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随笔卷一
●柳南随笔卷一
[陈玉齐,字在之,邑诸生。少时,以「十里青山半在城」之句受知于钱牧翁。福藩南渡,起牧翁为大宗伯。在之投诗,又有「千年王气归新主,十里青山忆谢公」之句,牧翁亦最赏之。相国蒋文肃公怀在之诗云「一生知遇托青山」,盖谓此也。又在之和牧翁狱中诗,有「心惊洛下传书犬,望断函关放客鸡」之句,亦为牧翁所称。]
益都赵宫赞秋谷 【 执信,】 少负才名,于近代文章家多所訾謷,独折服于冯定远 【 班。】 一见其杂录,即叹为至论,至具朝服下拜焉。尝至吾邑谒定远墓,遂以私淑门人剌焚于冢前。新城夫于亭杂录中所谓「世人于冯定远,乃有皈依顶礼,不啻铸金呼佛」者,盖谓宫赞也。
李中丞馥,号鹿山,泉州人也。中康熙甲子科举人,历官浙江巡抚。性嗜书,所藏多善本。每本皆有图记,文曰「曾在李鹿山处」。后坐事讼系,书多散逸,前此所用私印,若为之谶者。夫近代藏书家,若吾邑钱氏、毛氏,插架之富,甲于江左,其所用图记輙曰「某氏收藏」、「某人收藏」,以示莫予夺者。然不及百年而尽归他氏矣。中丞所刻六字,寓意无穷,洵达识也。
徐兰,字芬若,号芝仙,邑人也。学诗于王司寇阮亭,阮亭极称之,采数首入居易录。浙水沈方舟 【 用济】 尝与吾友汪西京 【 沈琇】 论近日虞山诗人,以芬若为第一,西京不能对,盖不知其为虞产也。归而访之里人,知芬若自少流落都下,数十年中仅一归展墓,故知之者绝少。其归而展墓也,在康熙四十六年。墓在北门外,亦迷其处矣。自辰及午,徧访不得。有坟户李奉宁者,留之小饮,正举杯间,风卷埃尘眯目,一书从梁上堕,拾视之,乃山田册也。凡北郭外坟墓悉鳞次编载,而芬若先茔则近范家墩,觅之果在。此事若有鬼神默相之者。芬若因作五言古诗四章纪事。未几仍入都,嗣后不复归里,每方舟自北还,辄托以一盂祭墓焉。雍正三年,芬若年已六十余矣,久占籍天津,以红兰主人事牵连,勒令家居,不许在外行走。又几年以疾卒。
沈确士 【 德潜】 尝语予云:「芬若工画,可继恽正叔,而白描人物,一时无对,不特长于诗也。」予所见芬若诗已付梓者,有芝仙书屋集一卷,计诗二百三十余首,籍贯仍刻海隅。而出居庸关诗,有「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之句,确士亟为予称之。惜未刻集中,无从见其全也。
某宗伯于丁亥岁以事被急征,河东夫人实从,公子孙爱年少,莫展一筹,瑟缩而已。翁于金陵狱中和东坡御史台寄弟诗,有「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之句,盖纪实也。孙爱见此诗,恐为人口实,百计托翁所知,请改「孝子」二字。今本刻「壮子」,实系更定云。
东坡云:「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而某宗伯云:「丁亥岁三月晦日,忽被急征,锒铛拖曳,命在漏刻。河东夫人冒死从行,慷慨首涂,无剌剌可怜之语,余亦赖以自壮焉。狱急时,次东坡御史台寄妻诗以当诀别。狱中遏绝纸笔,临风闇诵,饮泣而已。」夫寄弟诗也。而谬曰寄妻,东坡集具在,不可证乎?且伊原配陈夫人,此时尚无恙也,而竟以河东君为妻,并后匹嫡,古人所戒。即此一端,其不惜行检可知矣。
徐复祚,字阳初,号謩竹,大司空栻之孙。博学能文,尤工词曲。某宗伯题其小令,以高则诚为比。传奇若红梨、投梭、祝发、宵光剑、一文钱、梧桐雨诸本,至今流传于世,然不知其为阳初作也。又尝仿陶九成辍耕录作[老委谈,原本三十六卷,今所存者六卷而已。余悲阳初有如许著作,而身殁之后,遗书散佚,名字翳然。文人之传与不传,洵有命在,千秋万岁,子美所以致叹于寂寞也。会己酉岁昭文修邑乘,予为言于陈君亦韩 【 祖范,】 载入文苑传中。
顾复,字复生,邑人也。习岐
译●柳南随笔卷一
[陈玉齐,字在之,是本县的生员。年轻时,凭借“十里青山半在城”的诗句受到钱牧翁的赏识。福王南渡后,起用牧翁担任礼部尚书。在之投诗,又有“千年王气归新主,十里青山忆谢公”的诗句,牧翁也最为赞赏。相国蒋文肃公怀念在之的诗中说“一生知遇托青山”,大概就是指这件事。又在之和牧翁在狱中的诗中,有“心惊洛下传书犬,望断函关放客鸡”的诗句,也被牧翁所称道。]
益都的赵宫赞秋谷(执信),年轻时就有才名,对近代的文章家多有讥讽,唯独对冯定远(班)心服口服。一见他的杂录,就赞叹为至理名言,甚至穿上朝服下拜。曾经到我县拜谒定远的墓,于是以私淑弟子的名刺在墓前焚化。新城王夫之在《亭杂录》中所说的“世人对于冯定远,竟然有皈依顶礼,不亚于铸金呼佛”的人,大概就是指赵宫赞。
李中丞馥,号鹿山,是泉州人。康熙甲子科中举人,历任浙江巡抚。生性喜爱书籍,所收藏的多是善本。每本书都有图记,文字是“曾在李鹿山处”。后来因事被诉讼拘系,书籍大多散失,先前所用的私印,好像成了谶语。近代藏书家,如我县的钱氏、毛氏,藏书之富,在江南首屈一指,他们所用的图记总是说“某氏收藏”、“某人收藏”,以显示没有人能夺走。然而不到百年就全都归于他人了。中丞所刻的六字,寓意无穷,确实是通达的见识。
徐兰,字芬若,号芝仙,是本县人。向王司寇阮亭学习诗歌,阮亭极力称赞他,选取几首收入《居易录》。浙水沈方舟(用济)曾与我的朋友汪西京(沈琇)谈论近日的虞山诗人,认为芬若第一,西京不能回答,大概不知道他是虞山人。回去后向当地人打听,才知道芬若从小流落在京城,几十年中只回来一次扫墓,所以知道他的人极少。他回来扫墓,是在康熙四十六年。墓在北门外,也迷失了地方。从辰时到午时,遍访不得。有个坟户李奉宁,留他小饮,正举杯间,风卷尘土迷眼,一本书从梁上落下,拾起来看,是山田册。凡是北郭外的坟墓都依次编载,而芬若的祖坟靠近范家墩,寻找果然在那里。这件事好像有鬼神暗中相助。芬若因此作五言古诗四章记录此事。不久又入京,此后不再回故乡,每次方舟从北方回来,就托付他带一盂酒祭墓。雍正三年,芬若已经六十多岁了,长期在天津落户,因红兰主人事牵连,勒令在家居住,不许在外行走。又过了几年因病去世。
沈确士(德潜)曾对我说:“芬若擅长绘画,可以继承恽正叔,而白描人物,一时无人能比,不仅长于诗歌。”我所见的芬若诗已付梓的,有《芝仙书屋集》一卷,计诗二百三十多首,籍贯仍刻海隅。而出居庸关诗,有“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的诗句,确士极力向我称赞。可惜未刻入集中,无从看到全貌。
某宗伯在丁亥年因事被紧急征召,河东夫人确实跟随,公子孙爱年少,一筹莫展,只是瑟缩而已。宗伯在金陵狱中和东坡御史台寄弟诗,有“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的诗句,大概是纪实。孙爱见此诗,恐为人口实,百计托宗伯所知,请求改“孝子”二字。今本刻“壮子”,实系更定。
东坡说:“我因事被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凌,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而某宗伯说:“丁亥年三月晦日,忽被急征,锒铛拖曳,命在漏刻。河东夫人冒死从行,慷慨首涂,无剌剌可怜之语,余亦赖以自壮焉。狱急时,次东坡御史台寄妻诗以当诀别。狱中遏绝纸笔,临风闇诵,饮泣而已。”这是寄弟诗。而谬曰寄妻,东坡集具在,不可证乎?且伊原配陈夫人,此时尚无恙也,而竟以河东君为妻,并后匹嫡,古人所戒。即此一端,其不惜行检可知矣。
徐复祚,字阳初,号謩竹,是大司空栻之孙。博学能文,尤工词曲。某宗伯题其小令,以高则诚为比。传奇若《红梨》、《投梭》、《祝发》、《宵光剑》、《一文钱》、《梧桐雨》诸本,至今流传于世,然不知其为阳初作也。又尝仿陶九成《辍耕录》作《老委谈》,原本三十六卷,今所存者六卷而已。余悲阳初有如许著作,而身殁之后,遗书散佚,名字翳然。文人之传与不传,洵有命在,千秋万岁,子美所以致叹于寂寞也。会己酉岁昭文修邑乘,予为言于陈君亦韩(祖范),载入文苑传中。
顾复,字复生,是本县人。习岐
、黄业,兼能诗。尝有句云:「初暑余春气,残雷变晚晴。」余极爱之,谓可与唐人「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联并传。生平诗篇甚伙,其稿如束笋者数卷,余见之于支川法城禅院,盖其子在院中为僧云。
译黄业,同时擅长写诗。他曾有诗句说:“初暑余春气,残雷变晚晴。”我非常喜爱这两句,认为可以与唐人“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这一联诗一同流传后世。他生平创作的诗篇很多,他的诗稿像捆扎的竹笋一样有几卷,我在支川法城禅院见过这些诗稿,大概是因为他的儿子在院中出家为僧的缘故。
询字,韵书入十一真,相伦切,音同荀,咨也。尚书「询事考言」、「询、谋佥同」,毛诗「周爰咨询」、「询于刍荛」,左传「咨亲为询」等处,皆作平声读,而吴郡人讹作去声者大半。[先是,孙孝廉赤崖 【 旸】 以科场事谪戍辽左,蒙恩放归。己卯,圣驾南巡,问孙旸在否?赤崖献诗行在,有「君王犹询小臣名」之句,询字竟作去声。满大臣阿兰泰摘其误,一时以为笑柄。]又本韵中「闽」字并无上声,今人亦多讹读,不可不知。韩退之有言:「凡为文词,宜略识字。」况诗本以声韵为主,岂可以不识字乎?
