆州,得夔喜甚,因令论制乐事,在夔已妙此曲,则慢商之声,似不因广陵兴复之举不成而制曲明矣。政和五年二月十五日,乌戍小隐,听照旷道人弹此曲,音节殊妙,有以感动坐人者,或疑前后所传之异,因以所闻,并记坐人所举琴事,参而书之。
○六琴说
《尔雅》大琴谓之离,二十七弦。舜弹五弦之琴而天下治。尧加二弦以合君臣之恩。蔡邕益之为九。汉高祖入咸阳宫,得铜琴十三弦,铭之曰:▯▯之乐。马明生仙游,见神女于玉几上弹一弦琴,而五音具奏。此六琴虽损益,各有意义,而世所共传者七弦也。余于是知法出乎尧者,虽亘千古而无弊,非智巧所能变易也。
○古琴品饰
秦汉之间所制琴品,多饰以犀玉金彩,故有瑶琴绿绮之号。《西京杂纪》赵后有琴名凤凰,皆用金隐起为龙凤古贤列女之像。嵇叔夜《琴赋》所谓“错以犀象,藉以翠绿,爰有龙凤之像,古人之形”是也。
○古声遗制
余谓古声之存于器者,唯琴音中时有一二。不患其器之朴拙,使人援弦促轸,想见太古自然之妙,然后为胜。近世百器惟新,惟琴器略无华饰,以最古蛇腹纹为奇。至有缝张池坼,而声不散者,亦不加完,独此有三代遗制云。
○叔夜有道之士
孔子既祥五日,弹琴而不成声,言其哀心未忘也。夫哀戚之心存于中,则弦手犁然而不谐,此理之必然者。余观嵇中散被谮就刑,冤痛甚矣。而叔夜乃更神色夷旷,援琴终曲,重叹《广陵》之不传,此真所谓有道之士,不以死生婴怀者。若彼中无所养,则赴市之时,神魄荒扰,呼天请命之不暇,岂能愉心和气,雍容奏技,如在豫暇时耶!惜哉,史氏不能逆彼心寄,表示后人,谓其拳拳于一曲,失士多矣。
○明皇好恶
唐明皇雅好羯鼓,尝令待诏鼓琴,未终曲而遣之,急令呼宁王取羯鼓来,为我解秽。噫,羯鼓,夷乐也。琴,治世之音也。以治世之音为秽,而欲以荒夷洼淫之奏除之,何明皇耽惑错乱如此之甚。正如弃张曲江忠鲠先见之言,而狎宠禄山侧媚悦己之奉。天宝之祸,国祚再造者,实出幸也矣。
○蔡嵇《琴赋》
蔡中郎《琴赋》云:“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掌反覆,抑按藏摧。”嵇叔夜亦云:“徘徊顾慕,拥郁抑按,盘桓毓养,从容秘玩。”人知藏摧毓养四字之妙,虽试手调弦,已胜常人十年上用。
○击琴
宋柳恽尝赋诗未就,以笔捶琴,客有以箸和之,恽惊其哀韵,乃制为雅音。后传击琴,盖自恽始。近世不复传此,正恐失古人搏拊之意,流入筝筑耳。
○有道之器
褚彦回常聚袁粲舍,初秋凉夕,风月甚美,彦回援琴,奏《别鹄》之曲,宫商既调,风神谐畅。王或、谢庄并在粲坐,抚节而叹曰:“以无累之神,合有道之器,宫商暂离,不可得已。”彦回风流和韵,施之燕间,故是佳士。若当艰危之际,以一家物与一家,亦痛其须髯如棘,无丈夫意气耳。
○闻弦赏音
萧思话领右卫军,尝从宋武登钟山北岭,中道有盘石清泉,宋武使于石上弹琴,因赐以银钟酒。谓之曰:“赏卿有松石间高意。”余谓促轸动操,超然有高山远水之思者,故不乏人。而闻弦赏音最为难遇,此伯牙所以绝弦于钟期之死也。
译卷八杂书琴事(附墨说)
辨《广陵散》
《广陵散》传说是嵇康从神人那里学来的。到了唐代,韩皋又对此加以解说,说:嵇康创作此曲,将商弦调缓,使其与宫弦同音,这是臣子夺取君主权力的象征,表明他知晓司马氏有篡夺魏室江山之心。王陵、丘俭等人,相继担任扬州都督,都图谋复兴魏室,最终都被晋宣帝父子杀害。扬州本是广陵之地,嵇康为了躲避世间的祸患,将心事寄托于鬼神,以等待知音之人。韩皋确实是懂音乐的人,然而起初并未详细考证。汉魏时期,扬州刺史的治所在寿春,广陵自属于徐州,直到隋唐时期才属于扬州。另外,刘潜的《琴议》称杜夔精通《广陵散》,嵇康向他的儿子杜猛求得此曲的音律。查考杜夔在汉代担任雅乐郎,曹操平定荆州时,得到杜夔非常高兴,于是让他论制音乐,既然杜夔已经精通此曲,那么“慢商”的音律,似乎并不是因为广陵兴复之举未能成功而创作的,这已经很明白了。政和五年二月十五日,我在乌戍小隐处,听照旷道人弹奏此曲,音节极其美妙,足以感动在座的人,有人怀疑前后流传的说法不同,于是将我听到的,连同在座之人所列举的琴事,参合记录下来。
六琴说
