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东坡事实
裕陵之恕,念臣子之心,何以补报万一。”后先君尝以前事语张嘉父,嘉父云:公自黄移汝州,谢表既上,裕陵览之,顾谓侍臣曰:“苏轼真奇才。”时有憾公者,复前奏曰:“观轼表中,犹有怨望之语。”裕陵愕然曰:“何谓也。”对曰:“其言‘兄弟并列于贤科’,与‘惊魂未定,梦游缧纟曳之中’之语。”盖言轼辙皆前应直言极谏之诏,今乃以诗词被谴,诚非其罪也。裕陵徐谓之曰:“朕已灼知苏轼衷心,实无他肠也。”于是语塞云。
译裕陵的宽恕,是体念臣子的心意,我该如何报答万一呢。”后来先父曾把以前的事告诉张嘉父,张嘉父说:您从黄州调任汝州,谢表呈上后,裕陵阅览时,回头对侍臣说:“苏轼真是奇才。”当时有怨恨您的人,又上前奏道:“看苏轼表中的话,还有怨恨不满的言语。”裕陵惊讶地说:“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他说‘兄弟并列于贤科’,以及‘惊魂未定,梦游缧绁之中’这些话。”这是说苏轼、苏辙都应当响应直言极谏的诏令,如今却因诗词获罪,确实不是他们的过错。裕陵慢慢地对那人说:“我已经深知苏轼的真心,实在没有别的念头。”于是那人无言以对。
○墨木竹石
先生戏笔所作枯株竹石,虽出一时取适,而绝去古今画格,自我作古。▯家所藏枯木并拳石丛筱二纸,连手帖一幅,乃是在黄州与章质夫庄敏公者。帖云:“某近者百事废懒,唯作墨木颇精,奉寄一纸,思我当一展观也。”后又书云:“本只作墨木,余兴未已,更作竹石一纸同往。”前者未有此体也,是公亦欲使后人知之耳。
○裕陵惜人才
公在黄州,都下忽盛传公病殁。裕陵以问蒲宗孟,宗孟奏曰:“日来外间似有此语,然亦未知的实。”裕陵将进食,因叹息再三,曰:“才难。”遂辍饭而起,意甚不怿。后公《于哲庙朝表荐先子博士备论》云:“先皇帝道配周孔,言成典谟,盖尝当食不御,有‘才难’之叹。”其说盖出于此。
○著述详考故实
秦少章言:公尝言观书之乐,夜常以三鼓为率,虽大醉归亦必披展至倦而寝。然自出诏狱之后,不复观一字矣。某于钱塘从公学二年,未尝见公特观一书也。然每有赋咏及著撰所用故实,虽目前烂熟事,必令秦与叔党诸人检视而后出。
○书明光词
蒋子有家藏先生于吴笺上手书一词,是为余杭通守时字,云:“红杏了,夭桃尽,独自占春芳。不比人间兰麝,自然透骨生香。对酒莫相忘,似佳人、兼合明光。只忧长笛吹花落,除是宁王。”既不知曲名,常以问先生门下士,及伯达与仲虎叔平诸孙,皆云未之见也。又不知“兼合明光”是何等事,或云是酴▯也。
○论古文俚语二说
文章至东汉始陵夷,至晋宋间句为一段,字作一处,其源出于崔蔡。史载文姬两诗,特为俊伟,非独为妇人之奇,乃伯喈所不逮也。又俚俗语,有可取者。处贫贱易,耐富贵难;安劳苦易,安闲散难;忍痛易,忍痒难。人能安闲散,耐富贵,忍痒,真有道之士也。二段所书,皆东坡醉墨。▯家宝之甚久,后入御府,世无传此语者,故录于此。
○题领巾裙带二绝
嘉兴李巨山,钱安道尚书甥也。先生尝过安道小酌,其女数岁,以领巾乞诗。公即书绝句云:“临池妙墨出元常,弄玉娇痴笑柳娘。吟雪屡曾惊太傅,断弦何必试中郎。”又于陶安世家,见为刘唐年君佐小女裙带上作散隶,书绝句云:“任从酒满翻香缕,不愿书来系彩笺。半接西湖横绿草,双垂南浦拂红莲。”每句皆用一事,尤可珍宝也。
○营妓比海棠绝句
