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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柳南随笔四

柳南随笔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2–45 段

以告人。夫所谓律调,亦岂有外于清浊、轻重者?或疑古诗既有律矣,与齐、梁体又何以异?而不知齐、梁之调主于绵密,古诗之调主于疎越,其筋骨气格,文字作用,固迥然殊也,而今之能辨者或寡矣!

译把(这些道理)告诉别人。那所谓的律调,难道还有超出清浊、轻重之外的吗?有人怀疑古诗既然已经有律了,与齐、梁体又有什么区别呢?却不知道齐、梁的调子以绵密为主,古诗的调子以疏越为主,它们的筋骨气格、文字运用,本来就有截然不同的差异,而当今能够辨别的人或许很少了!

古诗之异于齐、梁体,固在声调矣,然其分界处,又在对与不对之间。齐、梁体对偶居十之八九,而古诗则反是。尝考五言古诗,汉、魏无论,在唐则创自陈拾遗,至李、杜益张而大之,而歌行之作,亦断以李、杜为宗。盖前此如王右丞辈,尚有通篇用偶句者,自李、杜出而风气为之一变,而后之作者,不复以骈俪为能矣。故李、杜集中五七古虽不乏对偶,亦止如李习之所云:「极于工而已,不自知其对与否也。」近见钱尔弢 【 陆灿】 与某人论诗书,有云:「杜诗『晚节渐于诗律细』,非专以律诗为律也。其五古、七古中间,必有数联,有出句,有对句,此则古中之律也。今人于古诗多不置出句、对句,则无古诗之律矣。」洵如其说,则是竟以对偶为律,而不复知为声律之律矣!况诗中用偶亦非难事,岂作古诗者多用几偶句,而遂可谓之诗律细乎?至谓「杜诗绝句数首中,必五六首有出句,有对句,此乃律中之律也。今人于五七绝句,首首散行,不一二置出句、对句,则无律中之律矣。」夫唐人于四韵律诗尚有通首不对者,何有于绝句?然则少陵之所以独高千古,亦未必专于偶句见长也。尔弢之为此论,必误信宋人诗话,以绝为截,谓绝句之体,或截律诗之中,或截律诗之半也。而不知二句一联,四句一绝,联绝之称,自未有律诗已然矣。

  孝感熊公 【 赐履】 为大冢宰时,僚属有袁定远者,以户部郎中调文选司。其母年逾八十,且多病。家信至,属其子归甚迫,袁乃具呈熊公,请告终养,并约同僚数十人代求之。熊公怒,抵其呈于地曰:「汝蒙恩初调,正当报効朝廷,而敢遽求归里邪?若再溷渎,即当参送刑部矣!」袁口▯塞默而退。次日在朝房,袁出家书示同僚,并约再恳熊公,公复抵其呈于地曰:「我昨日已言之,若再溷渎,即当参送刑部矣!汝辈敢复尔邪?」时吏部官属在朝房者,不过五六人,内有吴应庚者,攘臂而白熊公曰:「袁选君之母老而且病,家书惨切,一字一泪。皇上方以孝治天下,此等谅在所哀矜。老先生为百官长,顾乃壅塞下情,恐非皇上孝治之意。况令弟四先生现在西曹,今日方知狱吏之尊,老先生言及彼处,正当蹙额疾首,而反以此恐吓天下士大夫,此应庚窃所未喻也。」熊公闻之,即俯躬引咎,允其请焉。「令弟四先生」云云者,谓熊公之弟赐瓒,方坐事系诏狱云。家西涧先生 【 材任】 为余述之如此。余于是叹吴君之善言也,熊公之能受直言也,并有古人风矣!并志之。

  江右陈公木斋 【 守创】 居官清介,为天下第一。雍正某年,以诖误罢仓场侍郎,居京师数载,几不能举火。至庚戌冬,蒙恩放归,与一商人同舟,商人所出赁钱颇多于公,公遂以正舱让商人,而自与一仆居头舱。时公行李萧然,商人意颇轻之,亦不问为谁也。迨至淮上,总河嵇公曾筠知之,遣人以名刺致意,商人犹茫然未觉。未几,淮安郡守以腰舆迎公去,商人始大骇,知为公,旋匿去。然公自以所出钱少,合应以正舱让商人,不以介意也。公于康熙六十一年为常熟令,未及两月,即行取入都。离任之日,阖邑罢市攀留,至以石塞寺门,不听公去,其得民心如此。

