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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柳南随笔十一

柳南续笔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8–127 段

则同。盖皆仁人之言也,故并表而出之。

  ○三史

  唐有以三史举入官者,「三史」之名,由来久矣。少时闻冯叟窦伯云:三史,谓史记、前汉书、三国志也。但三国志注江表传:孙权谓吕蒙、蒋钦曰:「孤自省事以来,看三史、诸家兵书。」此时国志未出,固已有三史之名矣,窦伯之言,又未可信也。然则马、班而外,其为东观纪欤?抑为袁宏纪欤?谢承书欤?不得而知也。若唐以三史举入官,则为史与前、后汉书,固有明文矣。

译(道理)是相同的。大概都是仁人的言论,所以一并列举出来。

○三史

唐代有凭借“三史”科考入选而做官的人,“三史”这个名称,由来已经很久了。年轻时听冯叟窦伯说:三史,是指《史记》、《前汉书》和《三国志》。但是《三国志》注引《江表传》记载:孙权对吕蒙、蒋钦说:“我自从懂事以来,阅读三史和各家的兵书。”当时《三国志》尚未问世,本来就已经有了“三史”的名称了,窦伯的话,又不可全信。那么除了马迁、班固之外,所谓三史是指《东观汉纪》呢?还是袁宏的《后汉纪》呢?或是谢承的《后汉书》呢?无法知道了。至于唐代凭借三史科考入选做官,那确实是《史记》与《前汉书》、《后汉书》,本来就有明确的记载了。

○祭文创格

  张子韶祭洪忠宣公文,今载容斋随笔。其文但云:「维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谨以清酌之奠,昭告于某官之灵,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忠宣之子景卢谓其情旨哀怆,乃过于词,前人未有此格也。而陆放翁祭朱元晦侍讲文云:「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有倾长河注东海之泪,路修齿髦,神往形留,公没不亡,尚其来飨。」其文共三十六[五]字,而无限痛惜之情,却已包括在内,前人亦未有此格也。

  ○岂况连用

  古人用语助多与后世不同。如「岂」、「况」二字,似无连用之理,而三国志注及维摩经却有之。按蜀志许靖传注:王朗与靖书云:「诗人比一日之别于三秋,岂况悠悠历累纪之年者哉!」又维摩诘经弟子品云:「转轮法王以少福故,尚得无病,岂况如来。」余修奉贤县志,曾用之于小序中,浅学不知,有传为笑柄者。

  ○新城诗格

  诗贵锻炼致精,亦不妨疎密相间,若字字求工,则反伤真气矣。诗贵含蓄蕴藉,亦不妨豪荡感激,若句句求澹,则不见性情矣。诗贵意存忠厚,亦不妨辞寓刺讥,若语语混沦,则全无作用矣。新城于此,或不能尽合,后世必有从而议之者。然秀骨天成,风神绝世,自是间代清律,非柴烟粪火边物也。近有谓敬业堂诗,颇擅出蓝之美,吾不敢以为然。

  ○死社稷为诸侯言之

  古者诸侯始封,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为国社,以岁时祀之。「国君死社稷」一语,为诸侯言之也。若天子以天下为一家,则又不在此例。昔唐之世,玄宗有禄山之祸,乃幸蜀以避之;代宗有土番之难,乃幸陕以避之;德宗有朱泚之乱,乃幸奉天以避之。三宗惟知所避,故卒能再造唐室。苟于「国君死社稷」一语,莫辨天子与诸侯之不同,则当危急存亡之秋,必至不能通变而坐失事机矣。

  ○改嫁

  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程子固尝言之。然先王制礼,有同居继父,不同居继父之服。则女子改嫁,固非先王之所禁矣。按宋叶水心翁诚之墓志云:「女嫁文林郎严州分水县令冯遇,遇死,再嫁进士何某。」可见古人不讳改嫁,故于文字中见之。今世衣冠之族,辄以改嫁为耻,而事出勉强,驯致无状,反不如改嫁之为得也。往见蒋先生莘田家训中亦尝言之,其所见与余略同。若如徐女廉之改嫁说,则又教人以偷,而为程子之罪人矣。

  ○尚书

  尚书之「尚」,唐人诗中多作平声,后人遂沿而不改;间有作去声用者,人必反指为非。按梦溪笔谈云:「尚书,本秦官。尚,音上,谓上为常者,秦人音也。」又辍耕录云:「秦时少府遣吏在殿,主发书,故谓尚书。尚,主也。如尚衣、尚食、尚医之尚,并时亮反,后世乃讹为辰羊反。」然即以诗言之,唐人原有仄用者,如工部题瀼西新赁草屋诗云:「欲陈济时策,已老尚书郎」是也。

  ○同姓称家

  临川李侍郎书曝书亭集后云:「近世人诗文标目,于同姓人辄称家某人。考宋、元以前文字,皆无此称。朱竹垞先生最为博雅,今集中诸同姓者,亦曰家某人,岂先生偶未检点耶?抑别有据依耶?」余按杨修答临淄侯笺云:「修家子云,老不晓事。」此即「家」字所本,不得谓古人无此称也。但少陵之于位,昌黎之于重华,一为从弟,一为族子。而杜诗直书曰:「杜位宅守岁。」又曰「寄杜位」。韩文直书曰:「送韩侍御归所治。」则其于疏远者可知。称家之滥,殆始于前明中叶乎?

  ○樊绍述古文

  樊绍述著作,昌黎墓志中叹为「富矣哉!古未有也」。而今所传者,仅有绛守园居记及越王楼诗序两篇。其文诘曲艰涩,殆不可句,可谓怪于文矣。而铭词乃云:「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此二句似美绍述,而其实非也。盖昌黎立言之意,殆欲学者求之于文从字顺,而不必如绍述之好奇耳。郑权豪侈,昌黎送之以序,称其贵而能贫,为仁不富,盖反言以讽也。读此文者,亦当作如是观

译○祭文创格

张子韶祭洪忠宣公的文章,现在收录在《容斋随笔》中。那篇文章只说:“在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谨以清酒祭奠,昭告于某官的灵前,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忠宣公的儿子洪景卢认为,这篇文章的情意哀伤悲怆,超过了言辞的修饰,前人没有这种体例。而陆放翁祭朱元晦侍讲的文章说:“我有舍弃百身、从九泉之下起死回生的心愿,有倾尽长河、注入东海的泪水,路途遥远、年老齿衰,精神向往而形体滞留,您虽去世但精神不灭,希望您前来享用祭品。”这篇文章总共三十六字,而无限的痛惜之情,却已包含在内,前人也没有这种体例。