先生在黄日,每有燕集,醉墨淋漓,不惜与人。至于营妓供侍,扇书带画,亦时有之。有李琪者,小慧而颇知书札,坡亦每顾之喜,终未尝获公之赐。至公移汝郡,将祖行,酒酣奉觞再拜,取领巾乞书。公顾视久之,令琪磨砚,墨浓,取笔大书云:“东坡七岁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即掷笔袖手,与客笑谈,坐客相谓:“语似凡易,又不终篇,何也?”至将彻具,琪复拜请。坡大笑曰:“几忘出场。”继书云:“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一座击节,一醉而散。
○太白胸次
士之所尚,忠义气节,不以ゼ词摘句为胜。唐室宦官用事,呼吸之间,生杀随之。李太白以天挺之才,自结明主,意有所疾,杀身不顾。王舒公言:“太白人品污下,诗中十句,九句说妇人与酒。”至先生作《太白赞》则云:“开元有道为可留,縻之不可矧肯求。”又云:“平生不识高将军,手污吾足乃敢嗔。”二公立论,正似见二公胸次也。
○赋诗联咏四姬
徐黄州之子叔广,十四秀才,先生与其舅张仲谟书所谓“十三十四皆有俊性者”是也。尝出先生醉墨一轴,字画欹倾,龙蛇飞动,乃是张无尽过黄州,而黄州有四诗人,适张夫人携其一往婿家,为浴儿之会。无尽因戏语云:“厥有美妾,良由令妻。”公即续之为小赋云:“道得征章郑赵,姓称孙姜阎齐。浴儿于玉润之家,一夔足矣。侍坐于冰清之仄,三英粲兮。”既暮,而张夫人复还其
译○墨木竹石
先生以戏笔所作的枯木、竹石,虽然是一时为了自娱而作,却完全摆脱了古今画作的陈规,自创一格。家中所藏的枯木和拳石丛竹两幅画,连同手书的一封信,是先生在黄州时赠给章质夫庄敏公的。信中说:“我近来百事荒废懒散,只有画墨木颇为精良,奉上一幅,希望您能展开观赏。”后来又在信后写道:“原本只画了墨木,兴致未尽,又画了一幅竹石一同送去。”在此之前没有这种画法,这是先生想让后人知道罢了。
○裕陵惜人才
先生在黄州时,京城忽然盛传先生病故的消息。裕陵(宋神宗)询问蒲宗孟,蒲宗孟上奏说:“近来外面似乎有这种说法,但也不知道真假。”裕陵正要进食,因此再三叹息,说:“人才难得啊。”于是放下饭碗起身,神情非常不悦。后来先生在《哲庙朝表荐先子博士备论》中说:“先皇帝道德配得上周公孔子,言论成为典章训诫,曾经因为惜才而食不下咽,发出‘人才难得’的感叹。”这话大概就出于此事。
○著述详考故实
秦少章说:先生曾说读书的乐趣,夜里常常以三更为限,即使大醉归来也一定要披阅直到疲倦才睡。然而自从从诏狱出来之后,就不再读一个字了。我在钱塘跟随先生学习两年,未曾见先生特意研读某一部书。然而每当有赋诗或著述所用的典故,即使是眼前烂熟的事情,也一定要让秦少章和叔党等人查证后才使用。
○书明光词
蒋子家藏先生用吴笺手书的一首词,是先生任余杭通判时的字迹,写道:“红杏了,夭桃尽,独自占春芳。不比人间兰麝,自然透骨生香。对酒莫相忘,似佳人、兼合明光。只忧长笛吹花落,除是宁王。”既不知道曲名,常向先生门下的士人,以及伯达和仲虎、叔平等孙子们询问,都说没见过。又不知道“兼合明光”是什么事,有人说是指酴�花。
○论古文俚语二说
文章到东汉才开始衰败,到晋宋之间句子自成一段,字自成一处,其源头出于崔瑗、蔡邕。史书记载蔡文姬的两首诗,特别雄健奇伟,不仅仅是作为妇女的奇特,即使是她父亲蔡邕也比不上。又有俚俗之语,有可取之处。身处贫贱容易,忍受富贵难;安于劳苦容易,安于闲散难;忍受疼痛容易,忍受瘙痒难。人能安于闲散,忍受富贵,忍受瘙痒,才是真正的有道之士。这两段所写的,都是东坡先生的醉墨。家中珍藏很久,后来进入御府,世上没有人传诵这些话,所以记录在这里。
