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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柳南随笔五

柳南随笔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6–59 段

德潜】 选定。其中五七言绝句尤工,今录数首于此。送别云:「别路风光早,江南芳草天。人心似春色,千里逐君船。」潇湘曲云:「枫落早鸿过,洞庭无限波。相望终不见,只是白云多。」又云:「湘山九疑暗,湘江九派深。肠亦随帆转,相望面面心。」又云:「酹酒黄陵庙,湘君竹泪深。从今添一滴,万古共消沈。」忆金陵云:「凉月清溪渡,秋风白下桥。离心似江水,一日两回潮。」又云:「红烛博山炉,青楼似昔无。至今魂梦里,犹听白门乌。」答扬州乔子云:「病余缠缚似春蚕,诗酒风情亦尚堪。日落离心满扬子,知君江北望江南。」送人避仇云:「狂歌痛饮向来心,赠别吴钩抵万金。君到他乡莫沈醉,酒悲时候最难禁。」秋思云:「晓坐寒塘镜碧开,苹香风引上楼台。长天一雁斜飞水,边色先从望里来。」赠郑公子企瑗云:「琴书以外百无能,云水萧然策野藤。谁爱天台郑居士,贵家贫士俗家僧。」苏台柳枝词云:「吴女掺掺解荡船,风波日日别年年。不如柳絮飘随水,化作浮萍个个圆。」又云:「十里珠帘映碧流,丝丝金线拂船头。阊门过去盘门路,一树垂杨一画楼。」

译德潜】已选定。其中五言和七言绝句尤其精妙,现在在这里摘录几首。《送别》写道:“分别之路风光早现,江南正是芳草萋萋的时节。人的心意如同春色,千里迢迢追随你的船。”《潇湘曲》写道:“枫叶飘落,早雁飞过,洞庭湖波涛无尽。彼此相望却始终不见,只见白云多多。”又写道:“湘山九疑山色昏暗,湘江九条支流深邃。愁肠也随着船帆转动,彼此相望心心相印。”又写道:“在黄陵庙洒酒祭奠,湘君竹上的泪痕深深。从此增添一滴泪水,万古共同消沉。”《忆金陵》写道:“清冷的月光照亮清溪渡口,秋风吹拂白下桥。离愁别绪如同江水,一天涨落两次潮。”又写道:“红烛映照着博山炉,青楼是否还像从前一样?至今在魂牵梦萦中,仿佛还能听到白门乌鸦的叫声。”《答扬州乔子》写道:“病后缠缚如同春蚕,诗酒风情也还能承受。日落时分离愁充满扬子江畔,知道你在江北遥望江南。”《送人避仇》写道:“狂歌痛饮向来是我的本心,赠别吴钩价值万金。你到了他乡不要沉醉,酒悲之时最难禁受。”《秋思》写道:“清晨坐在寒塘边,碧镜般的池水展开,蘋草的香气随风引上楼台。长空一只大雁斜飞水面,边塞的景色先从望眼中传来。”《赠郑公子企瑗》写道:“琴书之外百无一能,云水之间萧然策杖野藤。谁爱天台郑居士,他是贵家贫士俗家僧。”《苏台柳枝词》写道:“吴地女子轻盈地荡起船,风波日日不同,年年有别。不如柳絮飘随水流,化作浮萍个个圆满。”又写道:“十里珠帘映照着碧流,丝丝金线拂过船头。阊门过去盘门的路,一树垂杨一座画楼。”

明万历初,邑诸生有许应科者,博学善属文,其才为阖郡所无,一时推为祭酒。时郡司理为江右龙绳武,见应科文爱之甚,每入谒必以鼎甲期之,呼为许修撰,谓必状元也。癸酉岁,应科将以科试第一赴省闱,而司理亦例得分校,谓是役也必无失许生矣。时应科馆于吴江某氏,司理乃密缄一函,走急足送至吴江,而应科适于是日腹痛欲死,急买舟以归。急足夜至叩门,言司理公有书送许秀才,必欲面呈。某氏子解人也,意必有关节,乃绐之曰:「许秀才有病,卧不能起,我为若转达可也!」急足固不肯,某氏子乃以白金噉之,得书果关节也。某氏子固能文,及试,司理得其卷,以为许也,取冠本房。拆卷始知其非,更索许卷阅之,则大批「险怪恶劣」等语,涂抹盈卷矣。某氏子竟魁其经。许终身不复振,守贡又不得,卒以郁死。

  陈见复 【 祖范】 于雍正癸卯捷南宫,未及胪唱,以足疾归里。次年甲辰复行殿试,而足疾已愈,亲知力劝其入都,众喙一辞,见复不听。尝语予:「我无用世才,倘殿试而蒙拔擢,受职之后,虚縻廪禄。既有所不可,若遽乞归,自处则高矣!但人人如此,公家之事谁任?今甫捷南宫,是犹未成进士也,不若量能度分,从此知止,犹不失出处之义。」予深韪其言。见复亦云:「友朋中不劝予殿试者,惟君一人耳!」

  徐五,侯官人。不事生产,赁县仓前小屋以居。日为人担粟输仓,得其直,度供一日之用即止。闭户读书,好为诗,不求知于人。自署其门曰:「目惭不识丁,门愧无题午。」时曹能始先生以诗文名海内,罢官家居,过其门异之,因入,与语竟日,出其诗称赏之。于是乡中人方稍稍物色之,文酒之会辄与焉,而五担荷自若也。一日,曹先生遣所知谓五曰:「君士人,荷担太自苦。吾有田庄,曷为我清理,计其直可以自养,且可以为家。」所知以告,五笑曰:「吾惟不受人役故至此。吾闻士[绌]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知己而无礼,不如在缧绁之中。越石之所以谢晏子也。吾不敢复见曹先生矣!」先生愧谢之。会革命之际,闽中拥立隆武,五窃往观之,曰:「此非有为之主也,吾不知死所矣!」遂逸去,不知所终。五名开元,字振烈。人传其诗云:「金以两千酬漂母,鞭须六百报平王。」其豪迈皆类此。同里张远为作徐五传云。

  王缑山太史尝肩舆至嘉定,先访徐女廉先生 【 允禄】 ,先生方食麦饭,举手曰:「君远来,得无饥乎?此贫家风味,盍共尝之。」因共饱啖剧谈,至日昃不休。邑中闻太史至,争治具相邀,不轻赴也。

  严永思 【 衍】 辑通鉴补码百卷,目营手抄,虽溽暑祁寒不少辍。薄暮稍倦,则与邻江季梁孝廉出杖头钱七文,以四文市浊醪,以三文市菽乳,相与上下古今,较论得失,逮丙夜始罢。此与前王太史事,皆得之于侯君秉衡 【 铨】 云。

  吴历,字渔山,邑人也。所居有言子墨井,遂自号墨井道人。工诗善画,兼精书法,得东坡笔意。尝游吴兴,谒其郡守,谒入未即见,信步至一僧舍,见东坡醉翁亭真迹,喜甚,即僦居焉。就其处布席展卷,临摹三四日无倦色。太守遣人徧索墨井道人,无有也,逆旅之人亦不知其所往。摹竟,欣欣如有得,不果见太守去矣。其高致如此。

  康熙丁巳、戊午间,入赀得官者甚众。继复荐举博学鸿儒,于是隐逸之士亦争趋辇毂,惟恐不与。四明姜西溟 【 宸英】 有诗云:「北阙已成输粟尉,西山犹贡采薇人。」时以为实录。又吾邑吴苍符 【 龙锡】 偶成二首云:「终南山下草连天,种放犹惭古史笺。到底不曾书鹄板,江南惟有顾书年。 【 谓顾宁人。】 」又云:「荐雄征牍挂衡门,钦召金牌插短辕。京兆酒钱分赐后,大家携醵众春园。」

  古来高士胜流为俗人所辱,往往而有,如倪云林见挞于张士信,沈石田受役于曹太守是也。近有周青士 【 篔】 、恽正叔 【 寿平】 二事,亦颇

译明朝万历初年,县里有位名叫许应科的秀才,学识渊博,擅长写文章,他的才华在整个郡县都是独一无二的,当时被推举为同辈之首。当时郡里的司法官是江西人龙绳武,看到许应科的文章非常喜爱,每次许应科来拜见,龙绳武必定以科举鼎甲(状元、榜眼、探花)来期许他,称他为许修撰,认为他必定能考中状元。癸酉年,许应科准备以县试第一名的身份前往省城参加乡试,而龙绳武按例也要担任分校官,他说这次考试必定不会让许生落选。当时许应科在吴江某人家中做塾师,龙绳武就秘密封好一封信,派快脚送到吴江,而许应科恰好在那天腹痛得要死,急忙买船回家。快脚夜里到达敲门,说龙司理有信送给许秀才,一定要当面呈递。那家的儿子是个聪明人,猜想必有作弊的关节,就骗他说:“许秀才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替你转达也可以!”快脚坚决不肯,那家的儿子就用白银收买他,得到的信果然含有关节。那家的儿子本来就能写文章,等到考试时,龙绳武看到他的试卷,以为是许应科的,便取为本科第一名。拆封试卷才知道不是,再索要许应科的试卷来看,上面却批着“险怪恶劣”等评语,涂改涂抹满了整卷。那家的儿子竟然考中了经义第一名。许应科终身不再振作,连贡生都保举不上,最终因忧郁而死。

陈见复(祖范)在雍正癸卯年考中进士,还没来得及唱名公布,就因脚病回到家乡。第二年甲辰年再次举行殿试,而脚病已经痊愈,亲友极力劝他进京,众口一词,陈见复不听。他曾经对我说:“我没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倘若殿试被提拔任用,任职之后,白白耗费国家的俸禄。这既有所不可,如果立刻请求辞官回家,自我标榜清高倒是高尚了!但如果人人都这样,国家的事务谁来承担?现在刚刚考中进士,这还算是没成为正式的进士,不如衡量自己的能力和本分,从此知道适可而止,还不至于失去出处进退的大义。”我深深赞同他的话。陈见复也说:“朋友中不劝我参加殿试的,只有你一个人罢了!”