○岂况连用

古人使用语气助词,大多与后世不同。比如“岂”、“况”两个字,似乎没有连用的道理,但《三国志》注和《维摩诘经》中却有这种用法。查《蜀志·许靖传》注:王朗给许靖的信中说:“诗人将一天的离别比作三秋,何况那悠悠历经多年的人呢!”又《维摩诘经·弟子品》说:“转轮法王因为福分浅薄,尚且能得到无病,何况如来。”我修撰奉贤县志时,曾在小序中用过这种用法,学识浅薄不知底细,有人传为笑柄。

○新城诗格

诗歌贵在锤炼精当,也不妨疏密相间,如果字字追求工整,反而伤害了真气。诗歌贵在含蓄蕴藉,也不妨豪放激荡,如果句句追求淡泊,就看不出性情了。诗歌贵在立意忠厚,也不妨辞语寓含讽刺,如果语语浑沦模糊,就完全没有作用了。新城王士禛在这方面,或许不能完全符合,后世一定会有人议论他。然而他秀骨天成,风神绝世,自然是隔代才有的清雅律诗,不是柴烟粪火边的俗物。近来有人说《敬业堂诗集》颇有青出于蓝之美,我不敢赞同。

○死社稷为诸侯言之

古代诸侯初次受封,必定从天子的社坛接受土地,回国后,建立为国社,按时节祭祀。“国君死社稷”这句话,是针对诸侯说的。如果天子以天下为一家,就不在这个例子里。从前唐朝,玄宗遭遇安禄山的祸乱,于是逃往蜀地躲避;代宗遭遇吐蕃的灾难,于是逃往陕地躲避;德宗遭遇朱泚的叛乱,于是逃往奉天躲避。三位皇帝只知道躲避,所以最终能够重建唐朝基业。如果对“国君死社稷”这句话,不能分辨天子与诸侯的不同,那么在危急存亡的关头,必定会导致不能通权达变而坐失良机。

○改嫁

饿死是极小的事,失节是极大的事。程子确实曾经这样说过。然而先王制定礼制,有同居继父、不同居继父的丧服规定。那么女子改嫁,本来就不是先王所禁止的。查宋代叶水心写的翁诚之墓志铭说:“女儿嫁给文林郎严州分水县令冯遇,冯遇死后,再嫁给进士何某。”可见古人不忌讳改嫁,所以在文字中可以看到。现在世上的士大夫家族,往往以改嫁为耻,而事情出于勉强,逐渐导致不成体统,反而不如改嫁来得妥当。过去看到蒋先生莘田的家训中也曾经提到过,他的见解与我大致相同。如果像徐女廉的改嫁说那样,则是教人偷生,而成为程子的罪人了。

○尚书

《尚书》的“尚”字,唐代诗中多作平声,后人于是沿袭而不改;偶尔有作去声用的,人们必定反过来指责为非。查《梦溪笔谈》说:“尚书,本是秦朝的官职。尚,音上,意为上为常者,是秦人的读音。”又《辍耕录》说:“秦朝时少府派遣官吏在殿中,主管发布文书,所以称为尚书。尚,是主管的意思。如尚衣、尚食、尚医的尚,都读时亮反,后世才讹传为辰羊反。”然而即使从诗歌来说,唐代原本就有仄声用的,如杜甫题瀼西新赁草屋诗说:“欲陈济时策,已老尚书郎”就是例子。

○同姓称家

临川李侍郎在《曝书亭集》后写道:“近来世人诗文标题,对于同姓的人就称家某人。考察宋、元以前的文字,都没有这种称呼。朱竹垞先生最为博雅,现在集中诸同姓者,也称家某人,难道是先生偶尔没有检点吗?还是另有依据呢?”我查杨修答临淄侯笺说:“修家子云,老不晓事。”这就是“家”字的来源,不能说古人没有这种称呼。但是杜甫对于杜位,韩愈对于韩重华,一个是堂弟,一个是族子。而杜诗直接写说:“杜位宅守岁。”又说“寄杜位”。韩文直接写说:“送韩侍御归所治。”那么对于疏远的人就可想而知了。称家的滥用,大概始于前明中叶吧?

○樊绍述古文

樊绍述的著作,韩愈在墓志铭中赞叹为“丰富啊!古代没有过的”。而现在所流传的,仅有《绛守园居记》和《越王楼诗序》两篇。他的文章曲折艰涩,几乎不成句子,可以说在文章上很奇怪了。而铭文却说:“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这两句似乎赞美樊绍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大概韩愈立言的意思,大概是希望学者追求文从字顺,而不必像樊绍述那样追求新奇罢了。郑权豪奢,韩愈送他序文,称赞他富贵而能安于贫贱,行仁义而不富有,大概是反语讽刺。读这篇文章的人,也应当这样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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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为尊称

  公羊传曰:「天子之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洪容斋曰:「年之长者,尊其道而师之称公,后世之称公者,殆不尽然。」顾亭林谓:「今日志状之人,人人得称公者,何其滥也!何其伪也!」吾友陈见复云:「今之墓门署公者多矣,岂皆年之长者,尊其道而师之,故有此称耶。」正名核实,无使没者有媿地下也。

译○公为尊称

《公羊传》说:“天子的三公称为公,前代王朝的后裔称为公。”洪迈说:“年岁高的人,因为尊崇他的道德而尊称他为师,所以称公,后世称公的人,大概不全是这样。”顾炎武说:“如今撰写志状的人,人人都能称公,是多么泛滥啊!多么虚伪啊!”我的朋友陈见复说:“现在墓门上署称公的很多,难道都是年岁高的人,尊崇他的道德而尊称他为师,所以有这个称呼吗?”端正名称,核实事实,不要让死者在地下有愧啊。

○百客堂

  今世称众人杂沓之所曰「百客堂」,却亦有本。按松江府志云:「百客堂在下沙,为瞿氏宴飨姻党之室。」元方回有百客堂诗。

  ○参坐参语

  三人并坐曰「参坐」,见国策「犀首以梁与齐战于承匡篇。」三人并语曰「参语」,见前汉书杨敞传。

  ○三登高望楼诗

  古人作诗,于题中字必不肯放过。如老杜重过何氏五首,其着眼处在「重过」二字,所以为佳。吾观阮亭三登高楼诗,于「三登」二字全不照顾,已乖古法,而字句杂出,尤所不解。如第二联既用「晚霞残照」,而第五句又用「云烟早暮」,第八句又用「清晨临眺」。一首之内,忽朝忽夕,可谓毫无伦次矣,不知箧衍集何以收之。昔王右丞早朝之作,以「绛帻」、「翠裘」、「衣冠」、「冕旒」、「衮龙」等字用在八句之中,前人犹病其太杂。若见阮亭此诗,其能免于掊击乎?

