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续笔卷三
谓：「庶人祭于寝，亦可及四亲，但品物当从减省，仪文当从简略，不可僭用士、大夫之礼耳。」
○种痘
顾仲恭云：「小儿出痘，古医书无之。本草谓之时行豌豆疮，然亦唐后人语也。不知此症昔无而今有耶，抑古人不识而今人识之耶？」按：痘本胎毒，相火伏于命门。人身五脏、经络，系于背骨第三椎，心系第五椎，肝第七椎，脾第十一椎，肾第十四椎，肾之中，即命门也。相火在下，由肾上炎，而脾，而肝，而心，而肺。其毒轻者，不即发，徐历诸经，其毒已透，则其势缓而吉。其毒重者，即肾或肝而发，则其势急而凶。近时有种痘之法，不知起于何人？其法择痘之最上者，取其痂以为苗，傅以他药，吹入鼻孔。鼻孔为肺之窍，又肾脉所系，由上而下，直贯命门，引毒而出，使无内伏，亦法之至善者也。但火毒有轻重，又须以眼力辨之。其重者，当于下苗之际，多服稀痘丸，以散毒气，便可无虞耳。
译说：“庶民在寝宫祭祀，也可以祭祀四代祖先，只是祭品的种类和数量应当减少，礼仪仪式应当简化，不可以僭越使用士、大夫的礼仪罢了。”
○种痘
顾仲恭说：“小儿出痘，古代医书中没有记载。《本草》称之为时行豌豆疮，但这也是唐代以后人的说法。不知道这种病症是过去没有而现在有了呢，还是古人没有认识而现在人认识了？”按：痘本是胎毒，相火潜伏在命门。人身五脏、经络，系于背骨第三椎，心系第五椎，肝系第七椎，脾系第十一椎，肾系第十四椎，肾的中间，就是命门。相火在下，由肾向上炎升，经过脾，经过肝，经过心，经过肺。毒气轻的，不立即发作，慢慢经过各条经络，毒气已经透发出来，那么病情就缓和而吉利。毒气重的，在肾或肝就发作，那么病情就急迫而凶险。近来有种痘的方法，不知道起源于何人？这种方法选择最好的痘疮，取它的痂皮作为痘苗，附着在其他药物上，吹入鼻孔。鼻孔是肺的窍道，又是肾脉所系，由上而下，直通命门，引导毒气排出，使毒气不再内伏，这也是极好的方法。但是火毒有轻重，又必须用眼力来辨别。毒气重的，应当在接种痘苗的时候，多服用稀痘丸，来疏散毒气，就可以没有忧虑了。
○东林气节
明季东林诸贤，批鳞捋须，百折不回，取次拜杖阙下，血肉狼籍，而甘之如饴，其气节颇与东汉党锢诸人相似，一时遂成风俗。其时有儿童嬉戏，或据地互相痛扑，至于委顿，曰：「须自幼炼铜筋铁骨，他时立朝，好做个忠臣也。」闻者莫不笑之。然而流风所被，鼓动振拔，儿童犹知兴起，廉顽立懦，其效不可覩乎？
○关庙投刺
京师前门有汉前将军庙，颇着灵显。前明大司马杨溥过之，必投一「乡晚生」名刺，以杨与侯同为蒲州人也。而本朝合肥龚鼎孽为大宗伯时，每朔望过之，亦必投一「侍生」名刺。闻官场中侍生有大小之别，此侍生为大侍生欤，抑小侍生欤？是亦不免于妄矣。
○永乐朝词臣
陆釴漫记云：「永乐朝教习庶吉士甚严，曾子启等二十八人不能背诵捕蛇者说，诏戍边，复贷之，令拽大木。启等书诉执政，执政极陈辛苦状，得释归。」当时待词臣如此，政亦酷矣。使欧公遇此，归田之后，尚当不寒而栗，岂得复云「顾瞻玉堂，如在天上」乎？
○不肖子
庄子外篇云：「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所谓之不肖子。」此「不肖子」三字所自始也。郭注谓「违俗而从亲，故俗谓不肖耳。」今世人子丧中用帖，称「不肖子」，未知本于此否？然大约是谦光之辞。吾邑严观察韦川云：「近世士大夫不明此意，凡中科甲及仕宦中人，皆改称不孝，非俨然自谓胜其亲乎？」按家礼，丧称哀子、哀孙，祭称孝子、孝孙，从未有称不孝者。且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岂可以此自居！先辈文文肃、钱□□两公鼎甲后，仍称不肖，可以为法。
○陆公酒量
云间陆文定公善饮。年九十余，一日微雪，一子五孙侍坐，公命酌曰：「岁晏天寒，今日须满千觞。」递饮至五百觞，诸孙皆狼籍醉卧，公笑曰：「孺子何孱也？」次第命就寝。父子对举至八百觞，子亦酩酊辞出。公命二老妾出侍，乃独酌巨觥，满一千始罢。
○太湖渔户
渔户以船为家，古所称浮家泛宅者是也。而吾友吴友篁着太湖渔风载：「渔家日住湖中，自无不肌粗面黑，间有生女莹白者名曰白囡，以志其异，渔人户口册中两见之。又湖船延师课子，每四只共一人，修仪必具白金二三镒。每船各供膳三月，所食不外水族，极四时之鲜美。」友篁常语余云：「欲游七十二峯，须馆渔船三年，始能徧历。」暮年游兴方浓，而不幸下世矣。渔风又载：「康熙三十八年四月初四日，驾幸太湖，渔户蒋汉宾等网银鱼以献，赐银二十七两。汉宾子孙至今珍为世宝，舟中有病疟者，缚银于臂即止。」
○严孝廉
吾邑严孝廉闇公，相国文靖公之裔孙也。少负才华，跅弛自喜。尝应郡试，两艺立就，而日尚未中，纳卷而出，则深自得意，旁若无人，一路以手指作圈点状。适过府学，有系马在焉，孝廉竟抚其腹而圈点之，遂为马蹄所伤，其阴囊创甚，仆地，几致殒命。一时传以为笑云。
○仁兄仁弟
近世作札与人者，同辈辄有「仁兄」之称。按此二字，始于后汉书赵壹传，乃壹之所以称皇甫规也，而颜鲁公祭侄文亦有此称，则谓己之兄耳。又孔丛子下卷有与从弟安国书，称安国为「仁弟」。此二字他处却未见，颇觉出新。
○呼兄为况
宜兴人呼兄为况，却亦有本。按广雅释亲云：「兄，况也。」何逊赠江长史别诗云：「况事兼年德。」况事犹兄事也。
○阮亭诗序
阮亭之诗，以淡远为宗，颇与右丞襄阳左司为近，而某宗伯为之序，谓其诗：「文繁理富，衔华佩实。感时之作，恻怆于少陵；言情之什，缠绵于义山。」其说与阮亭颇不相似。余按：阮亭为季木从孙。而季木之诗，宗法王、李，阮亭入手，原不离此一派。林古度所谓「家学门风，渊源有自」也。顾王、李两家，乃宗伯所深疾者，恐以阮亭之美才，而堕入两家云雾，故以少陵、义山勖之。序末所谓用