《尔雅》说大琴叫做离,有二十七根弦。舜弹奏五弦琴而天下大治。尧增加两根弦以契合君臣之间的恩义。蔡邕又增加为九根弦。汉高祖进入咸阳宫,得到十三弦的铜琴,在上面刻铭曰:“〇〇之乐”。马明生成仙出游,在玉几上看到神女弹奏一弦琴,而五音俱全。这六种琴虽然弦数有增减,各有其意义,但世间共同流传的是七弦琴。我由此知道,法则出自尧的,虽然经历千古也不会出现弊端,不是智巧所能改变的。
古琴品饰
秦汉之间制作的琴,大多用犀角、玉石、金彩来装饰,所以有瑶琴、绿绮的称号。《西京杂纪》记载赵后的琴名叫凤凰,都用金线隐起工艺制作龙凤、古贤、列女的形象。嵇康《琴赋》中所说的“镶嵌犀象,衬以翠绿,于是有龙凤的形象,古人的形貌”就是这个意思。
古声遗制
我认为古代声音保存在器物中的,只有琴音中偶尔有一二。不担心器物质朴拙陋,使人拨弦调轸,想象见到太古自然之妙,然后才算是胜境。近世各种器物都追求新奇,只有琴器几乎没有华丽的装饰,以最古老的蛇腹纹为奇特。甚至有裂缝、张池开裂,但声音不散的,也不加以修补,唯独这保留了夏商周三代的遗制。
叔夜有道之士
孔子在丧期结束后的第五天,弹琴而不成声,是说他的哀痛之心尚未忘记。哀戚之心存于心中,那么手指拨弦就会僵硬而不协调,这是必然的道理。我看嵇康被诬陷即将受刑,冤痛极深。而嵇康反而神色平静旷达,弹琴弹完曲子,深深感叹《广陵散》不再流传,这才是真正所谓有道之士,不把生死挂在心上的人。如果内心没有修养,那么赴市受刑之时,神魂慌乱,呼天抢地都来不及,怎么能心情愉悦、和气雍容地演奏技艺,像在闲暇时一样呢!可惜啊,史官不能推测他的心意寄托,向后人表明,说他对一曲念念不忘,这就失去了士人的本色了。
明皇好恶
唐明皇非常喜爱羯鼓,曾经让待诏弹琴,没等弹完就让他离开,急忙让人叫宁王取羯鼓来,为我消除污秽。唉,羯鼓是夷狄的音乐。琴是治世之音。把治世之音视为污秽,而想用荒淫夷狄的演奏来消除它,为什么明皇沉迷迷惑、错乱到如此地步。正如抛弃张九龄忠诚刚直、有先见之明的言论,而亲近宠幸安禄山阿谀奉承、取悦自己的侍奉。天宝年间的祸乱,国家命运得以重造,实在是出于侥幸啊。
蔡嵇《琴赋》
蔡邕《琴赋》说:“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手指手掌反复,抑按藏摧。”嵇康也说:“徘徊顾慕,拥郁抑按,盘桓毓养,从容秘玩。”人们知道“藏摧毓养”这四个字的妙处,即使只是试着调弦,也已经胜过常人十年的用功。
击琴
宋代柳恽曾经写诗没写完,用笔敲击琴,客人有用筷子应和的,柳恽惊讶于其哀怨的韵味,于是制作为雅音。后来流传的击琴,大概是从柳恽开始的。近世不再流传这个,正是担心失去古人搏拊的本意,流入筝筑一类乐器罢了。
有道之器
褚彦回常在袁粲家聚会,初秋凉爽的夜晚,风月很美,褚彦回弹琴,演奏《别鹄》之曲,宫商既已调和,风神和谐舒畅。王或、谢庄都在袁粲的坐席上,打着节拍赞叹说:“以无牵累的精神,契合有道的器物,宫商暂时分离,是不可得的。”褚彦回风流和韵,施之于宴饮闲暇,确实是佳士。如果处在艰难危急之际,把一家之物给另一家,也痛恨他须髯如棘,没有丈夫的气概罢了。
闻弦赏音
萧思话统领右卫军,曾经跟随宋武帝登上钟山北岭,中途有盘石清泉,宋武帝让他在石上弹琴,于是赐给他银钟酒。对他说:“赏赐你有松石间的高雅意趣。”我认为调紧琴弦、拨动琴操,超然有高山远水之思的人,本来就不缺乏。而听到琴声就能赏识音律的人最为难遇,这就是伯牙在钟子期死后断弦的原因啊。
○琴趣
鸣弦转轸,要先有钩深致远之怀,不规规于弦手之间,期较工拙,便为造微入妙。如孙登弹琴,颓然自得,风神超迈,若游六合之外者。桓大司马谢祖仁于北牖下弹琵琶,自有天际意,此为得之。
译○琴趣
拨动琴弦、转动琴轸,首先要怀有探求深远、意境宏阔的胸襟,不要拘泥于指法技巧的细微之处,期望比较技艺的高下,这样就能达到精微奥妙的境界。就像孙登弹琴,神情颓然自得,风度神采超凡脱俗,仿佛神游于天地六合之外。桓温大司马在北窗下弹奏琵琶答谢祖仁,自有天际般的深远意境,这就是领悟了其中的真谛。
○焦尾
《搜神记》载吴人有以枯桐为爨者,蔡伯喈闻其爆声,知其为良桐,请于主人,削之为琴,果有殊声,而烧痕不尽,因名之焦尾。后人遂效之,如林宗折巾、飞燕唾花,皆以丑为妍也。