  ○正字通

  钮玉樵觚剩中一条云:「著书之家,海内寥寥。近日惟日知录、正字通、广东新语三书,可以垂世。」为斯言者,抑何不辨黑白乎?夫日知录一书,其学问之深,在容斋随笔、困学纪闻之上,岂广东新语可比,而广东新语又岂正字通可比?按汪尧峯论正字通,谓其学术不能通经,而好为新异可喜之说,如注「禫」字及袒免之「免」字,按之于经,皆不可通。此书方行于世,聊摘以戒后学。吾邑毛翁斧季,精于小学,为义门所推,亦谓正字通之误更甚于梅氏字汇。而玉樵乃与顾、屈二书并称,其贻误学者,良非浅细,余故一为辨之。

  ○书板之误

  读书当求古本,新本都不足据,此冯钝吟读古浅说之言也。然古本亦有不足据处,如南史王筠传云:「知音者稀,真赏殆绝。」而东莱十七史详节,「赏」字误刻「奇」字。韩宗伯熟于南史,而此句屡用,却不解「奇」之为「赏」,又岂非古本误之哉?

  ○俭为共德

  左氏庄二十四年传:「刻其桷,[皆]非礼也。御孙谏曰:『臣闻之,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先君有共德而[君]纳诸大恶,无乃不可乎?』」「共」字,经典释文无音,而世人乃并读为恭。余窃以为非。或有疑之者,余曰杜注「先君有共德」句,云:「以不丹楹刻桷为共。」盖言世之诸侯,无丹楹刻桷者,故云共也。若读为恭,则其义不可通矣。况释文无音,果何所据而平读乎?后见司马公传家集训俭篇云:「御孙云:『俭,德之共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没于物也,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观此,可以证余之说矣。近读顾仲恭炳烛斋随笔,而共之义益明。其言云:「共之为义,盖言诸德共出于俭,俭一失,则诸德皆失矣。今请得申其说,假如为人上者而知俭,则樽节爱养,自不伤财害民,是俭有当于仁也;为人下者而知俭,则制节谨度,自不至纳贿窃帑,是俭有当于忠也。就士庶论,不俭者,必多方奔走以谋生,俭则身常闲而心常逸,岂非善自为谋,是俭有当于智也。不俭者,或多方谄媚以规利;俭则闭门无事,耻辱自远,是俭有当于义也。谨服先畴,菽水可以尽欢,是俭有当于孝也。有遗业可以处子孙,且有遗法可以教子孙,是俭有当于慈也。衣食所余,可以济亲友之急困者,是俭有当于睦姻任恤也。凡人生百行,未有不须俭以成者,谓曰『德之共』,不亦信乎!」

  ○金天石

  金是瀛,字天石,居华亭之皋桥,自少以诗文名。国初与同里吴骐、王光承并以隐逸征,不起,时论高之。是时松郡人文最盛,奉吾邑某宗伯为盟主,而宗伯亦屡至其地。一日,舟次白龙潭,诸名士方羣趋迓之,天石忽投一诗云:「画舫沧江载酒行,山川满目不胜情。朝元一闭千官散,无复尚书旧履声。」宗伯得诗默然,即日解维去。又尝游金陵,值龚合肥大会诗人于青溪、桃叶之间,多至四十余辈,而天石与

译○百客堂

当今世人称众人混杂聚集的地方为“百客堂”,这其实是有出处的。查《松江府志》记载:“百客堂位于下沙,是瞿氏宴请姻亲故旧的厅堂。”元代方回曾作有《百客堂》诗。

○参坐参语

三人并排而坐称为“参坐”,见于《战国策》“犀首以梁与齐战于承匡”篇。三人并排交谈称为“参语”,见于《汉书·杨敞传》。

○三登高望楼诗

古人作诗,对于题目中的字必定不肯轻易放过。例如杜甫的《重过何氏五首》,其着眼点就在“重过”二字上,因此才写得精彩。我看王阮亭的《三登高楼》诗,对“三登”二字完全不予照顾,已经违背了古法,而且字句杂乱,尤其令人不解。比如第二联既用了“晚霞残照”,第五句又用“云烟早暮”,第八句又用“清晨临眺”。一首诗之内,忽然早晨忽然傍晚,可谓毫无条理,不知《箧衍集》为何要收录它。从前王维早朝的诗,将“绛帻”、“翠裘”、“衣冠”、“冕旒”、“衮龙”等字用在八句之中,前人尚且批评它太过杂乱。如果看到阮亭这首诗,难道能免于抨击吗?

○正字通

钮玉樵在《觚剩》中的一条记载说:“著书的人,天下寥寥无几。近来只有《日知录》、《正字通》、《广东新语》这三本书,可以流传后世。”说这话的人,怎么黑白不辨呢?《日知录》这一部书,其学问之深厚,在《容斋随笔》、《困学纪闻》之上,哪里是《广东新语》可以比拟的,而《广东新语》又哪里是《正字通》可以比拟的?查汪尧峯评论《正字通》,说它学术上不能通晓经义,却喜欢标新立异以取悦于人,比如注释“禫”字以及袒免之“免”字,对照经典,都讲不通。这本书刚刚在世上流行,姑且摘录出来以警戒后学。我们同邑的毛翁斧季,精通小学(文字音韵训诂之学),被义门推重,也说《正字通》的错误比梅氏《字汇》更严重。而钮玉樵却将《正字通》与顾炎武、屈大均的两部书相提并论,其贻误学者,实在不轻,所以我特意为之辨明。

○书板之误

读书应当寻求古本,新本都不足以依据,这是冯钝吟在《读古浅说》中的话。然而古本也有不足依据的地方,比如《南史·王筠传》说:“知音者稀,真赏殆绝。”而《东莱十七史详节》中,“赏”字误刻成了“奇”字。韩宗伯熟读《南史》,而这句诗屡次引用,却不理解“奇”是“赏”的误字,这难道不是古本错误导致的吗?