吾邑冯舒,字已苍,嗣宗先生 【 复京】 子也。尝以议赋役事语触县令瞿四达,瞿深衔之。会已苍集邑中亡友数十人诗为怀旧集,自序书大岁丁亥,不列本朝国号、年号;又压卷载顾云鸿昭君怨诗[有「胡儿尽向琵琶醉,不识弦中是汉音」之句]。卷末载徐凤自题小像诗[有「作得衣裳谁是主,空将歌舞受人怜」之句]。语涉讥谤,瞿用此下已苍于狱。未几死,盖属狱吏杀之也。已苍之孙修与余善,为述其颠末如此。又闻已苍在狱中,梏拲而桎。友人往候之,已苍自顾笑曰:「此特冯长作戏耳!」盖已苍颀然长身,人以「冯长」呼之,冯长与「逢场」同音,故云尔。
陈绛趺先生,名式,邑贡生,余王母之父也。尝作燕都赋一篇,俾其子宿源 【 溯潢】 熟诵。丁酉科场之变,凡南北中式者,悉御试瀛台,题即为瀛台赋。宿源亦于是科登贤书,在御试列。是时每举人一名,命护军二员持刀夹两旁,与试者悉惴惴其栗,几不能下笔。宿源即以燕都赋改窜成篇,顷刻而就。世祖览之称善,钦定第二名。
邓林梓,字肯堂,邑人也。顺治丁酉将赴省试,祈梦于韦苏州庙,神示以「中式力田」四字。肯堂窃意是科可中,但当从此知止,归老田间,无望甲科矣。迨榜发,邑中中陈溯潢。溯潢父名式,力田者合之为「男」字,言中式男,邓无分也。
钱锦城,字镜先,宗伯孙也。少以诗名,有集一卷,其家副宪为序。尝之京师,携其集就正新城先生。先生一见其序,即曰:「其家有湘灵 【 陆灿】 在,舍之而求副宪,是从爵位起见也,诗可知矣。」遂掷去不观。
武林有松仙人者,隐居南高峯下,不衣、不食,有道术,能前知。吾邑魏叔子 【 冲】 曾以「甲子年家」四字寄请一决。踰年以原字寄还,旁批四「不」字。后叔子果不登甲榜,又无子,死时年未六十,家贫甚,几无以敛,一一如松仙所决。同里顾润寰,家无儋石,而性好施予。尝于严冬晨起如厕,厕上先有人在,而下体无袴,润寰恻然,即脱己袴赠之。其济人多此类。后生子麟,中顺治甲午举人。
陈眉公临终时,手书影堂一联云:「启予足,启予手,八十岁履薄临深;不怨天,不尤人,千百年鸢飞鱼跃。」遗笔嘱诸子云:「内哭外哭,形神斯惑。请将珠泪,弹向花木。香国去来,无怖无促。读书为善,终身不辱。戒尔子孙,守我遗嘱。」又遗命葬畲山中,平土中不封不树,子孙默识其处而已。先生于去来之际从容如此,虽学问不无可议,而其人固不易及也。
太仓王司马在晋之祖以渔为业。一日举网溪边,时已薄暮,仿佛有人语云:「我已守候多时矣。少顷有戴铁冑者至,即我替人也。」未几,果有人到溪边,以釜覆头上,将褰裳以渡。王大呼云:「不可!不可!此处有鬼,无以性命轻试也。」其人遂不敢渡。未几,又仿佛语云:「守候良久,纔得一人,又为兵部尚书救去,奈何?」王心且喜且疑,以为「彼呼我为兵部尚书。我渔人也,何自而为此?」是时在晋犹未生也。厥后在晋举进士,历官至大司马,果赠祖如其官。
江阴李忠毅公死阉祸时,年甫三十有四,子尚幼,而太公方在堂,为抚孤寡,颇费经营。乃大书一联于厅事云:「谋生我为添蛇足,报国儿曾捋虎须。」盖纪实也。后忠毅受恤典,而太公亦诰封如其官
译“询”字,在韵书中归入十一真韵,反切为相伦切,读音同“荀”,意思是咨询。《尚书》中的“询事考言”、“询、谋佥同”,《毛诗》中的“周爰咨询”、“询于刍荛”,《左传》中的“咨亲为询”等地方,都读作平声,而吴郡人大多错误地读作去声。[此前,孙孝廉赤崖(孙旸)因科场案被贬戍守辽东,蒙受恩赦放归。己卯年,皇帝南巡,询问孙旸在不在?赤崖向行在献诗,其中有“君王犹询小臣名”的诗句,“询”字竟然读成了去声。满族大臣阿兰泰指出他的错误,一时成为笑柄。]另外,本韵中的“闽”字并没有上声,现在的人也多读错,不可不知道。韩愈曾说:“凡是写文章,应当大致识字。”何况诗歌本来以声韵为主,怎么能不识字呢?
我们县里的冯舒,字已苍,是嗣宗先生(冯复京)的儿子。他曾因议论赋役之事言语触怒了县令瞿四达,瞿四达对他怀恨在心。恰逢已苍将县里数十位亡友的诗作汇编成《怀旧集》,自序中写的大岁是丁亥,不列出本朝的国号、年号;又在卷末收录了顾云鸿的《昭君怨》诗[其中有“胡儿尽向琵琶醉,不识弦中是汉音”的诗句]。卷末还收录了徐凤自题小像的诗[其中有“作得衣裳谁是主,空将歌舞受人怜”的诗句]。言语涉及讥讽诽谤,瞿四达借此将已苍下狱。不久已苍死去,大概是被狱吏杀害的。已苍的孙子冯修与我交好,向我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如此。又听说已苍在狱中,戴着脚镣手铐。友人去探望他,已苍自己看着笑道:“这不过是冯长在开玩笑罢了!”因为已苍身材修长,人们称他为“冯长”,“冯长”与“逢场”同音,所以这样说。
陈绛趺先生,名式,是我们县的贡生,是我外祖母的父亲。他曾作了一篇《燕都赋》,让他的儿子宿源(陈溯潢)熟读背诵。丁酉年科场变故,凡是南北考中的人,都在瀛台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题目就是《瀛台赋》。宿源也在这次考试中登科,在御试之列。当时每有一名举人,就命令两名护军持刀夹在两旁,参加考试的人都恐惧战栗,几乎无法下笔。宿源便将《燕都赋》改窜成篇,顷刻间就完成了。世祖皇帝阅览后称赞写得好,钦定为第二名。
邓林梓,字肯堂,是我们县的人。顺治丁酉年将要赴省城参加乡试,在韦苏州庙求梦,神示以“中式力田”四个字。肯堂私下认为这次可以考中,但应当从此知足,归隐田间养老,不要指望考中进士了。等到榜单发出,县里考中的是陈溯潢。溯潢的父亲名式,“力田”二字合起来是“男”字,意思是考中的是男人,邓肯堂没有份。
钱锦城,字镜先,是礼部侍郎的孙子。年轻时以诗闻名,有一卷诗集,他的家中副宪作了序。他曾去京城,带着诗集去请教新城先生。先生一见那篇序,就说:“他家里有湘灵(陆灿)在,舍弃他而去求副宪,是从爵位角度出发的,诗的水平可以知道了。”于是扔掉不看。
武林有个叫松仙的人,隐居在南高峰下,不穿衣、不吃饭,有道术,能预知未来。我们县的魏叔子(魏冲)曾以“甲子年家”四个字寄去请求决断。过了一年,把原字寄回,旁边批了四个“不”字。后来叔子果然没有考中进士,又没有儿子,死时年纪不到六十,家里非常贫穷,几乎无法收殓,一切都像松仙所决断的那样。同乡的顾润寰,家里没有多少粮食,但生性喜欢施舍。曾经在严冬早晨起床去厕所,厕所里先有人,但下身没有穿裤子,润寰心生怜悯,就脱下自己的裤子送给他。他救济人大多像这样。后来生了儿子顾麟,考中顺治甲午年的举人。
陈眉公临终时,亲手写下影堂的一副对联说:“启予足,启予手,八十岁履薄临深;不怨天,不尤人,千百年鸢飞鱼跃。”留下笔迹嘱咐儿子们说:“内哭外哭,形神就会迷惑。请将珠泪,弹向花木。香国去来,无怖无促。读书为善,终身不辱。戒尔子孙,守我遗嘱。”又遗命葬在畲山中,平土中不堆坟不种树,子孙默默记住那里即可。先生在生死之际如此从容,虽然学问有不无可议之处,但他这个人确实不容易赶上。
太仓王司马在晋的祖父以捕鱼为业。一天在溪边撒网,当时已是傍晚,隐约听到有人说话说:“我已经等候多时了。一会儿有戴铁盔的人来,就是我的替身。”不久,果然有人来到溪边,用锅扣在头上,正要提起衣裳渡溪。王大喊道:“不可!不可!这里有鬼,不要拿性命轻易尝试。”那人于是不敢渡溪。不久,又隐约听到说话说:“等候良久,才得到一个人,又被兵部尚书救走了,怎么办?”王心里既高兴又怀疑,认为“他称我为兵部尚书。我是渔夫,怎么会成为这样?”当时在晋还没有出生。后来在晋考中进士,历任官职直到大司马,果然追赠祖父以他的官职。
江阴李忠毅公死在阉党祸乱时,年纪刚刚三十四岁,儿子还小,而太公还在世,为了抚恤孤儿寡妇,颇费经营。于是在厅堂上大字写了一副对联说:“谋生我为添蛇足,报国儿曾捋虎须。”这是记录实事。后来忠毅公受到抚恤典制,而太公也诰封以他的官职。
熊大司马廷弼,先中万历某科湖广武乡试第一名,后又弃武就文,中万历丁酉湖广乡试第一名。于是榜其堂曰:「三元天下有,两解世间无。」
吾邑钱某,少年颇攻房术,延方士张思任于家,欲为大阴,遂致腐烂。同年徐季玄 【 待任】 作诗嘲之,有「去柄为司礼,留胞作相公」之句。举人薄味玄闻之,一笑脱颐。时味玄适在妻家,妻父黄悟玄延医张又玄治之,百方不效,两日竟死。邑中为之语曰:「钱某阳物,笑杀举人薄味玄,急杀诗人徐季玄,难杀医人张又玄,苦杀丈人黄悟玄」。
某宗伯序冯定远诗,比其人于刘孝标、冯敬通,见者以为实录。按两人皆有悍妻,而定远亦如之。于是陈在之独酌谣中遂有「冯君诗序由蒙叟,叱狗蒸梨事满篇」之句。自注云:「孝标以下,儗人于伦,何其刻也!」定远之子行贤,以陈诗发其父之隐,遂深衔之。会在之情味集刻成,行贤吹毛索瘢,不遗余力。至批其后云:「开辟以来,无此不通之人。」余谓在之之诗虽多可议,然行贤之论未为平允。今在之情味集板已毁于火。
陈在之学诗于冯定远,尽得其指授,而背輙毁定远,不遗余力。定远比之于逄蒙,徧诉邑中士大夫,在之反以此得名。于是邑中后进之士从定远游者,或因声名未立,遂有效在之故事者矣。
家诗老露湑 【 誉昌】 尝为余言:「人有终身为诗,不能成家,而间有好句,亦难尽泯。」吾邑如徐潢诗有「仆去身为得力奴」之句,马永奠诗有「苦菜根多炼齿牙」之句,李某诗有「病得中医不费钱」之句,皆警策可诵。此正如谚所云「低棋也有神仙着」也。
余同里闬之友,号称莫逆者不过三四人,皆当世知名士。余一日各以四字品目之,颇为曲肖:侯君秉衡 【 铨】 曰「光明俊伟」,陈君亦韩 【 祖范】 曰「澹泊宁静」,汪君西京 【 沈琇】 曰「秀发飞扬」,谢君宪南 【 元阳】 曰「短小精悍」。家西涧 【 材任】 先生闻之,以为大类汝南月旦,遂各因其字以韵之曰:「光明俊伟侯秉衡,秀发飞扬汪西京,澹泊宁静陈见复,短小精悍谢廷岳。」见复者亦韩自号,廷岳者宪南自号也。先是余亦自号曰云北山人,宪南因续之曰:「轩豁呈露王云北。」恰叶陈、谢两君别字,亦可谓巧合云。
先生之称,自论语、曲礼始。老先生之称,自史记贾谊传始。其有止称曰「先」而犹言「先生」者,见于史记鼌错传「学申、韩刑名于轵张恢先所」是也。有止称曰「生」而亦犹言「先生」者,如汉书贾生、伏生、董生之类是也。
古者师曰先生,曲礼「从于先生」是也。父兄曰先生,论语「有酒食,先生馔」是也。学士年长者曰先生,孟子「先生将何之」是也。外此未尝混施也。今则不然。同辈而先生之矣,后进而先生之矣,医卜而先生之矣,商贾而先生之矣,甚则舆台皂隶而亦先生之矣。方正学谓君子之于名,必使尊之者无过,受斯名者无愧而后可。况先生之为义,汉儒以「先醒」释之。今日众人皆醉,谁为先醒者?乃尊之者不以为过,受之者不以为愧。举世披靡,亦可叹矣!