译○东林气节
明朝末年东林党各位贤人，冒犯皇帝威严，百折不挠，接连在宫阙之下遭受杖刑，血肉模糊，却甘之如饴，他们的气节与东汉党锢之祸中的那些人颇为相似，一时间便形成了一种风气。当时有儿童嬉戏，有的趴在地上互相猛烈扑打，直到精疲力竭，说：“必须从小锻炼铜筋铁骨，将来在朝廷任职，好做个忠臣。”听到的人没有不笑话他们的。然而这种风气所波及之处，鼓舞激励人心，连儿童都知道奋发兴起，使廉洁者更加坚贞，使怯懦者树立志向，它的效果难道不明显吗？
○关庙投刺
京城前门有一座汉前将军庙，非常灵验。前朝兵部尚书杨溥经过时，必定投下一张写有“乡晚生”的名帖，因为杨溥与关侯同为蒲州人。而本朝合肥人龚鼎孽担任礼部尚书时，每逢初一、十五经过，也必定投下一张写有“侍生”的名帖。听说官场中“侍生”有大小之分，这“侍生”是大侍生呢，还是小侍生呢？这也未免有些荒谬了。
○永乐朝词臣
陆釴的《漫记》中说：“永乐年间教导庶吉士非常严格，曾子启等二十八人不能背诵《捕蛇者说》，被皇帝下诏发配边疆，后来又宽恕了他们，命令他们拖拽大木头。曾子启等人写信向执政大臣诉说，执政大臣极力陈述他们的辛苦状况，才得以释放回家。”当时对待文臣如此，政令也太过严酷了。假使欧阳修遇到这种情况，归隐田园之后，恐怕还会不寒而栗，哪里还能再说“回望玉堂，如同在天上”这样的话呢？
○不肖子
《庄子》外篇说：“父母所说的都认为对，所做的都认为好，这就是世俗所谓的不肖子。”这“不肖子”三个字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郭象注解认为“违背世俗而顺从父母，所以世俗认为是不肖罢了。”现在世人子女在丧事中用帖子，自称“不肖子”，不知道是否源于此？但大概是谦辞。我们县令严韦川说：“近世士大夫不明白这个意思，凡是考中科举以及做官的人，都改称不孝，这不是俨然自认为胜过父母吗？”按照《家礼》，丧事中称哀子、哀孙，祭祀时称孝子、孝孙，从来没有称不孝的。况且五刑所属罪名有三千种，而罪过没有比不孝更大的，怎么可以用这个来自居！先辈文文肃、钱□□两位公人在考中状元后，仍然自称不肖，可以作为法则。
○陆公酒量
云间陆文定公善于饮酒。年纪九十多岁时，一天微雪，一个儿子五个孙子陪坐，陆公命令斟酒说：“岁末天寒，今天必须喝满一千杯。”轮流喝到五百杯时，各位孙子都醉倒躺卧，陆公笑着说：“年轻人怎么这么虚弱？”依次命令他们去睡觉。父子相对喝到八百杯，儿子也醉得不省人事告辞退出。陆公命令两个老妾出来陪侍，于是独自举起大杯，喝满一千杯才停止。
○太湖渔户
渔户以船为家，就是古代所说的浮家泛宅。而我的朋友吴友篁所著《太湖渔风》记载：“渔家每天住在湖中，自然没有不皮肤粗糙面容黝黑的，偶尔有生下皮肤洁白的女儿的，名叫白囡，用来标志她的不同，渔人户口册中两次见到这种情况。另外湖船聘请老师教导孩子，每四只船共用一个老师，酬金必须准备二到三镒白金。每只船各自供应三个月的膳食，所吃的无非是水里的动物，尽享四季的鲜美。”吴友篁常对我说：“想要游览七十二峰，必须在渔船中居住三年，才能全部遍历。”他晚年游兴正浓，却不幸去世了。《渔风》又记载：“康熙三十八年四月初四日，皇帝驾临太湖，渔户蒋汉宾等人献上银鱼，赏赐白银二十七两。蒋汉宾的子孙至今珍视它为传家宝，船中有患疟疾的人，把银子绑在手臂上病就停止了。”
○严孝廉
我们县严孝廉闇公，是相国文靖公的裔孙。少年时富有才华，放荡不羁自鸣得意。曾经参加郡试，两篇文章立刻写成，而太阳还未到中午，就交卷出来，于是非常得意，旁若无人，一路上用手指做出圈点文章的样子。恰好经过府学，有一匹马拴在那里，孝廉竟然抚摸马腹并圈点起来，于是被马蹄踢伤，他的阴囊创伤严重，倒在地上，几乎丧命。一时传为笑谈。
○仁兄仁弟
近世写信给别人的人，同辈往往有“仁兄”的称呼。查考这两个字，始于《后汉书》赵壹传，是赵壹用来称呼皇甫规的，而颜鲁公的《祭侄文》也有这个称呼，那就是指自己的哥哥。又《孔丛子》下卷有写给堂弟安国的信，称安国为“仁弟”。这两个字其他地方却没有见到，颇觉新颖。
○呼兄为况
宜兴人称呼哥哥为况，却也有根据。查考《广雅·释亲》说：“兄，就是况。”何逊《赠江长史别》诗说：“况事兼年德。”况事就是兄事。
○阮亭诗序
阮亭的诗，以淡远为宗旨，与右丞、襄阳、左司相近，而某位礼部尚书为他作序，说他的诗：“文辞繁富，内涵丰富，外表华美，内里充实。感时之作，像少陵那样悲怆；言情之诗，像义山那样缠绵。”他的说法与阮亭的风格颇不相似。我查考：阮亭是季木的从孙。而季木的诗，宗法王世贞、李攀龙，阮亭入门，原本就不离开这一派。林古度所谓“家学门风，渊源有自”啊。然而王、李两家，正是礼部尚书所深恶痛绝的，恐怕阮亭凭借美好的才华，而堕入王、李两家的云雾中，所以用少陵、义山来勉励他。序文末尾所说的用
古学相劝勉者，此也。若认「文繁理富，衔华佩实」等语以为称赞阮亭，则失作者之微旨矣。
译古人治学互相劝勉的，正是这个道理。如果把“文辞繁富、义理深厚，兼具华美与实质”这类话语当作是对阮亭的称赞，那就误解了作者的深意了。
○河梁诗
今人赠行诗，辄以河梁为比，以李陵与苏武诗有「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句也，而不知河梁之作，吴越春秋中已有之。按：勾践攻秦，军士苦之，会秦怖惧，逆自引咎。越乃还军，军人悦乐，乃作河梁之诗。
○渊明自挽自祭