○俭为共德

《左传》庄公二十四年传:“在椽子上雕刻花纹,都不合礼制。御孙劝谏说:‘我听说,节俭,是各种美德的共同基础;奢侈,是最大的恶行。先君拥有共同的美德,而您却陷入最大的恶行,恐怕不行吧?’”“共”字,《经典释文》没有注音,而世人却都读作“恭”。我私下认为不对。有人对此表示怀疑,我说杜预在注释“先君有共德”这句时,说:“以不丹楹刻桷为共。”意思是说世上的诸侯,没有丹楹刻桷的,所以说“共”。如果读作“恭”,那么意思就不通了。况且《释文》没有注音,究竟凭什么依据读平声呢?后来看到司马光《传家集》《训俭》篇说:“御孙说:‘节俭,是美德的共同基础。’共,就是同的意思,是说有德行的人,都是由节俭而来的。因为节俭就欲望少,君子欲望少,就不会沉溺于物欲,可以直行正道;小人欲望少,就能谨慎修身、节约用度,远离罪过、使家业丰足,所以说:‘节俭,是美德的共同基础。’”看这些,可以证明我的说法了。最近读顾仲恭《炳烛斋随笔》,对“共”字的含义更加明白。他说:“‘共’的意义,大概是说各种美德共同出于节俭,节俭一旦丧失,那么各种美德都丧失了。现在请让我申述一下这个说法,假如身为上位者而懂得节俭,那么节制爱护,自然不伤害财力、祸害百姓,这是节俭符合仁德;身为下位者而懂得节俭,那么节制谨慎,自然不至于收受贿赂、盗窃国库,这是节俭符合忠义。就士人百姓而言,不节俭的人,必定多方奔走以求谋生,节俭则身体常闲而心神常逸,岂不是善于为自己谋划,这是节俭符合智慧。不节俭的人,或许多方谄媚以谋取利益;节俭则闭门无事,耻辱自然远离,这是节俭符合义理。安守祖业,粗茶淡饭可以尽欢,这是节俭符合孝道。有遗留的产业可以安顿子孙,且有遗留的法度可以教育子孙,这是节俭符合慈爱。衣食剩余,可以救济亲友的急困,这是节俭符合和睦姻亲、任恤互助。大凡人生百行,没有不需要节俭来成就的,说它是‘德之共’,不也很可信吗!”

○金天石

金是瀛,字天石,住在华亭的皋桥,自幼以诗文闻名。清初与同乡吴骐、王光承都因隐逸被征召,都不出仕,当时舆论对他们评价很高。当时松江府人文最盛,尊奉我们同邑某位宗伯为盟主,而宗伯也屡次到那里去。一天,宗伯的船停泊在白龙潭,众名士正成群结队去迎接他,天石忽然投上一首诗说:“画舫沧江载酒行,山川满目不胜情。朝元一闭千官散,无复尚书旧履声。”宗伯得到诗后默然不语,当天就解缆离去。又曾游历金陵,恰逢龚合肥在青溪、桃叶之间大会诗人,多达四十多人,而天石与

焉。伶人请演剧,天石命演跃鲤,举座失色。盖龚自登第后,娶名妓顾眉为妾,衣服礼秩如嫡,故天石以弃妻讥焉。龚为俛首,而天石傲岸自若。黄昏大雨,夜分客散,车马嗔咽,而天石坐门限上,脱w跣足,徐徐步归寓,了无怍色。

译罢了。乐工请求演戏,龚鼎孳命演《跃鲤》一剧,满座宾客都变了脸色。原来龚鼎孳考中进士后,娶名妓顾眉为妾,其衣饰礼遇如同正妻,所以龚鼎孳用弃妻之事来讥讽他。龚鼎孳低头不语,而龚鼎孳却傲慢自若。黄昏时大雨倾盆,半夜宾客散去,车马拥堵,而龚鼎孳坐在门槛上,脱去鞋袜,光着脚,慢慢走回住所,毫无惭愧之色。

○金正希

  金正希先生,七岁读论语,问塾师曰:「孔子何如人?」塾师曰:「圣人。」又问曰:「今何在?」塾师曰:「已死矣。」即为之大哭,而竟日不食。

  ○周鄮山

  周容,字鄮山,明末鄞县诸生。入国初,遂谢去。康熙己未,有欲以鸿博荐者,容笑谢曰:「吾虽周容,实商容也。」荐者遂止。

  ○称字

  冠而字,成人之道也。成人,则贵其所以成人,于是乎命以字之。字之为有可贵焉。春秋以书字为褒,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字而不名者,十二人而已。昌黎墓志数十篇,标题概称官阀,惟李元宾、柳子厚、樊绍述称字,以见其人不必以爵位为重,是亦所以贵之也。后世不明此理,反以称字为简慢,遂仅呼一字,而以翁、老承之,虽稚子幼生,无不蒙此称者。严观察韦川谓:「在礼,父母存,恒言不称老。今子舍而居尊长之名,冲幼而受衰耄之目,岂非不祥?至形之文翰诗题,俗陋又不待言矣。」

  ○笠翁诗韵

  今世所行韵书,惟邵子湘古今韵略为可从。汪西亭本之为今韵略,缩为小本,最便携检,亦良书也。有浙人李笠翁者,亦有小本之刻。其通转,大约本之于历下辑要、成都转注两书,袭讹承谬,亡足依据,而其书久行,贻误后学,正复不浅。盖其人略具小慧,全未读书。即如凡例中有古风、近体、排律、绝句八字,其意所谓近体者,盖专指五七言律也。然则排律、绝句,非近体而何?又谓未有作近体排律而用仄韵者,不知唐人仄韵律诗甚多,如乐天西楼月一首,长庆集编入律体,而方氏律体亦收之。然则非仄韵律诗而何?此人之游谈无根大抵如此。而在园杂志反称为一代词客,且谓其所辑韵书颇佳,亦惑之甚矣!

  ○苏蓼劬

  苏蓼劬名凤翔,字苞九,邑人也。读书汲古,为制义务宗先辈大家,一洗熟烂。屡试京兆不售,而志不少衰。当报罢时,适际午饭,遂辍箸不食。从此噉粥及饼饵者数年,至得举而后复故。其立志之坚如此。推此以学为圣贤,亦何患不成哉!