弇州觚不觚录云:「京师自内阁以至大小九卿皆称老先生,门生称座主亦如之,盖称谓之极尊者也。外省则自佥宪以上,悉以此称巡抚;若称按部使者,则止曰先生、大人而已。」阮亭居易录云:「京官各衙门相称谓,皆有一定之体。盖沿明旧。如内阁部堂彼此曰老先生,翰詹亦然。给事中曰掌科,御史曰道长,吏部曰印君,曰长官,自国初以来皆然。余己巳冬再入京师,则诸部郎官以下无不称老先生者矣。此亦觚不觚之一事也。」余谓阮亭所云己巳,在康熙二十八年,比之弇州时,风气已大异。今则一登两榜,未有不「老先生」之者。盖距己巳三十余载,而风气又为之一变矣。
诗与词之界不分,而诗格遂多委苶;古文与时文之界不分,而文笔遂至软熟。诗文自南宋以后,靡滥极矣。有明作者,如崆峒
译大司马熊廷弼,先前考中万历年间某科湖广武乡试第一名,后来放弃武举改考文举,又考中万历丁酉年湖广乡试第一名。于是他在厅堂上题写匾额说:“三元天下有,两解世间无。”
我们同乡的钱某,年轻时很钻研房中术,在家中延请方士张思任,想要施行“大阴”之法,结果导致生殖器腐烂。同年进士徐季玄作诗嘲笑他,其中有“去柄为司礼,留胞作相公”的诗句。举人薄味玄听到后,笑得下巴都脱臼了。当时薄味玄恰好在岳母家,岳父黄悟玄请医生张又玄为他治疗,各种方法都不见效,两天后竟然死了。县里因此流传一句话:“钱某的阳物,笑死了举人薄味玄,急死了诗人徐季玄,难倒了医生张又玄,苦死了岳父黄悟玄。”
某位宗伯为冯定远的诗集作序,将冯定远比作刘孝标、冯敬通,看到的人认为这是如实的评价。查考这两个人都有悍妻,而冯定远也是如此。于是陈在之在《独酌谣》中就有了“冯君诗序由蒙叟,叱狗蒸梨事满篇”的诗句。他在自注中说:“把冯定远比作刘孝标等人,把人比作同类,多么刻薄啊!”冯定远的儿子冯行贤,因为陈在之的诗揭露了他父亲的隐私,于是深深怀恨在心。恰逢陈在之的《情味集》刻印完成,冯行贤吹毛求疵,不遗余力地进行攻击。甚至在书的后面批注说:“自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这样不通情理的人。”我认为陈在之的诗虽然多有可议之处,但冯行贤的评论并不公平允当。如今陈在之《情味集》的印版已在火灾中毁坏。
陈在之向冯定远学习诗歌,完全得到了他的指点传授,却反而极力诋毁冯定远,不遗余力。冯定远把他比作逄蒙,向县里的士大夫们普遍诉说,陈在之反而因此出了名。于是县里后进的士人中跟随冯定远交游的人,有的因为名声尚未确立,就效仿陈在之的故事了。
家中诗老露湑(字誉昌)曾经对我说:“有人终身作诗,不能自成一家,但偶尔有好句子,也难以完全湮没。”我们同乡的徐潢诗中有“仆去身为得力奴”的句子,马永奠诗中有“苦菜根多炼齿牙”的句子,李某诗中有“病得中医不费钱”的句子,都警策可诵。这正像谚语所说“低棋也有神仙着”一样。
我同乡的朋友中,号称莫逆之交的不过三四个人,都是当世知名的士人。有一天我分别用四个字来品评他们,颇为贴切:侯君秉衡(字铨)曰“光明俊伟”,陈君亦韩(字祖范)曰“澹泊宁静”,汪君西京(字沈琇)曰“秀发飞扬”,谢君宪南(字元阳)曰“短小精悍”。家中西涧(字材任)先生听到后,认为这很像汝南月旦评,于是分别根据他们的字来押韵作诗说:“光明俊伟侯秉衡,秀发飞扬汪西京,澹泊宁静陈见复,短小精悍谢廷岳。”见复是陈亦韩的自号,廷岳是谢宪南的自号。在此之前我也自号云北山人,谢宪南于是续诗说:“轩豁呈露王云北。”恰好符合陈、谢两位的别字,也可以说是巧合了。
“先生”这个称呼,从《论语》、《曲礼》开始。“老先生”这个称呼,从《史记·贾谊传》开始。有只称“先”而意思仍是“先生”的,见于《史记·鼌错传》“学申、韩刑名于轵张恢先所”。有只称“生”而意思也是“先生”的,如《汉书》中的贾生、伏生、董生之类。
古代称老师为先生,《曲礼》“从于先生”就是。称父兄为先生,《论语》“有酒食,先生馔”就是。称学士中年长者先生,《孟子》“先生将何之”就是。除此之外未曾混用。现在却不是这样。同辈人也称先生,后辈人也称先生,医生占卜者也称先生,商人也称先生,甚至车夫仆役也称先生。方正学说君子对于名号,一定要使尊敬的人不过分,接受这个名号的人无愧疚然后才可以。何况“先生”的意义,汉儒用“先醒”来解释。如今众人皆醉,谁是先醒的人?于是尊敬的人不以为过分,接受的人不以为愧疚。举世随波逐流,也可叹了!
弇州《觚不觚录》说:“京城从内阁到大小九卿都称老先生,门生称座主也如此,大概是称呼中最尊贵的了。外省则从佥宪以上,都用这个称呼巡抚;如果称呼按部使者,则只称先生、大人而已。”阮亭《居易录》说:“京官各衙门互相称呼,都有一定的体制。大概是沿袭明朝旧制。如内阁部堂彼此称老先生,翰詹也如此。给事中称掌科,御史称道长,吏部称印君,称长官,自开国初以来都是这样。我己巳年冬天再次进入京城,则各部郎官以下无不称老先生了。这也是觚不觚的一件事。”我认为阮亭所说的己巳年,在康熙二十八年,比起弇州那时,风气已经大不相同。现在只要登了两榜,没有不称“老先生”的。大概距离己巳年三十多年,风气又发生了一次变化。
诗与词的界限不分,而诗格就大多萎靡不振;古文与时文的界限不分,而文笔就至于软熟。诗文自南宋以后,靡滥到了极点。明朝的作者,如崆峒
、沧溟二李先生,言诗必汉、魏,必三谢,必初盛唐,必杜;言文必左、国,必史、汉,殆亦所以矫之。后人动辄诋毁,恐未足为公论也。
译沧溟、二李两位先生,论诗必定推崇汉魏、三谢、初盛唐以及杜甫;论文必定推崇《左传》《国语》、《史记》《汉书》,这大概也是用来矫正时弊的。后人动不动就诋毁他们,恐怕不足以作为公正的评论。
云间曹谔廷 【 一士】 尝与余论古文,言及归太仆,因述其乡焦孝廉广期 【 袁熹】 之言,谓:「太仆集外尚有无数好文章,恨未见耳。」余讶而问之,谔廷笑云:「焦先生之意,盖谓太仆惜以下寿卒,假使再延数年,给事馆阁,应更有高文典册垂于后世。如乞致仕疏所云『作唐一经,成汉二史』者,必不付之空言也。」然则谓太仆集外尚有无数文章,岂为过哉!