○题领巾裙带二绝
嘉兴李巨山,是钱安道尚书的妻弟。先生曾去钱安道家小酌,他的女儿才几岁,用领巾求诗。先生当即写下绝句:“临池妙墨出元常,弄玉娇痴笑柳娘。吟雪屡曾惊太傅,断弦何必试中郎。”又在陶安道家,见先生为刘唐年君佐的小女儿在裙带上用散隶体写绝句:“任从酒满翻香缕,不愿书来系彩笺。半接西湖横绿草,双垂南浦拂红莲。”每句都用一个典故,尤其值得珍视。
○营妓比海棠绝句
先生在黄州时,每当有宴饮聚会,醉墨淋漓,不吝惜给人。至于营妓侍奉,在扇子上题诗作画,也时有发生。有个叫李琪的,小聪明且颇懂书法,先生也常常对她感到欢喜,但她始终没有获得先生的赐予。等到先生调任汝州,即将启程,酒酣时李琪举杯再拜,取领巾求字。先生注视她很久,让李琪磨墨,墨浓后,取笔大字写道:“东坡七岁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随即掷笔袖手,与客人笑谈,在座的人互相说:“话语似乎平常容易,又不写完,为什么呢?”等到将要撤去酒具时,李琪再次拜请。先生大笑说:“差点忘了出场。”接着写道:“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满座击节赞叹,一醉而散。
○太白胸次
士人所崇尚的,是忠义气节,不以摘取词句为胜。唐朝宦官专权,呼吸之间,生死随之。李太白凭借天赋之才,自结明主,心中有所憎恶,不惜杀身。王舒公说:“太白人品卑下,诗中十句,九句说妇人与酒。”等到先生作《太白赞》则说:“开元有道可以留下,羁縻他不可,何况肯求。”又说:“平生不认识高将军,弄脏我的脚竟敢发怒。”两位公子的立论,正像是看到了两位公子的胸襟气度。
○赋诗联咏四姬
徐黄州的儿子叔广,十四岁的秀才,先生给其舅父张仲谟信中所说的“十三十四皆有俊性者”就是指的他们。曾拿出先生的一轴醉墨,字画倾斜,龙蛇飞动,那是张无尽经过黄州时,黄州有四位诗人,恰好张夫人带着其中一位去女婿家,参加洗儿宴。张无尽因此戏语说:“厥有美妾,良由令妻。”先生随即续写成小赋:“道得征章郑赵,姓称孙姜阎齐。浴儿于玉润之家,一夔足矣。侍坐于冰清之仄,三英粲兮。”天晚时,张夫人又
一,还乃阎姬也,最为徐所宠。公复书绝句云:“玉笋纤纤揭绣帘,一心偷看绿罗尖。使君三尺球头帽,须信从来只有帘。”
译一,这人原来是阎姬,最受徐的宠爱。徐公开复信写了一首绝句说:“玉笋般纤细的手指轻轻掀起绣帘,一心偷看那绿罗鞋尖。使君戴着三尺高的球头帽,须信从来只有帘幕遮挡。”
○乐语画隶三绝
▯于扬州得先生手画一乐工。复作乐语云:“桃园未必无杏,银矿终须有铅。荇带岂能栏浪,藕花却解留莲。”其后又作汉隶,书:“子瞻禹功同观。”真三绝也。
○秦苏相遇自述挽志
先生自惠移儋耳,秦七丈少游亦自郴阳移海康,渡海相遇。二公共语,恐下石者更启后命。少游因出自作挽词呈公,公抚其背曰:“某常忧少游未尽此理,今复何言。某亦尝自为志墓文,封付从者,不使过子知也。”遂相与啸咏而别。初少游谒公彭门,和诗有“更约后期游汗漫”,盖谶于此云。
○《牛酒帖》
先生在东坡,每有胜集,酒后戏书,以娱坐客,见于传录者多矣。独毕少董所藏一帖,醉墨澜翻,而语特有味。云:“今日与数客饮酒,而纯臣适至,秋热未已,而酒白色,此何等酒也,入腹无赃,任见大王。既与纯臣饮,无以侑酒。西邻耕牛适病足,乃以为{夕肉},饮既醉,遂从东坡之东直出,至春草亭而归,时已三鼓矣。”所谓春草亭,乃在郡城之外,是与客饮酒,私杀耕牛,醉酒逾城,犯夜而归。又不知纯臣者是何人,岂亦应不当与往还人也。