  许儁,字伯彦,祭酒石门 【 士柔】 之父也。高才强记,落魄好大言,里中呼为狂生。尝以省试之白下,作书寄家人云:「一到京中,饭量大长,早晨三碗,日中三碗,晚间三碗。如此吃饭,精神安得不足?如此精神,文章安得不佳?如此文章,今科安得不中?篱笆为我拔去,墙门为我刷黑,士刚、士柔打点作公子可也!」其笔墨多此类,见者辄为绝倒。某宗伯集中所云:「里中许老秀才,好即事即席为诗,杯盘梨枣,坐客赵、李,胪列八句中。」盖即指伯彦也。

  金人瑞,字若采,圣叹其法号也。少年以诸生为游戏具,补而旋弃,弃而旋补,以故为郡县生不常。性故颖敏绝世,而用心虚明,魔来附之。某宗伯天台泐法师灵异记,

译古诗与齐、梁体诗的不同,固然在于声调,但其分界之处,又在于对仗与不对仗之间。齐、梁体诗对偶句占十之八九,而古诗则相反。我曾考察五言古诗,汉、魏时期自不必说,在唐代则创始于陈子昂,到李白、杜甫时更加发扬光大,而歌行体的创作,也以李白、杜甫为宗。大概在此之前,如王维等人,还有通篇使用对偶句的,自从李白、杜甫出现后,风气为之一变,后来的作者,不再以骈俪对偶为能事了。所以李白、杜甫诗集中的五言、七言古诗虽然不乏对偶,也不过像李翱所说:“达到精工的地步罢了,并不自知是否对仗。”近来看到钱尔弢(陆灿)与某人论诗的书信,其中有说:“杜甫诗句‘晚节渐于诗律细’,并非专指律诗而言。他的五古、七古中间,必有几联,有出句,有对句,这就是古体诗中的律法。现在的人写古诗大多不设置出句、对句,就没有古诗的律法了。”如果真像他所说,那就是竟把对偶当作律法,而不再知道是声律的律法了!况且诗中用对偶也不是难事,难道写古诗的人多用几个对偶句,就可以说是诗律细密吗?至于说“杜甫绝句数首中,必有五六首有出句,有对句,这是律诗中的律法。现在的人写五七绝句,首首散行,不一二设置出句、对句,就没有律诗中的律法了。”唐人写四句的律诗还有通首不对仗的,何况绝句呢?那么杜甫之所以独高千古,也未必专门在对偶句上见长。尔弢之所以有此论调,必定是误信宋人诗话,以绝句为截句,认为绝句的体制,或是截取律诗的中间,或是截取律诗的一半。却不知道两句为一联,四句为一绝,联、绝的称呼,在律诗出现之前就已经有了。

孝感熊公(赐履)担任吏部尚书时,僚属中有个叫袁定远的,以户部郎中的身份调任文选司。他的母亲年过八十,而且多病。家信到来,嘱咐他儿子回去非常迫切,袁定远于是向熊公呈递文书,请求告假回家奉养母亲,并约同僚数十人代为请求。熊公发怒,把他的文书扔在地上说:“你蒙受恩宠初次调任,正当报效朝廷,却敢立刻请求回乡吗?如果再这样胡搅蛮缠,就应当参奏送交刑部了!”袁定远理屈词穷,沉默着退下。第二天在朝房,袁定远拿出家书给同僚看,并约定再次恳求熊公,熊公又把他的文书扔在地上说:“我昨天已经说过了,如果再胡搅蛮缠,就应当参奏送交刑部了!你们敢再这样吗?”当时吏部官员在朝房的,不过五六人,其中有吴应庚,捋起袖子向熊公陈述说:“袁选君的母亲年老而且多病,家书凄惨急切,一字一泪。皇上正以孝道治理天下,这类情况按理应当哀怜。老先生作为百官之长,却堵塞下情,恐怕不符合皇上以孝治国的本意。况且您的四弟现在在刑部,今天才知道狱吏的尊贵,老先生提到那里,正当蹙额疾首,却反而以此恐吓天下士大夫,这是吴应庚私下所不能理解的。”熊公听了,立即俯身引咎,答应了他的请求。“四弟”等语,是说熊公的弟弟熊赐瓒,正因事被关押在诏狱中。西涧先生(家材任)向我讲述此事如此。我于是感叹吴君善于言辞,熊公能接受直言,都有古人的风范!一并记录下来。