  ○总管庙

  元官制,诸路设总管府。达鲁花赤之下为总管,总管之下为同知、治中、判官,散府则达鲁花赤之下置知府或府尹。扬州、杭州皆为上路,则有总管而无知府。黄太冲云:「今绍兴、杭州多有总管庙,皆是昔守郡者之生祠也。」吾邑亦有总管庙几处,则属之于金昌及其子元七。按邑志云:「神生前居淀山湖,父子没皆为神。元至元间,阴翊海运,俱封今职。则是总管之称,又非生前所授也。」吾意本系守郡者之生祠,而后人或以金神附会之耳。

  ○饮光误论

  钱饮光力诋东涧之注杜诗,见于与方尔止书。其说甚谬,恐贻误后学,为一正之。如中兴之「中」字。按毛公烝民诗序云:「任贤使能,周室中兴。」杜元凯左传序云:「祈天永命,绍开中兴。」陆德明经典释文,并切去音。子美达行在诗:「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东涧注「中」字云张仲切。此本释文也。而饮光谓此「中」字本平声,东涧欲叶子美之律,遂以己意改为去声。然则经典释文不足据乎?苏子瞻送王雄州诗有「威声又数中兴年」之句,注即引子美达行在诗,亦将读此「中」字为平声乎?至谓子美「中兴」二字,屡见于诗。秋日夔府咏怀百韵云:「侧听中兴主,长吟不世贤。」赠韦大夫云:「汉业中兴盛,韦经亚相传。」诸将云:「神灵汉代中兴主,勋业汾阳异姓王。」此三「中」字,又何以不从行在诗例,亦读为去声耶?不知中兴之「中」,原可平去二音并读,王观国学林新编云:「音锺者,当二者之中,首尾均也。音众者,首尾不必均,但在二者之间也。」饮光又谓中酒之「中」宜作去声,不当摭「中圣人」之说,改为平声。此说尤为不通。按「中酒」二字,始于汉书樊哙传,即国策所谓「中饮」也。颜师古音竹仲反,谓不醒不醉,饮酒之中也。日知录云:「中酒犹云半席。颜注非是。」然则既作半席,不

译○金正希

金正希先生,七岁时读《论语》,问私塾老师道:“孔子是什么样的人?”老师回答说:“是圣人。”又问道:“现在在哪里?”老师说:“已经死了。”金正希立刻为此大哭,并且整天不吃东西。

○周鄮山

周容,字鄮山,是明末鄞县的秀才。清朝初年,他便辞谢出仕。康熙己未年,有人想以博学鸿词科推荐他,周容笑着推辞说:“我虽然是周容,但实际上是商容。”推荐的人于是作罢。

○称字

男子成年行冠礼并取字,是成人的礼仪。成为成人,就看重他成人的原因,于是给他取字。字之所以有可尊重的地方,是因为《春秋》以记载字作为褒奖,在二百四十二年间,只称字而不称名的,只有十二个人罢了。韩愈写的墓志铭几十篇,标题大致都称官职门第,只有李元宾、柳子厚、樊绍述称字,以此表明这些人不必以爵位为重,这也是尊重他们的表现。后世不明白这个道理,反而认为称字是轻慢,于是只呼一个字,前面加上“翁”、“老”等词,即使是小孩子,没有不受这种称呼的。严观察韦川说:“按照礼制,父母在世,平时说话不称‘老’。现在舍弃儿子而用尊长的名号,年幼却承受衰老的名目,难道不是不祥吗?至于体现在文章书信和诗题上,俗陋就更不用说了。”

○笠翁诗韵

现在通行的韵书,只有邵子湘的《古今韵略》可以遵循。汪西亭以此为基础编成《今韵略》,缩编成小本,最便于携带查阅,也是一本好书。有个浙江人李笠翁,也刻有小本韵书。他的通转规则,大致本于《历下辑要》和《成都转注》两书,沿袭错误,毫无依据,但他的书流传已久,贻误后学,程度正不浅。大概这个人略具小聪明,完全没有读书。就像凡例中有“古风、近体、排律、绝句”八个字,他所说的“近体”,大概专指五七言律诗。那么排律、绝句,难道不是近体吗?又说没有作近体排律而用仄韵的,不知道唐人仄韵律诗很多,比如白居易《西楼月》一首,《长庆集》编入律体,方氏《律体》也收录了它。那么难道不是仄韵律诗吗?这个人游谈无根,大体如此。而《在园杂志》反而称他为一代词客,并且说他辑录的韵书很好,也是迷惑得太厉害了!

○苏蓼劬

苏蓼劬名凤翔,字苞九,是同乡人。读书汲取古意,写文章以唐宋八大家为宗,一扫熟滥之弊。多次参加京城科举考试不中,但志向毫不衰退。当得知落榜时,正好赶上吃午饭,于是放下筷子不吃饭。从此吃粥和饼饵好几年,直到考中后才恢复常态。他立志之坚定就是这样。推而广之,以此学习成为圣贤,又何必担心不成功呢!

○总管庙

元朝官制,各路设总管府。达鲁花赤之下是总管,总管之下是同知、治中、判官,散府则在达鲁花赤之下设置知府或府尹。扬州、杭州都是上路,所以有总管而没有知府。黄太冲说:“现在绍兴、杭州多有总管庙,都是以前郡守的生祠。”我们县也有几处总管庙,则归属于金昌及其子元七。查县志说:“神生前住在淀山湖,父子死后都成为神。元至元年间,暗中辅助海运,都被封为现在的职位。那么‘总管’这个称呼,又不是生前所授予的。”我的意思是,本来系郡守的生祠,而后人或许附会了金神罢了。

○饮光误论

钱饮光极力诋毁东涧注释杜诗,见于给方尔止的信中。他的说法很荒谬,恐怕贻误后学,为此纠正一下。比如“中兴”的“中”字。查毛公《诗经·烝民》序说:“任用贤能,周室中兴。”杜元凯《左传序》说:“祈求上天永命,继承开创中兴。”陆德明《经典释文》,都注去声。杜甫《达行在》诗:“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东涧注“中”字为张仲切。这本是《释文》的说法。而饮光说这个“中”字本为平声,东涧为了凑杜甫的格律,于是凭己意改为去声。那么《经典释文》不足以依据吗?苏轼送王雄州诗有“威声又数中兴年”之句,注即引用杜甫《达行在》诗,难道也将这个“中”字读为平声吗?至于说杜甫“中兴”二字,屡次见于诗中。《秋日夔府咏怀百韵》说:“侧听中兴主,长吟不世贤。”《赠韦大夫》说:“汉业中兴盛,韦经亚相传。”《诸将》说:“神灵汉代中兴主,勋业汾阳异姓王。”这三个“中”字,又为什么不从《行在》诗的例子,也读为去声呢?不知道“中兴”的“中”,原本可以平去二音并读,王观国《学林新编》说:“音锺者,当二者之中,首尾均也。音众者,首尾不必均,但在二者之间也。”饮光又说“中酒”的“中”宜作去声,不当摭拾“中圣人”之说,改为平声。这个说法尤其不通。查“中酒”二字,始于《汉书·樊哙传》,即《战国策》所说的“中饮”。颜师古音竹仲反,谓不醒不醉,饮酒之中。《日知录》说:“中酒犹云半席。颜注非是。”那么既然作半席解,不