○馈药染翰
先生自海外还,至赣上,寓居水南,日过郡城,携一药囊,遇有疾者,必为发药,并疏方示之。每至寺观,好事者及僧道之流,有欲得公墨妙者,必预探公行游之所,多设佳纸,于纸尾书记名氏,堆积案间,拱立以俟。公见即笑视,略无所问,纵笔挥染,随纸付人。至日暮笔倦或案纸尚多,即笑,语之曰:“日暮矣,恐小书不能竟纸,或欲斋名及佛偈者幸见语也。”及归,人人厌满,忻跃而散。
○写画白团扇
先生临钱塘日,有陈诉负绫绢钱二万不偿者。公呼至询之,云:“某家以制扇为业,适父死,而又自今春已来,连雨天寒,所制不售,非故负之也。”公熟视久之,曰:“姑取汝所制扇来,吾当为汝发市也。”须臾扇至,公取白团夹绢二十扇,就判笔作行书草圣及枯木竹石,顷刻而尽。即以付之曰:“出外速偿所负也。”其人抱扇泣谢而出。始逾府门,而好事者争以千钱取一扇,所持立尽,后至而不得者,至懊恨不胜而去。遂尽偿所逋,一郡称嗟,至有泣下者。
○寺认法属黑子如星
钱塘西湖寿星寺老僧则廉言,先生作郡ヘ日,始与参寥子同登方丈,即顾谓参寥曰:“某生平未尝至此,而眼界所视,皆若素所经历者。自此上至忏堂,当有九十二级。”遣人数之,果如其言。即谓参寥子曰:“某前身山中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属耳。”后每至寺,即解衣盘礴,久而始去。则廉时为僧雏侍仄,每暑月袒露竹阴间,细视公背,有黑子若星斗状,世人不得见也,即北山君谓颜鲁公曰“志金骨,记名仙籍”是也。
○观书用意
唐子西云:先生赴定武时,过京师,馆于城外一园子中。余时年十八,谒之。问近观甚书,予对以方读《晋书》。猝问其中有甚亭子名,予茫然失对。始悟前辈观书,用意如此。
○笔下变化
晁丈无咎言:苏公少时,手抄经史,皆一通。每一书成,辄变一体,卒之学成而已。乃知笔下变化,皆自端楷中来,尔不端其本,而欺以求售,吾知书中孟嘉,自可默识也。
○马蹶答问
元▯三年,北国贺正使刘霄等入贺,公与狄咏馆伴锡燕回,始行马而公马小蹶,刘即前讯曰:“马惊无苦否?”公应之曰:“衔勒在御,虽小失无伤也。”
○苏刘互谑
刘贡父舍人,滑稽辨捷,为近世之冠。晚年虽得大风恶疾,而乘机决发,亦不能忍也。一日与先生拥炉于慧林僧寮,谓坡曰:“吾之邻人,有一子稍长,因使之代掌小解。不逾岁,偶误质盗物,资本耗折殆尽,其子愧之,乃引罪而请其父曰:‘某拙于运财,以败成业,今请从师读书,勉赴科举,庶几可成,以雪前耻也。’其父大喜
译○乐语画隶三绝
在扬州得到先生亲手画的一位乐工。又作乐语说:“桃园未必没有杏树,银矿终究会有铅矿。荇菜带子岂能拦住波浪,荷花却懂得留住莲蓬。”后来又写汉隶,题字道:“子瞻禹功一同观赏。”真是诗、画、书法三绝。
○秦苏相遇自述挽志
先生从惠州迁往儋耳,秦少游也从郴州迁往海康,渡海时相遇。两人共同交谈,担心落井下石的人再启后患。少游于是拿出自己写的挽词呈给先生,先生拍着他的背说:“我常担心少游未能看透这层道理,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也曾自己写过墓志铭,封好交给随从,不让你知道。”于是两人吟啸作别。当初少游在彭门拜见先生,和诗中有“更约后期游汗漫”之句,大概在此应验了。
○《牛酒帖》