渊明有自挽诗三首，其词酸楚，读之使人不乐。乃祁宽谓「其情词俱达，其于昼夜之道，了然如此。」直是望影而谈，非其实也。若自祭之作，庶几近于达矣。但考颜延之靖节征士诔，渊明年六十三而卒，而祭文中乃有「寿涉百龄」之语，则又何也？
○李存我书
云间李待问，字存我，工书法，自许出董宗伯上。凡里中寺院有宗伯题额者，李辄另书，以列其旁，欲以示己之胜董也。宗伯闻而往观之，曰：「书果佳，但有杀气，恐不得其死耳！」后李果以起义阵亡，宗伯洵具眼矣。又宗伯以存我之书若留于后世，必致掩己之名，乃阴使人以重价收买，得即焚之。故李书至今日殊不多见矣。
○天宝鹿
康熙壬子岁，于清端公成龙官黄州司马。一日，偶驻皮亭，野人献一死鹿，其高如马，角大而斑，其顶间有银环，重一十七两，镌「天宝二载华清宫」七字，角下坚彻如琼，盖所谓「鹿玉」也。黄冈陈太史大章，为作天宝鹿歌。
○卖文
东涧先生晚年贫甚，专以卖文为活。甲辰夏卧病，自知不起，而丧葬事未有所出，颇以为身后虑。适鹾使顾某求文三篇：一为其父云华墓志，一为云华诗序，一为庄子注序，润笔千金。先生喜甚，急倩予外曾祖陈公金如代为之。然文成而先生不善也，会余姚黄太冲来访，先生即以三文属之。太冲许诺，而请稍稽时日。先生不可，即导太冲入书室，反锁其门，自晨至二鼓，三文悉草就。先生使人以大字誊真，从枕上视之称善，乃叩首以谢，越数日而先生逝矣。
○何义门论文
何义门云：「某宗伯自是异才，其为古文，惜乎反为元人所拘缚，争逐欧、苏之末流耳。」此言亦未尽然。宗伯好言宋、元，亦为学王、李者发药耳，若其自为文，亦有上攀史、汉，平揖韩、柳之作，如高阳行状、应山墓志诸大篇是也，何尝为元人拘缚乎？况元人之文，清真雅正，不离本色，而宗伯则词华较胜，其派别故自不同。
○茅选唐宋八家
世传所谓唐、宋八大家者，系归安茅氏所定，而临海朱伯贤实先之。朱竹垞则谓大约出于唐应德、王道思所甄录，茅氏饶于赀，遂刊之以行耳。余观此书，颇斤斤于起伏照应、波澜转折之间，而其中一段精神命脉不可磨灭之处，却未尽着眼，有识者恒病之。吾邑陶先生子师答汤西岩书云：「江右有魏叔子者，以古文负盛名，及吾郡前辈，高自标榜，倾动人主。然尝循览其旨，俱宗茅鹿门。鹿门批点唐、宋八家，不能推论其本，而沾沾于其末。浅学从此入手，规模节奏，自谓已得。每与学者论此，未尝不叹息也。孔子曰：『辞达而已矣。』本也者，其所由达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四五，以至什伯千万，莫可纪极，是谓有本。生有起灭，数有消息，万物自然，与化往来，作长敛藏，皆中程度，是谓能达。是故君子明理以知要，极情以尽利，趋归以定方。是故理生事，事生变，变成章，意象卷舒，自然合节。今不求其本，而急求于合节，末之乎为文矣。」此数行议论极佳，其所谓吾郡前辈者，盖指尧峯而言也。而余姚黄太冲评尧峯文，以六字括之，曰：「无可议，必不传。」此言虽未免过当，然所谓「无可议」者，非指其节奏之已合乎？所谓「必不传」者，非指其根本之未探乎？殆与子师所言若合节矣。
○沧浪诗话
严沧浪诗话一书有冯氏为之纠缪，而疵病尽见。即起沧浪于九原，恐亦无以自解也。然拈「妙悟」二字，实为千古独辟之论。冯氏并此而诋之，过矣。夫妙悟非他，即儒家所谓左右逢原也，禅家所谓头头是道也。诗不到此，虽博极羣书，终非自得之境，其能有
译○河梁诗
如今人们写赠别诗，往往用河梁作比喻，这是因为李陵与苏武的诗中有“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的句子，却不知道河梁这首诗，在《吴越春秋》中就已经有了。查考：勾践攻打秦国，军士们对此感到困苦，恰逢秦国恐惧害怕，主动引咎自责。越国于是撤军，军士们喜悦快乐，于是创作了河梁这首诗。
○渊明自挽自祭
陶渊明有三首自挽诗，其词句酸楚，读起来使人心情不愉快。然而祁宽却说“他的情感与文辞都很通达，对于昼夜生死的道理，明白得就像这样。”这完全是望风捕影地空谈，不符合实际情况。至于他自祭的文章，大概接近通达了。只是考证颜延之写的《靖节征士诔》，陶渊明六十三岁去世，而祭文中却有“寿命达到百岁”的话，这又是为什么呢？
○李存我书
云间人李待问，字存我，擅长书法，自认为超过董其昌。凡是乡里寺院中有董其昌题写的匾额，李待问就另外书写，排列在旁边，想要显示自己胜过董其昌。董其昌听说后前往观看，说：“书法确实好，但带有杀气，恐怕不得善终啊！”后来李待问果然因起义战死，董其昌确实有独到的眼光。又因为董其昌认为李待问的书法如果流传到后世，必定会掩盖自己的名声，于是暗中派人用高价收买，得到就烧毁。所以李待问的书法到现在很少见了。
○天宝鹿
康熙壬子年，清端公成龙担任黄州司马。一天，偶然停在皮亭，野人献上一只死鹿，它高得像马，角大而斑纹明显，头顶间有银环，重十七两，刻有“天宝二载华清宫”七个字，角下坚硬透彻像美玉，这就是所谓的“鹿玉”。黄冈陈太史大章，为此写了《天宝鹿歌》。
○卖文
东涧先生晚年非常贫穷，专门靠卖文为生。甲辰年夏天卧病在床，自知不能痊愈，而丧葬费用没有着落，颇为身后事担忧。恰逢盐运使顾某求取三篇文章：一篇为他父亲云华的墓志铭，一篇为云华的诗序，一篇为《庄子注》序，酬金千金。先生非常高兴，急忙请我的外曾祖父陈公金如代笔。然而文章写成后先生病重了，恰逢余姚黄太冲来访，先生就把这三篇文章托付给他。太冲答应，但请求稍缓时日。先生不答应，就引导太冲进入书房，反锁房门，从早晨到二更，三篇文章全部起草完成。先生派人用大字誊抄正本，先生在枕上观看称赞说好，于是叩首感谢，过了几天先生去世了。
○何义门论文