徐五,是侯官人。不从事生产劳作,租住县仓前的小屋居住。每天为人挑米运到仓库,得到报酬,估计够一天的用度就停止。关起门来读书,喜欢写诗,不向世人求取名声。他在门上自题:“目惭不识丁,门愧无题午。”当时曹能始先生以诗文闻名天下,罢官在家,经过他的门前感到奇怪,于是进去,与他交谈了一整天,拿出他的诗称赞欣赏。于是乡里人开始渐渐留意他,有诗文酒宴的聚会就邀请他参加,而徐五依然像往常一样挑担干活。一天,曹先生派熟人对徐五说:“您是读书人,挑担太自苦了。我有田庄,何不为我打理,计算报酬可以自养,而且可以成家。”熟人把这话告诉徐五,徐五笑着说:“我正因为不受人役使才落到这步田地。我听说士人在不被了解的人那里受挫,而在了解自己的人那里伸展,如果了解自己的人却没有礼数,那还不如在牢狱之中。这就是越石父向晏子辞谢的原因。我不敢再见曹先生了!”曹先生惭愧地向他道歉。恰逢改朝换代之际,福建拥立隆武帝,徐五偷偷前去观看,说:“这不是有作为的君主,我不知道该死在哪里了!”于是逃离,不知下落。徐五名开元,字振烈。人们传诵他的诗说:“金以两千酬漂母,鞭须六百报平王。”他的豪迈都类似这样。同乡张远为他写了《徐五传》。

王缑山太史曾经坐轿到嘉定,先拜访徐女廉先生(允禄),先生正在吃麦饭,举手说:“您远道而来,难道不饿吗?这是贫寒人家的风味,何不一起尝尝。”于是两人吃饱后畅谈,直到太阳偏西也不停止。县里听说太史到来,争相准备酒席邀请,他都不轻易赴约。

严永思(衍)编纂《通鉴补》一百卷,眼睛盯着手抄,即使是盛夏酷暑或严冬严寒也不曾停止。傍晚稍感疲倦,就和邻居江季梁孝廉拿出杖头钱七文,用四文买浊酒,用三文买豆乳,一起上下古今,比较议论得失,直到深夜才停止。这则故事和前面王太史的事,都是从侯君秉衡(铨)那里听来的。

吴历,字渔山,是本县人。他所住的地方有言子墨井,于是自号墨井道人。擅长写诗作画,兼精通书法,得到苏东坡的笔意。曾经游览吴兴,拜见郡守,进去后没有立即见到,信步走到一座僧舍,看到苏东坡《醉翁亭记》的真迹,非常高兴,就租住在那里。在那地方铺席展开画卷,临摹三四天没有疲倦的神色。太守派人到处寻找墨井道人,没有找着,旅馆的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临摹完毕,欣欣然好像有所收获,没有去见太守就离开了。他的高雅情致就是这样。

康熙丁巳、戊午年间,花钱捐官的人很多。接着又荐举博学鸿儒,于是隐居的士人也争相奔赴京城,唯恐不参与。四明姜西溟(宸英)有诗说:“北阙已成输粟尉,西山犹贡采薇人。”当时认为这是实录。又我们县里吴苍符(龙锡)偶然写成两首诗说:“终南山下草连天,种放犹惭古史笺。到底不曾书鹄板,江南惟有顾书年。”(指顾炎武。)又说:“荐雄征牍挂衡门,钦召金牌插短辕。京兆酒钱分赐后,大家携醵众春园。”

自古以来高士名流被俗人侮辱,往往有这种事,比如倪云林被张士信鞭打,沈石田受曹太守役使就是这样。近来有周青士(篔)、恽正叔(寿平)两件事,也颇

相类。青士尝游嘉善,馆柯氏园,月夜吟诗,意得,遂至达旦。适郡丞季某以按部至,署与园邻,闻周吟声,亦达旦不成寐,恚甚,诘旦遣吏逮至,杖而逐之。有某监司延正叔画,偃蹇不即赴,后迫致苏州,拘系厅事,明旦将辱之,一急足疾走至娄水,乞援于相国太原公,时已抵暮矣。相国以指击案曰:「事急矣!非快马疾驰不可。」遽跨马,以竹竿挑灯,缚仆背上去,五鼓达郡城,门尚未启。有顷入城,直造监司署,力争以释之。

译(这情形)颇为相似。青士曾经游览嘉善,住在柯氏园林中,月夜吟诗,兴致盎然,于是吟诵到天亮。恰逢郡丞季某因巡视辖区来到此地,官署与园林相邻,听到周某的吟诗声,也整夜无法入睡,心中非常恼怒,第二天一早便派官吏将他逮捕,杖责后驱逐出境。有位某监司邀请正叔作画,正叔傲慢不羁,没有立即前往,后来被强行带到苏州,拘禁在厅堂之中,第二天一早就要羞辱他,一名信使急速跑到娄水,向相国太原公请求援助,当时天色已经晚了。相国用手指敲击桌案说:“事情紧急了!非得快马加鞭不可。”随即跨上马,用竹竿挑着灯笼,绑在仆人的背上出发,五更时分到达郡城,城门尚未开启。过了一会儿进入城中,直接来到监司官署,极力争辩才将他释放。

周青士家禾郡之梅里,以卖米为业,自晨至午居肆中,过午辄闭肆,登小楼读书。工诗好客,与朱彝尊、李良年、锺渊映比邻相善,诗酒往来无虚日。晚游京师,至宿迁堕水死。后其友张博山泊舟宿迁,梦青士僧衣相顾,吟诗云:「生因见道晚,死恨出家迟。」天明问之,即其死处也。平湖僧借山 【 璟】 ,亦与青士善,尝作诗怀之云:「吟到白头骑赤鲸,因君割断朱丝绳。从来诗是穷生活,身后知为无学僧。」

  薛芬,字祥荪,一字东滨,本吴门人。为吾邑潘氏壻,遂迁居于邑之珍门泾。初为诸生,以试文不合格被黜,乃专意为诗,囊书出游,足迹几半天下,卒以客死。薛孝穆 【 熙】 依归集有祥荪诗序,称其思如出月穿天,气如巨海涵地。又宋商邱筠廊二笔云:「丙辰、丁巳间,遇薛东滨于长安,颇极文酒之乐,其感怀和阮亭尚书诸什,大有少陵风格。别去将三十年,访其▯迹不可得,即吴下亦无一人知者。因录其诗四首。」见复修昭文志,予颇代为搜访,如东滨者,自当在文苑之列,惜知之晚,志事已竣,不及录也。

  龚义林,字圆石,邑人也。工于诗,其贫乐一首,最为人传诵。诗云:「憔悴山妻苦恨贫,谁知贫里得天真。菜蔬作饭甘于米,稻草铺床暖似茵。户乏荆扉偏得月,袖多绳结好携春。宵来莫厌长醒坐,不饮原来最养神。」又咏樵一律,惜不记其全,其后四句云:「背揎两袖风生手,倒插双镰雪满腰。薄载不多妻笑问,半船犹恐碍低桥。」

  庞眉叟,名某,吾邑鹿苑人也。有行舟十咏诗,系和燕都友人韵者。钱木庵 【 良择】 极赏其落韵之稳,命意之工,每为人诵之不置。今摘其警句于此。■〈舟兆〉云:「去来人迹因霜见,深浅苔花逐雨消。」桅云:「风里着旗高树见,夜深悬火隔江分。」纤云:「满衣尘土争前路,一背斜阳问断津。」篙云:「一春点尽三湘水,半夜敲残五色冰。」锚云:「浅深到处经行惯,波浪掀时不在忙。」

  冯定远梅花诗有「恶风正暴翻添思」之句,此本韩致光梅花诗,而定远袭之者,中间不过以「正」字易「虽」字耳。至君复「雪后园林」一联,本古今梅花诗绝唱,定远訾为重方玄英早梅语意。然视彼之直抄旧句,不有间乎?

  某宗伯关壮缪灵应记云:「按祀典,当称汉前将军、汉寿亭侯、壮缪关公之神。余考建安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关某为前将军。后主七年,追谥壮缪侯,则前将军者公生前之官,壮缪者公死后之谥,以此称公方允。若汉寿亭侯,乃曹操所表,非公意也。又汉寿地名,亭侯,爵名。俗人据小说三国志称公为寿亭侯,尤可喷饭。」

  谈次掉文,书生习气,最为可厌。如称昆山必曰「玉峯」,称江阴必曰「澄江」,称常熟必曰「虞山。」不知即作古文,犹当直书县名,忌换字也。一友颇喜掉文,而胸中实空疎无有。一日谈及时事,曰:「年羹尧死矣!」余因戏问之曰:「瘐死请室乎?悬首藳街乎?盘水加剑乎?」其人不能对,以他语乱之而已。

  黄四娘、林行婆,村媪也,而见于少陵、东坡之诗。杏花村竹林中老妪,吴小仙春游,酒后老妪辄以茶饮之。迨老妪死,小仙目想心存,遂写其像惟肖。老妪子得之,大哭不休。近薛孝穆游文武陵,有毕原老妇为设鸡黍,孝穆贤之,载诸游记。妇人与文士结少缘,辄得留名诗文,留形画幅。彼成都富人,以百金请扬子云载名法言,子云弗许。视此不有余愧乎?

  「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王仲宣作也,而鲍明远亦云:「客行有苦乐,但问客何行。」「鸡鸣高树巅,狗吠深宫中。」古乐府语也,而陶渊明亦云:「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李嘉佑诗也,而王摩诘亦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江为诗也,而林君复亦云:「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近王阮亭集中亦多此类,如「

译周青士是禾郡梅里人,以卖米为业,从早晨到中午待在店铺中,过了中午就关闭店铺,登上小楼读书。他擅长写诗,喜好结交宾客,与朱彝尊、李良年、锺渊映邻里相处友好,诗酒往来没有一天间断。晚年游历京师,到宿迁时落水而死。后来他的朋友张博山停船在宿迁,梦见周青士穿着僧衣看着他,吟诗说:“生因见道晚,死恨出家迟。”天亮后询问此事,正是他死去的地方。平湖僧人借山(名璟),也与周青士交好,曾作诗怀念他,说:“吟到白头骑赤鲸,因君割断朱丝绳。从来诗是穷生活,身后知为无学僧。”

薛芬,字祥荪,又字东滨,原本是吴门人。因为做了我们县潘家的女婿,于是迁居到县里的珍门泾。起初是诸生,因为试文不合格被黜退,于是专心致力于写诗,带着书出游,足迹几乎遍布天下,最终客死他乡。薛孝穆(名熙)的《依归集》中有祥荪诗序,称赞他的思绪如月亮穿透天空,气势如大海包容大地。又宋商邱《筠廊二笔》说:“丙辰、丁巳年间,在长安遇到薛东滨,非常享受文章酒宴的乐趣,他感怀和阮亭尚书的那些作品,很有杜甫的风格。分别将近三十年,探访他的踪迹不可得,即使在吴地也没有人知道。于是抄录他的诗四首。”见于《复修昭文志》,我颇代为搜访,像东滨这样的人,自然应当在文苑之列,可惜知道得太晚,志书的事已经完成,来不及收录了。