○雷琴四田八日
东坡先生《书琴事》云:“家有雷琴,破之,中有八日合之语,不晓其何谓也。”先生非不解者,表出之,以令后人思之耳。盖古雷字从四田,四田折之,是为八日也。
○烟香自有龙麝气
西洛王迪,隐君子也。其墨法止用远烟鹿胶二物,铣泽出陈赡之右。文潞公尝从迪求墨,久之,持烟一奁见公,且请以指按烟,指起烟亦随起,曰:“此烟之最轻远者。”乃抄烟以汤瀹起揖公对啜,云当自有龙麝气,真烟香也。凡墨入龙麝,皆夺烟香,而引蒸湿,反为墨病,俗子不知也。
○陈赡传异人胶法
陈赡,真定人。初造墨遇异人传和胶法,因就山中古松取煤,其用胶虽不及常和、沈▯,而置之湿润,初不蒸,则此其妙处也。又受异人之教,每斤止售半千,价虽廉而利常赢余。余尝以万钱就赡取墨,适非造墨时,因返金,而以断裂不完者二十笏为寄。曰:“此因胶紧所致,非深于墨,不敢为献也。”试之,果出常制之右。余宝而用之。并就真定公库,转置得百笏,自谓终身享之不尽。胡马南渡,一扫无余。继访好事所藏,盖一二见也。缘赡在宣和间,已自贵重,斤直五万,比其身在,盖百倍矣。赡死,婿董仲渊因其法而加胶,墨尤坚致。恨其即死,流传不多也。董后有张顺,亦赡婿,而所制不及渊,亦失赡法云。
○潘谷墨仙揣囊知墨
潘谷卖墨都下。元▯初,余为童子,侍先君居武学直舍中。谷尝至负墨箧而酣咏自若,每笏止取百钱,或就而乞,探箧取断碎者与之,不吝也。其用胶不过五两之制,亦遇湿不败。后传谷醉饮郊外,经日不归,家人求之,坐于枯井而死。体皆柔软,疑其解化也。东坡先生尝赠之诗,有“一朝入海寻李白,空看人间画墨仙”之句,盖言其为墨隐也。山谷道人云:“潘生一日过余,取所藏墨示之,谷隔锦囊揣之曰:‘此李承宴软剂,今不易得。’又揣一曰:‘此谷二十年造者,今精力不及,无此墨也。’取视,果然。”其小握子墨,医者云,可入药用,亦藉其真气之力也。
○漆烟对胶
沈▯,嘉禾人。初因贩缯往来黄山,有教之为墨者,以意用胶,一出便有声称。后又出意取古松煤,杂用脂漆滓,烧之,得烟极精黑,名为漆烟。每云韦仲将法,止用五两之胶,至李氏渡江,始用对胶,而秘不传,为可恨。一日与张处厚于居彦实家造墨,而出灰池失早,墨皆断裂。彦实以所用墨料精佳,惜不忍弃,遂蒸浸以出故胶,再以新胶和之,墨成,其坚如玉石。因悟对胶法,每视烟料而煎胶,胶成和煤,无一滴多寡也。故其《墨铭》云,“沈▯对胶,十年如石,一点如漆”者,此最佳者也。余识之盖二十年矣。其为人有信义,前后为余制墨计数百笏。庚子寇乱,余避地嘉禾,复与▯连墙而居,日为余言胶法,并观其手制,虽得其大概,至微妙处,虽其子宴亦不能传也。▯年七十余终,宴先▯卒,其法遂绝。有持张孜墨较▯漆烟而胜者,▯曰:“此非敌也。”乃取中光减胶一丸,与孜墨并,而孜墨反出其下远甚。余叩之,曰:廷▯对胶,于百年外方见胜妙。盖虽精烟,胶多则色为胶所蔽逮,年远胶力渐退,而墨色始见耳。若孜墨急于目前之售,故用胶不多,而烟墨不昧,若岁久胶尽,则脱然无光,如土炭耳。孜墨用宜西北,若入二浙,一过梅润则败矣。滕令嘏监嘉禾酒时,延致▯甚厚,令尽其艺。既成即小丸磨试,而忽失所在。后二年浚池得之,其坚致如故。令嘏庄敏公之子,所蓄古墨至多,而有鉴裁。因谓▯曰:“幸多自爱,虽二李复生,亦不能远过也。”
○洙泗之珍
东鲁陈相作方圭样,铭
译○焦尾
《搜神记》记载,吴地有人用枯死的桐木当柴烧火做饭,蔡邕听到木材爆裂的声音,知道这是上好的桐木,便向主人请求,削制做成琴,果然发出奇妙的声音,但烧焦的痕迹未能完全去除,因此命名为“焦尾”。后人于是效仿这种做法,就像林宗折巾、飞燕唾花一样,都是以丑为美。
○雷琴四田八日
东坡先生在《书琴事》中说:“家里有一张雷琴,把它拆开,里面写着‘八日合之’的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先生并非不懂,而是把它揭示出来,让后人去思考罢了。大概古代的“雷”字由“四田”组成,将“四田”拆开,就是“八日”了。
○烟香自有龙麝气