何义门说：“某位宗伯自然是奇才，他写古文，可惜反而被元人所束缚，争逐欧阳修、苏轼的末流罢了。”这话也不完全正确。宗伯喜欢谈论宋、元，也是为了给学习王世贞、李攀龙的人开药方，至于他自己写文章，也有向上追溯《史记》、《汉书》，平起平坐韩愈、柳宗元的作品，像《高阳行状》、《应山墓志》等大篇就是，何曾被元人束缚呢？况且元人的文章，清新真实雅正，不离本色，而宗伯则辞藻华丽更胜一筹，他们的流派本来就不相同。
○茅选唐宋八家
世人所说的唐、宋八大家，是归安茅氏所确定的，而临海朱伯贤实际上先于他。朱竹垞则认为大概出自唐应德、王道思的甄选记录，茅氏富有钱财，于是刊印流行罢了。我看这本书，非常注重起伏照应、波澜转折之间，而其中一段精神命脉不可磨灭之处，却没有完全着眼，有见识的人常常以此为病。我们县陶先生子师回复汤西岩的信中说：“江西有魏叔子，以古文负有盛名，以及我们郡的前辈，自视甚高，打动君主。然而曾经循着浏览他们的宗旨，都推崇茅鹿门。鹿门批点唐、宋八家，不能推究其根本，而沾沾自喜于其末节。浅薄之学从此入手，规模节奏，自认为已经掌握。每当与学者讨论这个，未尝不叹息。孔子说：‘言辞能表达意思就够了。’根本，是它所由通达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四五，以至十百千万，不可计算，这叫有根本。生命有起灭，数字有消长，万物自然，与造化往来，生长收敛储藏，都符合程度，这叫能通达。所以君子明理以知道要害，极尽情理以尽利，趋向归宿以确定方向。所以理产生事，事产生变，变形成章，意象卷舒，自然合节。现在不寻求其根本，而急于寻求合节，这是把末节当作写文章了。”这几行议论极佳，他所说的我们郡的前辈，大概是指尧峯而言。而余姚黄太冲评价尧峯的文章，用六个字概括，说：“无可议，必不传。”这话虽然未免过分，但所谓“无可议”，不是指其节奏已经合乎规范吗？所谓“必不传”，不是指其根本没有探究吗？大概与子师所说的相吻合了。
○沧浪诗话
严沧浪的《诗话》一书有冯氏为之纠谬，而缺点毛病完全显露。即使让沧浪从九泉之下起来，恐怕也无法为自己辩解。然而提出“妙悟”二字，实为千古独辟的见解。冯氏连这也诋毁，太过分了。妙悟不是别的，就是儒家所说的左右逢源，禅家所说的头头是道。诗不到这个境界，即使博览群书，终究不是自得之境，怎么能
句皆活乎？其能无机不灵乎？沧浪又云：「诗有别肠，非关书也。」此言虽与妙悟之说相表里，而又须善会之。惟钱圆沙先生云：「凡古人诗文之作，未有不以学始之，以悟终之者也，而于诗尤验。」此论虽本沧浪，而「以学始之」一语，实可圆「非关书也」之说，尤足为后学指南耳。
译难道句句都生动吗？难道没有不灵妙的机巧吗？沧浪又说：“诗有独特的途径，与读书无关。”这话虽然与妙悟之说互为表里，但又需要善于领会。只有钱圆沙先生说：“凡是古人的诗文创作，没有不是从学习开始，以悟道结束的，而在诗歌方面尤其明显。”这个论述虽然本于沧浪，但“从学习开始”这一句话，确实可以圆满解释“与读书无关”的说法，尤其足以作为后学者的指南。
○王赵交恶
益都赵宫赞秋谷，自少负异才，以工诗鸣山左，视一时辈流，罕有当其意者。迨识新城先生，乃敛衽慑服，于是噤不作诗者四五年。新城知之，特肆筵设席，醉之以酒，请弛其禁。宫赞乃稍稍复作，作则就正新城，以定是非。厥后两公议论偶不相合，谗人从而交构之，而彼此嫌隙生矣。吾邑冯定远为宫赞所私淑，新城顾谓其所批才调集「卑之无甚高论」，即平日訾謷王、李，亦不过拾某宗伯牙后慧耳！而世乃有皈依顶礼，不啻铸金呼佛者此盖隐指宫赞而言，未尝明言其人也。而宫赞谈龙录之作，傲睨前辈，显为诋斥，以视微文刺讥者何如。此亦足以征两公之为人矣。
○陈眉公告衣巾
陈眉公自少系籍学宫，年二十九即志在山林，欲弃儒服。其告衣巾呈云「例请衣巾，以安愚分事：窃惟住世出世，喧寂各别；禄养志养，潜见则同。老亲年望七旬，能甘晚节；而某齿将三十，已厌尘氛。生序如流，功名何物？揣摩一世，真拈对镜之空花；收拾半生，肯作出山之小草。乃禀命于父母，敢告言于师尊，长笑鸡羣，永抛蜗角，读书谈道，愿附古人。复命归根，请从今日。形骸既在，天地犹宽。偕我良朋，言迈初服。所虑雄心壮志，或有未堕之时，故于广众大庭，预绝进取之路。伏乞转申」云云。
○钱木庵论冯定远诗
定远诗谨严典丽，律细旨深，求之晚唐中，亦不可多得。独精于艳体及咏物，无论长篇大什，非力所能办。凡一题数首，及寻常唱酬投赠之作，力有所止，不能稍溢于尺寸步武之外，殆限于天也。吾虞从事斯道者，奉定远为金科玉律。此固诗家正法眼，学者指南车也。然舍而弗由，则入魔境；守而不化，又成毒药。李北海云：「学我者拙，似我者死。」悟此，可以学冯氏之学矣。
○尊甫尊堂
称人父曰「尊甫」，而「甫」字亦可作「府」，亦可作「父」。按昌黎送湖南李正字序云：「李生之尊府，以侍御史管汴之盐铁。」朱子考异云：「府」，或作「父」。又称人母曰「尊堂」。按陆士龙答车茂安书云：「尊堂忧灼。」
○俗语有本
俗有「一步一鬼」之语，却本之论衡。俗有「钱可使鬼」之说，却本之吕氏春秋。俗称田畔曰「田头」，后汉王丹传，载「酒肴于田头大树下」。俗称不正路曰「差路」，按「差」字，当读去音，唐人诗云：「楉本岩前差路多。」
○一门四皓
番禺陂头之乡，有四潘翁者，同母之兄弟也。一曰秉彝，寿至九十有八；一曰岣嵝，寿至九十有六；一曰庆存，寿至八十有九；一曰庆余，寿至八十有八。康熙间，其族人以闻有司，有司表其闾曰「一门四皓」。
○吴俗告丧
陈见复曰：「吴俗告丧，凡亲年在七十以上者，称以寿终，似讳言疾者，此不学之见也。范宁注『宋公和卒』，引郑君云：礼杂记上曰：『君薨，赴于他国，曰寡君不禄。』曲礼下曰：『寿考曰卒，短折曰不禄。』君薨赴而曰『不禄』者，臣子之于君父虽有寿考，犹若短折痛伤之至也。若赴称『卒』，是以寿无哀惜之心，非臣子之辞。」此义可破俚俗之惑。