龚义林,字圆石,是我们县的人。擅长写诗,他的《贫乐》一首,最被人传诵。诗说:“憔悴山妻苦恨贫,谁知贫里得天真。菜蔬作饭甘于米,稻草铺床暖似茵。户乏荆扉偏得月,袖多绳结好携春。宵来莫厌长醒坐,不饮原来最养神。”又有一首咏樵的诗,可惜不记得全篇,其后四句说:“背揎两袖风生手,倒插双镰雪满腰。薄载不多妻笑问,半船犹恐碍低桥。”

庞眉叟,名某,是我们县鹿苑人。有《行舟十咏》诗,是唱和燕都友人韵的作品。钱木庵(名良择)极赞赏他押韵的稳妥,构思的工巧,每向人诵读不停。现在摘录他的警句在这里。《舟兆》说:“去来人迹因霜见,深浅苔花逐雨消。”《桅》说:“风里着旗高树见,夜深悬火隔江分。”《纤》说:“满衣尘土争前路,一背斜阳问断津。”《篙》说:“一春点尽三湘水,半夜敲残五色冰。”《锚》说:“浅深到处经行惯,波浪掀时不在忙。”

冯定远梅花诗有“恶风正暴翻添思”的句子,这本是韩致光梅花诗,而定远袭用,中间不过把“虽”字换成“正”字罢了。至于林君复“雪后园林”一联,本是古今梅花诗的绝唱,定远却诋毁为重复方玄英早梅的语意。然而看他直接抄袭旧句,难道没有区别吗?

某位宗伯《关壮缪灵应记》说:“按照祭祀典制,应当称汉前将军、汉寿亭侯、壮缪关公之神。我考证建安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关某为前将军。后主七年,追谥壮缪侯,那么前将军是关公生前的官职,壮缪是关公死后的谥号,这样称呼关公才恰当。至于汉寿亭侯,是曹操所上表,不是关公的本意。又汉寿是地名,亭侯是爵名。俗人根据小说《三国志》称关公为寿亭侯,尤其让人喷饭。”

谈话时卖弄文辞,是书生的习气,最为可厌。比如称昆山必定说“玉峯”,称江阴必定说“澄江”,称常熟必定说“虞山。”不知道即使写古文,也应当直接写县名,忌讳换字。一位朋友很喜欢卖弄文辞,而胸中其实空疏没有学问。一天谈到时事,他说:“年羹尧死了!”我于是戏问他:“是死于请室吗?是悬首藳街吗?是盘水加剑吗?”那人不能回答,只用其他话语扰乱而已。

黄四娘、林行婆,是村妇,却出现在杜甫、苏轼的诗中。杏花村竹林中的老妪,吴小仙春游,酒后老妪总是用茶招待他。等到老妪死,小仙目想心存,于是画她的像惟妙惟肖。老妪的儿子得到画像,大哭不休。近来薛孝穆游文武陵,有毕原老妇为他设鸡黍,孝穆认为她贤德,记载在游记中。妇人与文士结下少许缘分,就能留名诗文,留形画幅。那成都富人,用百金请扬子云在《法言》中载名,子云不许。看这些难道不更有愧吗?

“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是王仲宣作的,而鲍明远也说:“客行有苦乐,但问客何行。”“鸡鸣高树巅,狗吠深宫中。”是古乐府语,而陶渊明也说:“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是李嘉佑诗,而王摩诘也说:“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是江为诗,而林君复也说:“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近来王阮亭集中也有许多此类,如“

白鸟破溪光」,刘长卿句也,而阮亭亦云:「白鸟破溪烟。」「青山带行骑」,王摩诘句也,而阮亭亦云:「青山带行客。」「心与浮云闲」,李太白句也,而阮亭亦云:「心与孤云间。」昔弇州先生谓:「裒览既富,机锋亦圆,古语出口吻间,若不自觉。」而近日李安溪相国亦谓:「意之所至,岂必词自己出?不本于性情之教,但以不沿袭剽窃为工,非至极之论也。」虽然,两先生之论,皆为学问已成者言之,若初学亦以此借口,则偷句为钝贼,难免杼山所诃矣!

译“白鸟破溪光”,是刘长卿的诗句,而王阮亭也说:“白鸟破溪烟。”“青山带行骑”,是王维的诗句,而王阮亭也说:“青山带行客。”“心与浮云闲”,是李白的诗句,而王阮亭也说:“心与孤云间。”从前王弇州先生曾说:“广泛阅览既已丰富,创作的机锋也圆融,古语脱口而出,好像并不自觉。”而近日李安溪相国也说:“意念所到之处,难道一定要词语出自自己之手吗?不基于性情的教化,只以不沿袭剽窃为工巧,这不是极致的论断。”虽然如此,两位先生的言论,都是针对学问已经成就的人说的,如果初学者也以此作为借口,那么偷用诗句就成了迟钝的小偷,难免受到杼山的呵斥了!

何大复云:「文靡于隋,韩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韩。诗溺于陶,谢力振之,然古诗之法亦亡于谢。」某宗伯斥其说之妄,非过论也。近日慈溪姜西溟 【 宸英】 为古文学大苏,以纵横恣肆为主,遂以左氏内外传为衰世之文,而病其委靡繁絮。夫左氏之文直继六经,而西溟以一人之好恶谬为诋諆,其妄正与大复同。同时如阮亭先生,固所称文章宗主也,乃不加是正而反称许之,何欤?

  前明成、弘间,吴郡东北夷亭镇有张小舍者,善捕贼盗,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百无遗一,盖后世之]雍也。于时盗贼为之语曰:「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夷亭张小舍。」里巷至今传其语。按:张小舍,名浩,字彦广,号南坡,为沈石田之外祖。徐武功为其墓志云:「处士,夷亭故家也。世为公家弭盗,以耕读老于家。」此志盖石田乞之云。

  顾祖禹,字景范,邑人也。潜心纂述,着读史方舆纪要百三十卷。时东吴学者称「二顾」,盖谓景范与宁人也。景范于侪辈中少所许可,惟兄事西江魏叔子 【 禧】 ,至为之执伞、捧溺器。为人廉介,不取非义一钱。身授徒,子负薪,不求闻达,常落落人外。当事闻其名,罗致终不可得。盖近代异人也。按:魏叔子为景范之父耕石先生墓志,明云居苏州之常熟县,而吾邑竟未有知者,则以景范所居在邑之苑山,其地名顾家廊,与无锡接壤,景范又常馆无锡华氏、昆山徐氏,不常往来邑中也。惜亦韩知之晚,修邑志时不得此人以光文苑,亦一缺事。又宁人亦着肇域志二百卷,稿本藏外甥徐健庵尚书家,今不知其存亡矣!

  陈其年侯掌亭诔词云:「或示一编,词条最优,谁与作者,疁城六侯。黄巾载乱,青盖齐飞。云俱、几道,白骨同归。茕茕智含,又弱一个。」按:所谓六侯者,演、洁、瀞、泓、汸、洵也。演字几道,洁字云俱,瀞字智含,为豫瞻先生之子。泓字研德,汸字记原,洵字文中,为雍瞻先生之子。诔词所云「云俱、几道,白骨同归」者,谓豫瞻致命,二子皆从死也。所云「茕茕智含,又弱一个」者,谓智含国变后亡命,匿扬州僧舍,未几亦死也。今其年集中讹刻云俱为「灵旗」,而程师恭遂引楚词「灵旗兮电骛」及甘泉赋「树灵旗」句以注之,绝不顾上下文理,可一喷饭也。予与掌亭之孙铨善,因得其实,为一正之。

  池北偶谈云:「常熟冯班博雅善持论,着钝吟杂录六卷,论文多前人未发。」而夫于亭杂录则云:「冯班着钝吟杂录,訾謷王、李,不过拾某宗伯牙后慧耳。」前后议论何以相反如此?盖因阮亭作夫于亭杂录时,方与益都赵伸符有隙,而伸符颇推服定远,修私淑门人之礼,阮亭故欲矫之,议论遂自相矛盾。此出私心,非公论也!

  康熙三十八年春,圣驾南巡,自浙江回銮,驻跸苏州。初,苏州人吴山抡廷桢中丙子北闱,以冒籍革。至是献诗,上览而称善,命登御舟赋诗,赐韵三江。廷桢应制云:「绿波潋滟照船窗,天子归来自越邦。忽听钟声传刻漏,计程今已到吴江。」赋毕进览,天颜有喜,给以御箭,俾次日至行宫。及至,命复还举人。当廷桢之赋诗也,已得首二句,而思不能属,窘甚,忽听御舟自鸣钟,即景生情,而诗乃就。好事者戏呼自鸣钟为「救命钟。」

  陆元泓,字秋玉,邑之毕泽人也。诗学长吉、东野,颇尚新奇,某宗伯尝作嗜奇说以题其集。晚岁无家,流落吴门,图己像于水墨尺幅中,自号水墨中人,诗亦名水墨庐诗。近吴门沈确士作刘学博剩庵传及之,称为志士,谓学博易代后,守其高节,穷饿以死。泓乃与徐晟、陈三岛经纪其丧,葬之虎邱。是不特能诗,而其人亦可重也,然吾邑之人竟无有知其姓氏者。予尝见其水墨庐诗一卷,惜其湮没不传,为摘佳句于此。金山云:「岭势凭江截,潮声涌石来。」雨夜云:「瘦灯淹雨色,寒梦入江流。」看菊灯下云:「叶枝相与静,香影各为妍。」秋夜读书云:「心空交夜气,人静

译何大复说:“文章在隋朝变得浮靡,韩愈用力振兴了它,然而古文的法则却亡于韩愈。诗歌沉溺于陶渊明,谢灵运用力振兴了它,然而古诗的法则也亡于谢灵运。”某位宗伯斥责这种说法是荒谬的,这并不是过激的言论。近日慈溪姜西溟(宸英)为苏轼的古文辩护,以纵横恣肆为主旨,于是把《左传》的内外传视为衰世的文章,并批评它委靡繁絮。《左传》的文章是直接继承六经的,而姜西溟凭一人的好恶错误地诋毁它,其荒谬正与何大复相同。同时代的阮亭先生,本来是被推崇的文章宗主,却不加纠正反而称赞他,这是为什么呢?