江西陈公木斋(守创)为官清廉正直,为天下第一。雍正某年,因过失被罢免仓场侍郎,住在京城数年,几乎不能生火做饭。到庚戌年冬天,蒙恩放归,与一个商人同船,商人出的船费比陈公多,陈公于是把正舱让给商人,自己和一个仆人住在头舱。当时陈公行李萧条,商人心里颇为轻视他,也不问他是谁。等到到达淮上,总河嵇公曾筠知道了,派人送去名帖致意,商人还茫然不觉。不久,淮安郡守用轿子迎接陈公离去,商人才大惊,知道是陈公,随即躲藏离去。然而陈公自认为出的钱少,理应将正舱让给商人,并不放在心上。陈公在康熙六十一年任常熟县令,不到两个月,就被征召入京。离任那天,全县罢市攀留,甚至用石头堵塞寺庙门,不让陈公离去,他得民心如此。

许儁,字伯彦,是祭酒石门(许士柔)的父亲。才华高超记忆力强,落魄喜欢说大话,乡里人叫他狂生。曾参加省试到南京,写信寄给家人说:“一到京城,饭量大增,早晨三碗,中午三碗,晚上三碗。这样吃饭,精神怎能不充足?这样精神,文章怎能不好?这样文章,今科怎能不中?篱笆为我拔去,墙门为我刷黑,士刚、士柔打点作公子也可以了!”他的笔墨大多这类,见到的人辄为之绝倒。某位宗伯集中所说:“乡里的许老秀才,喜欢即事即席作诗,杯盘梨枣,坐客赵、李,罗列在八句中。”大概就是指伯彦。

金人瑞,字若采,圣叹是他的法号。少年时把生员身份当作游戏工具,补了又弃,弃了又补,因此郡县生员身份不常。本性颖敏绝世,而用心虚明,魔来附之。某位宗伯天台泐法师灵异记,

所谓「慈月宫陈夫人,以天启丁卯五月,降于金氏之■〈口卜〉者」,即指圣叹也。圣叹自为■〈口卜〉所凭,下笔益机辨澜翻,常有神助。然多不轨于正,好评解稗官词曲,手眼独出。初批水浒传行世,昆山归元恭 【 庄】 见之曰:「此倡乱之书也!」继又批西厢记行世,元恭见之又曰:「此诲淫之书也!」顾一时学者,爱读圣叹书,几于家置一编。而圣叹亦自负其才,益肆言无忌,遂陷于难,时顺治十八年也。初,大行皇帝遗诏至苏,巡抚以下大临府治。诸生从而讦吴县令不法事,巡抚朱国治方昵令,于是诸生被系者五人。翌日,诸生羣哭于文庙,复逮系至十三人,俱劾大不敬,而圣叹与焉。当是时,海寇入犯江南,衣冠陷贼者,坐反叛,兴大狱,廷议遣大臣即讯,并治诸生。及狱具,圣叹与十七人俱傅会逆案坐斩,家产籍没入官。闻圣叹将死,大叹诧曰:「断头,至痛也;籍家,至惨也!而圣叹以不意得之,大奇!」于是一笑受刑。其妻若子,亦遣戍边塞云。

译所谓“慈月宫陈夫人,于天启丁卯年五月,降附于金氏之卜者”,指的就是金圣叹。圣叹自从被这位卜者所附体,下笔更加机智善辩、文思如泉涌,常常像是有神助。然而他的言论多不合正道,喜好评点小说戏曲,见解独到。起初他批注的《水浒传》流传于世,昆山的归元恭(庄)看到后说:“这是鼓动叛乱的书!”接着他又批注的《西厢记》流传于世,归元恭看到后又说:“这是教人淫乱的书!”但当时读书人喜爱读圣叹的书,几乎每家都收藏一本。而圣叹也自负才华,更加肆无忌惮地发表言论,于是陷入祸难,当时是顺治十八年。起初,刚去世的皇帝遗诏传到苏州,巡抚以下官员都亲临府衙。生员们趁机揭发吴县县令的不法行为,巡抚朱国治正偏袒县令,于是有五名生员被捕入狱。第二天,生员们在文庙集体痛哭,又被逮捕入狱的增加到十三人,都被弹劾犯有大不敬罪,圣叹也在其中。当时,海盗入侵江南,落入贼手的士大夫,被定罪为反叛,朝廷兴起大狱,廷议派遣大臣就地审讯,一并审理生员一案。等到案件审理完毕,圣叹与另外十七人被牵强附会地列入逆案判处斩刑,家产被抄没充公。听说圣叹将要被处死,他大声感叹说:“砍头,是最痛苦的事;抄家,是最悲惨的事!而圣叹却意外地同时遭遇这两件事,真是奇特!”于是笑着接受刑罚。他的妻子和儿子,也被发配到边塞服役。