吾邑有周子肇者,以鬻书为业,而喜交士大夫,又时时载书出游,足迹几半天下。年甫六十,即制一椑,极其精美。所至辄载以自随,谓逆旅旦夕不测,身后可无虑也。会邑中魏允恭 【 士升】 以泰安令行取入都,得疾遽殁,仓卒欲市一棺而未得其佳者。子肇故与允恭善,是时亦适在京邸,乃即以所载棺与之。子肇自为计,乃适供允恭用,事亦奇矣。
谭清,字冰仲。善琴,得季莲磵之传,胡笳四序尤为擅场。所居在邑之支塘,编竹为屋,环以疎篱,流水桃花,如武陵世外,兴至一弹再鼓,余韵悠然。既殁后,犹有琴声隐隐从竹屋中出,风清月白之夜,[人往往闻之。
董玄宰先生尝至吾邑孙方伯家。方伯有所亲某,田舍翁也,而慕董先生名,闻先生至,特拏舟入城,介方伯以见。既揖罢,即袖出红纸二幅,乞先生书。先生欣然援笔,为大书「福」、「寿」二字与之。
陈典,字玉先,邑人也。善画牡丹,一时推重。生一女,颇能诗,尝作闺怨一首,以溪、西、鸡、齐、啼为韵,而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丈、尺、两、双、半十八字运入八句中。其第二联云:「一春羞见双飞燕,五漏愁听三唱鸡。」好事者至今传之。
邓韨,字文度,号梓堂,吾邑正、嘉间名儒也。邑志及先贤事略俱不言其善画,而余家所藏一扇,系先生所绘山水,后面自为跋。其跋云:「水岩先生屡约游西湖,为拙朽因循解兴,拙拟以画景适其高趣,寻常多仿石翁巨幅,尚欠北峯一面,拙于此用淛士戴静庵全图翻为此景。昔剡原先生谓说杭州当躬诣钱塘,其言有味可思。韨既衰迈,意趣灰冷,脚板恐不能到上下天竺。异日君倚剑东南,自见湖山面目,吾画安足据哉?并成一绝云:『西湖我尚为生客,石叟新图入卧看。晴雨为君开淡墨,他时应笑画家谩。』录上请教。读此可见老人之怀。臂已弱,援笔不成字,还久诺耳。壬寅仲夏紫琳山人邓某书。」予按先生中正德十一年丙子科乡榜。是画作于壬寅,则系嘉靖二十一年,相距三十六年。是时先生之寿殆已踰七望八矣,画颇秀润,不类老人手笔。而字甚朴拙,殊未成家。
隐公十一年公羊传「子沈子曰」,注云:「子沈子后师明说此意者,沈子称『子』冠氏上者,明其为师也。」又大学集注第一行「子程子」,新安陈氏谓程子上加「子」字者,仿公羊传注子沈子之例,乃后学宗师先儒之称。又列子首篇称子列子,乃对下文弟子而言,亦所以着其为师也。故张湛注云:「载『子』于姓上者,首章或是弟于之所记故耳。」然则冠「子」于氏,岂可概用哉?余观汪钝翁集中,有题容安轩记一篇,自称子汪子,亦僭妄甚矣。
公孙衍犀首本一人也,而钝翁文中既用公孙衍,复于苏秦、张仪之下继以犀首,一时以为笑柄。予外王父张公 【 九苞】 述其师湘灵钱先生 【 陆灿】 之言如此。今钝翁集中有兰室记,谓:「班固不知士会范武子为一人,不害其为良史;郑玄不知周时有两公孙龙,不害其为大儒;司马相如不知枇杷之即为卢橘,不害其有词赋名。」岂因往日之失而潜以自解与?
汉书河间献王好学,博士毛公善说诗,王号之曰毛诗。文选于诗序一篇,既定为卜子夏作,而文目仍称毛诗序。此与宋书生解大明律,亦何以异也。
周武王几铭:「皇皇惟敬口,口生垢,口戕口。」诗归评云:「四口字迭出,妙语。」又云:「口戕口三字,竦然骨惊。」周元亮 【 亮工、】
译云间曹谔廷(一士)曾与我谈论古文,提到归太仆,于是转述他同乡焦孝廉广期(袁熹)的话,说:“太仆的文集之外,还有无数好文章,遗憾的是我没有见到。”我惊讶地问他,谔廷笑着说:“焦先生的意思,大概是说太仆可惜因为短命而去世,假如再延长几年寿命,在馆阁任职,应当更有高妙的文章和重要的典籍流传后世。像他在乞求退休的奏疏中所说的‘撰写唐代的一部经典,完成汉代的两部史书’,必定不会只是空话。”既然如此,说太仆的文集之外还有无数文章,难道过分吗!
我们县有个叫周子肇的人,以卖书为业,喜欢结交士大夫,又常常载着书出游,足迹几乎遍布半个天下。年纪刚到六十岁,就制作了一口棺材,极其精美。所到之处总是带着它跟随自己,说旅店中早晚难测,身后之事就不必担忧了。恰逢县里魏允恭(士升)以泰安知县的资格被征召进京,得病突然去世,仓促间想买一口棺材却找不到好的。子肇本来与允恭交好,这时也正好住在京城客舍,于是就把随身携带的棺材给了他。子肇为自己打算,却正好供允恭使用,这件事也很奇特。
谭清,字冰仲。擅长弹琴,得到季莲磵的传授,《胡笳四序》尤其擅长。他住在县里的支塘,用竹子编成房屋,周围环绕着稀疏的篱笆,流水桃花,如同武陵桃源世外,兴致来了就弹奏一曲又一曲,余韵悠然。他去世后,还有琴声隐隐从竹屋中传出,风清月白的夜晚,人们往往能听到。
董玄宰先生曾经来到我们县孙方伯家。方伯有个亲戚某人,是个田舍老翁,却仰慕董先生的名声,听说先生到了,特意划船进城,通过方伯引见。行礼完毕,就从袖中拿出两张红纸,请先生写字。先生欣然提笔,写了大大的“福”、“寿”两个字给他。
陈典,字玉先,是我们县的人。擅长画牡丹,当时被推崇重视。生了一个女儿,很能写诗,曾经作了一首闺怨诗,以溪、西、鸡、齐、啼为韵,而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丈、尺、两、双、半这十八个字融入八句中。其中第二联说:“一春羞见双飞燕,五漏愁听三唱鸡。”好事的人至今还在传诵。
邓韨,字文度,号梓堂,是我们县正德、嘉靖年间的名儒。县志和先贤事略都不说他擅长绘画,而我家收藏的一把扇子,是先生所绘的山水画,后面有他自己写的跋文。他的跋文说:“水岩先生屡次约我去游西湖,因为我的愚钝朽迈和因循懈怠而扫了兴致,我打算用画中的景致来迎合他的高雅情趣,平常多仿效石翁的大幅画作,还缺少北峰的一面,我在这里用浙地戴静庵的全图翻画成这景致。从前剡原先生说谈论杭州应当亲自到钱塘去,他的话意味深长值得思考。邓韨已经衰老,意趣灰冷,脚力恐怕不能到达上下天竺。将来您倚剑东南,自然能看到湖山的真面目,我的画哪里值得依据呢?并作了一首绝句:‘西湖我尚为生客,石叟新图入卧看。晴雨为君开淡墨,他时应笑画家谩。’录上请教。读此可见老人的情怀。手臂已经无力,提笔写不成字,拖延很久才应允。壬寅年仲夏紫琳山人邓某书。”我查考先生中正德十一年丙子科的乡试榜。这幅画作于壬寅年,就是嘉靖二十一年,相距三十六年。这时先生的寿命大概已经超过七十接近八十岁了,画作颇为秀润,不像老人的笔迹。而字迹非常朴拙,完全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
《公羊传》隐公十一年“子沈子曰”,注解说:“子沈子是后来阐明此意的老师,沈子称‘子’字冠在姓氏之上,是明确表明他是老师。”又《大学集注》第一行“子程子”,新安陈氏说程子上加“子”字,是仿效《公羊传》注子沈子的例子,是后学尊崇先儒的称呼。又《列子》首篇称子列子,是相对于下文弟子而言,也是为了表明他是老师。所以张湛注解说:“把‘子’字放在姓氏之上,首章可能是弟子所记录的原因。”既然如此,把“子”字冠在姓氏之上,难道可以一概使用吗?我看汪钝翁的文集中,有一篇《题容安轩记》,自称子汪子,也太僭越妄为了。
公孙衍和犀首本是同一个人,而钝翁的文章中既用了公孙衍,又在苏秦、张仪之后接着列出犀首,一时成为笑柄。我的外祖父张公(九苞)转述他的老师湘灵钱先生(陆灿)的话是这样说的。现在钝翁的文集中有《兰室记》,说:“班固不知道士会和范武子是同一个人,不妨碍他成为良史;郑玄不知道周代有两个公孙龙,不妨碍他成为大儒;司马相如不知道枇杷就是卢橘,不妨碍他有词赋的名声。”难道是因为过去的失误而暗中自我辩解吗?
《汉书》记载河间献王好学,博士毛公善于解说《诗经》,献王称他为毛诗。《文选》对于《诗序》一篇,既然定为卜子夏所作,而目录仍然称毛诗序。这与宋代书生解释《大明律》,又有什么不同呢。
周武王几铭:“皇皇惟敬口,口生垢,口戕口。”《诗归》评论说:“四个口字迭出,妙语。”又说:“口戕口三字,令人惊惧骨悚然。”周元亮(亮工)
钱尔弢 【 陆灿】 两先生俱辨其谬,以为四口字乃古方空圈,盖缺文也。今作口字解大误。近予见宋板大戴礼,乃秦景旸阅本,口字并非方空圈。景旸讳四麟,系前代邑中藏书家,校订颇精审可据,冯嗣宗先贤事略中称之。观此则周、钱两公之言殆非也。
译钱尔弢、陆灿两位先生都辩驳其中的谬误,认为“四口”字是古代方形空圈,大概是缺文。如今将其解释为“口”字是大错特错。近来我见到宋代刻本《大戴礼记》,是秦景旸校阅的版本,其中的“口”字并非方形空圈。秦景旸名四麟,是前代本县的藏书家,校订工作颇为精审,可以依据,冯嗣宗在《先贤事略》中曾称赞过他。由此看来,周、钱两位先生的说法恐怕是不对的。
济、登、兹三字,见昌黎郓州溪堂诗序,又见南丰沧洲上殿札子。吾邑严思庵 【 虞淳】 先生殿试策中用之,在廷诸公竟未有识其所自出者。而坊间通行选本古文,「济」字俱刻「跻」字,诸公反以思庵为误,相约上若问,当以笔误对。噫!宰相须用读书人,信哉!