前明成化、弘治年间,吴郡东北夷亭镇有个叫张小舍的人,擅长捕捉盗贼,能观察盗贼的相貌,从他的眉睫之间察觉其神情,从而掌握实情,百无一失,大概是后世的皋陶啊。当时盗贼流传这样的话:“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夷亭张小舍。”街巷至今还传诵这句话。按:张小舍,名浩,字彦广,号南坡,是沈石田的外祖父。徐武功为他写的墓志铭说:“这位处士,是夷亭的世家。世代为官府平息盗贼,以耕读终老于家中。”这篇墓志铭大概是沈石田请求徐武功写的。

顾祖禹,字景范,是本邑人。他潜心编纂著述,写了《读史方舆纪要》一百三十卷。当时东吴的学者称“二顾”,大概是指景范和宁人。景范在同辈中很少赞许别人,只把西江魏叔子(禧)当作兄长侍奉,甚至为他撑伞、捧溺器。他为人廉洁耿介,不取非义的一分钱。亲自授徒,儿子背柴,不求显达,常常超然于世俗之外。当权者听说他的名声,招致他最终也没能成功。大概是近代的异人。按:魏叔子为景范的父亲耕石先生写墓志铭,明确说住在苏州的常熟县,而我们县竟然没有人知道,这是因为景范所住的地方在县的苑山,地名顾家廊,与无锡接壤,景范又常在无锡华氏、昆山徐氏家做馆师,不常往来于县中。可惜韩知发现他太晚,修县志时没能收录此人以光耀文苑,也是一件憾事。又宁人也写了《肇域志》二百卷,稿本藏在外甥徐健庵尚书家中,现在不知其存亡了!

陈其年侯掌亭诔词说:“有人展示一卷书,文辞最优,谁与作者,疁城六侯。黄巾之乱载起,青盖齐飞。云俱、几道,白骨同归。茕茕智含,又弱一个。”按:所谓六侯,是演、洁、瀞、泓、汸、洵。演字几道,洁字云俱,瀞字智含,是豫瞻先生的儿子。泓字研德,汸字记原,洵字文中,是雍瞻先生的儿子。诔词中所说“云俱、几道,白骨同归”,是说豫瞻殉难,两个儿子都跟随殉死。所说“茕茕智含,又弱一个”,是说智含在国变后逃亡,藏在扬州的僧舍,不久也死了。现在其年集中错误地刻印云俱为“灵旗”,而程师恭于是引用《楚辞》“灵旗兮电骛”及《甘泉赋》“树灵旗”的句子来注释它,完全不顾上下文的文理,真让人喷饭。我与掌亭的孙子铨交好,因此得知实情,为他纠正。

《池北偶谈》说:“常熟冯班博雅善于持论,著《钝吟杂录》六卷,论文章多前人未发之见。”而《夫于亭杂录》却说:“冯班著《钝吟杂录》,诋毁王、李,不过是拾某宗伯的牙后慧罢了。”前后议论为什么如此相反?大概是因为阮亭写《夫于亭杂录》时,正与益都赵伸符有嫌隙,而伸符很推崇定远,修习私淑门人的礼节,阮亭故意想矫正他,议论于是自相矛盾。这是出于私心,不是公论!

康熙三十八年春,皇帝南巡,从浙江回銮,驻跸苏州。起初,苏州人吴山抡廷桢考中丙子年北闱,因冒籍被革除。到这时献诗,皇上阅览后称赞好,命令他登上御舟赋诗,赐韵三江。廷桢应制说:“绿波潋滟照船窗,天子归来自越邦。忽听钟声传刻漏,计程今已到吴江。”赋诗完毕进呈阅览,龙颜大喜,赐给他御箭,让他第二天到行宫。等到到达,命令恢复举人身份。当廷桢赋诗时,已得到前两句,而思绪不能连贯,非常窘迫,忽然听到御舟上的自鸣钟,即景生情,诗于是写成。好事者戏称自鸣钟为“救命钟”。

陆元泓,字秋玉,是县里毕泽人。诗学李长吉、孟东野,颇为崇尚新奇,某位宗伯曾作《嗜奇说》为题其集。晚年无家,流落吴门,在水墨尺幅中画自己的像,自号水墨中人,诗也名为《水墨庐诗》。近吴门沈确士作《刘学博剩庵传》提到他,称为志士,说学博改朝换代后,坚守高节,穷饿而死。元泓于是与徐晟、陈三岛料理他的丧事,葬在虎丘。这不仅是能诗,而且他的人也值得敬重,然而我们县的人竟然没有知道他的姓氏的。我曾见过他的《水墨庐诗》一卷,可惜它湮没不传,在此摘录佳句。《金山》云:“岭势凭江截,潮声涌石来。”《雨夜》云:“瘦灯淹雨色,寒梦入江流。”《看菊灯下》云:“叶枝相与静,香影各为妍。”《秋夜读书》云:“心空交夜气,人静

得秋声。」友人日暮过访云:「辨声人在梦,谈旧事空花。」冬夜宿道院酬王仪青话旧云:「诗力寒人骨,家风足道心。」岞崿山云:「石级扶猿臂,云峯压佛头。」清和雨亭饮云:「细雨天如梦,孤禽声带秋。」落花云:「六斛可怜摧石尉,五湖无计寿夷光。」灵严山庄杂兴云:「野僧乍对颇真率,佛阁久坐殊清寒。」村寓云:「六时虀粥僧人供,一掌泥薪燕子家。」赠隐君云:「人间岁月仍从甲,物外渔樵不算丁。」偕友访水庵僧云:「鸥边客到双筇水,钟外僧归一笠云。」杂感云:「酒于愁处终难醉,诗到穷时亦不工。」其自序云:「吾庐在水墨中,水墨庐又在无水墨中,水墨庐诗,又若字字在水墨中。予之人,其真水墨人也夫?读予诗而许之,其亦水墨人也夫?」

译听到秋声。」友人在日暮时分来访,说:「辨别声音的人在梦中,谈论旧事如同虚空中的花朵。」冬夜寄宿在道院,酬答王仪青谈论旧事说:「诗的力量寒冷得刺入骨髓,家风的底蕴足以契合道心。」岞崿山说:「石阶仿佛支撑着猿猴的手臂,云峰压迫着佛头。」清和雨亭饮酒说:「细雨绵绵,天光如梦,孤鸟的鸣叫声带着秋意。」落花说:「六斛粮食可怜地摧折了石尉,五湖之中没有计策能保全夷光。」灵严山庄杂兴说:「野僧初次相对颇为真诚直率,佛阁久坐尤其清冷寒凉。」村居寓所说:「六时粥饭由僧人供给,一掌泥薪是燕子的家。」赠隐君说:「人间岁月仍然按照天干纪年,物外渔樵不算入丁口。」偕同友人拜访水庵僧人说:「鸥鸟边客人到来,双拄竹杖立于水畔;钟声中僧人归来,一顶斗笠融入云间。」杂感说:「酒在愁苦之处终究难以醉人,诗在穷困之时也不精妙。」他的自序说:「我的庐舍在水墨之中,水墨庐又在无水墨之中,水墨庐的诗,又好像字字都在水墨之中。我这个人,难道是真正的水墨人吗?读我的诗而赞许我,难道也是水墨人吗?」

唐墅之西有僧舍曰广福禅院,即俗所称马惊庵也。建于宋嘉泰间,内有丹桂一株,即建院时所植,至明永乐时,已阅三百余载。其大合抱,阴覆半亩,不知有夏,花可落十石。至闻于当宁,敕中官收采。院僧苦其扰,遂以盐卤沃根,致毙。有丹桂图一卷,题跋甚富。万历间,名士如江阴李至清、长洲朱鹭、嘉定徐允禄,及邑中魏浣初、龚立本、何允济皆在焉。院僧秀公尝出以示予,且曰:「卷中如魏、龚两公,盖读书庵中而登第者也。子能来此,当继其后矣!」余甚愧其语,方拟赴约,而会秀公示寂不果。壬子孟夏,予拏舟重至院中,秀公弟子久芳留予茶话,复出丹桂卷见示。回思秀公昔日之言,为抚卷泫然者久之。

  桐城张氏祖墓,石碑岁久仆地,已成两截矣。其子孙凑合一处,仍卧地上。久之而断处复属,了无痕迹,盖地气蕴结所致也。两世宰辅,兆于此矣。又闻新安某氏有活旗竿,枝叶丛生,此亦地气为之,皆非常理可测也。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古之道也。石庆醉归,乘车入外门,父为不食。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固当。」乃谢罢庆,庆入里门趋至家。张湛告归,望寺门而步。或谓不宜自轻,湛曰:「父母之国,所宜尽礼,何谓轻哉?」明初李茂实里居,每出,必步过里门,然后上马,终其身如是。倪文僖为南宗伯,每出行,见道旁起立,辄止之曰:「吾不能过里下车,岂可使尔曹避席乎!」古之贤者,不以其贵加于乡党,盖皆如此。吾吴之俗,一登科第便非肩舆不行,甚者仆从如云,夸耀乡里,以为固然。而富人入钱得秩,不过公士簪褭之流,亦复出舆入辇,自同K痿。风气浇薄,有识掩口。近吾友陈亦韩,既举南宫归里,凡亲朋投刺者,例当报谒,适得足疾,艰于行步,乃赁一肩舆,择其小且敝者。自此以后,虽甚风雨,未尝不步行也,当事高其品,凡过访者,亦多屏驺唱以往,大有李僧伽减袁叔德仆从之风焉。

  严文靖公,少困童子科,读书影娥道院,大署其壁云:「夔龙事业山中养,孔孟文章心上求。」除夕夜读,一灯荧荧,无异平时,邻人目为「守岁老僧」云。

  吾邑向有官儒户,田多诡寄,弊窦百出。雍正二年,奉旨汰去,而一二奸胥辈私以汪宫赞 【 应铨】 出名,投牒县令,冀免革除。故事,官批讼牒,必以朱笔点讼者姓名,其人或系缙绅,则用圈焉。时县令为喻宗桂,误以笔点汪名。汪闻大怒,作诗一绝云:「八尺桃笙卧暑风,喧传名挂县门东。自从玉座标题后,又得琴堂一点红。」

  许定向,字志先,大司成石门之孙,邑诸生也。其妻之父为严给事贻吉,严坐丁酉科场事腰斩。临刑时志先目击惨状,惊倒在地,从此遂类痴颠。每日游行市中,冲口哦诗,嘲谑杂出。而依韵和严文靖公读书词一首,则大类见道者,录之:「月明云淡俏,一个蒲团,禅关参照,尘氛不到。空王寺。钟动,寒林鸟叫。涧水风吹,听笙簧无边高调。弦指外沧海桑田,一枕黄粱惊觉。世间何故闲烦恼?衣紫腰金,误人年少。老僧高啸,只愁个九品莲台难到。慈降虎豹,毕竟是潜藏牙爪。可知乃圆觉、华严,要人探讨。」