西洛的王迪,是一位隐居的高士。他的制墨方法只使用远烟和鹿胶两种材料,墨的光泽比陈赡的还要好。文彦博曾向王迪求墨,过了很久,王迪拿着一盒烟墨去见文彦博,并且请求用手指按压烟墨,手指抬起时烟墨也随之浮起,说:“这是烟墨中最轻飘远逸的。”于是舀起烟墨用热水冲泡,起身向文彦博作揖,请他一起品尝,说应当自然有龙脑香和麝香的气味,这才是真正的烟墨香气。凡是墨中加入了龙脑香和麝香,都会夺去烟墨本身的香气,而且会招致潮湿,反而成为墨的弊病,世俗之人不知道这一点。
○陈赡传异人胶法
陈赡,是真定人。起初造墨时遇到一位异人传授和胶的方法,于是到山中古松那里取烟煤。他使用的胶虽然比不上常和、沈〇,但把墨放在潮湿的地方,起初也不会发霉,这就是他的妙处。他又接受异人的教导,每斤墨只卖五百钱,价格虽然低廉但利润常常有盈余。我曾经用一万钱向陈赡买墨,恰好不是造墨的时候,于是退还了钱,而把断裂不完好的二十笏墨作为寄托。他说:“这是因为胶太紧导致的,如果不精通墨道,不敢献给你。”试用之后,果然超出普通墨的制式之上。我珍视并使用它。又在真定公库中转置得到一百笏,自认为一辈子享用不完。胡人骑兵南渡,一扫而空,没有剩余。后来寻访喜好收藏的人所藏的墨,大概只能见到一两张了。因为陈赡在宣和年间,已经自我珍重,每斤价值五万钱,比起他生前,大概贵了百倍。陈赡死后,女婿董仲渊沿用他的方法并增加胶量,墨更加坚实细密。遗憾的是他随即去世,流传下来的不多。董仲渊之后有张顺,也是陈赡的女婿,但所制的墨不如董仲渊,也失去了陈赡的方法。
○潘谷墨仙揣囊知墨
潘谷在京城卖墨。元〇初年,我还是个孩童,侍奉父亲住在武学直舍中。潘谷曾经背着墨箱来到,高声吟咏,神态自若,每笏墨只取一百钱,有人向他乞求,他就从箱子里取出断裂破碎的墨给他们,毫不吝啬。他用的胶不过五两的制式,遇到潮湿也不败坏。后来传说潘谷在郊外醉酒,整天不回家,家人寻找他,发现他坐在枯井里死了。身体都很柔软,怀疑他是解化升仙了。东坡先生曾经赠给他诗,有“一朝入海寻李白,空看人间画墨仙”的句子,大概是说他是墨中的隐士。山谷道人说:“潘生有一天来拜访我,取出所藏的墨给他看,潘谷隔着锦囊揣摸说:‘这是李承宴的软剂,现在不容易得到了。’又揣摸一块说:‘这是我二十年前造的,现在精力不及,没有这样的墨了。’拿出来看,果然如此。”他的小握子墨,医生说可以入药,也是借助它真气的力量。
○漆烟对胶
沈〇,是嘉禾人。起初因为贩卖丝绸往来黄山,有人教他制墨,他凭心意使用胶,一出手就有名声。后来又凭心意取古松烟煤,杂用脂漆滓,烧制得到的烟墨极其精黑,命名为漆烟。他常说韦仲将的方法,只用五两胶,到了李氏渡江,才开始用对胶,并且秘不传人,令人遗憾。一天他和张处厚在居彦实家造墨,出灰池太早,墨都断裂了。居彦实因为所用的墨料精好,爱惜不忍丢弃,于是蒸煮浸泡以去除旧胶,再用新胶和合,墨制成后,坚硬如玉石。因此领悟了对胶法,每次根据烟料来煎胶,胶成后和煤,没有一滴的多少之差。所以他的《墨铭》说,“沈〇对胶,十年如石,一点如漆”,这是最好的。我认识他大概有二十年了。他为人有信义,前后为我制墨计数百笏。庚子年寇乱,我避居嘉禾,又和沈〇邻居而居,他每天为我讲述胶法,并观看他亲手制作,虽然得到了大概,但到了微妙之处,即使是他的儿子李宴也不能传授。沈〇七十多岁去世,李宴先于沈〇去世,他的方法于是断绝。有人拿着张孜的墨与沈〇的漆烟比较并胜过它,沈〇说:“这不是对手。”于是取出中光减胶的一丸,与张孜的墨并列,而张孜的墨反而远远低于它。我询问他,他说:廷〇的对胶,在百年之后才显现胜妙。大概即使是精烟,胶多则颜色被胶所遮蔽,年代久远胶力逐渐消退,墨色才显现出来。如果张孜的墨急于眼前的销售,所以用胶不多,而烟墨不暗,如果岁月长久胶尽,则脱落无光,像土炭一样。张孜的墨适宜在西北使用,如果进入二浙,一过梅雨季节就败坏了。滕令嘏监嘉禾酒时,厚待沈〇,让他尽其技艺。制成后立即小丸磨试,而忽然不知去向。两年后浚池得到它,其坚致如故。滕令嘏是庄敏公的儿子,所蓄古墨极多,而且有鉴裁。于是对沈〇说:“幸好多自爱,即使二李再生,也不能远远超过你。”
○洙泗之珍
东鲁陈相制作方圭样,铭
○二李胶法
柴▯,国初时人。得二李胶法,出潘张之上。其作玉梭样,铭曰“柴▯东瑶”者,士大夫得之,盖金玉比也。
○都下墨工