汉阳人朱方旦,号尔枚。其妻本狐也,衣襦履袜之属,皆以红为之。方旦挟术游公卿间,多奇中,皆其妇出神告之。徐先生水南 【 淑】 云:方旦以符水济人,人趋之者日以千计。湖抚董国兴恐其为变,执而下之狱,递解至京师。临发,送者尚数百人。方旦挥使去,曰:「无害!此行主得财也。」果不死。

  [时刑部议以妖术惑众法当斩,出就西市矣,而太皇赦忽至,遂不死。寻召入,言事皆奇验。上命馆于内城,侍卫罗列,赐赉频烦。诸王公贵戚日候于门,问祸福,其应如响。方旦苦于酬接,力请乞归,上许焉。归舟所载不赀,悉用以营祠宇,不以自润。董既欲杀方旦不克,且闻上方宠待,诸贵隆礼,心疑方旦倾之,日夜忧惧成疾,屡疏乞休,遂罢归旗。癸丑滇南乱作,上恐方旦为滇所致,再驿召之。方旦至,顿首言:「此数百万人民之劫,致朝廷宵旰,然无能为也。二三春秋,当有定夺。山人受恩本朝,决不敢负。」上益礼之。]

  后董以疾乞休在京,方旦执礼往叩,董愧谢不遑。方旦曰:「公为国大臣,谊当持正,某岂敢怨?闻公抱恙,敬来相疗,勿疑也。」董大喜,因命取无根水一杯,以朱笔画符水面,而朱不散,董服之即愈。且曰:「公运当稍滞,三年后必复起用。」后果如其言。又裕亲王妃产三日不下,王忧惧,延方旦治之。方旦携王手入别殿静坐。有顷,王心恐甚,数欲起。方旦曰:「无容!少间当有物来助也。」逾时,内侍来报,有白鹤翔于正殿。方旦曰:「未也!再觇之!」又逾时,报云:「多至数十矣!」方旦曰:「更觇之!」少顷,又报云:「多至百余矣!」方旦乃起贺王曰:「此即向所云来助者。」王入内而妃已娩矣。其神异如此。一时礼之为师者,自王而下,朝贵至数十人。方旦羽翼既众,潜谋夺龙虎山张真人所居。一旦,张之祖道陵降神于其徒曰:「妖狐谋不利于我,已殛之矣!」朱妇果震死。自其妇死,朱懵无所知,有司捕下狱,寻弃市。

  古之咏雪者多矣,而苏子美既以「粉泽涂我面」,又以「珠玉缀我腮」二句,颇入恶道,反不如「天医切茯苓」及「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等语,犹足供人抚掌也。近日湖上某禅师亦有一绝云:「阵阵朔风寒,天公大吐痰。明朝红日出,便是化痰丸。」读之尤堪绝倒云。

  今人作札与人,辄以某老、某兄、大人称之,此最可笑。按干卦:「九二利见大人。」此大人主在下说。「九五利见大人」。此大人主在上说。两「大人」俱作「圣人」解,所谓大德之人也。论语「三畏」章及孟子「有事君人」章,所谓「大人」亦即指此种。又汉高祖云:「始大人以臣为亡赖。」霍去病云:「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晋陈骞云:「大人大臣。」此皆呼其父。而疏受叩头曰:「从大人议。」此则呼其叔。范滂云:「惟大人割不忍之恩。」此又呼其母。历考经史,未有以此称常人者,今人亦不思之甚矣。

  明万历戊子,顺天举人李鸿卷中有一「囡」字,为吏部郎中高桂所参。鸿系申相国时行壻,吴人呼为「快活李大郎」。及以文中用「囡」字被论,又称为李阿囡。「囡」者,吴人呼女之辞。然李所用「囡」字,实「囮」字之误耳。