  海昌查某,以诽谤朝廷身罹国法,其女亦徙边塞。女故工诗,途次题驿壁云:「薄命飞花水上游,翠蛾双锁对沙鸥。塞垣草没三韩路,野戍风凄六月秋。渤海频潮思母泪,连山不断背乡愁。伤心漫谱琵琶怨,罗袖香消土满头。」吾友汪西京 【 沈琇】 尝次其韵云:「弱息怜教绝域游,魂飞何秪似惊鸥。覆巢卵在漂流际,薄命人丁琐尾秋。绮阁低迷空昔梦,边加凄切咽新愁。伶仃历尽崎岖苦,尽尔青春也白头。」

  居易录载萧山何御史瞻,以事谪戍,归里中,值御史邹鲁者谪令萧山,与何有隙,逼之戍所,途中谋杀之。何之子兢避难山东王佥事家。一日闻邹迁山西佥事,辞王公曰:「复仇此其时矣!」王遂治装遣之。兢归,潜部勒亲党数十人,俟

译唐墅西边有一座僧舍叫广福禅院,就是俗话所说的马惊庵。它建于宋朝嘉泰年间,院内有一株丹桂,是建院时种植的,到了明朝永乐年间,已经历了三百多年。树干粗得需要合抱,树荫覆盖半亩地,让人不知夏日炎热,落花可达十石之多。这事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命令宦官前来采收。寺院僧人苦于这种骚扰,于是用盐卤浇灌树根,导致丹桂枯死。有一卷《丹桂图》,题跋很多。万历年间,名士如江阴的李至清、长洲的朱鹭、嘉定的徐允禄,以及本县的魏浣初、龚立本、何允济都在上面题过字。寺院僧人秀公曾经拿出来给我看,并且说:“卷中像魏、龚两位先生,都是在读书庵中读书而考中进士的。你能来此,应当会继承他们的后尘了!”我对此话深感惭愧,正打算赴约,却恰逢秀公圆寂,未能实现。壬子年农历四月,我划船再次来到寺院,秀公的弟子久芳留我喝茶聊天,又拿出《丹桂图》给我看。回想秀公昔日的话,我抚摸着画卷流泪了很久。

桐城张氏祖先的坟墓,石碑因年代久远倒在地上,已经断成两截。他的子孙将两截拼凑在一起,仍然放在地上。过了很久,断裂处又重新连接,毫无痕迹,这大概是地气蕴结所致。两代宰相的征兆,就在此显现了。又听说新安某氏有活旗竿,枝叶丛生,这也是地气造成的,都不是常理可以推测的。

《诗经》说:“对于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敬对待”,这是古来的道理。石庆醉酒回家,乘车进入外门,父亲因此不吃饭。石庆辩解说:“内史是贵人,进入乡里,长老们都躲藏起来,而内史坐车中当然是应当的。”于是父亲责备罢免了石庆,石庆进入里门后快步走到家。张湛告假回家,望见寺庙门就下车步行。有人说不应该自轻自贱,张湛说:“父母所在的国家,应当尽礼,怎么能说是轻贱呢?”明初李茂实住在乡里,每次出门,必定步行经过里门,然后才上马,终身都是这样。倪文僖担任南宗伯,每次出行,看见道旁的人起立,就制止他们说:“我不能经过里门下车,怎么能让你们避席呢!”古代的贤者,不因为自己的尊贵而在乡党面前摆架子,大概都是这样的。我们吴地的风俗,一旦考中科第就非坐轿子不可,更严重的仆从如云,在乡里夸耀,认为理所当然。而富人花钱买官,不过是公士、簪褭之类的低微官职,也又坐轿子又乘辇,自同于高位者。风气浇薄,有识之士掩口叹息。近来我的朋友陈亦韩,考中进士回到乡里,凡是亲朋递名片的,按例应当回访,恰好他得了脚病,行走困难,于是租了一顶轿子,选择其中小而破旧的。从此以后,即使风雨很大,也没有不步行的,当权者推崇他的品格,凡是去拜访他的人,也多屏退仪仗和唱喝前往,大有李僧伽减少袁叔德仆从的风范。

严文靖公,年轻时困于童子科,在影娥道院读书,在墙壁上大书:“夔龙事业山中养,孔孟文章心上求。”除夕夜读书,一盏灯微弱地亮着,与平时没有不同,邻居把他看作“守岁的老僧”。

我们县向来有官儒户,田地多诡寄,弊端百出。雍正二年,奉旨淘汰,而一两个奸猾的胥吏私下以汪宫赞【应铨】的名义,向县令投递文书,希望免于革除。旧例,官员批阅讼牒,必定用朱笔点讼者的姓名,那人如果是缙绅,则用圈。当时县令是喻宗桂,误用笔点了汪的名。汪听说后大怒,作诗一首说:“八尺桃笙卧暑风,喧传名挂县门东。自从玉座标题后,又得琴堂一点红。”

许定向,字志先,大司成石门的孙子,县里的诸生。他妻子的父亲是严给事贻吉,严因为丁酉科场案被腰斩。临刑时志先目睹惨状,惊倒在地,从此就像痴颠一样。每天在市中游行,随口吟诗,嘲谑杂出。而依韵和严文靖公读书词一首,则大类见道者,录之:“月明云淡俏,一个蒲团,禅关参照,尘氛不到。空王寺。钟动,寒林鸟叫。涧水风吹,听笙簧无边高调。弦指外沧海桑田,一枕黄粱惊觉。世间何故闲烦恼?衣紫腰金,误人年少。老僧高啸,只愁个九品莲台难到。慈降虎豹,毕竟是潜藏牙爪。可知乃圆觉、华严,要人探讨。”

海昌查某,因诽谤朝廷身罹国法,他的女儿也被流放到边塞。女儿本来擅长作诗,途中题驿壁说:“薄命飞花水上游,翠蛾双锁对沙鸥。塞垣草没三韩路,野戍风凄六月秋。渤海频潮思母泪,连山不断背乡愁。伤心漫谱琵琶怨,罗袖香消土满头。”我的朋友汪西京【沈琇】曾经次其韵说:“弱息怜教绝域游,魂飞何秪似惊鸥。覆巢卵在漂流际,薄命人丁琐尾秋。绮阁低迷空昔梦,边加凄切咽新愁。伶仃历尽崎岖苦,尽尔青春也白头。”

《居易录》记载萧山何御史瞻,因事被贬戍守,回到乡里,正值御史邹鲁被贬为萧山令,与何有嫌隙,逼迫他到戍所,途中谋杀他。何的儿子兢避难在山东王佥事家。一天听说邹升任山西佥事,辞别王公说:“复仇的时候到了!”王于是整理行装派遣他。兢回来,暗中部署亲党数十人,等待

邹于路,矐其目,折其四肢。邹诉于官,兢直前慷慨流涕,自陈父冤,请死。当事为之动容,仅拟流徙得免。予按:兢之所归者,乃吾邑梅李王鼎也。鼎系成化己丑进士,官广东左布政,邑志及先贤事略皆载何兢挈家归公,公泣而授馆,衣食之,誓与之复仇。未知阮亭先生何据而云山东王佥事也?又所云何御史,邑志及事略皆云何舜宾,岂舜宾即系瞻字耶?又邑志及事略载兢既得复仇,法吏当兢死。鼎复资兢母入都,击登闻鼓上诉,事下大理评事曹恕,谓鲁既迁官,不得以亲临比,且援唐梁悦为证,兢得减死。亦与居易录所载异。

译邹于路,弄瞎了他的眼睛,折断了他四肢。邹向官府申诉,何兢径直上前慷慨流泪,陈述父亲的冤屈,请求一死。负责审理的官员被他的举动感动,只拟定了流放之刑,从而免于一死。我查考:何兢所投靠的,是我们县梅李的王鼎。王鼎是成化己丑年的进士,官至广东左布政使,县志和先贤事略都记载何兢带着家人归附王鼎,王鼎哭着聘请他做馆舍先生,供给他衣食,发誓与他一起报仇。不知道阮亭先生凭什么说他是山东王佥事呢?又所说的何御史,县志和事略都说是何舜宾,难道舜宾就是字瞻吗?又县志和事略记载何兢既然报了仇,执法官吏判处何兢死刑。王鼎又资助何兢的母亲进京,击登闻鼓上诉,案件下达给大理评事曹恕,曹恕认为鲁既已迁官,不能以亲临(指直接面对受害者)来类比,并且援引唐代梁悦的案例作为证据,何兢得以减死。这也与《居易录》所载不同。

洪洞范彪西 【 鄗鼎】 与王阮亭书云:「近日时文选家,竟指文成为异端,狎侮前哲,讪谤学官。先生谓其无羞恶之心,某更谓其失为下不倍之道也。」此论盖指吕留良而言。去之三十余年,而留良身后不免国法,安知非狎侮前哲、讪谤学官之报哉?范为顺治辛丑进士,养亲不仕,隐居师旷故里,讲洛、闽之学,从之授经者颇众。康熙戊午,山西巡抚以博学鸿词荐,不出,人益高之。

  偶阅陈眉公秘籍,有最误者二处,聊一辨之。秘籍云:「汉人取吏曰廉平。不苛,则能在其中矣。廉能者,后世不熟经术之论也!」予按周礼小宰之职,以听官府之六计,弊羣吏之治,二曰廉能。注云:能谓才能,足以办事者。今眉公云云,是周礼且未见矣。又云:「云长初为汉寿亭侯,亭侯,即亭长也。」予按秦法十里一亭,亭侯乃侯封之最下者。汉楚春秋高祖封许负为鸣雌亭侯,汉桓帝纪封尹勋等七人为亭侯是也。若亭长不过主亭之吏,犹今之里长耳。汉书高祖为亭长一段注甚明悉,而云亭侯即亭长可乎?目不识丁,而好著书以欺天下,多见其不知量也!