汉疏广、疏受,本叔侄也,而汉书二疏传则云:「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并为师傅,朝廷以为荣。」则叔侄亦可称父子矣。唐房式与房次乡亦叔侄也。而昌黎作兴元少尹房君墓志,叙述房式之言,则曰「子与吾儿次乡游」,是则叔之称侄,亦可云吾儿矣。
镜听乃怀镜胸前,出听人言以为吉凶也。唐人云:「门前地黑人来希,无人错道朝夕归。更深弱体冷如铁,绣带菱花怀里热。」是其证也。
柳子厚文本国语,却每每非国语,曾子固文宗刘向,却每每短刘向。虽云文人反攻,然学之者深,则知之者至,故能举其病也。
顾仲恭 【 大韶】 云:「今人骂人为亡八,非是,当作王八。」五代闽王建,人呼为贼王八是也。然今人所以有此称者,以其人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者俱亡,故云「亡八」,如平康巷、阿家翁之类。昔年吾友[陈亦韩 【 祖范】 ]买一宅于城北,其卖宅之家,帷薄不修,举国悉知。[亦韩]既迁入,遂大署其门云「孝、弟、忠、信、礼、义、廉、耻」,盖所以自表见其家已徙去也。
世俗称人曰「汉子」,犹云「大丈夫」也。按此二字始于五胡乱华时,北齐魏恺其自散骑常侍迁青州长史,固辞之。宣帝大怒曰:「何物汉子,与官不就?」陆务观老学庵笔记据此以为「汉子」乃贱丈夫之称,似与世俗所以称人者,其意正相反。顾仲恭炳烛斋随笔云:「三代而上,禹之功最着,故称中夏诸国谓之诸夏。三代而下,汉之功最着,故至今称中国人犹曰「汉子」。予按:恺其本中国产,故宣帝称为「汉子」,而非贱丈夫之谓也。陆说误矣。
「噩噩」字出扬子法言「周书噩噩尔」。按注:李轨及柳宗元云:「噩噩,不阿附也。」宋咸云:「犹察察也。」吴秘云:「犹言谔谔,谓其明正也。」司马光云:「明直貌。」今时文家,因此句之上有「虞、夏之书浑浑尔」,遂将浑噩字连用,并作淳淳闷闷解,谬甚。
时文施砚山 【 维翰】 河东凶亦然篇,中股出比云「河东吾股肱郡」,用季布传语也。对比云「河东自古帝王都」,坊选疑其无出,遂句读之。按史记魏世家云:「任西门豹守邺,而河内称治。」正义曰:「古帝王之都,多在河东、河北,故呼河北为河内,河南为河外。」此作者所本,盖以史记注对史记也。颜之推云:「读天下书未徧,不得妄下雌黄。」信哉!
谚云:「急来抱佛脚。」盖言平时不为善,而临难求救于佛也。孟郊诗云:「垂老抱佛脚,教妻读黄经。」可知此语自唐时已有之。
日知录云:「古诗:『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下一与字,竟以公输鲁班为二人,则不通矣。」然余观朝野佥载云「鲁般者,肃州炖煌人。莫详年代。巧侔造化,于凉州造浮屠,作木鸢,每击楔三下,乘之以归」云云,而「六国时,公输般亦为木鸢以窥宋城」。观此,则公输与鲁般本有二人矣。
章中丞律,字鸣凤,邑人也。尝以副都御史出抚云南。时巡按其地者为何御史某,其父昔以卖笠为业,章故性倨少礼,而尤以是轻何。会何入谒,请讲钧敌礼,章益怒,寺门有两石狮,命笠其首,盖以御史本豸冠,豸为狮类,所以戏之也。何既入谒,章送之出,直至仪门外,谓何曰:「君不见狮子头上戴笠乎?」何即云:「狮子回头便吃獐。」以「獐」与章同音也,由是构怨益甚。未几,何以考察黜,而章还南京理院事。何遂讦其入夷人赂,有奸赃。按验虽不尽实,然章竟以是免官。
明时钱塘江有航船舟子最横,每至波涛险处,则谓一舟性命死生尽在吾手,辄索财物不已。吾邑陈公虞山察为浙
译“济、登、兹”这三个字,见于韩愈的《郓州溪堂诗序》,又见于曾巩的《沧洲上殿札子》。我们家乡的严思庵(虞淳)先生在殿试策论中使用了它们,朝廷中的各位公卿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它们的出处。而市面上通行的选本古文中,“济”字都刻成了“跻”字,各位公卿反而认为严思庵用错了,相约如果皇上问起,就回答说那是笔误。唉!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这话真是可信啊!
汉代的疏广、疏受,本来是叔侄关系,而《汉书·二疏传》却说:“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共同担任师傅,朝廷以此为荣耀。”那么叔侄也可以称为父子了。唐代的房式与房次乡也是叔侄关系。而韩愈作《兴元少尹房君墓志》,叙述房式的话,就说“你的儿子和我儿子次乡交游”,那么叔父称呼侄子,也可以说成“我的儿子”了。
镜听是怀抱着镜子贴在胸前,出去听别人的言语来占卜吉凶。唐人诗云:“门前地黑人来希,无人错道朝夕归。更深弱体冷如铁,绣带菱花怀里热。”这就是证据。
柳宗元的文章本源于《国语》,却常常批评《国语》;曾巩的文章宗法刘向,却常常贬低刘向。虽然说是文人互相攻讦,然而对学问钻研得深,那么了解得就透彻,所以能指出其中的弊病。
顾仲恭(大韶)说:“今人骂人叫‘亡八’,不对,应当作‘王八’。”五代时闽国的王审知,人们称他为贼王八,就是如此。然而今人之所以有这个称呼,是因为那个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种品德都丧失了,所以叫“亡八”,就像平康巷、阿家翁这类称呼一样。往年我的朋友陈亦韩(祖范)在城北买了一处宅子,那卖宅子的家庭,帷薄不修,全国都知道。亦韩迁入后,就在大门上大大地写着“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大概是为了表明那家人已经搬走了。
世俗称呼人叫“汉子”,犹如说“大丈夫”。查考这两个字始于五胡乱华时期,北齐时魏恺其从散骑常侍迁任青州长史,坚决推辞。宣帝大怒说:“什么汉子,给官职都不就任?”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据此认为“汉子”是贱丈夫的称呼,似乎与世俗称呼人的意思正好相反。顾仲恭在《炳烛斋随笔》中说:“夏、商、周三代以前,禹的功绩最显著,所以称中原各国为诸夏。三代以后,汉朝的功绩最显著,所以至今称中国人还叫‘汉子’。”我查考:魏恺其本是中原人,所以宣帝称他为“汉子”,而不是贱丈夫的意思。陆游的说法错了。
“噩噩”二字出自扬雄《法言》“周书噩噩尔”。查考注释:李轨和柳宗元说:“噩噩,是不阿附的意思。”宋咸说:“犹如察察。”吴秘说:“犹如说谔谔,谓其明正。”司马光说:“明直的样子。”现在的时文家,因为这句上面有“虞、夏之书浑浑尔”,于是将“浑噩”二字连用,并解释为淳淳闷闷,错误得很厉害。
时文家施砚山(维翰)在《河东凶亦然》篇中,中股出比说“河东吾股肱郡”,用的是《季布传》的话。对比说“河东自古帝王都”,坊间选本怀疑它没有出处,于是断句。查考《史记·魏世家》说:“任命西门豹守邺,而河内称治。”正义说:“古帝王之都,多在河东、河北,所以呼河北为河内,河南为河外。”这是作者所本,大概是用《史记》注对《史记》。颜之推说:“读天下的书没有遍,不得妄下雌黄。”真是可信啊!
谚语说:“急来抱佛脚。”大概是说平时不做善事,而临难时向佛求救。孟郊诗云:“垂老抱佛脚,教妻读黄经。”可知此语自唐代已有。
《日知录》说:“古诗:‘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下一个‘与’字,竟然把公输和鲁班当作两个人,就不通顺了。”然而我观看《朝野佥载》说“鲁般者,肃州炖煌人。莫详年代。巧侔造化,于凉州造浮屠,作木鸢,每击楔三下,乘之以归”等等,而“六国时,公输般亦为木鸢以窥宋城”。观看这些,那么公输与鲁般本来就有两个人了。
章中丞律,字鸣凤,是同乡人。曾经以副都御史的身份出巡安抚云南。当时巡按该地的为何御史某,他的父亲过去以卖斗笠为业,章律本性傲慢少礼,尤其因此轻视何御史。恰逢何御史入府拜见,请求讲钧敌礼,章律更加愤怒,寺门有两头石狮子,命令在它们头上戴上斗笠,大概因为御史本戴豸冠,豸是狮类,所以戏弄他。何御史入府拜见后,章律送他出去,一直送到仪门外,对何御史说:“您没看见狮子头上戴斗笠吗?”何御史立即说:“狮子回头便吃獐。”用“獐”与章同音,由此结怨更加严重。不久,何御史因考察被罢黜,而章律回南京处理院事。何御史于是揭发他接受夷人贿赂,有奸赃。查验虽然不完全属实,然而章律终究因此被免官。
明代钱塘江的航船船夫最蛮横,每到波涛险恶之处,就说一船人的性命死生全在我手中,总是索要财物不停。我们家乡陈公虞山
江按察使,闻其状甚恶之。遂潜行至江头,伪为问渡者,既解维至中流,则舟子恶状果如所闻。公乃曰:「陈按察新政甚严,汝辈独不畏乎?」舟子曰:「政虽严,那见有煮人锅也?」公既归署,则下牒钱塘尹,逮舟子至。公乃设灶,置十大锅,从壁后为灶门。谓舟子曰:「此非所谓煮人锅邪?」舟子乃悟向者问渡之人即按察公也。遂置舟子于锅中,而呼其妻至,谓曰:「灶门有十,不知何锅有汝夫在,任汝择一烧之。幸不幸关乎命数,无怨我也。」迨举火,则适于其夫所置之锅,于是遂死。闻者咸谓天道不远,为之快心焉。