崇宁已来,都下墨工,如张孜、陈昱、关▯、弟▯、郭遇明,皆有声称,而精于样制。
○买烟印号
黄山张处厚、高景修皆起灶作煤,制墨为世业。其用远烟鱼胶所制,佳者不减沈▯、常和,沈▯、汪通辈,或不自入山,亦多即就二人买烟,令渠用胶,止各用印号耳。
○软剂出光墨
九华朱觐,亦善用胶作软剂出光墨。庄敏滕公作郡日,令其子制铭曰:爱山堂造者最佳,子聪不逮其父。
○紫霄峰墨
大室常和,其墨精致,与其人,已见东坡先生所书,极善用胶。余尝就和得数饼,铭曰“紫霄峰造”者,岁久,磨处真可截纸。子遇不为五百年后名,而减胶售俗。如江南徐熙作落墨花,而子崇嗣取悦俗眼,而作没骨花,败其家法也。
○南海松煤
近世士人游戏翰墨,因其资地高韵,创意出奇,如晋韦仲将宋张永所制者,故自不少。然不皆手制,加减指授善工而为之耳。如东坡先生在儋耳,令潘衡所造,铭曰“海南松煤,东坡法墨”者是也。其法或云每笏用金花烟脂数饼,故墨色艳发,胜用丹砂也。
○苏浩然断金碎玉
支离居士苏▯浩然所制,皆作松纹皴皮,而坚致如玉石。余与其孙之南字仲容游,其家所藏,不过数笏。而余于李汉臣丈得半笏,持视仲容,云:“真家宝也。”神庙朝,高丽人入贡,奏乞浩然墨,诏取其家。浩然止以十笏进呈,其自珍秘盖如此。世人有获其寸许者,如断金碎玉,争相夸玩云。大观间,刘无言取其制铭,令沈▯作数百丸,以遗好事及当朝贵人,故今人所藏,未必皆出浩然手制。▯作此墨,亦非近世之墨工可及,实可乱真也。
○寄寂堂墨如犀璧
晁季一生无它嗜,独见墨丸,喜动眉宇。其所制铭曰“晁季一寄寂轩造者”,不减潘、陈。贺方回、张秉道、康为章,皆能精究和胶之法,其制皆如犀璧也。
○精烟义墨
余尝于章序臣家,见一墨背列李承宴、李惟益、张谷、潘谷四人名氏。序臣云是王量提学所制。患无佳墨,取四家断碎者,再和胶成之。自谓胜绝,此其见遗者。因谓序臣曰:“此亦好奇之过也。余闻之制墨之妙,正在和胶。今之造佳墨者,非不择精烟,而不能佳绝者,胶法谬也。如不善为文,而取五经之语,以己意合而成章,望其高古,终不能佳也。”序臣又曰:“东坡先生亦尝欲为雪堂义墨,何也?”余曰:“东坡盖欲与众共之,而患其高下不一耳。非所谓集众美以为善也。”
○唐高宗镇库墨
近于内省任道源家,见数种古墨,皆生平未见,多出御府所赐。其家高者有唐高宗时镇库墨一笏,重二斤许,质坚如玉石,铭曰“永徽二年镇库墨”,而不著墨工名氏。
○十三家墨
余为儿时,于彭门寇钧国家见其先世所藏李廷▯下至潘谷十三家墨。断▯残璧,粲然满目。其廷▯小挺,岁久不见胶彩,而书于纸间视之,其黑皆非余墨所及。东坡先生临郡日,取试之,为书杜诗十三篇,各于篇下书墨工姓名,因第其品次云。
○墨工制名多蹈袭
墨工制名,多相蹈袭。其偶然耶,亦好事者冀其精艺,追配前人,故以重名之也。南唐李廷▯,子承宴;今有沈▯,▯子宴;又有关▯。国初,张遇后有常遇,和之子;又有潘遇,谷之子。黟川布衣张谷,所制得李氏法,而世不多有;同时有潘谷;又永嘉叶谷作油烟,与潭州胡景纯相上下,而胶法不及。陈赡之后,又有梅赡云,耿德真,江南人,所制精者不减沈▯,惜其早死,藏墨之家不多见也。
○杂取桦烟
三衢蔡▯舀,虽家世造墨,而取烟和胶皆出众工之下。其煤或杂取桦烟为之,止取
译○二李胶法
柴某,是宋初时的人。他掌握了二李的制墨胶法,技艺在潘谷、张遇之上。他制作的玉梭形状的墨,上面刻有“柴某东瑶”铭文,士大夫得到这种墨,把它看得像金玉一样珍贵。
○都下墨工
崇宁年间以来,京城里的墨工,像张孜、陈昱、关某、其弟某、郭遇明等人,都享有声誉,并且精通墨的样式制作。
○买烟印号
黄山的张处厚、高景修都设立灶台烧制松烟,把制墨作为世代相传的职业。他们用远烟和鱼胶制作的墨,好的不亚于沈某、常和;沈某、汪通等人,有时不亲自进山烧烟,也大多直接向这两人购买烟料,让他们用胶制作,只是各自盖上自己的印号罢了。
○软剂出光墨
九华的朱觐,也善于用胶制作软剂出光墨。庄敏公滕元发担任郡守时,让他的儿子制作刻有“爱山堂造”铭文的墨,其中最好的是朱觐所制,朱觐的儿子朱聪比不上他的父亲。
○紫霄峰墨