  康熙间词臣进表,有以「岂弟君子」属之臣者,上摘其误,将罪之。时韩慕庐为学士,奏曰:「属之臣固误,然古人断章取义,亦间有君臣两属者,如礼经所云『岂弟君子,求福不回,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谓与!』是也!」予按故明洪武时,郊祀文有予我字,上怒,将罪主者。四明桂彦良时为太子正字,因奏曰:「汤祀天曰『予小子履』,武祭天曰『我将我享』。儒生泥古不通,烦上谴诃。」遂得释,颇与此事相类。为人臣者,诚不可不通经也。

  居易录云:「常熟赵文毅公,万历中以词林劾江陵夺情,拜杖阙下。其孙东田士春,崇祯丁丑及第,复以词林劾武陵夺情,杖阙下。祖孙一辙,而所劾二相君皆以夺情,又皆楚人,亦一奇也!」按:东田劾武陵夺情,谪福建布政司检校,未尝拜杖也。昆山徐司寇健庵所作东田墓志及常熟志可证,阮亭殊失实耳。

  或问人死每遇七日,则作佛事,谓之「做七」,何欤?曰:「人生四十九日而魄生,亦四十九日而魄散。」曰:「何以遇七辄散也?」曰:「假如人以甲子日死,则数至庚午为一七,甲,木也,庚,金也。金能克木,午又冲子,谓之『天克地冲。』故遇七日而散,至七七日而散尽也。」曰:「然则做佛事亦有益欤?」曰:「此俗尚也,愚夫愚妇之所为也!」见徐复祚村老委谈。

  沁雪石,赵松雪鸥波亭前物也,后入吾邑县治中,邑人钱昌以计出之,既而归于徐廷庸。明末廷庸复归于钱,置之绛云楼前。不久楼火,石亦烬。按廷庸之从弟阳初村老委谈云:「沁雪质纯黑,遇雨润,则白色隐起如雪,故名。」此必其亲见之者。钱湘灵邑志杂记则云:「石质黑,而额上一方,雪着即消。」此说殊谬。况松雪宝石二,沁雪外又有所谓「垂云」者。沁雪、垂云,皆形容之辞,若以「沁雪」为着雪即消故名,然则「垂云」之称又何说焉?

  王阮亭分甘余话云:「每见人家子孙,留意祖父著述手泽,往往不多得,即如叶文庄古文遗稿,李映碧重修南唐书,并可传后,而两公子孙皆官通显,竟不付梓以流通于世,况其下焉者乎!」吾友顾子文宁,故贫士也,而其世父雪坡翁 【 文渊】 遗诗,有海粟集数卷,不惜典鬻琴书,以给剞氏,俾开以行世。叶、李两公子孙虽官通显,视文宁有愧色矣!又其友马旦、程椿相继云亡,文宁收拾其遗诗嘱予选定,亦次第锲板,此种风义,当于古人中求之。文宁,名士荣,家邑东之梅李。为人端正纯雅,能诗善画,虽居市廛,如在严壑,盖有隐君子风云。

  西湖岳墓前有铁铸奸桧夫妇像,北面跪冢下,供游人笞击,敝辄重铸,颇快人心。而究所从始,则为吾邑周公近仁公参浙藩时,特修武穆墓,复其墓田,并铸此像云。公名木,为明成化乙未科进士。

  徐博士昌谷,在前明成、弘间,与唐

译洪洞人范彪西(鄗鼎)给王阮亭写信说:“近来八股文选本的主编,竟然指责文成公为异端,轻慢侮辱前代贤哲,讥讽诽谤学官。先生认为他们缺乏羞耻心,我却更认为他们丧失了作为下属不背叛上级的道义。”这番议论大概是指吕留良而言。吕留良去世三十多年后,身后仍不免遭受国法的惩处,怎么知道这不是他轻慢前哲、讥讽学官所招致的报应呢?范彪西是顺治辛丑年的进士,为了奉养双亲没有做官,隐居在师旷的故乡,讲授程朱理学,跟随他学习经书的人很多。康熙戊午年,山西巡抚以博学鸿词科推荐他,他不肯出仕,人们更加敬重他。

偶然翻阅陈眉公的《秘籍》,发现有两处最大的错误,姑且辨析一下。《秘籍》说:“汉代选拔官吏称为‘廉平’。不苛刻,就能做到公正了。所谓‘廉能’,是后世不熟悉经术之人的议论!”我查考《周礼》中小宰的职掌,用六项标准来考核官府群吏的政绩,第二条就是“廉能”。注解说:“能,指才能,足以处理事务的人。”现在陈眉公这样说,看来连《周礼》都没见过啊。又说:“关羽起初被封为汉寿亭侯,亭侯,就是亭长。”我查考秦朝法律,十里设一亭,亭侯是侯爵封号中最低的一级。《汉楚春秋》记载汉高祖封许负为鸣雌亭侯,《汉桓帝纪》记载封尹勋等七人为亭侯,就是证据。至于亭长不过是管理亭的官吏,就像现在的里长罢了。《汉书》中关于汉高祖担任亭长的那一段注释非常明白详尽,怎么能说亭侯就是亭长呢?目不识丁,却喜欢著书来欺骗天下人,真是多见其不自量力啊!

康熙年间,词臣上奏表章,有人把“岂弟君子”用在臣子身上,皇上指出他的错误,将要治他的罪。当时韩慕庐担任学士,上奏说:“用在臣子身上固然错误,但古人断章取义,也有君臣两用的情况,比如《礼经》所说‘岂弟君子,求福不回,大概是说舜、禹、文王、周公吧!’就是如此!”我查考前朝洪武年间,郊祀文中出现了“予我”二字,皇上发怒,将要治主办者的罪。四明人桂彦良当时担任太子正字,于是上奏说:“商汤祭祀上天说‘予小子履’,周武王祭祀上天说‘我将我享’。儒生拘泥古义而不通情理,烦请皇上谴责呵斥。”于是得以释放,这件事与上述情况颇为相似。作为臣子,确实不可不通晓经书。

《居易录》说:“常熟赵文毅公,在万历年间因在翰林院弹劾张居正夺情,在宫阙下受杖刑。他的孙子赵士春(字东田),在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又因在翰林院弹劾温体仁夺情,在宫阙下受杖刑。祖孙二人步调一致,而且所弹劾的两位宰相都因为夺情,又都是楚地人,也是一件奇事!”按:赵东田弹劾温体仁夺情,被贬为福建布政司检校,并没有受杖刑。昆山徐健庵(徐乾学)所作的赵东田墓志铭以及《常熟县志》可以证明,王阮亭的说法很不真实。

有人问人死后每逢七天就要做佛事,称为“做七”,这是什么原因?回答说:“人死后四十九天魄气生成,也是四十九天魄气散尽。”问:“为什么每逢七天就散一次呢?”回答说:“假如有人在甲子日去世,那么数到庚午日为一个‘七’。甲属木,庚属金。金能克木,午又冲子,这叫‘天克地冲’。所以每逢七天魄气就散一次,到第七个七天魄气就散尽了。”问:“那么做佛事也有益处吗?”回答说:“这是世俗风尚,是愚昧男女所做的事!”见徐复祚《村老委谈》。

沁雪石,是赵孟頫鸥波亭前的旧物,后来进入我们县衙中,县人钱昌用计把它弄出来,不久归于徐廷庸。明末徐廷庸又把它归给钱昌,放在绛云楼前。不久绛云楼发生火灾,石头也烧毁了。按:徐廷庸的堂弟徐阳初在《村老委谈》中说:“沁雪石质地纯黑,遇到雨水滋润,白色隐隐浮现如同雪一般,因此得名。”这一定是亲眼见过的人说的。钱湘灵在《邑志杂记》中说:“石头质地黑色,而额头上一块方形区域,雪一沾上就融化。”这种说法非常荒谬。况且赵孟頫的宝石有两块,沁雪石之外还有所谓“垂云”石。沁雪、垂云,都是形容性的名称,如果把“沁雪”解释为沾雪即融化而得名,那么“垂云”这个称呼又该怎么解释呢?

王阮亭《分甘余话》说:“常常见到人家子孙,留意祖父的著述手迹,往往得不到多少。就像叶文庄公的古文遗稿,李映碧重修的《南唐书》,都可以流传后世,而这两家的子孙都官位显赫,竟然不刻印出版以流传于世,何况那些地位更低的人呢!”我的朋友顾文宁,本来是个贫寒的读书人,而他的伯父雪坡翁(顾文渊)的遗诗,有《海粟集》几卷,他不惜典当琴书,来供给刻版费用,使书刊行于世。叶、李两家的子孙虽然官位显赫,比起文宁来应当感到惭愧!又他的朋友马旦、程椿相继去世,文宁收集他们的遗诗嘱托我选定,也陆续刻版,这种风义,应当在古人中去寻找。文宁,名士荣,家住县东的梅李镇。为人端正纯朴雅致,能诗善画,虽然住在市井之中,却像在深山幽谷一样,大概有隐君子的风范。

西湖岳飞墓前有铁铸的秦桧夫妇像,面朝北跪在墓下,供游人鞭打,破旧了就重新铸造,颇为快人心意。而究其起源,则是我们县周公近仁公任浙江参政时,特意修缮武穆墓,恢复墓田,并铸造了这些像。周公名木,是明成化乙未科的进士。

徐博士昌谷,在前朝成化、弘治年间,与唐

解元伯虎、祝京兆希哲、文待诏征明称吴门四才子,而昌谷实吾邑梅李镇人也。龚渊孟 【 立本】 先生松窗快笔云:「世之习昌谷者,率称吴郡,予能私一文人而云邑产哉!但阎秀卿二科志、黄鲁曾故实补遗亦云尔,两君皆郡人,可以征矣。」按:昌谷名字不比唐、祝、文之妇孺皆知,而迪功一集,词调高雅,实出三公之上。近日王阮亭司寇亦极称之。

译解元唐伯虎、祝京兆希哲、文待诏征明号称“吴门四才子”,而李昌谷实际上是我们县梅李镇的人。龚渊孟【立本】先生在《松窗快笔》中说:“世上研习李昌谷的人,大多称他为吴郡人,我怎么能为了独占一位文人而说他是我们县出产的呢!但是阎秀卿所修的两部县志、黄鲁曾的《故实补遗》也都这样说,这两位先生都是本郡人,足以作为证据了。”查考:李昌谷的名号不像唐、祝、文三人那样妇孺皆知,但他《迪功》这一部诗集,词调高雅,实际上超出那三位之上。近日王阮亭司寇也极力称赞他。