  江阴李忠毅公死阉,名臣也。其绝命词云:「只有亲恩无可报,生生愿诵法华经。」二语自是破绽。某宗伯为公作墓志载入,殊为无识。闻公子逊之颇不喜佛,时有灵严继起禅师者,道行颇高,至江阴,士大夫无不礼见,逊之独不与通。禅师以其为名父子,先往访焉。坐定,师即举忠毅公二语以问,云:「是什么意思?」逊之不能对,遂为师屈云。

  冯已苍尝至吴门,夜泊舟山塘。邻舟有读杜诗者,则江阴尹孔昭 【 嘉宾】 也。已苍不知为何人,乃大声曰:「杜诗是不易读者!」明旦,孔昭诘其为谁,已苍绐曰:「常熟朱某。」朱某者,吾邑富人也。翌日,孔昭至吾邑,访某宗伯告以此事。宗伯曰:「朱某是富翁,

译汉阳人朱方旦,号尔枚。他的妻子原本是狐狸,衣服、短袄、鞋袜之类,都用红色制作。方旦凭借法术在公卿之间游历,多次奇妙地猜中,都是他的妻子出神告知他。徐水南先生说:方旦用符水救济世人,每天前往追随他的人数以千计。湖广巡抚董国兴担心他作乱,逮捕他并关进监狱,押解到京城。临行出发时,送行的人还有几百人。方旦挥手让他们离开,说:“没有害处!这次出行预示着能得到钱财。”果然没有死。

当时刑部商议以妖术惑众的罪名判处斩首,即将押赴西市执行,而太皇太后的赦令忽然到达,于是没有死。不久被召入宫,谈论事情都很神奇灵验。皇上命令他住在内城,侍卫罗列,赏赐频繁。各位王公贵戚每天在门口等候,询问祸福,他的应答如同回声般迅速。方旦苦于应酬接待,极力请求回乡,皇上准许了。回乡船中装载的财物不计其数,全部用来修建祠宇,不用于自己牟利。董国兴既然想杀方旦未能成功,又听说皇上宠信优待,各位权贵隆重礼遇,心中怀疑方旦会倾覆自己,日夜忧虑恐惧以致生病,多次上疏请求退休,于是被罢免回归旗籍。癸丑年滇南发生叛乱,皇上担心方旦是被滇南之事所招致,再次通过驿站召见他。方旦到达,叩头说:“这是数百万人民的劫难,致使朝廷日夜忧虑,但我无能为力。两三年间,应当有定论。山人受本朝恩惠,决不敢辜负。”皇上更加礼遇他。

后来董国兴因病在京请求退休,方旦执礼前往叩见,董国兴惭愧道歉不暇。方旦说:“您是国家大臣,道义上应当持守正道,我岂敢怨恨?听说您抱恙,恭敬地来为您治疗,不要怀疑。”董国兴大喜,于是让人取来一杯无根水,用朱笔在水面画符,而朱砂不分散,董国兴服下后立即痊愈。并且说:“您的运势应当稍显阻滞,三年后必定重新被起用。”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又有一次,裕亲王妃生产三天胎儿不下,王爷忧虑恐惧,请方旦治疗。方旦拉着王爷的手进入别殿静坐。过了一会儿,王爷心中非常恐惧,多次想站起来。方旦说:“不用!不久应当有东西来相助。”过了一个时辰,内侍来报告,有白鹤在正殿飞翔。方旦说:“还没有!再观察一下!”又过了一个时辰,报告说:“多到几十只了!”方旦说:“再观察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报告说:“多到一百多只了!”方旦于是起身祝贺王爷说:“这就是刚才所说的来相助的东西。”王爷进入内室,王妃已经分娩了。他的神异如此。当时把他当作老师礼遇的,从王爷以下,朝廷权贵多达几十人。方旦羽翼既多,暗中谋划夺取龙虎山张真人所居之地。一天,张真人的祖先张道陵显灵对他的徒弟说:“妖狐图谋不利于我,已经诛杀他了!”朱方旦的妻子果然被雷震死。自从他的妻子死后,朱方旦糊涂无知,有关部门逮捕他关进监狱,不久被处死。