当读为平声乎?李太白诗:「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李廓诗:「气味如中酒,情怀似别人。」苏子瞻诗:「时复中之徐邈圣,无多酌我次公狂。君特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俱作平声,无仄用者。惟宾退录载齐已诗「穰低似中陶潜酒」,以「中」字为去声,谓于义为长。看来此字亦不妨如中兴之「中」,平、去二音并用。若必以读作平声为不通,则不通自太白始矣。至于「判」字、「应」字、「难」字之类,义应从平声者,而或作去声用;义应从去声者,而或作平声用。此诗家叶韵之法,自三百篇已然,而乃以此为子美病,谓东涧又何以回护焉?此亦拘泥太甚矣!

译“中”字应当读作平声吗?李白的诗:“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李廓的诗:“气味如中酒,情怀似别人。”苏轼的诗:“时复中之徐邈圣,无多酌我次公狂。”以及“君特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这些诗句中的“中”字都读作平声,没有读作仄声的例子。只有《宾退录》记载齐己的诗“穰低似中陶潜酒”,将“中”字读作去声,认为这样在意义上更为恰当。看来这个字也不妨像“中兴”的“中”一样,平声和去声两种读音并用。如果一定要说读作平声就不通顺,那么不通顺就是从李白开始的了。至于“判”字、“应”字、“难”字之类,意义上应该读平声的,有时却读作去声;意义上应该读去声的,有时却读作平声。这是诗人为了押韵而采用的方法,从《诗经》时代就是这样了,却因此指责杜甫的毛病,那么东涧先生又该如何辩解呢?这也算是拘泥得太厉害了!

○误解闲情

  陶靖节闲情赋自序云:「将以抑流荡之邪心,谅有助于讽谏。」则知「闲」,乃防闲之「闲」,与逸致闲情之「闲」迥别。缀文之士,竟不深考,遂致误认。昭明既訾为白璧微瑕,即容斋三笔中,亦以为寄意女色,可一笑也。

  ○误学汉碑

  汉碑八分书,岁久类多剥蚀,后人辄效碑上字,作剥蚀状,此病自元人作俑,至本朝谷口郑簠尤甚。何义门尝言:「谷口八分书,近日江以南颇重之,然如人体患恶疮,甚可憎疾。」家次山为余述之,余因笑曰:「若然,则彼重之者,亦大类嗜痂矣。」

  ○梅蔡化俗

  宣城梅定九先生,享年至八十有九,自为族长历三十年,族属数千人,无敢有博戏者。漳浦蔡闻之先生居梁山下,环所居三百余家,当先生时,历二十年,亦无敢有博戏者。

  ○瞿张殉难

  瞿稼轩、张别山两公同殉桂林之难,而一以从容,一以激烈,此亦各因乎性情,初非有优劣也。善乎檗庵大师之论曰:「异哉!吴人非吾楚人之所能知也。楚人惟能忍嗜欲,耐劳苦,岸傲愤烈者而后能死;吴人居长厚自奉,园林、音乐、诗酒,今日且极意娱乐,明日亦怡然就戮,甚可怪也。」按瞿为吾邑人,故称吴人;张为江陵人,故称楚人云。

  ○杨义士

  稼轩先生死桂林之难,有门下客杨艺者,为之服衰绖,悬楮钱满衣,行则窣窣有声,号哭营市间,见缨弁袴t短后衣者,辄叩头请言于定南王收敛主人,王闻而义之,并同死张公尸亦许艺收焉。时有永明王时给谏金某者,为僧于桂林之茅坪庵,改名性因,亦上书定南王,请收敛瞿、张。遣侍者诣王府,将投书,遇艺,知已得请,遂不果上。后金以其书遗瞿氏,瞿氏子遂剞劂以行,而不及艺。由是两粤及吴、楚之间但知收敛瞿、张者为金一书之力,而艺竟泯泯矣。后性因集中载艺事甚悉,且曰:「以吾书掩艺功,在吾为窃名,在瞿为负德,是两失之矣。」按艺行二,字硕甫,自号二痴,本吴江人也,晚岁移家吾邑。

  ○诸家论震川古文

  震川之文,钱尚书推为有明第一。而黄梨洲则云:「观震川集,试除去其叙事之作,时文境界,间或阑入,求之韩、欧集中无是也。」又李安溪云:「看震川古文,拖沓说去,又不明白,两三行可了者,千余言尚不了,令人气闷。」望溪方氏云:「震川之文,辞号雅洁,仍有近俚而伤于繁者。王昆绳目为肤庸,必非无所见而云然。」明史文苑传云:「自有光之文出,而操觚之家,从此鲜实学,而妄谈欧、曾,亦不能无弊。」夫古文如震川,亦可以已矣,而犹不免于后人之议。甚矣,斯道之难言也。

  ○虞山不知苦吟

  桐城钱幼光田间集有云:「虞山不信诗有悟入一路,由其生长华贵,沉溺绮靡,兼以腹笥富而才情赡。因题布词,随手敏捷,生平不知有苦吟之事,故不信有苦吟后之所得耳!苦吟之后,思维路尽,忽尔有触,自然而成。禅家所谓绝后重苏,庸非悟乎?」少陵云:「语不惊人死不休。」惊人者,悟后句也。虞山不事苦吟,宜其无惊人句矣。而钱湘灵叙抚云集,乃全袭幼光语以诋幼光,今幼光田间集刻本具在,恐难欺人以所不见矣。