吾邑孙西川艾,既以子贵受封矣,一日步游金阊,有贾人忽把其袖,且笞且骂,几至折颐。公乘间进曰:「余常熟孙氏,非君所愤某人也,貌或相似耳。」郡守与其子同榜,家僮且欲赴愬,贾人惕息。公笑曰:「负恩如某,笞之最是,偶误何伤?」怡然引酒,酣畅而别。又吾邑有顾耿光字介明者,宪副一江 【 玉柱】 子也。尝竚立城隅,一夫突至,三批其颊,遂驰去,公怡然袖手。或问君何以能堪?公曰:「非意相干,方寸乱矣。岂宜与校。」不三日其人暴卒。两公之雅量如此,皆非世俗中所有者也。其事得之于松窗快笔,为连类录之。

  康熙间,吾邑昆城湖之滨,有塾师某者,聚徒于家,好出句命对。一徒于暮春来从师,即出句云:「四野绿阴迎夏至。」徒懵然。次早就塾,对云:「一庭红雨送春归。」师知其倩笔,诘所自来,云:「吾姊也。」询其年,及笄矣,纫余辄观书作字,无间寒暑。师云:「效尔姊用功,自善属对,勉之勉之!」是晚散馆,复出句云:「好书勤诵读。」次早对云:「佳句费推敲。」师不识其姗己,击赏不置。翼日邻友招师看桃花,欲携对句以往,夸徒聪俊,晚又出句云:「有约探桃坞。」次早对云:「无心坐杏坛。」师欣然携往。邻客有黠者,见之匿笑。师察其故,大恚,誓不复命对,事遂绝。女姓严氏,貌殊娴丽,后以所字匪人,郁郁病瘵,未嫁而卒。父本贾人不知书,女殁后,著作悉归埃化。女所居近汲古阁,汲古主人毛惠公氏为吾友汪西京 【 沈琇】 述之。西京曾悼以四绝句,次章结云:「单辞只句空千古,不杂人间梨枣香。」末章结云:「此去九泉求雅伴,精魂好傍白云飞。」白云者,谓江上女子洪梦梨。洪亦工诗,盖尝自署为白云道人云。

  赵松雪书,饱满圆润,所见石刻皆然。而吾友顾文宁 【 士荣】 所藏松雪黄庭墨迹,盖临右军本也,用笔颇以侧取致,以瘦标骨,以涩见古,与石刻迥然不同。邑中书家如冯窦伯 【 武】 、孙子逸 【 祖诒】 俱极赏之,定为松雪真本。窦伯居濒海,每入城道经梅李,辄向文宁索观,把玩不忍释手云。

  吾邑顾雪坡 【 文渊】 、徐铁山 【 方】 少时,与王石谷 【 翚】 同画山水。后石谷从太仓烟客、元照两王公游,得见宋、元人真迹,学问日进。雪坡、铁山度不能胜之,遂一去而画竹,一去而画马,两人亦并臻极诣。史称张长史、颜鲁公始同学正书。张自知不及颜,去而为草。中吴纪闻载杨惠之初亦学画,见吴道子艺高,遂去为塑工,名亦擅天下。雪坡、铁山亦此意也。又雪坡写竹,尤妙在水口与石。盖此二端,专事画竹者多不能工,雪坡从山水入手,故独擅场耳。雪坡之后,吾邑有江飞涛 【 声】 者,诗文之外,兼工画竹,雪坡亦极称之。

  古者以十年为一秩,自六十以外,便可云开七秩。乐天诗:「已开第七秩,饱食仍安眠。」又云:「年开第七秩,屈指几多人?」是时年六十二,此其证也。自七十以外,便可云开八秩。乐天诗:「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年。」自注:「时俗谓七十已上为开第八秩。」此其证也。自八十以外,便可云开九秩。司马温公作庆文潞公八十会致语云:「岁历行看九秩新。」此又其证也。据此则已满七十者,止可云七秩,已满八十、九十者,止可云八秩、九秩。若仍加一开字,则失之矣。尝见陈眉公羣碎录,有云:「礼八十日有秩,故称八十为八秩。」然则六十、七十俱不得称秩乎?此语殊为无稽。况小戴礼本云「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而眉公错记九十为八十,荒谬至此,尤可一笑。

  时敏,字子求,邑人也。中崇祯丁丑进士,官至兵科给事中,晚节颇不满人口。然赋性明察,有吏治才。尝知固始县,有二乡人入城,维舟一处,一为卖米者,一为卖菜子者,争一栲栳,至相扑击。其栲栳本卖菜子者物也,遂讼于官。时乃宣言于众曰:「此事不必审人,即审栲栳足矣

译我们同乡孙西川艾,因为儿子显贵而受封官职。有一天他步行游览金阊,有个商人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又打又骂,几乎打断了他的下巴。孙公趁间隙进言说:“我是常熟孙氏,不是您怨恨的那个人,只是相貌相似罢了。”郡守和他的儿子是同榜进士,家仆正要前去申诉,商人吓得屏住呼吸。孙公笑着说:“像某人那样辜负恩德,打他是最对的,偶然认错有什么妨碍?”于是愉快地饮酒,尽兴而别。

又有一个我们同乡叫顾耿光,字介明,是宪副顾一江的儿子。他曾经站在城角,一个男子突然冲上来,打了他的脸颊三巴掌,随即跑掉了,顾公安然地袖手旁观。有人问他怎么能忍受?顾公说:“不是意料之中的冒犯,心里就乱了。难道应该和他计较吗?”不到三天,那个人暴死。两位先生的雅量如此,都不是世俗中人所具备的。这些事是从《松窗快笔》中得知的,因为同类而一并记录。

康熙年间,我们同乡昆城湖的岸边,有个塾师,在家里聚集学生,喜欢出上联让学生对下联。一个学生在暮春时节来拜师,老师就出上联说:“四野绿阴迎夏至。”学生茫然不解。第二天早上到塾馆,对出下联:“一庭红雨送春归。”老师知道他是请人代笔,追问从哪里来的,学生说:“是我姐姐。”询问她的年龄,已经及笄了,闲暇时总是看书写字,不分寒暑。老师说:“效仿你姐姐用功,自然善于对对子,努力吧努力吧!”那天晚上散学,老师又出上联:“好书勤诵读。”第二天早上对出下联:“佳句费推敲。”老师没认出这是讽刺自己,不停地击节赞赏。第二天邻居朋友邀请老师去看桃花,想带着对句一起去,夸耀学生聪明俊秀,晚上又出上联:“有约探桃坞。”第二天早上对出下联:“无心坐杏坛。”老师高兴地带着去了。邻居客人中有个狡猾的,见了暗自发笑。老师察觉了缘故,非常愤怒,发誓不再出对句,这件事就终结了。女子姓严,容貌特别娴静美丽,后来因为所嫁非人,忧郁得肺病,没出嫁就死了。父亲本是商人不懂书,女儿死后,著作都归于尘土。女子住的地方靠近汲古阁,汲古阁主人毛惠公为我们朋友汪西京讲述了这件事。西京曾写四首绝句悼念她,第二首结尾说:“单辞只句空千古,不杂人间梨枣香。”最后一首结尾说:“此去九泉求雅伴,精魂好傍白云飞。”白云,是指江上女子洪梦梨。洪梦梨也擅长写诗,曾经自称白云道人。

赵孟頫的书法,饱满圆润,所见的石刻都是这样。而我们朋友顾文宁所藏的赵孟頫《黄庭经》墨迹,大概是临摹王羲之原本,用笔颇以侧锋取致,以瘦劲标榜骨力,以涩势显现古意,与石刻截然不同。县里的书法家如冯窦伯、孙子逸都非常赞赏,定为赵孟頫真本。窦伯住在海边,每次进城经过梅李,就向文宁索要观看,把玩不忍放手。

我们同乡顾雪坡、徐铁山年轻时,与王石谷一起画山水。后来石谷跟随太仓烟客、元照两位王公交游,得以见到宋元人的真迹,学问日益精进。雪坡、铁山估计不能胜过他,于是一个改画竹子,一个改画马,两人也都达到了极高的造诣。史书记载张旭、颜真卿起初一起学习楷书。张旭自知不如颜真卿,改去写草书。《中吴纪闻》记载杨惠之初也学画,见吴道子技艺高超,于是改去当塑工,名声也冠绝天下。雪坡、铁山也是这个意思。又雪坡画竹,尤其妙在水口和石头。这两方面,专门画竹的人大多不能画好,雪坡从山水画入手,所以独擅胜场。雪坡之后,我们同乡有个叫江飞涛的,诗文之外,兼善画竹,雪坡也非常称赞他。

古代以十年为一秩,从六十岁以外,就可以说开七秩。白居易诗:“已开第七秩,饱食仍安眠。”又说:“年开第七秩,屈指几多人?”这时年龄六十二岁,这就是证据。从七十岁以外,就可以说开八秩。白居易诗:“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年。”自注:“时俗谓七十已上为开第八秩。”这就是证据。从八十岁以外,就可以说开九秩。司马光作庆贺文彦博八十寿辰的致语说:“岁历行看九秩新。”这又是证据。据此,已满七十岁的,只能说七秩,已满八十、九十岁的,只能说八秩、九秩。如果仍然加一个“开”字,就错了。曾经看见陈眉公《羣碎录》,有说:“礼八十日有秩,故称八十为八秩。”那么六十、七十都不能称秩吗?这话特别没有根据。况且《小戴礼》原本说“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而眉公错记九十为八十,荒谬到这种地步,尤其可笑。

时敏,字子求,是同乡人。考中崇祯丁丑年进士,官至兵科给事中,晚节颇不让人满意。然而天性明察,有治理政务的才能。曾经任固始县知县,有两个乡下人进城,把船停在一个地方,一个是卖米的,一个是卖菜种的,争一个竹筐,以至于互相殴打。那竹筐本是卖菜种的人的东西,于是告到官府。时敏就对众人宣布说:“这件事不必审问人,只要审问竹筐就够了。”

!」于是命隶取栲栳杖之,时观者如堵,不解所以。迨杖下而栲栳破,有菜子自缝中滚出,卖米者乃叩颡服罪,一时颂令神明云。有子求同榜进士盛王赞者,吴县人也。尝为兰溪知县,有两民争一犊成讼,盛乃使牵两母牛置于旁,而棰掠其犊,一母牛作觳觫状,遂得实,归其主。其明察与时畧同,而晚节托迹空门,固穷以死,颇称矫矫焉。