译江按察使,听说那人的行径极其恶劣,非常痛恨他。于是暗中走到江边,假装成询问渡河的人。船刚解开缆绳到达江心,船夫那恶劣的行径果然如传闻所说。按察使便说:“陈按察的新政非常严厉,你们难道不害怕吗?”船夫说:“政令虽然严厉,哪里见过煮人的锅呢?”按察使回到官署后,便下发公文给钱塘县令,逮捕船夫到案。按察使于是设置灶台,放置十个大锅,在墙后开设灶门。对船夫说:“这不是所谓的煮人锅吗?”船夫这才醒悟,原来之前问渡的人就是按察使。于是把船夫放进锅中,并叫他的妻子前来,对她说:“灶门有十个,不知道你的丈夫在哪个锅里,任凭你选择一个烧火。幸与不幸关乎命运,不要怨恨我。”等到点火时,恰好烧到了丈夫所在的那个锅,于是船夫就被烧死了。听到这件事的人都说天道报应不远,为此感到痛快。
邑人王有德,善卜,决人祸福不爽,古之蜀庄也。少时贫甚,除夕几不能举火。谓其妇曰:「吾闻城隍神甚灵,元旦第一人入庙焚香者必获福,我明日有此意而无香与烛,奈何?」妇曰:「君无忧,我囊中尚有五文在,可以办此。」既寝,即梦神谓曰:「尔勿患贫,我庙中香炉下有钱三文,尔其往取之,衣食在是矣。」有德觉而异之,天未明即起盥潄,急趋至城隍庙,人犹寂然也。适有卖香烛者至,即以五文买之。未几而庙门启,乃燃香烛入拜。拜既毕,因梦中神语,试从炉足觅之,果得光背钱三文。后世占者以钱代蓍,必用光背,神盖命之以卜也。有德归而习之,垂帘市门,日获钱数百,遂植其产。后其孙曰俞,中崇祯癸未科进士,而曾孙澧与之同榜。父子连镳,邑人称为「双王」云。
王余姚中恬,中天启丁卯科乡榜,再上公交车不第,祈梦于韦苏州庙,梦神与一等子,未解所谓。迨至崇祯癸未,与子兰陔比部中同榜进士,而梦始验。后中恬为浙之余姚令,而兰陔适知金华府。金华与余姚相距一衣带水,逼除迎父至官舍,团圝度岁,亦宦游仅事也。
钱圆沙先生 【 陆粲】 晚年极喜出游,芒鞋竹杖,蹩躄里巷间,门人间亦随其后。先生貌既魁梧,衣冠又复古雅,路人多属目之,先生辄与拱手。门人问曰:「彼何人斯?」先生曰:「不知也。」「然则何以与之拱手?」先生曰:「人既目归于我,而我不与为礼,彼得无怒我邪!」此老盖犹有前辈风流也。
世俗新妇归宁,其夫与之同往,谓之「双转马。」按:左传宣公五年:「秋九月,齐高固来逆叔姬。冬,来,反马也。」杜注云:「礼,送女留其送马,谦不自安。三月庙见,遣使反马。高固遂与叔姬俱宁,故经传具见以示讥。」此即双转马之始。
近人读书,句读多不能精审。如左氏襄三十年传「绛县人或年长矣」,当以绛县人或为句,犹云:「绛县或人也」,此系倒字法。今人或以「绛县人」三字读断,或以七字连读,皆非是。又昌黎祭十二郎文:「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按:「幸其成」、「待其嫁」二语本自相对,今人误以「待其成长」为句,则「长」字既与上「教」字不对针,而下句亦不成句法矣。又昌黎柳子厚墓志「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名可立致,」「顾藉」犹「顾惜」也。即昌黎上郑相公启「无一分顾藉心」之语可证,则「顾藉」二字,当连上「不自贵重」为句无疑。至于左传宣二年:「去之,夫。」国语「野处而不昵」等处之误,近人已有言之者,故不复赘。
吾邑聚奎塔之建,始事于观察萧公。其后钱某因乡人戴老之梦,遂矢愿鸠工,而其资实无所出。乃言于邑令,凡邑中有以人命告官者,不用按律拟罪,惟罟其家赀,自百两以至千两,罚助建塔。其说以为藉此功德,可以拔死者之苦,可以赎生者之罪,一举两得,谓之塔议」。即寿考令终者,亦或借端兴辞,以造塔为诈局,邑中哗然,以塔为「大尸亲」云。
改嫁,女子失节事也。而叶水心翁诚之墓志云:「女嫁文林郎严州分水县令冯遇。遇死,再嫁进士何某。」捕盗,贱役也。而徐武功张南坡墓志云:「世为公家弭盗。」盖古人尚质,作文务得其实,凡今世所耻言而必隐讳其事者,在古人往往于墓志中见之。
云麾将军碑石,芜没良乡驿舍,裂为柱础。明内乡陈荫知宛平县,以他石易之,辇贮邑署,名其斋曰「古墨」,当时以为佳话。长洲王雅宜工草书,尝养疴吾邑白雀寺,以所书镌石,人称白雀帖。字迹飞舞,吾家弇州司寇极称之。今石在宾汤门内质库中,以所刻字面土作阶除用。倘有好事如陈荫者,以他石易之,而辇贮得其所,讵非亦一佳话?
博物志云:「澹台子羽之子,溺死于江。弟子欲收葬之,子羽曰:『蚁蝼何亲,鱼鳖何仇!』遂不收葬。」此与庄子列御寇篇「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语意
译同邑人王有德,擅长占卜,判断人的祸福没有差错,是古代蜀庄那样的人。他年轻时非常贫穷,除夕夜几乎连火都生不起。他对妻子说:“我听说城隍神很灵验,元旦第一个进入庙里焚香的人必定会获得福气,我明天有这个打算却没有香和蜡烛,怎么办?”妻子说:“您不用担心,我口袋里还有五文钱,可以置办这些。”睡下后,就梦见神对他说:“你不要担心贫穷,我庙中香炉下面有三文钱,你去取来,衣食就在这里了。”王有德醒来后觉得奇异,天还没亮就起床洗漱,急忙赶到城隍庙,人们还寂静无声。恰好有卖香烛的人来到,就用五文钱买了香烛。不久庙门打开,他就点燃香烛进去参拜。拜完后,因为梦中神说的话,试着从香炉脚寻找,果然得到光背钱三文。后世占卜的人用钱币代替蓍草,必定使用光背钱,大概是神命令他用这种钱币来占卜。王有德回家后学习占卜,在城门边垂帘营业,每天获得几百文钱,于是置办了家产。后来他的孙子叫王俞,考中崇祯癸未科进士,而曾孙王澧与他同榜。父子接连登科,同邑人称他们为“双王”。
王中恬,余姚人,考中天启丁卯科乡试,再次参加会试没有考中,在韦苏州庙祈求梦境,梦见神给他一个一等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到崇祯癸未年,他和儿子王兰陔同榜考中进士,梦境这才应验。后来王中恬担任浙江余姚县令,而王兰陔恰好任金华府知府。金华与余姚相距只有一衣带水之隔,临近除夕迎接父亲到官舍,团聚过年,这也是宦游中难得的乐事。
钱圆沙先生晚年非常喜欢出游,穿着草鞋拄着竹杖,步履蹒跚地在街巷间行走,门人有时也跟随在他后面。先生相貌本来就魁梧,衣冠又复古雅致,路人多注视他,先生就拱手作礼。门人问:“那是什么人?”先生说:“不知道。”“那么为什么对他拱手作礼?”先生说:“别人既然注视我,而我不对他行礼,他难道不会生我的气吗!”这位老人大概还保留着前辈的风流。
世俗新妇回娘家,她的丈夫与她同去,称为“双转马”。查《左传》宣公五年:“秋九月,齐高固来迎娶叔姬。冬,回来,是反马。”杜预注说:“礼制,送女时留下送行的马,是谦卑不自安。三月庙见后,派遣使者返回马匹。高固于是和叔姬一起回娘家,所以经传都记载以示讥讽。”这就是双转马的开始。
近代人读书,句读大多不能精确审慎。如《左传》襄公三十年传“绛县人或年长矣”,应当以“绛县人或”为句,意思是:“绛县有个老人”,这是倒装句式。现在的人有的以“绛县人”三字断句,有的以七字连读,都不对。又如韩愈《祭十二郎文》:“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查:“幸其成”、“待其嫁”两句话本来相对,现在的人误以“待其成长”为句,那么“长”字既与上面的“教”字不对仗,而下句也不成句法了。又如韩愈《柳子厚墓志铭》“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名可立致”,“顾藉”就是“顾惜”的意思。即韩愈《上郑相公启》“无一分顾藉心”的话可以证明,那么“顾藉”二字,应当连上“不自贵重”为句无疑。至于《左传》宣公二年:“去之,夫。”《国语》“野处而不昵”等处的错误,近代人已经说过,所以不再赘述。
我们县聚奎塔的建立,开始于观察萧公。后来钱某因为乡人戴老的梦,于是发愿召集工匠,但他的资金实在没有出处。就对县令说,凡是县中有因人命案告官的,不按照律法定罪,只搜刮其家产,从百两到千两,罚款资助建塔。他的说法认为借此功德,可以拔除死者的痛苦,可以赎救生者的罪过,一举两得,称为“塔议”。即使是长寿善终的人,也有的借端兴辞,以造塔为诈骗局,县中哗然,把塔称为“大尸亲”。
改嫁,是女子失节的事。而叶水心《翁诚之墓志》说:“女儿嫁给文林郎严州分水县令冯遇。冯遇死后,再嫁给进士何某。”捕盗,是卑贱的差役。而徐武功《张南坡墓志》说:“世代为公家弭盗。”大概古人崇尚质朴,写文章务求真实,凡是今世所耻言而必定隐讳的事,在古人往往在墓志中见到。
云麾将军碑石,荒废在良乡驿舍,裂开作为柱础。明代内乡人陈荫任宛平县知县,用其他石头替换它,用车运到县署存放,命名他的书斋为“古墨”,当时认为是佳话。长洲人王雅宜擅长草书,曾在我们县白雀寺养病,把所写的字刻在石头上,人称白雀帖。字迹飞舞,我家弇州司寇极力称赞。现在石头在宾汤门内质库中,把所刻字面当作台阶使用。如果有像陈荫那样的好事者,用其他石头替换它,而用车运到合适的地方存放,难道不也是一段佳话?