大室的常和,他的墨制作精致,与他的人品一样,这在苏东坡先生的题跋中已经提及,他极善于用胶。我曾经向常和得到几块墨,刻有“紫霄峰造”铭文的,年代久远,磨墨的地方锋利得真可以裁纸。他的儿子常遇不追求五百年后的名声,反而减少胶的用量以迎合世俗。这就像江南的徐熙创作落墨花,而他的儿子徐崇嗣为了取悦世俗的眼光,创作没骨花,败坏了家传画法一样。
○南海松煤
近代的文人雅士在翰墨间游戏,凭借他们高雅的资质和韵味,创意新奇,像晋代韦仲将、宋代张永所制作的那样,本来就不少。然而这些墨并非都是亲手制作,而是通过加减指点,让善于制墨的工匠来制作罢了。比如苏东坡先生在儋耳时,让潘衡制作的墨,刻有“海南松煤,东坡法墨”铭文的就是这样。据说这种制法每块墨要用几块金花烟脂,所以墨色鲜艳光亮,胜过使用丹砂。
○苏浩然断金碎玉
支离居士苏某浩然所制作的墨,都做成松纹皴皮的样式,坚硬细密如同玉石。我曾和他的孙子之南(字仲容)交往,他家收藏的墨不过几块。而我在李汉臣先生那里得到半块,拿给仲容看,他说:“这是真正的传家宝啊。”神宗朝时,高丽人来进贡,上奏请求苏浩然的墨,皇帝下诏取用他家的墨。苏浩然只进呈了十块,他自我珍视秘藏大概就是这样。世上有人得到他的一寸左右的墨,就像断金碎玉一样,争相夸耀把玩。大观年间,刘无言取用他的制法铭文,让沈某制作了几百丸,赠送给好事者以及当朝的贵人,所以现在人们收藏的,未必都是苏浩然亲手制作的。苏某制作这种墨,也不是近代墨工所能企及的,确实可以乱真。
○寄寂堂墨如犀璧
晁季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唯独见到墨丸,喜悦之情就表现在眉宇之间。他所制作刻有“晁季一寄寂轩造”铭文的墨,不亚于潘谷、陈昱。贺方回、张秉道、康为章,都能精深研究调和胶的方法,他们制作的墨都像犀角和玉璧一样。
○精烟义墨
我曾经在章序臣家中,见到一块墨背面列有李承宴、李惟益、张谷、潘谷四个人的名字。序臣说这是王量提学所制。王量苦于没有好墨,就取这四家断裂破碎的墨,重新调和胶制成。他自认为绝佳,这是被遗落下来的。于是我对序臣说:“这也是过于猎奇了。我听说制墨的奥妙,正在于调和胶。现在制作好墨的人,不是不选择精纯的烟料,而不能绝佳的原因,是胶法错误。就像不善于写文章,却取用五经中的语句,用自己的意思拼凑成章,希望它高古,终究不能写好一样。”序臣又说:“苏东坡先生也曾想制作雪堂义墨,为什么呢?”我说:“东坡大概是想与众人共享,但担心墨的质量高低不一罢了。这不是所说的汇集众人的优点来成就善事。”
○唐高宗镇库墨
最近在任道源家中,见到几种古墨,都是生平未曾见过的,大多出自御府赏赐。他家珍藏的有唐代高宗时期的镇库墨一块,重约二斤,质地坚硬如玉石,刻有“永徽二年镇库墨”铭文,但没有记载墨工的名字。
○十三家墨
我小时候,在彭门寇钧国家中见到他家祖先收藏的从李廷某到潘谷十三家的墨。断裂的残片,鲜明地映入眼帘。其中李廷某的小挺墨,年代久远看不出胶的光彩,但在纸上书写后观看,其黑色都不是其他墨所能比及的。苏东坡先生担任郡守时,取来试用,书写了杜甫的诗十三篇,每篇下面都写上墨工的名字,并评定其品级次序。
○墨工制名多蹈袭
墨工制作墨的名号,大多互相沿袭。这是偶然呢,还是好事者希望他们的精妙技艺,能追配前人,所以用重名来推崇他们呢。南唐李廷某,儿子李承宴;现在有沈某,儿子沈宴;又有关某。宋初,张遇之后有常遇,是和的儿子;又有潘遇,是潘谷的儿子。黟川布衣张谷,所制墨得到李氏的方法,但世间不多见;同时有潘谷;又有永嘉叶谷制作油烟墨,与潭州胡景纯不相上下,但胶法不及。陈赡之后,又有梅赡;耿德真,是江南人,所制精妙的墨不亚于沈某,可惜他早死,收藏墨的人家不多见。
○杂取桦烟
三衢蔡某舀,虽然世代制墨,但取烟和调和胶都在众工匠之下。他的烟料有时混杂取用桦木烟来制作,只是取
利目前也。
○油松烟相半则经久
近世所用蒲大韶墨,盖油烟墨也。后见续仲永,言:绍兴初,同中贵郑几仁、抚谕少师吴▯于仙人关回舟自涪陵来,大韶儒服手刺,就船来谒。因问油烟墨何得如是之坚久也。大韶云:“亦半以松烟和之,不尔则不得经久也。”
译这是贪图眼前的利益罢了。
○ 油烟与松烟各占一半,墨才能经久耐用。