○林茂之
侯官林茂之，有一万历钱，系臂五十余载，以己为万历时所生也。泰州吴野人为赋一钱行以赠之。
○冯补之论律诗
律有二义：一如法律之律，则首必贯尾，句必栉字，对偶不可舛也，层次不可紊也；一如音律之律，则双声宜避，叠韵宜更，轻重不可渝也，清浊不可淆也。若夫平头、上尾、蜂腰、鹤膝之类，尤当谆谆致辨云。
○文三桥
三桥尝言人之言语清浊，本乎水土，南北所以不同。每见南人迁就北人，学打官话，未见北人迁就南人，学说苏白，吾窃惑之。所以三桥平生所至，只操吴音。
○虎丘社集
顺治癸巳重三日，吴门宋既庭、章素文复举社事，飞笺订客，大会虎丘，而延太仓吴祭酒莅盟焉。时远近赴者，几至二千人。舳舻相
译○王赵交恶
益都赵宫赞秋谷，自幼自负非凡之才，凭借精于诗歌在山东一带闻名，看待当时同辈的人，很少能符合他的心意。等到结识了新城先生，便恭敬信服，于是禁声不再作诗达四五年之久。新城先生知道后，特意摆开宴席，用酒将他灌醉，请求他解除禁令。宫赞这才渐渐恢复作诗，作诗后就向新城先生请教，以判定是非。后来两位先生议论偶尔不合，谗言小人趁机从中挑拨离间，彼此间的嫌隙就产生了。我们邑人冯定远是宫赞私下敬仰的人，新城先生却评价他所批注的《才调集》“格调低下，没有什么高深的见解”，即使是平时诋毁王世贞、李攀龙，也不过是拾取某位宗伯的牙慧罢了！而世上却有顶礼膜拜，不亚于铸金像称佛的人，这大概暗指宫赞而言，并没有明说那个人。而宫赞所作《谈龙录》，傲视前辈，明显进行诋毁斥责，比起那些微文刺讥的人如何呢。这也足以证明两位先生的为人了。
○陈眉公告衣巾
陈眉公自幼在学宫登记入学，二十九岁时就立志归隐山林，想要抛弃儒生服饰。他告辞衣巾的呈文说：“按例请求保留衣巾，以安守愚拙的本分：私下认为，身处世间与超脱世间，喧闹与寂静各不相同；俸禄供养与志向供养，隐居与出仕则是一样的。老父亲年近七十，能够安享晚年；而我年纪将近三十，已经厌倦尘世纷扰。生命次序如流水般逝去，功名是什么东西？揣摩世事一生，真是对着镜子拈弄空花；收拾半生岁月，怎肯做那出山的小草。于是禀告父母，敢向师尊陈述，在鸡群中长笑，永远抛弃蜗角之争，读书谈论大道，愿意追随古人。复命归根，请从今日开始。形骸既然还在，天地依然宽广。与我良朋好友，践行初服之志。所担心的是雄心壮志，或许有未消之时，所以在广大公众面前，预先断绝进取之路。伏乞转达”等等。
○钱木庵论冯定远诗
定远的诗歌严谨典雅华美，格律细密意旨深远，在晚唐诗人中寻求，也是不可多得的。唯独精于艳体诗及咏物诗，无论是长篇大作，都不是他力所能及的。凡是同一题目写几首，以及寻常唱和投赠的作品，力量有所局限，不能稍微超出尺寸步武之外，大概是受限于天性吧。我们虞州从事这一行当的人，奉定远为金科玉律。这固然是诗家的正法眼，学者的指南车。然而舍弃而不遵循，就会陷入魔境；固守而不变化，又成了毒药。李北海说：“学我的笨拙，像我的人死板。”领悟了这一点，就可以学习冯氏的学问了。
○尊甫尊堂
称呼别人的父亲叫“尊甫”，而“甫”字也可以写作“府”，也可以写作“父”。查考韩愈《送湖南李正字序》说：“李生的尊府，以侍御史身份管理汴州的盐铁。”朱熹《考异》说：“府”，有的版本作“父”。又称呼别人的母亲叫“尊堂”。查考陆士龙《答车茂安书》说：“尊堂忧灼。”
○俗语有本
俗话有“一步一鬼”的说法，却源自《论衡》。俗话有“钱可使鬼”的说法，却源自《吕氏春秋》。俗称田边为“田头”，后汉《王丹传》记载“将酒肴放在田头大树下”。俗称不正路为“差路”，查考“差”字，应当读去声，唐人诗云：“楉本岩前差路多。”
○一门四皓
番禺陂头乡，有四位潘翁，是同母的兄弟。一个叫秉彝，活到九十八岁；一个叫岣嵝，活到九十六岁；一个叫庆存，活到八十九岁；一个叫庆余，活到八十八岁。康熙年间，他们的族人将此上报官府，官府表彰他们的里巷叫“一门四皓”。
○吴俗告丧
陈见复说：“吴地风俗报告丧事，凡是亲人年龄在七十岁以上的，称为寿终，似乎忌讳说病死，这是不学无术的看法。范宁注解‘宋公和卒’，引用郑君的话说：《礼记·杂记上》说：‘国君去世，向其他国家报丧，说寡君不禄。’《曲礼下》说：‘长寿而死叫卒，短命而死叫不禄。’国君去世报丧说‘不禄’，是因为臣子对于君父即使长寿，也如同短命夭折般悲痛至极。如果报丧称‘卒’，是因为长寿而没有哀惜之心，这不是臣子的言辞。”这个义理可以破除世俗的迷惑。
○林茂之
侯官林茂之，有一枚万历通宝钱，系在手臂上五十多年，因为他认为自己生于万历年间。泰州吴野人为他写了一首《一钱行》来赠送他。
○冯补之论律诗
律有两个含义：一像法律的律，那么开头必须贯穿结尾，句子必须紧密排列，对偶不能错乱，层次不能混乱；一像音律的律，那么双声应当避开，叠韵应当更换，轻重不能改变，清浊不能混淆。至于平头、上尾、蜂腰、鹤膝之类，尤其应当谆谆告诫并仔细辨别。
○文三桥
三桥曾经说人的言语清浊，本源于水土，南北所以不同。常常见到南方人迁就北方人，学打官话，没见到北方人迁就南方人，学说苏州话，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所以三桥平生所到之处，只说吴语。
○虎丘社集
顺治癸巳年重三日，吴门宋既庭、章素文再次举办社集，飞送请柬邀请宾客，在虎丘大会，并延请太仓吴祭酒主持盟誓。当时远近前来的人，几乎达到两千人。船只首尾相接
○三国志