  ○南垣善谑

  张涟,字南垣,善迭石,为人滑稽多智,出语便堪抚掌。有延陵公某者,前明国子祭酒也,迨入本朝,以原官起用。士绅饮饯,演烂柯山传奇,至张木匠,伶人以南垣在座,改为张石匠。祭酒公故靳之,以扇确几赞曰:「有窍!」哄堂大笑,南垣默然。及演至买臣妻认夫,买臣唱:「切莫提起朱字。」南垣亦以扇确几曰:「无窍!」满座为之愕眙,而祭酒不以为忤。有窍、无窍,吴中方言也。

  ○正钱录

  昆山吴殳作正钱录,攻击东涧不遗余力。同时汪钝翁复为之左袒,吹毛索瘢,势焰甚炽。计甫草深为不平,因语钝翁曰:「仆自山东来,曾游泰山,登日观峯,神志方悚栗,忽欲小遗甚急,下山且四十里,不可

译○误解闲情

陶渊明《闲情赋》的自序中说:“用来抑制放荡邪僻的心念,相信对讽谏有所助益。”由此可知,“闲”是防范约束的“闲”,与闲适情趣的“闲”截然不同。撰写文章的文人,竟然不深入考察,于是导致误认。昭明太子既然批评它是白璧微瑕,就连《容斋三笔》中,也认为它寄托意趣于女色,这真可一笑置之。

○误学汉碑

汉碑的八分书,年代久远大多剥蚀,后人便效仿碑上的字,故意做出剥蚀的样子,这种弊病从元人开始,到了本朝谷口郑簠尤其严重。何焯曾说:“谷口的八分书,近日江南一带很看重它,但这就像人身上长了恶疮,非常令人厌恶。”家兄次山向我讲述此事,我因此笑着说:“如果这样,那么那些看重它的人,大概也像是嗜好结痂一样。”

○梅蔡化俗

宣城的梅定九先生,享年八十九岁,自从担任族长历经三十年,族中数千人,没有敢赌博嬉戏的。漳浦的蔡闻之先生居住在梁山下,环绕他住所的三百多户人家,在先生在世期间,历经二十年,也没有敢赌博嬉戏的。

○瞿张殉难

瞿稼轩、张别山两位先生一同在桂林殉难,但一个从容不迫,一个激烈刚烈,这也是各自因于性情,起初并没有优劣之分。檗庵大师的议论说得好:“奇怪啊!吴地的人不是我们楚地的人所能理解的。楚地的人只有能忍受嗜欲、耐得劳苦、高傲愤烈的人,然后才能赴死;吴地的人长期厚待自己,园林、音乐、诗酒,今天还尽情娱乐,明天也怡然受戮,这非常奇怪。”按:瞿稼轩是我们县的人,所以称吴人;张别山是江陵人,所以称楚人。

○杨义士

稼轩先生在桂林殉难,有一位门下客叫杨艺,为他穿上丧服,挂满纸钱,行走时窣窣作响,在街市间号哭,见到戴冠穿短衣的官员,就叩头请求向定南王禀报收敛主人的遗体,定南王听说后认为他讲义气,并允许杨艺一同收敛张公的尸体。当时有位永明王时的给事中姓金的,在桂林茅坪庵出家为僧,改名性因,也上书定南王,请求收敛瞿、张二人的遗体。派侍者到王府,将要递交书信,遇见杨艺,知道已经得到允许,于是就没有递交。后来金某把书信送给瞿氏,瞿氏的儿子于是刻印发行,却没有提及杨艺。因此两广以及吴、楚之间只知道收敛瞿、张二人遗体的是金某书信的力量,而杨艺竟然默默无闻了。后来性因的文集中记载杨艺的事迹很详细,并且说:“用我的书信掩盖杨艺的功劳,对我来说是窃取名声,对瞿氏来说是辜负恩德,这是两方面的损失。”按:杨艺排行第二,字硕甫,自号二痴,本是吴江人,晚年移家到我们县。

○诸家论震川古文

震川的文章,钱尚书推崇为明朝第一。而黄梨洲却说:“看震川的文集,试着除去他的叙事作品,时文的境界,偶尔也会混入,这在韩愈、欧阳修的文集中是没有的。”又李安溪说:“看震川的古文,拖沓地说下去,又不明白,两三行可以说完的,一千多字还说不完,让人气闷。”望溪方苞说:“震川的文章,辞藻号称雅洁,仍有接近俚俗而伤于繁冗的地方。王昆绳认为肤浅平庸,必定不是没有见解而这样说。”《明史·文苑传》说:“自从归有光的文章出现,而执笔写文章的人,从此很少有实学,而妄谈欧阳修、曾巩,也不能没有弊端。”像震川这样的古文,也就可以了,但还是不免于后人的议论。唉,这道艺真是难以言说啊。

○虞山不知苦吟

桐城钱幼光的《田间集》中有说:“虞山不相信诗有悟入一路,因为他生长在富贵之家,沉溺于绮靡,加上腹中藏书丰富而才情充沛。因题赋词,随手敏捷,生平不知道有苦吟的事,所以不相信有苦吟之后的所得!苦吟之后,思维路尽,忽然有所触动,自然而成。禅家所说的绝后复苏,难道不是悟吗?”杜甫说:“语不惊人死不休。”惊人的句子,是悟后的句子。虞山不从事苦吟,适宜没有惊人的句子。而钱湘灵为《抚云集》作序,却完全抄袭幼光的话来诋毁幼光,现在幼光《田间集》的刻本还在,恐怕难以欺骗别人说没看见吧。

○南垣善谑

张涟,字南垣,善于堆叠石头,为人滑稽多智,出口便令人拍手称快。有位延陵公某,是前明国子监祭酒,等到入本朝,以原官起用。士绅设宴饯行,演出《烂柯山》传奇,到张木匠时,伶人因为南垣在座,改为张石匠。祭酒公故意刁难他,用扇子敲桌子称赞说:“有窍!”哄堂大笑,南垣默然。等到演出到朱买臣妻认夫,朱买臣唱:“切莫提起朱字。”南垣也用扇子敲桌子说:“无窍!”满座的人都惊讶地看着,而祭酒不以为忤。有窍、无窍,是吴中方言。

○正钱录

昆山吴殳作《正钱录》,攻击东涧不遗余力。同时汪钝翁又为他辩护,吹毛求疵,声势很盛。计甫草深为不平,就对钝翁说:“我从山东来,曾游泰山,登上日观峰,神志正惊恐战栗,忽然想小便非常急,下山还有四十里,不可