近代所使用的蒲大韶墨,大概是油烟墨。后来见到续仲永,他说:绍兴初年,他与宦官郑几仁、安抚使兼谕德少师吴某在仙人关一同乘船,从涪陵返回。蒲大韶身穿儒生服装,手持名帖,上船来拜见。于是问蒲大韶,油烟墨为何如此坚固耐久。蒲大韶说:“也是一半用松烟混合,不然就不能经久耐用了。”
○墨磨人
一日谒章季子于富春之法门寺,出廷▯墨半笏为示,初不见胶彩。云是其大父申公所藏者。其墨匣亦作半笏样,规制古朴,是百余年物。东坡先生所谓“非人磨墨墨磨人”者,不虚语也。
○桐华烟如点漆
潭州胡景纯专取桐油烧烟,名桐华烟。其制甚坚薄,不为外饰以眩俗眼。大者不过数寸,小者圆如钱大。每磨研间,其光可鉴。画工宝之,以点目瞳子,如点漆云。
○廷▯四和墨
余偶与曾纯父论李氏对胶法,因语及嘉禾沈▯与居彦实造墨再和之妙。纯父曰,顷于相州韩家见廷▯一墨,曰“臣廷▯四和墨”,则知对胶之法寓于此。
○唐水部李忄造制墨
王景源使君所宝古墨一笏,盖其先待制公所藏者。背铭曰“唐水部员外郎李忄造制”,云诸李之祖也。黎介然一见,求以所用端石研易之。景源久之方与。后携研至行朝,有贵人欲以五万钱易研,景源竟惜不与也。
●卷九记砚
○端溪龙香砚
临汝史君黄莘任道所宝龙香砚,端溪石也。史君与其父孝绰,字逸老,皆有能书名,故文房所蓄多臻妙美。砚深紫色,古斗样,每贮水磨濡,久之则香气袭人,如龙脑者。云先代御府中物,任道既终,其子材纳之圹中。
○歙山斗星砚
歙之大姓汪氏,一夕山居,涨水暴至,迁寓庄户之庐。庄户,砚工也。夜有光起于支床之石,异而取之,使琢为砚石。色正天碧,细罗文中涵金星七,布列如斗宿状,辅星在焉。因目之为斗星砚。汪自是家道饶益,惧为要人所夺,秘不语人。每为周旋,人一出,必焚香再拜而视之。方腊之乱亡之矣,僧谦云。
○龙尾溪月砚
三衢徐氏所宝龙尾溪石,近贮水处有圆晕几寸许,正如一月状,其色明暗随月亏盈,是亦异矣。余母舅祝君子与之姻家,数见之,今不知所在。
○玉蟾蜍砚
吴兴余拂君厚家所宝玉蟾蜍砚,其广四寸而长几倍,中受墨处独不出光。云是南唐御府中物。余与许师圣崇宁间过余氏借观,时君厚母丧在殡,正怀砚柩侧。已而闻袖中啧然有声。视之,蜍脑中裂如丝,盖触尸气所致也。
○端溪紫蟾蜍砚
紫蟾蜍,端溪石也。无眼,正紫色,腹有古篆“玉溪生山房”五字。藏于吴兴陶定安世家。云是李义山遗砚。其腹疵垢,真数百年物也。其盖有东坡小楷书铭云:“蟾蜍爬沙到月窟,隐避光明入岩骨。琢磨黝▯出尤物,雕龙渊懿倾▯渤。”安世屡欲易余东坡醉草,未许,而以拱璧易向叔坚矣。即以进御,世人不复见也。
○丁晋公石子砚
黄叔几为余言,丁晋公好蓄瑰异,宰衡之日,除其周旋为端守,属求佳砚。其人至郡,前后所献几数百枚,皆未满公意。一日,砚工见有飞鹭翘驻潭心,意非立鹭之所。因令没人视之,见下有圆石大如米斛,块处潭中,似可挽取。疑其有异,即以白守。集渔户维舟出之,石既登岸,转仄之间,若有涵水声。砚工视之,贺曰:“此必有宝石藏中,所谓石子者是也。相传天产至珍,滋荫此潭,以孕崖石,散为文字之祥。今日见之矣。”即丛手攻剖,果得一石于泓水中,大如鹅卵,色紫,玉也。中剖之为二砚,亟送其一,公得之喜甚。报书云:“砚应有二,何为留一自奉,得无效雷丰城之留莫邪否!此非终合之物也。”守曰:“天下至宝,不可萃于一家,以启人贪心。”托以解职后面献,而公以擅移陵寝事,籍其家矣,而砚不知所在。
○金龙砚
余友何持之,滕庄敏之甥,所蓄瑰异,多外舅故物,而有赏鉴。为余言,其亲党氏有先为端州者,得二岩石砚璞,藏之再世矣。后其孙于京师得铁镜,背铭高古。有道人请为磨治,云须得美石,有锋刃而不刿,如端溪石者,发其光彩,则尽善矣。因以一璞付之镜湖以归,曰:“是非尤物,砚璞殆希世之珍,非与我百千,
译○墨磨人
一天,我在富春的法门寺拜访章季子,他拿出半块廷珪墨给我看,起初看不出胶彩的痕迹。他说这是他的祖父申公所收藏的。那墨匣也做成半笏的形状,规制古朴,是百多年前的旧物。苏东坡先生所说的“不是人在磨墨,而是墨在磨人”,这话并不虚妄。
○桐华烟如点漆
潭州人胡景纯专门采集桐油烧烟制墨,称为桐华烟。这种墨制作得十分坚硬轻薄,不加外部装饰来迷惑世俗的眼光。大的不过几寸,小的圆如钱币。每次研磨时,墨光可以照见人影。画工们珍视它,用来点画人物的瞳孔,就像点了漆一样黑亮。