先生在东坡时,每逢盛大的聚会,酒后戏笔书写,以娱乐座客,见于传录的很多。唯独毕少董收藏的一帖,醉墨淋漓,而话语特别有味。写道:“今天与几位客人饮酒,而纯臣恰好到来,秋热未消,而酒色发白,这是什么酒啊,入腹无赃,任凭见大王。既然与纯臣饮酒,没有用来佐酒的东西。西邻的耕牛恰好病足,于是把它做成肉,喝醉了,便从东坡的东面径直出去,到春草亭才回来,当时已经三更天了。”所谓的春草亭,在郡城之外,这是与客人饮酒,私自杀了耕牛,醉酒翻越城墙,违反宵禁而归。又不知道纯臣是谁,难道也是不该交往的人吗。
○馈药染翰
先生从海外回来,到了赣上,寓居水南,每天经过郡城,携带一个药囊,遇到有病的人,一定为他发药,并写下药方给他。每到寺观,好事者以及僧道之类,有想要得到先生墨宝的,一定预先探知先生游行的地方,多准备好的纸张,在纸尾写上姓名,堆积在案间,拱手站立等待。先生见到就笑看,略不过问,纵笔挥毫,随纸给人。到了傍晚笔倦或者案上的纸还多,就笑着说:“天晚了,恐怕小字不能写满纸,或者想要斋名及佛偈的请告诉我。”等到回去,人人满足,高兴跳跃而散去。
○写画白团扇
先生治理钱塘时,有陈诉欠绫绢钱两万不还的人。先生召来询问,那人说:“我家以制扇为业,恰好父亲去世,而且从今春以来,连雨天寒,所制的扇子卖不出去,不是故意拖欠的。”先生仔细看了很久,说:“暂且把你所制的扇子拿来,我应当为你打开市场。”一会儿扇子拿来,先生取白团夹绢二十扇,就着判案的笔写行书草圣及枯木竹石,顷刻间写满。随即交给他说:“出去赶快偿还所欠的债务。”那人抱着扇子哭泣道谢而出。刚出府门,好事者争着用千钱买一扇,所持的扇子立刻卖完,后来到的买不到的人,懊恨不胜而去。于是全部偿还了所欠的债务,一郡的人称奇感叹,甚至有流泪的。
○寺认法属黑子如星
钱塘西湖寿星寺老僧则廉说,先生治理杭州时,开始与参寥子一同登上方丈,就回头对参寥说:“我生平未曾到这里,而眼界所看到的,都像曾经经历过的。从这里向上到忏堂,应当有九十二级台阶。”派人去数,果然如他所说。就对参寥子说:“我前身是山中的僧人,今天的寺僧都是我的法属。”后来每次到寺,就解衣盘礴,很久才离开。则廉当时是僧雏侍立旁边,每在暑月袒露在竹阴间,仔细观看先生的背,有黑痣像星斗形状,世人不得见,这就是北山君对颜鲁公说“志金骨,记名仙籍”的意思。
○观书用意
唐子西说:先生赴定武时,经过京师,住在城外一个园子里。我那时十八岁,拜见他。问最近看什么书,我回答说正在读《晋书》。突然问其中有什么亭子名,我茫然无法回答。开始明白前辈看书,用意如此。
○笔下变化
晁无咎说:苏公年轻时,手抄经史,都通晓一遍。每抄完一书,就变换一种字体,最终学成而已。于是知道笔下的变化,都从端正的楷书中来,如果不端正根本,而欺骗以求售,我知道书中的孟嘉,自然可以默识了。
○马蹶答问
元祐三年,北国贺正使刘霄等入朝祝贺,先生与狄咏馆伴赐宴回,刚开始骑马而先生的马小跌,刘即上前询问说:“马惊无苦否?”先生回答说:“衔勒在御,虽小失无伤也。”
○苏刘互谑
刘贡父舍人,滑稽辩捷,为近世之冠。晚年虽得大风恶疾,而乘机决发,亦不能忍也。一日与先生拥炉于慧林僧寮,谓坡曰:“吾之邻人,有一子稍长,因使之代掌小解。不逾岁,偶误质盗物,资本耗折殆尽,其子愧之,乃引罪而请其父曰:‘某拙于运财,以败成业,今请从师读书,勉赴科举,庶几可成,以雪前耻也。’其父大喜
,即择日具酒肴以遣之。既别且嘱之曰:‘吾老矣,所恃以为穷年之养者,子也。今子去我而游学,傥或侥幸改门换户,吾之大幸也。然切有一事,不可不记,或有交友与汝唱和,须子细看,莫更和却贼诗,狼狈而归也。’”盖讥先生,前逮诏狱,如王晋卿周开祖之徒,皆以和诗为累也。贡父语始绝口,先生即谓之曰:“某闻昔夫子自卫反鲁,会有召夫子食者,既出,而群弟子相与语曰:‘鲁,吾父母之邦也。我曹久从夫子辙环四方,今幸俱还乡里,能乘夫子之出,相从寻访亲旧,因之阅市否?’众忻然许之,始过▯▯,未及纵观,而稠人中望见夫子,巍然而来,于是惶惧相告,由夏之徒奔踔越逸,无一留者。独颜子拘谨,不能遽为阔步,顾市中石塔似可隐蔽,即屏伏其旁,以俟夫子之过。已而群弟子因目之为避夫子塔。”盖讥贡父风疾之剧,以报之也。