何元朗尝云：「太史公为项羽作本纪，非尊之也。夫所谓纪者，即通历之纪年也，如不立项羽本纪，则秦灭之后，汉未得天下之先，数年之历，当属之何人耶？盖本纪之立，为通历，非为项羽也。」此论实深得子长作史之旨。余谓陈承祚三国志亦然。按三国之中，惟吴之立国先于蜀、魏，在汉献未禅之先，已久与中国抗衡，至吴与蜀并峙，其历年无几。若必以蜀汉为统，是不得详三国之始末矣。况三国并列，不分彼此，其不帝魏之意，已隐然言外，此最是作者立义妙处。乃陶宗仪作正统辨，反谓：「降昭烈以侪吴、魏，使汉嗣之正，下与汉贼并称，是为春秋之罪人。」独不思蜀汉虽炎祚子孙，而崛起僻隅，未尝有汉献之命。故纲目大书曰：「刘备自立为汉中王。」是亦不得为正统，而朱子所以终与之者，固别有深意。盖南宋渡江自立，犹昭烈也，推为正统，亦所以尊本朝耳。此意固不可不知。
○罩甲
今人称外套亦曰「罩甲」。按「罩甲」之制，比甲则长，比披袄则短，创自明武宗，前朝士大夫亦有服之者。
○戈氏神童
戈庄乐之族有一神童曰小隐。九岁随父至剑门，值卞华伯郎中偕友联句于此，华得句云「怪石如人岩畔立」，友方呻吟未应。小隐忽拱手而前曰：「何不云『白云和水涧边流？』」一座惊叹，与之定交，呼为小友。惜不永年，诗文罕有传者。
○海棠白花
静海励文恭公家居时，尝手植西府海棠二株于庭，垂二十年。公历官至尚书，卒于位。灵柩归里，时当秋日，而海棠忽开白花满枝。邹元褒太史为绘白海棠图，诸词人各系以诗。次山侍御为余述之如此。
○夏吏部
明末夏吏部瑗公尝谓友人曰：「天下必归东朝无疑。」东朝者，即今圣朝也。友人问其故，曰：「只遵遗命，舍长立幼，而无争心，此圣贤事也。三代以下，那做得来？我惟有一死，但争迟速耳！」居恒戒家人曰：「我若赴水，汝辈决不可救；救而复死，是两次死也，非所以爱我。」故投渊之日，家人环立而视，水浅仅及胸，先生乃俯伏水面，背衣未湿，而气已绝矣。
○三贤多寿
衡武公年一百二十二岁，见史记年表。子夏年一百三十余岁，子思年百余岁，见甲子会纪。
○邑乘之误
常熟志邵圭洁传云：「生平喜读孟襄阳诗，及举于乡，房考评其闱牍曰：「七篇何其神似孟襄阳也。」及余读张应遴祭邵莲墟文，则云：「莲墟先生当为诸生时，厌薄帖括记诵，独醉心孟襄阳集。」迨丙戌成进士，房考顾学海评其墨卷曰：「经生语，乃绝似孟浩然诗。」时称顾公具眼云。按：莲墟名鍪、为北虞先生之子，而应遴则莲墟之弟子也。其言当不谬，乃邑志传讹，移甲为乙，亦可怪矣。
○敬十八房书说
科场取士，黑白不分，至明季而极。吾邑顾仲恭伤之，为作敬十八房书说，其文炳烛斋集不载，而黄太冲尝称焉，因节录于此。「今世之为天吏者有三：庸医也，低风水也，盲考官也。何以言之？使医而能辨六脉，则天之所以生死人者，人得而夺之矣；使风水而能辨龙穴，则天之所以祸福人者，人得而夺之矣；使考官而能辨文章，则天之所以贵贱人者，人得而夺之矣。故吾谓此三人者皆天吏也，敢弗敬欤？凡物之确然自信者，人为政；而冥然罔觉者，天为政。古者圣人举事，必着龟，夫枮草朽甲，亦何灵之有？惟其无灵，而天下之至灵者出焉。考官者亦文章之蓍龟也，十八房其爻象也，从之则吉，逆之则凶，敢弗敬欤？」按：仲恭之文，太冲谓其纵横爽健，取法于卓吾之辨才，而汰其游戏之调，惜世无知之者，然如集中放言之四五两篇，破坏圣贤藩篱，得罪名教，良非浅细。此文虽近轻薄，犹不至悖理伤道云。
○计甫草
计甫草好学，能下人。吴门黄孝子向坚寻亲滇南归，甫草即执贽事为师，或言：「孝子不学，子何师为？」甫草曰：「子夏论学备矣，
译○《三国志》
何元朗曾说：“司马迁为项羽作本纪，并不是尊崇他。所谓‘纪’，就是贯通历法的纪年。如果不立项羽本纪，那么秦朝灭亡之后、汉朝尚未取得天下之前的这几年历法，应当归属谁呢？所以设立本纪，是为了贯通历法，而不是为了项羽。”这个论点确实深得司马迁作史的旨意。我认为陈寿的《三国志》也是如此。考察三国之中，只有吴国建国早于蜀、魏，在汉献帝禅位之前，就已经与中原政权抗衡，等到吴国与蜀国并立对峙时，其历年已经不多。如果一定要以蜀汉为正统，就无法详细记载三国的始末了。况且三国并列，不分彼此，其中不尊魏为正统的意思，已经隐含在言外，这正是作者立意精妙之处。然而陶宗仪作《正统辨》，反而说：“降低昭烈帝（刘备）的地位，使其与吴、魏并列，让汉室正统的后裔，下与汉贼并称，这是《春秋》中的罪人。”他却不曾想到，蜀汉虽然是汉室子孙，但崛起于偏僻角落，未曾得到汉献帝的禅让命令。所以《资治通鉴纲目》大字书写道：“刘备自立为汉中王。”这也算不上正统，而朱熹最终承认蜀汉为正统，本来另有深意。因为南宋渡江自立，就像刘备一样，推尊蜀汉为正统，也是为了尊崇本朝。这个意思固然不可不知。
○罩甲
现在人们称外套也叫“罩甲”。考察“罩甲”的形制，比比甲长，比披袄短，创制于明武宗时期，前朝的士大夫也有穿它的。
○戈氏神童
戈庄乐的族人中有一个神童叫小隐。九岁时跟随父亲到剑门，恰逢卞华伯郎中带着朋友在这里联句，卞华伯得到一句“怪石如人岩畔立”，朋友正苦思冥想没有回应。小隐忽然拱手走上前说：“为什么不这样说‘白云和水涧边流’？”在座的人都惊叹不已，与他结为朋友，称他为小友。可惜他寿命不长，诗文很少有流传下来的。
○海棠白花
静海励文恭公在家闲居时，曾经在庭院亲手种植两株西府海棠，过了将近二十年。励公历任官职直至尚书，在任上去世。灵柩运回故乡时，正值秋天，而海棠忽然开满白花。邹元褒太史为此绘制了《白海棠图》，各位词人都题诗附在后面。次山侍御向我叙述的就是这样。
○夏吏部
明末夏吏部瑗公曾经对朋友说：“天下必定归于东朝（指清朝）无疑。”东朝，就是现在的圣朝。朋友问他原因，他说：“只要遵循遗命，舍弃长子而立幼子，而没有争夺之心，这是圣贤做的事。夏商周三代以后，谁能做得到呢？我只有一死，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平时告诫家人说：“我如果投水，你们决不可救；救了又死，这是两次死，不是爱我。”所以投水那天，家人围站观看，水浅只到胸口，先生便俯身趴在水面，后背衣服没湿，气就已经断了。