译于是命令差役取来栲栳杖责他,当时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不明白其中的缘由。等到杖打下去栲栳破裂,有菜籽从缝隙中滚落出来,卖米的人才叩头认罪,一时间人们都称赞县令明察如神。有个叫求的同榜进士盛王赞,是吴县人。曾经担任兰溪县知县,有两个百姓争夺一头小牛犊打官司,盛王赞就让人把两头母牛牵来放在旁边,然后鞭打那头小牛犊,其中一头母牛表现出恐惧颤抖的样子,于是查明了真相,将小牛犊归还给真正的主人。他的明察秋毫与时畧相同,而晚年寄身佛门,安守贫困直至去世,颇受称赞,堪称刚正不阿。

[钱宗伯]于古人诗极推元裕之,于今人诗极推程孟阳,皆未免过当。余尝与家次山兄 【 峻】 言及之,次山云:「推裕之者,盖因[宗伯既入本朝,亦如裕之以金国巨儒,而受知于元世祖也。宗伯]晚节既坠,殆欲借野史亭以自文耳!若于孟阳,乃其师承所自,推之虽过,亦见不忘原本。」余深以为知言云。

  支塘镇在吾邑之东,北临白茆,中贯盐铁塘,距县治四十五里。顾祖禹方舆纪要云:「其地即南沙废城。沈约曰本吴县司盐都尉署,吴时名沙中,晋平吴立暨阳县,司盐都尉属焉。东晋时亦曰南沙都尉。咸和五年,石勒将刘征率众数千掠东南诸县,杀南沙都尉许儒,即此。咸康七年,始罢盐署,立为南沙县,宋、齐因之。梁置信义郡于此,隋平陈,废郡,又徙常熟县治焉,而南沙县废。唐移县于今治,故城遂墟。元末张士诚开浚白茆,因故址筑城,周五里,曰支塘城,今为支塘市,城址犹存。」按:顾氏之书,考据最精,其以支塘为南沙废城,必非臆说,不解从来修志者,何以第云张士诚尝筑城于此,而不云即南沙故城?又第云唐武德七年,县始移虞山下,而不云前此在何处?此考订之疎,关系匪浅。而方舆纪要一书,世无刊本,见者颇少,余故备书于此,以俟后之修志者补入焉。又支塘本作芝塘,实以产芝得名,故龚安节芝塘道中即事诗,有「北望宝芝三十里」之句。自程公许作开塘记,谓「支川乃白茆之支流」,而后人遂沿其说,反以芝字为误。元孝子朱良吉,芝塘人也,尝作诗以辨公许之失云。

  ●柳南随笔卷五

  胜国时,吾邑有自奉俭约过于常情者二人,一极贵,一极富。极贵而俭者,为陈中丞察,其巡抚南赣也,日市一鸭卵,四分之,半以供子师馔,半以分啖父子。极富而俭者为谭晓,每饭熟一卵,窍可容箸,藉而啖之。饭毕,封其窍留之,再饭三饭乃尽。然陈公之俭或出于矫,而谭则天性吝啬使然,又未可同日语也。

  顾仲恭 【 大韶】 深于经学,注疏俱成诵在口。尝谓其友钱嗣隆 【 裔嘉】 曰:「君家宗伯未可谓读书人也。」嗣隆讶而问之,仲恭笑曰:「吾观彼于十三经注疏犹未能熟,虽博极羣籍,抑末也。读书人恐不如是。」然吾闻吴祭酒梅村尝问宗伯曰:「有何异书可读?」曰:「十三经注疏耳。」观此则彼于经疏亦未必全不留心,特未能如仲恭之精熟耳。

  [钱宗伯吾炙集,所采皆名章秀句,可入团扇屏风者。集无卷帙次第,总计仅二十一人。为籛后人曾遵王、东海何云士龙、太仓黄翼圣子羽、南阳邓汉仪孝威、合肥龚鼎孳孝升、勾吴沈祖孝雪樵、庐山光熊幻住、宣城唐允甲祖命、梅磊杓司、庐陵赵薿国子、秦人王天佑平格、旧京孤臣一是、橘社吴时德不官、瓮城宗人饮光、旧京胡澄静夫、楚江杜绍凯苍略、江上张项印大玉、建昌王师正帅先、旧京王潢元倬、西江半衲澄之、侯官许友有介。此选疑为公未成之书。按公尺牍中,与黄庭表 【 与坚】 云:「往从行卷中得见新篇,珠光玉气,涌现于行墨之间,辄为采录,收入吾炙集中。时人或未之许,久而咸以为知言也。」今吾炙集具在,并无庭表诗。又渔洋诗话云:「顺治辛丑,方峹山 【 文】 自虞山过广陵,言牧斋近选吾炙集,载阮亭诗数篇。」今集中亦并无王诗,未知何故。]

  [太仓王揆,字端士,烟客先生次子也。中顺治乙未进士,馆选日,某公欲荐之。及胪句唱,「揆」与「魁」音相近,上曰:「是负心王魁耶!」盖小说家有王魁负桂英事,上故云尔也。某公遂不敢荐。]

  汉班昭为曹世叔之妻,称曹大家。按:「家」字当读「姑」,又与姑同。大家,女之尊称。又离骚云:「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家」字注音「姑」,谓浞杀羿而取其室,此亦「家」字读「姑」之一证也。某宗伯为山阴王玉映题照云:「季重才名噪若耶,缥缃有女嗣芳华。汉家若

译钱宗伯对于古人的诗极力推崇元好问,对于今人的诗极力推崇程孟阳,都未免有些过分。我曾经和家兄次山(峻)谈论到这件事,次山说:“推崇元好问的人,大概是因为钱宗伯既然入仕本朝,也像元好问一样,作为金国的大学者,而受到元世祖的赏识。钱宗伯晚年节操败坏,几乎是想借《野史亭》来为自己掩饰罢了!至于推崇程孟阳,那是他的师承渊源所在,推崇他虽然过分,也可见他不忘根本。”我深深认为这是知情的话。

支塘镇在我们县境的东面,北面临近白茆,中间贯穿着盐铁塘,距离县城四十五里。顾祖禹的《方舆纪要》说:“那地方就是南沙废城。沈约说它本来是吴县司盐都尉的官署,吴国时名叫沙中,晋平定吴国后设立暨阳县,司盐都尉隶属于它。东晋时也叫做南沙都尉。咸和五年,石勒的将领刘征率领数千军队掠夺东南各县,杀死了南沙都尉许儒,就是这里。咸康七年,才撤销盐署,设立南沙县,宋、齐沿袭了它。梁朝在这里设置信义郡,隋朝平定陈朝,废除了郡,又把常熟县的治所迁到这里,而南沙县被废除。唐朝把县治移到现在的治所,所以旧城就荒废了。元末张士诚开浚白茆,凭借旧城址修筑城池,周长五里,叫做支塘城,现在成为支塘市,城址还保存着。”按:顾氏的书,考据最为精审,他认定支塘是南沙废城,必定不是凭空臆测,不明白历来修撰地方志的人,为什么只说张士诚曾经在这里筑城,而不说这就是南沙故城?又只说唐武德七年,县治才开始移到虞山下,而不说在此之前在什么地方?这种考订的疏漏,关系匪浅。而《方舆纪要》一书,世间没有刊印本,见到的人很少,所以我详细记载在这里,以等待后来的修志者补入。另外,支塘本作芝塘,实在是因为出产灵芝而得名,所以龚安节《芝塘道中即事》诗,有“北望宝芝三十里”的诗句。自从程公许作《开塘记》,说“支川是白茆的支流”,后人就沿袭他的说法,反而认为“芝”字是错的。元朝孝子朱良吉,是芝塘人,曾经作诗来辩驳程公许的错误。

●柳南随笔卷五

前朝时,我们县里有生活节俭超过常情的人两个,一个极尊贵,一个极富有。极尊贵而节俭的,是陈中丞陈察,他巡抚南赣时,每天买一个鸭蛋,分成四份,一半供给儿子的老师食用,一半分给父子吃。极富有而节俭的是谭晓,每次煮一个鸡蛋,挖一个能容下筷子的小孔,靠着它吃蛋。饭吃完后,封住那个小孔留着,等到第二顿、第三顿饭时才吃完。然而陈公的节俭或许出于矫饰,而谭晓则是天性吝啬所致,又不可以同日而语。

顾仲恭(大韶)深通经学,注疏都能背诵在口。曾经对他的朋友钱嗣隆(裔嘉)说:“你们家的宗伯不能算是读书人。”嗣隆惊讶地问他,仲恭笑着说:“我看他对十三经的注疏还不能熟记,虽然博览群书,也是末节。读书人恐怕不是这样的。”然而我听说吴祭酒梅村曾经问宗伯说:“有什么异书可读?”回答说:“十三经注疏罢了。”看这个,那么他对经疏也未必完全不留心,只是不能像仲恭那样精熟罢了。

钱宗伯的《吾炙集》,所收录的都是名篇秀句,可以写在团扇屏风上的。集子没有卷帙次序,总计只有二十一人。他们是:籛后人曾遵王、东海何云士龙、太仓黄翼圣子羽、南阳邓汉仪孝威、合肥龚鼎孳孝升、勾吴沈祖孝雪樵、庐山光熊幻住、宣城唐允甲祖命、梅磊杓司、庐陵赵薿国子、秦人王天佑平格、旧京孤臣一是、橘社吴时德不官、瓮城宗人饮光、旧京胡澄静夫、楚江杜绍凯苍略、江上张项印大玉、建昌王师正帅先、旧京王潢元倬、西江半衲澄之、侯官许友有介。这个选本怀疑是钱公未完成的著作。按:钱公的尺牍中,对黄庭表(与坚)说:“过去从行卷中得见新篇,珠光玉气,涌现于行墨之间,就采录下来,收入《吾炙集》中。当时有人或许不赞同,久而咸以为知言也。”现在《吾炙集》还在,并没有庭表的诗。又渔洋诗话说:“顺治辛丑年,方峹山(文)从虞山经过广陵,说牧斋最近选编《吾炙集》,载有阮亭诗数篇。”现在集中也并没有王诗,不知什么原因。

太仓王揆,字端士,是烟客先生的次子。考中顺治乙未科进士,在馆选那天,某位公想要推荐他。等到唱名时,“揆”与“魁”音相近,皇上说:“这是负心的王魁吗!”大概小说里有王魁辜负桂英的故事,皇上所以说这样的话。某公于是就不敢推荐了。

汉朝班昭是曹世叔的妻子,被称为曹大家。按:“家”字应当读“姑”,又与姑同义。大家,是对女子的尊称。又《离骚》说:“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家”字注音“姑”,意思是寒浞杀了后羿而占了他的家室,这也是“家”字读“姑”的一个证据。某宗伯为山阴王玉映题照说:“季重才名噪若耶,缥缃有女嗣芳华。汉家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