译于是便挑选吉日,备办酒菜为他送行。分别时又叮嘱他说:“我老了,赖以度过余生的依靠,就是你了。如今你离开我去游学,倘若侥幸能改换门庭、飞黄腾达,那就是我最大的幸运了。然而有一件事,不可不记住,如果有朋友与你唱和作诗,必须仔细查看,千万不要再附和了贼人的诗,以致狼狈而归。”这大概是讥讽先生,先前被逮捕入诏狱,像王晋卿、周开祖这些人,都是因为和诗而受牵连。贡父的话刚说完,先生就对他说:“我听说从前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恰逢有人邀请孔子去吃饭,孔子出来后,众弟子互相议论说:‘鲁国,是我们父母之邦。我们长久以来跟随孔子车辙环绕四方,如今有幸都回到故乡,能趁着孔子外出的机会,一同去寻访亲友,顺便逛逛集市吗?’大家欣然答应,刚经过〇〇,还没来得及尽情浏览,却在人群中远远望见孔子,威严地走来,于是惊慌恐惧地互相告知,子由、子夏等人跳跃奔逃,没有一个人留下。只有颜回拘谨,不能立刻迈开大步逃跑,环顾四周见集市中的石塔似乎可以隐蔽,便屏息伏在塔旁,等待孔子经过。后来众弟子因此把那石塔称为‘避夫子塔’。”这大概是讥讽贡父风疾严重,以此来回报他。
○回江之利
先生元▯四年,以内相出典余杭。时水官侯临亦继出守上饶,过郡以尝渡江败舟于浮山,遂阴画回江之利以献,从公相视其宜。一自富阳新桥港至小岭,开凿以通闲林港,或费用不给,则置山不凿,而令往来之舟般运度岭,由余杭女儿桥港至郡北关江涨桥以通运河。一自龙山闸而出,循江道过六和寺,由南荡朱桥港开石门平田至庙山,然后复出江道,二十里至富阳。而公诗有“坐陈三策本人谋,唯留一诺待我画”谓此。又云“石门之役万金耳,首鼠不为吾已隘。”又云“上饶使君更超逸,坐睨浮山如累块”者。知所议出于侯也。时越尼身死,官籍其资,得钱二十万缗。公乞于朝,又请度牒三百道佐用。得请,而公入为翰林承旨,除林希子中为代。有谀者言今凿龙山姥岭,正犯太守身,因寝其议,而迁用亡尼之资,遗患至今,往来者惜之。
○翰墨之富
先生翰墨之妙,既经崇宁大观焚毁之余,人间所藏,盖一二数也。至宣和间,内府复加搜访,一纸定直万钱,而梁师成以三百千取吾族人《英州石桥铭》。谭礻真以五万钱辍沈元弼“月林堂”榜名三字。至于幽人释子所藏寸纸,皆为利诱,尽归诸贵近,及大卷轴输积天上。丙午年,金人犯阙,输运而往,疑南州无一字之余也。而绍兴之初,余于中贵任源家,见其所藏几三百轴,最佳者有径寸字书《宸奎阁记》,行书《南迁乞乘舟表》与《酒子赋》。又于先生诸孙处,见《海外》五赋,字皆如《醉翁亭记》,而加老放。毕少董处,见《自虏中还得责吕惠卿》词。于王信仲家人针箧中,续仲永处,见《海外祭妹德化县君》文,与余世宝东坡先生《无一钱》诗,醉草十纸,龙蛇飞动,皆非前后石刻所见者。则德麟赵丈尝跋公书后,有“翰墨稽天,发乎妙定”之语,为不虚也。
○龙团称屈赋
先生一日与鲁直、文潜诸人会饭。既食骨▯追儿血羹,客有须薄茶者,因就取所碾龙团,遍啜坐人。或曰,使龙茶能言,当须称屈。先生抚掌久之曰:“是亦可为一题。”因援笔戏作律赋一首,以俾荐血羹龙团称屈为韵。山谷击节称咏,不能已。已无藏本,闻关子开能诵,今亡矣!惜哉!