○三贤多寿
衡武公活了一百二十二岁，见于《史记·年表》。子夏活了一百三十多岁，子思活了一百多岁，见于《甲子会纪》。
○邑乘之误
《常熟县志》邵圭洁传中说：“生平喜欢读孟襄阳的诗，等到考中举人，房考官评价他的考场文章说：‘七篇文章多么神似孟襄阳啊。’”等到我读张应遴祭奠邵莲墟的文章，却说：“莲墟先生当诸生时，厌恶轻视科举帖括和记诵，唯独醉心于孟襄阳集。”等到丙戌年考中进士，房考官顾学海评价他的墨卷说：“经生的语言，却极像孟浩然的诗。”当时人称顾公有眼光。考察：莲墟名鍪，是北虞先生的儿子，而应遴则是莲墟的弟子。他的话应当不错，于是县志传讹，把甲的事安在乙身上，也可怪了。
○敬十八房书说
科举取士，黑白不分，到明末达到了极点。我们县顾仲恭对此感到悲伤，写了《敬十八房书说》，这篇文章《炳烛斋集》没有收录，但黄太冲曾经称赞它，因此节录在这里。“现在做天吏的有三种人：庸医、低劣的风水师、瞎眼的考官。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医生能辨别六脉，那么上天用来决定人生死的力量，人就能夺取了；如果风水师能辨别龙穴，那么上天用来决定人祸福的力量，人就能夺取了；如果考官能辨别文章，那么上天用来决定人贵贱的力量，人就能夺取了。所以我说这三个人都是天吏，怎么敢不尊敬呢？大凡事物中确实自信的人，由人来施政；而冥然无知的人，由天来施政。古代圣人办事，一定要用龟甲占卜，那枯草朽甲，又有什么灵验呢？正因为它们没有灵验，天下最灵验的东西才显现出来。考官也是文章的蓍草龟甲，十八房就是其中的爻象，顺从它就吉利，违背它就凶险，怎么敢不尊敬呢？”考察：仲恭的文章，太冲说它纵横爽健，取法于李卓吾的辩才，而剔除其游戏的态度，可惜世上没有了解他的人，然而像集中肆意放言的四五两篇，破坏圣贤的藩篱，得罪名教，确实不是浅薄小事。这篇文章虽然接近轻薄，还不至于违背道理伤害道义。
○计甫草
计甫草好学，能谦卑待人。吴门黄孝子向坚去滇南寻亲归来，甫草就拿着拜师礼侍奉他做老师，有人说：“孝子没有学问，你为什么要拜他为师？”甫草说：“子夏论学已经完备了，
人固有能独身徒步，求亲于万里蛮瘴之乡，冒风波，触虎豹，犯盗贼，出万死一生，奉其父以归者乎？事亲如此，学莫大焉。天地鬼神犹敬之，况吾辈乎！师乎！师乎！舍此人奚属？」
译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他独自徒步，到万里之外蛮荒瘴疠之地去寻亲，冒着风浪，遭遇虎豹，触犯盗贼，历经九死一生，最终侍奉父亲归来。像这样侍奉双亲，学问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天地鬼神尚且敬重他，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老师啊！老师啊！除了这个人，还能托付给谁呢？
○气化感物之异
从兖州至曲阜，凡三十里内，草木不生荆棘，圣化所感也。苌宏之墓，至今寸草不生，怨思所积也。虞姬墓旁之草，虽大风不能摇，贞心所属也。吴门要离墓碑，久仆于地，有树之者，则城门白昼杀人，侠气所凭也。其事亦可异矣。
○梅酱
今世村家，夏日辄取梅实打碎，和以盐及紫苏，赤日晒热，遇酷暑，辄用新汲井水，以少许调和饮之，可以解渴。按周礼浆人：「掌六饮，其五为医。」医当读倚，郑注以为梅浆能生津止渴者，想即今之梅酱也。但古为王者之饮，而今为村家之物，有不入富贵人口者，故特表而出之。
○绿林
今人称盗为绿林豪客，谓始于李清溪赠盗诗，而不知绿林二字实见于后汉书。按后汉刘元传：「诸亡命藏于绿林中。」注云：「绿林山，在今荆州当阳县东北。」
○方何之弊
方望溪为文，间有创论，然过于痛快，便近李贽声口。何义门看书，洵属具眼，然过于细密，便近时文批评。两先生在今日，固承学所当师法者也，而其弊却亦不可不知。
○古文难易之分
王、李之古文，学史、汉而伪者也。今人之古文，学欧、曾而伪者也。然为伪史、汉，犹非多读书不能。若为伪欧、曾，只须诵百翻兔园册，用其之乎语助，尽可空衍成篇，盖便于学者之不读书，殆莫甚于此。吾邑前辈冯定远云：「韩子变今文而古之，欧阳子变古文而今之，古之弊有限，今之弊不可胜言。」推定远之意，亦以其便于不读书，故有此言耳。山阴徐伯调云：「学史、汉者如孔庙奏古乐，琴瑟柷敔，仅得形模，故难为。学八家者，如古乐之递变至近时梨园诸曲，穷情极态，亦复感动顽慧，故乐为。实则彼以古而难追，此以今而易袭，未可谓易为者为古，而难为者反非古也。」此论殊为得之。
○杨九娘
嘉定县之东南有杨氏女名九娘者，父命夜守桔槹，为蚊所啮，不易其处，竟以羸死。其死与高邮之露筋同。然露筋之死以贞，九娘之死以孝，其所以死又有不同者。故其里至今名孝女里，而里人立庙祀之，亦如露筋。但高邮为南北往来要冲，故露筋之名颇着，而嘉定僻在海滨，遂罕有知九娘之名者，余故表而出之。吾友张孝廉同夫，孝女里人也，尝为作杨九娘歌云。
○揭曼硕诗
元揭曼硕有「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一首，题为晓出顺承门有怀太虚，在揭集第一卷。而阮亭古诗选竟列之无名氏十九首诸诗后，题刻古诗一首，而不知其为揭作也。义门谓：「汉人岂有此风气？虽不能详考，亦何至兼格调俱莫辨哉！」按揭诗三卷，有元板，刻本与抄本互有异同。如步出东门行，刻本却只有前四句。
○折倒