《博物志》说:“澹台子羽的儿子,溺死在江中。弟子想收葬他,子羽说:‘蝼蚁有什么亲,鱼鳖有什么仇!’于是没有收葬。”这与《庄子》列御寇篇“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语意
正同。子羽圣门高弟,观其行不由径,非公不至,自是礼法中人。蝼蚁、鱼鳖之言,虽属旷达,然与平日行事大不相类,其为后世附会无疑。
译完全相同。子羽是孔子门下的高材生,看他走路不走邪径,没有公事不到别人家去,自然是谨守礼法的人。关于蝼蚁、鱼鳖的言论,虽然显得旷达,然而与他平日的行为大不相符,这显然是后世人的附会,毫无疑问。
雀入大水化为蛤,雉入大海化为蜃,蛤与蜃原不皆雀雉所化也,特雀雉所化者亦有之耳。予谓轮回之说亦然。谓轮回为必无者,宋儒之偏见也;谓轮回为必有者,亦佛氏之妄论也。然予观列子,有「死于此者安知不生于彼」之言。则知轮回之说,自佛氏未入中国以前,固已开其端矣。
冯定远 【 班】 嗜酒,每饮辄湎面濡发,酩酊无所知。适当学使岁校,定远扶醉以往,则已唱名过矣。学使以后至诘之,定远植立对曰:「撒溺。」盖犹在酒所,不知所云也。学使大书一「醉」字于卷面以授之。隶人扶至号中,定远据席酣睡,至放牌闻炮,然后惊醒,始瞿然曰:「我乃在此!」因问邻号生四书何题,五经何题,是日四书次题为「今夫弈之为数」一节,定远因作弈赋一篇、经文五篇,伸纸疾书而出。迨案发名列六等,定远因大书一联榜于堂中云:「五经博士,六等生员。」
仪礼丧服篇「舅之子」,郑氏注云:「内兄弟也。」贾公彦疏云:「内兄弟者,对姑之子外兄弟而言,舅子本在内不出,故得内名也。」按:齐陆厥有奉答内兄顾希叔诗,唐王维有秋夜独坐怀内弟崔与宗诗,皆谓「舅之子」也。前明李献吉集中,称妻弟左国玑为内弟,而某宗伯讥之。今世俱以妻兄弟为内兄弟,见之于诗文者,往往而然,殆不免沿献吉之误。近长洲徐大临昂 【 发】 作畏垒笔记亦曾辨其失。但以内外兄弟为出白帖,则又未免数典而忘其祖矣。
檀弓:「稽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也。」陈澔集说云:「稽颡者,以头触地,哀痛之至也。稽颡以致哀于亲,拜以谢宾之来吊。谓之至者,以其哀常在于亲,而敬暂施于人,为极自尽之道也。」又檀弓:「晋献公之丧,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重耳稽颡而不拜。」孔颖达疏云:「穆公本意劝重耳反国,重耳若其为后,则当拜谢其恩。今不受其劝,故不拜谢。所以稽颡者,自为父丧哀号也。」余按:古人丧中,衰麻不去于身,哭泣不绝于口,故练不羣立,不旅行,恐其以苟语忘哀也。三年之丧不吊,恐为彼哀则不专于亲,为亲哀则为忘吊也。今人居忧,既不能绝交际往来。则致札及投剌于人,仍用顿首为是。见世俗书稽颡者往往而然,若以为居丧之礼当如是,不知稽颡所以致哀于亲,非所以致敬于人也,亦失之甚矣。
沈确士 【 德潜】 云:「张平子归田赋云:『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明指二月而言。谢诗『首夏犹清和』,言时序四月犹余二月景象,故下云『芳草亦未歇』也。自后人误读谢诗,有『四月清和雨乍晴』句,相沿到今,贤者不免矣。」余谓诗中不妨假借,若纪时而以四月为清和月,则万无此理。甚至有并去「月」字,而称「某岁清和」者,尤堪掩口。
汉书佞幸传:「红阳侯立嗣子融,从淳于长请车骑。」颜师古注曰:「嗣子谓嫡长子当为嗣者也。」昌黎刘统军墓志云:「子四人,嗣子纵,长子元一,次子景阳、景长。」又节度使李公墓志云:「公有四子,长曰元孙,次曰元质,曰元立,曰元本。元立、元本皆崔氏出。葬得日,嗣子元立与其昆弟四人请铭于韩氏。」昌黎所谓嗣子,与汉书正同,皆所谓嫡长子也。盖庶出之子,虽年长于嫡出,而不得为嗣子。故刘志于「嗣子」之下,又云:「长子元一。」而李志于长曰元孙,次曰元质之下,又以元立为嗣子也。古人严于嫡庶之分,即此可见。
某宗伯诗法受之于程孟阳,而授之于冯定远。两家才气颇小,笔亦未甚爽健,纤佻之处,亦间有之,未能如宗伯之雄厚博大也。然孟阳之神韵,定远之细腻,宗伯亦有所不如。盖两家是诗人之诗,而宗伯是文人之诗。吾邑之诗有钱、冯两派。余尝序外弟许曰滉诗,谓:「魁杰之才,肆而好尽,此又学钱而失之;轻俊之徒,巧而近纤,此又学冯而失之。」长洲沈确士 【 德潜】 深以为知言。
丈人之称,始见于周易。王弼注云:「严庄之称也。」孔颖
译麻雀飞入大水变成蛤蜊,野鸡飞入大海变成大蛤蜊,蛤蜊与大蛤蜊原本并不都是麻雀和野鸡变的,只是麻雀和野鸡变的也有罢了。我认为轮回的说法也是这样。说轮回一定没有,是宋代儒者的偏见;说轮回一定有,也是佛教徒的妄论。然而我读《列子》,其中有“死在这里的人,怎么知道不在别处出生”的话。就知道轮回的说法,在佛教传入中国以前,本来就已经开了头绪了。
冯定远嗜好喝酒,每次喝就沉迷到脸湿头发湿,大醉什么都不知道了。正好赶上学使每年考核,定远扶着醉意前往,名字已经唱过了。学使因为后到而责问他,定远站着回答说:“撒尿。”大概还在酒意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学使在试卷封面上大大写了一个“醉”字交给他。差役扶他到考棚中,定远靠着座位酣睡,直到放榜听到炮声,才惊醒,这才惊讶地说:“我竟然在这里!”于是问邻棚考生四书是什么题目,五经是什么题目,当天四书第二题是“今夫弈之为数”一节,定远因此写了一篇弈赋、五篇经文,铺开纸快速写完就出来了。等到发榜名列第六等,定远因此在厅堂中大大写了一副对联:“五经博士,六等生员。”
《仪礼·丧服篇》“舅之子”,郑玄注说:“内兄弟。”贾公彦疏说:“内兄弟,是相对于姑之子外兄弟而言的,舅的儿子本来在内部不出嫁,所以得到内兄弟的名称。”按:齐代陆厥有《奉答内兄顾希叔诗》,唐代王维有《秋夜独坐怀内弟崔与宗诗》,都是指“舅之子”。前明李梦阳集中,称妻子的弟弟左国玑为内弟,而某位宗伯讥讽他。现在世人都把妻子的兄弟称为内兄弟,在诗文中看到的,往往如此,大概不免沿袭李梦阳的错误。近时长洲徐昂发作《畏垒笔记》也曾辩驳他的失误。但认为内外兄弟出自白帖,却又未免数典忘祖了。
《檀弓》:“稽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也。”陈澔集解说:“稽颡,是用头触地,哀痛到了极点。稽颡用来对亲人表达哀痛,拜用来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称为至,是因为哀痛常在于亲人,而敬意暂时施于他人,是极尽自尽之道。”又《檀弓》:“晋献公去世,秦穆公派人吊唁公子重耳,重耳稽颡而不拜。”孔颖达疏说:“穆公本意是劝重耳回国,重耳如果成为国君,就应当拜谢他的恩德。现在不接受他的劝告,所以不拜谢。之所以稽颡,是自己为父亲丧事哀号。”我按:古人在丧事中,丧服不离开身体,哭泣不停口,所以练祭时不群立,不旅行,恐怕他们用闲话忘记哀痛。三年之丧不吊唁,恐怕为别人哀痛就不专一于亲人,为亲人哀痛就忘记吊唁了。现在人守丧,既然不能断绝交际往来。那么致信及投递名帖给人,仍然用顿首是对的。看到世俗书信中写稽颡的往往如此,如果认为居丧的礼节应当这样,不知道稽颡是用来对亲人表达哀痛,不是用来对他人表达敬意的,也错得很厉害了。
沈确士说:“张衡《归田赋》说:‘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明确指二月而言。谢诗‘首夏犹清和’,说时序四月还残留二月的景象,所以下面说‘芳草亦未歇’。自从后人误读谢诗,有‘四月清和雨乍晴’的句子,沿袭到现在,贤者也不免了。”我认为诗中不妨假借,如果记事而把四月称为清和月,那么万万没有这个道理。甚至有去掉“月”字,而称“某岁清和”的,尤其令人掩口。
《汉书·佞幸传》:“红阳侯立嗣子融,从淳于长请车骑。”颜师古注说:“嗣子指嫡长子应当为继承人的。”昌黎《刘统军墓志》说:“儿子四个,嗣子纵,长子元一,次子景阳、景长。”又节度使李公墓志说:“公有四个儿子,长曰元孙,次曰元质,曰元立,曰元本。元立、元本都是崔氏所生。葬期选定,嗣子元立和他的兄弟四人请求韩氏写铭文。”昌黎所说的嗣子,与《汉书》正相同,都是所说的嫡长子。大概庶出的儿子,虽然年纪比嫡出的大,也不能称为嗣子。所以刘墓志在“嗣子”之下,又说:“长子元一。”而李墓志在长曰元孙,次曰元质之下,又以元立为嗣子。古人严格区分嫡庶,由此就可以看出。
某位宗伯的诗法受之于程孟阳,而传授给冯定远。两家才气颇小,笔力也不很爽健,纤佻之处,也偶尔有之,未能像宗伯那样雄厚博大。然而孟阳的神韵,定远的细腻,宗伯也有所不如。大概两家是诗人之诗,而宗伯是文人之诗。我们县的诗有钱、冯两派。我曾经为外弟许曰滉的诗作序,说:“魁杰之才,放纵而好尽,这是学钱而失之;轻俊之徒,巧而近纤,这是学冯而失之。”长洲沈确士深以为知言。
丈人的称呼,始见于《周易》。王弼注说:“严庄之称也。”孔颖
达正义云:「谓严庄尊重之人也。」继又见于鲁论。包咸注云:「老人也。」若以此称妻之父,不知起于何时,然其来亦久矣。裴松之宋元嘉时人也。其注三国志「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句下云:「古无丈人之名,故谓之舅。」则称妻父为丈人,在元嘉时已然。通鉴载「元载有丈人来,从载求官,但赠河北一书而遣之,丈人不悦。」柳子厚与外舅杨凭书云:「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又云:「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又祭杨凭文云:「子壻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祭于丈人之灵。」此皆称妻父为丈人之证也。又子厚集有祭独孤氏丈母文,则更称妻母为丈母,与今世正同。若通鉴载韩滉称刘元佐之母为丈母,是又为女人尊者之通称耳。