○赝换真书
先生元▯间,出帅钱塘。视事之初,都商税务押到匿税人南剑州乡贡进士吴味道,以二巨卷作公名衔,封至京师苏侍郎宅。显见伪妄。公即呼味道前,讯问其卷中果何物也。味道恐蹙而前曰“味道今秋忝冒乡荐,乡人集钱,为赴都之赆。以百千就置建阳小纱,得二百端。因计道路所经,场务尽行抽税,则至都下不存其半。心窃计之。当今负天下重名而爱奖士类,唯内翰与侍郎耳。纵有败露,必能情贷。味道遂伪假先生台衔,缄封而来。不探知先生已临镇此邦,罪实难逃,幸先生恕之。”公熟视,笑呼掌笺奏书史,令去旧封,换题细衔,附至东京竹竿巷苏侍郎宅。并手书子由书一纸,付示谓味道曰:“先辈这回将上天去也,无妨来年高选,当却惠顾也。”味道悚谢再三。次年果登高第,还具笺启谢殷勤,其语亦多警策,公甚喜,为延款数日而去。
●卷七诗词事略
○牧之诗误
《十洲记》载,凤麟洲上多麟凤,人取凤▯朱及麟角合煎为胶,号集贤胶,又名连金泥。汉武帝时,西国王使至,献胶四两,尝于上林续弦者是也。而杜牧之诗有“天上凤凰难得髓,何人解合续弦胶”,恐髓字误。然髓亦安可为胶也。
○冬瓜堰诗误
《云溪友议》载酒徒朱冲嘲张祜云:“白在东都元已薨,鸾台凤阁少人登。冬瓜堰下逢张祜,牛矢滩边说我能。”以祜时为堰官也。按承吉以处士自高,诸侯府争相辟召,性狷介不容物,辄自劾去,岂肯屈就堰官之辱耶。《金华子杂说》云:“祜死,子虔望亦有诗名,尝求济于嘉兴裴弘庆,署之冬瓜堰官,虔望不服,宏庆曰:‘祜子守冬瓜已过分矣。’”此说似有理也
译○回江之利
先生元祐四年,以内相身份出任余杭知州。当时水官侯临也继任出任上饶知州,路过郡城时,因曾渡江在浮山遭遇翻船事故,于是暗中谋划回江工程的利益并献计,跟随先生一同视察适宜的方案。一是从富阳新桥港到小岭,开凿以连通闲林港,如果费用不足,就不开凿山岭,而是让往来的船只搬运货物翻越山岭,从余杭女儿桥港到郡城北关江涨桥以连通运河。二是从龙山闸出来,沿着江道经过六和寺,从南荡朱桥港开凿石门平田到庙山,然后再回到江道,二十里到达富阳。先生诗中有“坐陈三策本人谋,唯留一诺待我画”说的就是这件事。又说“石门之役万金耳,首鼠不为吾已隘。”又说“上饶使君更超逸,坐睨浮山如累块”的。可知所议出自侯临。当时越尼去世,官府没收她的财产,得到钱二十万缗。先生向朝廷请求,又请赐度牒三百道以辅助使用。请求得到批准,而先生入朝担任翰林承旨,任命林希子中为继任者。有阿谀的人说现在开凿龙山姥岭,正冲犯太守的命相,因此停止了这个提议,而挪用亡尼的资财,遗留祸患直到今天,往来的人对此感到惋惜。
○翰墨之富