俗语有物而尽取之谓之「折倒」。按南唐书浮屠传：「后主大起兰若[千余间]，广聚生[僧]徒。日设斋供食，有不尽者，明日再具，谓之『折倒』。」
●柳南续笔卷四
三诗同意
三史
祭文创格
岂况连用
新城诗格
死社稷为诸侯言之
改嫁
尚书
同姓称家
樊绍述古文
公为尊称
百客堂
参坐参语
三登高望楼诗
正字通
书板之误
俭为共德
金天石
金正希
周鄮山
称字
笠翁诗韵
苏蓼劬
总管庙
饮光误论
误解闲情
误学汉碑
梅蔡化俗
瞿张殉难
杨义士
诸家论震川古文
虞山不知苦吟
南垣善谑
正钱录
修志所难
虞邑流寓
○三诗同意
杜少陵茅屋为秋风所破叹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白香山新制布裘诗云：「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孟贞曜咏蚊诗云：「愿为天下幮，一夜使景清。」三诗为题各异，而命意
译○ 气化感物之异
从兖州到曲阜，方圆三十里以内，草木不生荆棘，这是圣人教化所感应的结果。苌弘的墓，至今寸草不生，这是怨愤思念积聚所致。虞姬墓旁的草，即使刮大风也不能摇动，这是贞洁之心所归属的缘故。吴门要离的墓碑，长久地倒在地上，有人把它扶正，就会发生城门白天杀人的事，这是侠气所凭借的原因。这些事也可算是奇异了。
○ 梅酱
如今乡村人家，夏天常常把梅子打碎，和上盐及紫苏，在烈日下晒热，遇到酷暑，就用新打的井水，取少许调和饮用，可以解渴。查考《周礼》浆人的记载：“掌管六种饮料，其中五种作为‘医’。”“医”应当读作“倚”，郑玄的注认为梅浆能生津止渴，想必就是现在的梅酱。只是古代它是王者的饮品，而现在却是乡村人家的东西，有富贵人家不屑入口的，所以特别把它提出来。
○ 绿林
现在人们称强盗为绿林豪客，认为始于李清溪赠送强盗的诗，却不知道“绿林”二字实际上见于《后汉书》。查考《后汉书·刘元传》：“许多亡命之徒藏在绿林中。”注释说：“绿林山，在今荆州当阳县东北。”
○ 方何之弊
方望溪写文章，偶尔有独创的见解，然而过于痛快淋漓，就接近李贽的声口。何义门看书，确实具有独到的眼光，然而过于细密琐碎，就接近八股文的批评。两位先生在当今，固然是求学之人应当师法的对象，然而他们的弊端却也不可不了解。
○ 古文难易之分
王世贞、李攀龙的古文，是学习《史记》、《汉书》而显得虚伪的。现在人的古文，是学习欧阳修、曾巩而显得虚伪的。然而要写出虚伪的《史记》、《汉书》，如果不是多读书是做不到的。如果要写出虚伪的欧阳修、曾巩，只需要背诵百遍《兔园册》（蒙学读物），使用其中的“之乎”等语助词，完全可以空洞地铺陈成篇，大概对于不读书的学者来说，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我们县的前辈冯定远说：“韩愈把今文变得古朴，欧阳修把古文变得通俗，古朴的弊端有限，通俗的弊端说不完。”推究冯定远的意思，也是因为它便于不读书的人，所以才有这样的话。山阴徐伯调说：“学习《史记》、《汉书》的人，就像在孔庙演奏古乐，琴瑟柷敔，只能得到形似，所以难做。学习唐宋八大家的人，就像古乐逐渐演变到近时的梨园诸曲，穷尽情感极尽姿态，也能感动愚笨和聪慧的人，所以乐于去做。实际上，前者因为古朴而难以追随，后者因为通俗而容易模仿，不能说容易做的就是古文，而难做的反而不是古文。”这个议论非常得当。
○ 杨九娘
嘉定县东南有一个杨氏女子名叫九娘，父亲命令她夜里看守桔槹（汲水工具），被蚊子叮咬，不更换地方，最终因身体虚弱而死。她的死与高邮的露筋女子相同。然而露筋女子的死是为了贞节，九娘的死是为了孝道，她们死的原因又有不同。所以她的乡里至今名叫孝女里，乡里人立庙祭祀她，也像露筋女子一样。只是高邮是南北往来的要冲，所以露筋的名字颇为显赫，而嘉定偏僻在海边，于是很少有人知道九娘的名字，我所以特别把她提出来。我的朋友张孝廉同夫，是孝女里人，曾经为她作了《杨九娘歌》。
○ 揭曼硕诗
元代揭曼硕有一首“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的诗，题为《晓出顺承门有怀太虚》，在揭集第一卷。而王阮亭的《古诗选》竟然把它列在无名氏十九首诸诗之后，题刻为《古诗一首》，却不知道它是揭曼硕的作品。何义门说：“汉代人哪有这种风气？虽然不能详细考证，也不至于连格调都分辨不出吧！”查考揭曼硕的诗三卷，有元代刻本，刻本与抄本互有异同。比如《步出东门行》，刻本却只有前四句。
○ 折倒
俗语中把东西全部取走叫做“折倒”。查考《南唐书·浮屠传》：“后主大规模建造寺庙千余间，广泛聚集僧人。每天设斋供食，有吃不完的，第二天再准备，叫做‘折倒’。”
● 柳南续笔卷四
三诗同意
三史
祭文创格
岂况连用
新城诗格
死社稷为诸侯言之
改嫁
尚书
同姓称家
樊绍述古文
公为尊称
百客堂
参坐参语
三登高望楼诗
正字通
书板之误
俭为共德
金天石
金正希
周鄮山
称字
笠翁诗韵
苏蓼劬
总管庙
饮光误论
误解闲情
误学汉碑
梅蔡化俗
瞿张殉难
杨义士
诸家论震川古文
虞山不知苦吟
南垣善谑
正钱录
修志所难
虞邑流寓
○ 三诗同意
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白居易《新制布裘》诗说：“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孟郊《咏蚊》诗说：“愿为天下幮，一夜使景清。”三首诗题目各异，而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