○廷珪四和墨
我偶然与曾纯父谈论李氏的对胶法,因而谈及嘉禾人沈括与居彦实制造再和墨的精妙之处。纯父说,前阵子在相州韩家看到一块廷珪墨,上面写着“臣廷珪四和墨”,由此知道对胶的法度蕴含其中。
○唐水部李忄造制墨
王景源使君所珍藏的一块古墨,大概是他祖先待制公所收藏的。墨背刻有铭文:“唐水部员外郎李忄造制”,说是李氏各支的祖辈。黎介然一见,请求用他所用的端石砚台来交换。景源过了很久才答应。后来他带着砚台到行在,有位贵人想用五万钱来换砚台,景源终究爱惜而不肯给。
●卷九记砚
○端溪龙香砚
临汝太守黄莘任道所珍藏的龙香砚,是端溪石制成的。太守和他的父亲孝绰,字逸老,都以擅长书法闻名,所以文房用品收藏大多精妙美好。砚台呈深紫色,是古斗的形状,每次注水研磨,时间久了就有香气袭人,如同龙脑香。说是前代御府中的物品,任道去世后,他的儿子材将它放入墓穴中。
○歙山斗星砚
歙州的大姓汪氏,一天晚上住在山里,洪水突然到来,便迁居到庄户的房子里。庄户是位砚工。夜里看到支床的石头上发出光芒,觉得奇异便取来,让人雕琢成砚台。石色纯正如碧空,细密的罗纹中蕴含着七颗金星,排列如北斗星宿的形状,辅星也在其中。因此称之为斗星砚。汪氏从此家道富裕,害怕被权贵夺走,便秘密收藏不告诉别人。每当有人来访,他必定焚香再拜后才让人观看。方腊之乱时砚台失散了,这是僧人谦说的。
○龙尾溪月砚
三衢徐氏所珍藏的龙尾溪石,靠近注水处有一圈圆晕,直径几寸,正像一弯月亮的形状,它的明暗随着月亮的亏盈而变化,这也奇异了。我的母舅祝君子与徐家是姻亲,多次见过这块石头,现在不知在何处了。
○玉蟾蜍砚
吴兴人余拂君厚家中所珍藏的玉蟾蜍砚,宽四寸而长几乎加倍,中间盛墨的地方唯独不发光。说是南唐御府中的物品。我和许师圣在崇宁年间到余家借观,当时君厚的母亲去世正在停灵,砚台正放在棺木旁边。不久听到袖子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一看,蟾蜍脑中裂开如丝,大概是触犯了尸气所致。
○端溪紫蟾蜍砚
紫蟾蜍,是端溪石。没有眼睛,呈正紫色,腹部有古篆“玉溪生山房”五个字。收藏在吴兴陶定安世家。说是李义山的遗砚。腹部有瑕疵污垢,确实是数百年的旧物。砚盖上有苏东坡的小楷题铭:“蟾蜍爬沙到月窟,隐避光明入岩骨。琢磨黝黑出尤物,雕龙渊懿倾渤。”陶安世多次想换我的东坡醉草,我没答应,却用拱璧换了向子諲的。后来进献给了皇帝,世人不再见到了。
○丁晋公石子砚
黄叔几对我说,丁晋公喜欢收藏奇珍异宝,在他担任宰相的时候,任命他的亲信为端州太守,嘱咐他寻求好砚。那人到任后,前后进献的砚台将近几百块,都不符合晋公的心意。一天,砚工看见有飞鹭翘首停在潭心,心想这不是鹭鸟站立的地方。于是让潜水的人去看,发现下面有圆石大如米斛,块状处在潭中,似乎可以捞取。怀疑它有奇异之处,就报告了太守。召集渔户系船打捞,石头刚上岸,翻转之间,好像有含水声。砚工看了,祝贺说:“这必定有宝石藏在里面,所谓石子砚就是这种。相传天产至珍,滋润荫蔽这个潭,孕育崖石,散出文字祥瑞。今天见到了。”随即动手攻剖,果然在泓水中得到一块石头,大如鹅卵,紫色,是玉石。从中剖开做成两块砚台,急忙送上一块,晋公得到后非常高兴。回信说:“砚台应该有两块,为什么留一块自己享用,难道不想效仿雷焕在丰城留下莫邪剑吗!这不是最终能合二为一的东西。”太守说:“天下至宝,不可聚集在一家人,以开启人的贪心。”借口卸任后当面进献,而晋公因为擅自迁移陵寝的事,被抄没家产了,砚台不知在何处。
○金龙砚
我的朋友何持之,是滕庄敏的外甥,所收藏的奇珍异宝,多是岳父的旧物,且有鉴赏力。他对我说,他的亲戚中有人先前做过端州太守,得到两块岩石砚璞,收藏了两代。后来他的孙子在京城得到一面铁镜,背面铭文高古。有位道人请求为他磨治,说必须得到美石,有锋刃而不割手,像端溪石那样的,才能发出光彩,那就完美了。于是拿一块璞石付给镜湖带回去,说:“这不是尤物,砚璞大概是稀世之珍,如果不给我百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