先生翰墨的妙处,经过崇宁、大观年间焚毁之后,人间所藏的,大概只有一二件罢了。到宣和年间,内府又加以搜访,一张纸定价万钱,而梁师成用三百千钱买走我族人《英州石桥铭》。谭稹用五万钱买走沈元弼“月林堂”榜名三个字。至于隐士僧人所藏的寸纸,都被利诱,全部归于权贵近臣,以及大卷轴输送堆积到天上。丙午年,金人侵犯京城,运输而去,怀疑南州没有一字剩余。而绍兴初年,我在中贵人任源家,见他所藏几乎有三百轴,最好的有径寸字书《宸奎阁记》,行书《南迁乞乘舟表》与《酒子赋》。又在先生诸孙处,见到《海外》五赋,字都像《醉翁亭记》,而更加老练放达。在毕少董处,见到《自虏中还得责吕惠卿》词。在王信仲家人针箧中,续仲永处,见到《海外祭妹德化县君》文,与余世宝东坡先生《无一钱》诗,醉草十纸,龙蛇飞动,都不是前后石刻所见到的。那么德麟赵丈曾在先生书后题跋,有“翰墨稽天,发乎妙定”的话,是不虚的。
○龙团称屈赋
先生一天与鲁直、文潜等人会餐。吃完骨头追儿血羹,客人有要求薄茶的,于是就近取所碾的龙团茶,遍请坐中的人喝。有人说,如果龙茶能说话,应当称屈。先生拍手大笑很久说:“这也可以作为一个题目。”于是援笔戏作律赋一首,以俾荐血羹龙团称屈为韵。山谷击节称咏,不能停止。已无藏本,听说关子开能背诵,现在亡失了!可惜啊!
○赝换真书
先生元祐年间,出任钱塘帅。视事之初,都商税务押到匿税人南剑州乡贡进士吴味道,以二巨卷作先生名衔,封至京师苏侍郎宅。显见伪妄。先生即呼味道上前,讯问其卷中果何物也。味道恐惧而前曰“味道今秋忝冒乡荐,乡人集钱,为赴都之赆。以百千就置建阳小纱,得二百端。因计道路所经,场务尽行抽税,则至都下不存其半。心窃计之。当今负天下重名而爱奖士类,唯内翰与侍郎耳。纵有败露,必能情贷。味道遂伪假先生台衔,缄封而来。不探知先生已临镇此邦,罪实难逃,幸先生恕之。”先生熟视,笑呼掌笺奏书史,令去旧封,换题细衔,附至东京竹竿巷苏侍郎宅。并手书子由书一纸,付示谓味道曰:“先辈这回将上天去也,无妨来年高选,当却惠顾也。”味道悚谢再三。次年果登高第,还具笺启谢殷勤,其语亦多警策,先生甚喜,为延款数日而去。
●卷七诗词事略
○牧之诗误
《十洲记》载,凤麟洲上多麟凤,人取凤髓朱及麟角合煎为胶,号集贤胶,又名连金泥。汉武帝时,西国王使至,献胶四两,尝于上林续弦者是也。而杜牧之诗有“天上凤凰难得髓,何人解合续弦胶”,恐髓字误。然髓亦安可为胶也。
○冬瓜堰诗误
《云溪友议》载酒徒朱冲嘲张祜云:“白在东都元已薨,鸾台凤阁少人登。冬瓜堰下逢张祜,牛矢滩边说我能。”以祜时为堰官也。按承吉以处士自高,诸侯府争相辟召,性狷介不容物,辄自劾去,岂肯屈就堰官之辱耶。《金华子杂说》云:“祜死,子虔望亦有诗名,尝求济于嘉兴裴弘庆,署之冬瓜堰官,虔望不服,宏庆曰:‘祜子守冬瓜已过分矣。’”此说似有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