译达正义说:“这是指严庄中受尊敬的人。”后来这一称呼又出现在《论语·鲁论》中。包咸注解说:“指老人。”如果用这个称呼来指代妻子的父亲,不知始于何时,然而这种用法由来也已很久了。裴松之是宋元嘉时期的人。他在为《三国志》中“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一句作注时说:“古代没有‘丈人’这个名称,所以称他为‘舅’。”那么称妻子的父亲为“丈人”,在元嘉时期就已经这样了。《资治通鉴》记载:“元载有一位丈人前来,跟随元载求取官职,元载只赠送他河北的一本书便打发他走,丈人很不高兴。”柳宗元给外舅杨凭的信中说:“丈人凭借文章律令在当世显达流行。”又说:“丈人早晚将回到朝廷,再次担任高官。”又在祭杨凭的文章中说:“女婿恭敬地用清酒和多种菜肴祭奠,昭告于丈人的神灵。”这些都是称妻子父亲为“丈人”的证据。另外,柳宗文集中有《祭独孤氏丈母文》,则更称妻子的母亲为“丈母”,与当今世间的称呼完全相同。如果《资治通鉴》记载韩滉称刘元佐的母亲为“丈母”,这又是作为对女性尊长的通称罢了。
昌黎元和圣德诗有「驾龙十二,鱼鱼雅雅」之句。「鱼鱼雅雅」向无注释,余谓雅,乃乌雅之雅。盖乌雅之雅,韵书本有五下切,不特作平声读也。「鱼鱼雅雅」,殆取娖队之义。言马之行如鱼贯如雅阵耳。
天子初崩曰「大行」。按史记李斯传:秦始皇崩于沙邱,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大行」二字始见于此。而陈澔曲礼「天王登假」句注云:「登假犹汉书称大行,行乃循行之行,去声,以其往而不反,故曰大行也。」又应劭风俗通云:「天子新崩,未有谥号,故曰大行皇帝。」而唐寅四库碎金因其说,遂谓行即德行之行。岂以张守节谥法解序有「大行受大名」之语,故云尔耶?余按唐氏之说与陈注迥异,然读为去声,与陈注正同。今人则俱读作平声,不复知其误矣。
张说有虬须客传。「须」子今本误刻为「髯」。按杨彦渊笔录云:「口上曰髭,颐下曰须,上连须曰鬓,在耳颊旁曰髯。」髯之不得混须也明矣。三国志崔琰传注云:「琰为徒,虬须直视,心似不平。」此「虬须」二字之始。又老杜八哀诗「虬须似太宗」,酉阳杂俎「太宗虬须,常戏张挂弓矢」,南部新书:「太宗文皇帝虬须上可挂一弓。」盖「虬须」二字之有本如此。若「虬髯」则吾于书史中未之见也,安得妄为改易乎?考其谬始于红拂传奇。流俗之承讹,盖其来久矣。
●柳南随笔卷二
邵陵,字湘纶,号青门,邑人也。两颊于思然,人呼为邵髯,不以名字。为诗宗乐天、务观,有自得之趣。而武进有邵长蘅者,亦自号青门,亦多髯,亦工吟咏,又生于同时,而陵字湘纶,长蘅亦字子湘云。
吾邑汪太史玉轮 【 绎】 以康熙丁丑举礼部,未及对策,而以外艰归里。迨庚辰服阕北上,邵青门送之诗云:「已看文彩振鹓鸾,重向青霄刷羽翰。往哲绪言吾解说,状元原是旧吴宽。」是年汪果大魁天下。
吾邑翁大司寇 【 叔元】 致政归里,颇极声伎之乐。尝于暮春开燕东园,以女乐二八侑酒,座客邵青门为赋诗云:「平泉草木尽泥沙,堕粉飘香感物华。只有天风吹不散,红氍毹上数枝花。」迨司寇殁,青门往拜其墓,复赋诗云:「花笺四幅教玲珑,一曲霓裳拍未终。谁把梨云吹易散,墓门西畔白杨风」。
邵青门善诗,杨子鹤善画,叶佩葱善度曲,并居邑之西郊,予尝目为「西郊三绝」。一友谓予曰:「西郊本有四绝,奈何遗其一乎?」余讶而问之,友人曰:「沈皮工革履是也。」予为绝倒。
徐汝让,号钦寰,大司空栻之从孙。富甲一邑,而性最豪奢,挥金如粪土。尝于春日市飞金数斛,登塔顶散之,随风扬去,满城皆作金色,好事者有「春城无处不飞金」之咏。又尝从洞庭山买杨梅数十筐,于雨后置桃源磵,遣人践踏之。磵水下泻,其色殷红如血,游人争掬而饮之。又尝至白门买碗于市,而拣择过甚。主人出语微侵钦寰,钦寰怒,即问碗有几何,酬其值千金,尽取而碎之,衢路为满,至以碗足甃成街道云。
徐锡允,字尔从,廉宪待聘之子。[与钱宗伯友善,宗伯有和徐叟文虹七十自寿诗四首,见初学集。]文虹,其自号也。家畜优童,亲自按乐句指授,演剧之妙,遂冠一邑。诗人程孟阳为作徐君按曲歌,所谓「九龄十龄解音律,本事家门俱第一」,盖纪实也。时同邑瞿稼轩先生以给谏家居,为园于东皋,水石台榭之胜,亦擅绝一时。邑人有「徐家戏子瞿家园」之语,目为「虞山二绝」云。
家西涧先生 【 材任】 说,张之杜中顺治辛卯举人,连上公交车不第。因就朱方旦问之,方旦书示云:「正心诚意,道德仁义,方可看长安春色。」至己亥岁张又入闱,「正心诚意」者,闱中首题为「欲修其身」六句也。「道德仁义」者,次题为「道之以德」二句。三题为「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八句也。
西涧先生又云:「京师正阳门关壮缪庙签最灵验。」先是,顺治时词林多授外职,而
译昌黎《元和圣德诗》中有“驾龙十二,鱼鱼雅雅”的诗句。“鱼鱼雅雅”向来没有注释,我认为“雅”是乌鸦的“雅”。因为乌鸦的“雅”,韵书原本有“五下切”的读音,不仅仅读平声。“鱼鱼雅雅”,大概是取队列整齐的意思。是说马匹行进如同鱼贯而行,如同雅阵一样整齐。
天子刚去世称为“大行”。查《史记·李斯传》:秦始皇在沙丘去世,胡亥感叹说:“如今大行尚未出发,丧礼尚未结束。”“大行”二字最初见于此处。而陈澔在《曲礼》“天王登假”一句的注解说:“登假犹如《汉书》所称的大行,‘行’是巡行的‘行’,读去声,因为他去了不再回来,所以叫大行。”又应劭《风俗通》说:“天子新去世,还没有谥号,所以称大行皇帝。”而唐寅《四库碎金》沿袭他的说法,于是说“行”就是德行的“行”。难道是因为张守节《谥法解序》中有“大行受大名”的话,所以这样说吗?我查考唐氏的说法与陈注截然不同,但读作去声,与陈注正好相同。现在的人则都读作平声,不再知道这是错误的了。
张说有《虬须客传》。“须”字今本误刻为“髯”。查杨彦渊《笔录》说:“嘴上叫髭,下巴下叫须,上面连着须叫鬓,在耳颊旁叫髯。”髯不能与须混淆是明显的。《三国志·崔琰传》注说:“崔琰做徒役,虬须直视,心中似乎不平。”这是“虬须”二字的开始。又杜甫《八哀诗》“虬须似太宗”,《酉阳杂俎》“太宗虬须,常戏张挂弓矢”,《南部新书》:“太宗文皇帝虬须上可挂一弓。”可见“虬须”二字是有根据的。至于“虬髯”,我在书史中从未见过,怎么能随意改换呢?查考其错误始于《红拂传奇》。流俗沿袭讹误,大概由来已久了。
●柳南随笔卷二
邵陵,字湘纶,号青门,是同邑人。两颊胡须浓密的样子,人们称他为邵髯,不叫他的名字。写诗推崇白居易、陆游,有自得的趣味。而武进有个邵长蘅,也自号青门,也多胡须,也擅长吟咏,又生于同时,而邵陵字湘纶,邵长蘅也字子湘。
我们邑里的汪太史玉轮【绎】,在康熙丁丑年考中礼部举人,还没来得及对策,就因母亲去世回乡守孝。等到庚辰年守孝期满北上,邵青门送他的诗说:“已看文彩振鹓鸾,重向青霄刷羽翰。往哲绪言吾解说,状元原是旧吴宽。”这一年汪果然考中状元。
我们邑里的翁大司寇【叔元】,退休回乡,非常享受声乐伎艺的快乐。曾经在暮春在东园开宴,用十六名女乐助酒,座客邵青门赋诗说:“平泉草木尽泥沙,堕粉飘香感物华。只有天风吹不散,红氍毹上数枝花。”等到司寇去世,青门去拜祭他的墓,又赋诗说:“花笺四幅教玲珑,一曲霓裳拍未终。谁把梨云吹易散,墓门西畔白杨风”。
邵青门擅长写诗,杨子鹤擅长画画,叶佩葱擅长作曲,都住在邑的西郊,我曾经称他们为“西郊三绝”。一个朋友对我说:“西郊本来有四绝,为什么遗漏了一个呢?”我惊讶地问,朋友说:“沈皮工做革履就是。”我笑得前仰后合。
徐汝让,号钦寰,是大司空徐栻的从孙。财富冠绝一邑,而性格最豪奢,挥金如粪土。曾经在春天买了几斛飞金,登上塔顶撒下,随风扬去,满城都变成金色,好事者有“春城无处不飞金”的咏叹。又曾经从洞庭山买了几十筐杨梅,在雨后放在桃源涧,派人践踏它。涧水向下流,颜色殷红如血,游人争着捧水喝。又曾经到白门在市场上买碗,而挑选过于苛刻。店主说话稍微冒犯钦寰,钦寰发怒,就问碗有多少,付了千金的价值,全部取来摔碎,街道都满了,甚至用碗底铺成街道。
徐锡允,字尔从,是廉宪徐待聘的儿子。[与钱宗伯友善,宗伯有和徐叟文虹七十自寿诗四首,见《初学集》。]文虹,是他的自号。家里养着优童,亲自按乐句指点传授,演戏的精妙,于是冠绝一邑。诗人程孟阳为他作《徐君按曲歌》,所谓“九龄十龄解音律,本事家门俱第一”,大概是纪实。当时同邑瞿稼轩先生以给谏身份居家,在东皋建园,水石台榭的胜景,也独占一时。邑里有“徐家戏子瞿家园”的话,称为“虞山二绝”。
家西涧先生【材任】说,张之杜中顺治辛卯年举人,连续参加公车考试不第。于是向朱方旦询问,方旦写给他看说:“正心诚意,道德仁义,方可看长安春色。”到己亥年张又入考场,“正心诚意”,考场首题为“欲修其身”六句。“道德仁义”,次题为“道之以德”二句。第三题为“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八句。
西涧先生又说:“京师正阳门关壮缪庙的签最灵验。”先前,顺治时词林多授外职,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