忍,乃潜溺于峯之侧,恐重得罪,然竟无恙,何也?山至大且高,人溺焉者众,泰山不知也。」钝翁跃起大骂。然观尧峯集中有与梁侍御论正钱录书,亦谓此录非不义严而辞辨,然其所列尚有未合处,得无盛气以相攻击,而未暇商搉考证欤?由是言之,即钝翁亦未尝以正钱录为定论也。

译(有人)忍耐着,于是偷偷在峯的旁边溺水,担心再次获罪,然而竟然安然无恙,这是为什么呢?山大到极致且高峻,在其中溺水的人众多,泰山却并不知晓。」钝翁跳起来大声责骂。然而看尧峯集中有与梁侍御讨论《正钱录》的书信,也说这部录并非不义理严谨而文辞辩驳,然而其所列举的内容尚有不符合之处,莫非是带着盛气互相攻击,而没有闲暇商讨考证呢?由此说来,即使钝翁也没有将《正钱录》视为定论。

○修志所难

  汪尧峯集载史兆斗之言,谓:「修志所难者人物耳。」余窃谓凡修志者,不当仅以前志为蓝本,须徧考名人文集,凡有前志所不载而见于集中者,悉当补入。然所谓名人者,又必视其品诣以为重轻。望溪方氏云:「高邑赵忠毅公,有明一代可数计之君子也,同时官于畿辅,风节治行,见于公文,确乎有据者二十余人,而郡县旧志无一及焉。观其所不载,则其所载者,可尽信乎?」诚哉修志之难,难于人物也。

  ○虞邑流寓

  贤人君子之所至,争攀举以为重,此志乘之所以有「流寓」也。吾邑有应载者三人,向未采录,殊为缺典,因标其梗概,以俟后之修志者。龚诩,字大章,昆山人。靖难兵破南京金川门,先生时为守戍卒,大哭恸云。会按籍勿伍,法令甚严。先生夜走常熟之任阳,投马、陈二氏,匿大囤中。即囤中读书,焚膏继晷,多所纂述。越二十余年,禁稍解,乃仍归故里。周文襄公高其品,两荐为学官,坚不应。年八十有八卒。事详梅花草堂人物志,及列朝诗小传。顾炎武,字宁人,昆山人。乙酉之夏,奉母避兵于常熟之语濂泾,见亭林集与馆中诸公书。又云:「余少居昆山、常熟之间。」见日知录行盐一条。又徐司寇憺园集有家兄孚若诗序,中云:「舅氏亭林先生,避兵常熟之穷乡,兄往依之。」意司寇所谓穷乡者,即语濂泾也。而亭林集中,又有常熟归生晟陈生芳绩书来以诗答之之作,其诗云:「十载江村二子偕,相逢每咏步兵怀。」所谓「江村」,非即语濂泾而何?则知先生之寓居于常熟,始自乙酉岁,后遂久淹于此,故云十载也。刘永锡,字尔钦,号剩庵,魏县人,中崇祯丙子乡试,选长洲学教谕。鼎革后,不复归,隐于阳城湖之滨,以卖席自给,见者呼「席先生」。钱尚书念其穷,招之往,不应。越几年,竟饿死。事详沈归愚学博刘先生传。而释石林寄巢集中有和刘剩庵七护诗,其小序云:「先生隐于南沙之毕泽,四壁萧然,晏如也。为七护诗以寄意,余高其人,和其诗仅达意而已。」按毕泽在常熟之东南,其地濒阳城湖云。

译○修志的难点

汪尧峯所编的集子中记载了史兆斗的话,说:“编修方志最难的是人物部分。”我私下认为,凡是编修方志的人,不应当仅仅把以前的方志作为蓝本,必须广泛考证名人的文集,凡是以前方志没有记载而在文集中出现的,都应当补入。然而所谓的名人,又必须根据他们的品德造诣来决定取舍的轻重。望溪方苞说:“高邑赵忠毅公,是明朝一代屈指可数的君子,当时在京城附近做官,风骨节操和治理政绩,在公文中明确有据可查的有二十多人,而郡县旧志却没有一个提及。看那些没有被记载的,那么那些被记载的,可以完全相信吗?”确实啊,编修方志的难,难在人物部分。

○虞邑流寓

贤人君子所到的地方,人们争相推崇举荐以加重声望,这就是方志中设立“流寓”门类的原因。我们县有三位应当记载的人,过去未曾采录,实在是很大的缺憾,因此标出他们的大致情况,以等待后来编修方志的人。龚诩,字大章,昆山人。靖难之役攻破南京金川门时,先生当时是守城的士兵,大哭悲痛。恰逢按名册编入军队,法令非常严厉。先生连夜逃到常熟的任阳,投奔马、陈两家,藏在大囤子里。就在囤子里读书,夜以继日,著述很多。过了二十多年,禁令稍微解除,才回到故乡。周文襄公推崇他的品格,两次推荐他做学官,他坚决不应召。八十八岁去世。事迹详细记载在《梅花草堂人物志》及《列朝诗小传》中。顾炎武,字宁人,昆山人。乙酉年夏天,奉养母亲躲避战乱到常熟的语濂泾,见《亭林集》中与馆中各位先生的书信。又说:“我年轻时居住在昆山、常熟之间。”见《日知录》行盐一条。又徐司寇《憺园集》中有《家兄孚若诗序》,其中说:“舅父亭林先生,躲避战乱到常熟的穷乡,兄长前去依附他。”意思司寇所说的穷乡,就是语濂泾。而亭林集中,又有《常熟归生晟陈生芳绩书来以诗答之》的作品,他的诗说:“十载江村二子偕,相逢每咏步兵怀。”所谓的“江村”,不就是语濂泾吗?由此可知先生寄居在常熟,开始于乙酉年,后来就长久滞留在这里,所以说十年。刘永锡,字尔钦,号剩庵,魏县人,考中崇祯丙子年乡试,被选为长洲县学教谕。改朝换代后,不再回去,隐居在阳城湖边,靠卖席子自给自足,见到他的人称他“席先生”。钱尚书怜悯他的穷困,招他前往,他不答应。过了几年,竟然饿死。事迹详细记载在沈归愚《学博刘先生传》中。而释石林《寄巢集》中有《和刘剩庵七护诗》,其小序说:“先生隐居在南沙的毕泽,四壁萧条,却安然自若。作七护诗来寄托心意,我推崇这个人,和诗仅仅表达心意罢了。”查考毕泽在常熟的东南,那地方濒临阳城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