古代咏雪的诗很多,而苏舜钦既用“粉泽涂我面”,又用“珠玉缀我腮”两句,颇入恶道,反而不如“天医切茯苓”以及“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等语,还足以让人拍手称快。近日湖上某禅师也有一首绝句说:“阵阵朔风寒,天公大吐痰。明朝红日出,便是化痰丸。”读起来尤其让人捧腹大笑。

现在的人写信给别人,往往用某老、某兄、大人来称呼,这最可笑。查考《易经》乾卦:“九二利见大人。”这个大人主要指在下位的人。“九五利见大人。”这个大人主要指在上位的人。两个“大人”都解释为“圣人”,所谓有大德的人。《论语》“三畏”章以及孟子“有事君人”章,所说的“大人”也是指这种人。又汉高祖说:“起初大人认为我是无赖。”霍去病说:“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晋陈骞说:“大人大臣。”这些都是称呼他们的父亲。而疏受叩头说:“听从大人议。”这是称呼他的叔叔。范滂说:“惟大人割不忍之恩。”这又是称呼他的母亲。历考经史,没有用这个称呼普通人的,现在的人也不思考得太严重了。

明朝万历戊子年,顺天举人李鸿试卷中有一个“囡”字,被吏部郎中高桂参劾。李鸿是申相国时行的女婿,吴地人称为“快活李大郎”。等到因为文中使用“囡”字被论罪,又称为李阿囡。“囡”是吴地人称呼女儿的词。然而李鸿所用的“囡”字,实际上是“囮”字的错误。

江阴李忠毅公死于阉党,是名臣。他的绝命词说:“只有亲恩无可报,生生愿诵法华经。”这两句话自是破绽。某宗伯为公作墓志载入,实在没有见识。听说公子逊之颇不喜欢佛教,当时有灵严继起禅师,道行很高,到江阴,士大夫无不礼见,只有逊之不与往来。禅师因为他有名父子,先前往拜访。坐定,禅师就举出忠毅公的两句话来问,说:“是什么意思?”逊之不能回答,于是被禅师折服。

冯已苍曾经到吴门,夜晚停泊在舟山塘。邻船有读杜诗的,就是江阴尹孔昭。已苍不知道是谁,于是大声说:“杜诗是不易读的!”第二天早上,孔昭追问他是谁,已苍欺骗说:“常熟朱某。”朱某是我们县里的富人。第二天,孔昭到我们县,拜访某宗伯告诉这件事。宗伯说:“朱某是富翁,

岂知所读者为杜诗?是必冯已苍也。」遣人招冯至,冯出不意,既见尹,愧谢而已。

译(尹)哪里知道所读的是杜甫的诗呢?这一定是冯已苍(写的)。派人召冯已苍来,冯已苍出乎意料,见到尹后,只是惭愧地谢罪罢了。

陈在之 【 玉齐】 晚年与同邑邬因仲 【 载锡】 相遇,握手道故,因喟然曰:「吾辈垂髫相友,如昨日事,不谓一转瞬间,各已衰老若此。」因仲曰:「不特老也,且将死矣!」在之曰:「尔我贫苦一生,此事岂尚不免乎?」因仲曰:「免则贫苦无已矣!」因相与大笑。

  嘉定侯先生大年 【 开国,】 吾友秉衡 【 铨】 之尊府也。其读书处曰凤阿山房,秀水朱太史竹坨 【 彝尊】 题句云:「四先生里读书庄,髯也经营兴不忘。张笔孙诗陆经义,孰居南北孰中央?」张谓征君汉瞻 【 云章】 ,孙谓学士恺似 【 致弥】 ,陆谓征君翼王 【 元辅】 也。时以四君为嘉定后四先生,以配前代唐、娄、程、李,故竹坨之诗云尔。

  陆坦,字文度,邑人也。自号平山,盖以命名取义耳。后以教习授楚雄县令,而其地适有平山,君异之,乃为亭于其上,而颜之曰平山亭。未几,君卒于官舍。弥留之际,亭忽无风而倾,声振寝室,遂以是刻告终。时康熙丁酉年也。

  祝谦吉,字尊光,邑人也。中崇祯癸酉举人,就选桃源教谕,以内艰归。所居在城西,与赵某连址。会赵与兄同登甲榜,声势赫奕,迥出祝上。祝家世故微,赵以此数凌辱之,祝积不能堪,竟于癸未仲冬投缳死。死之日,邑中哗然,羣起而噪赵之门,赵键户不启。有诸生七人梯而入,去其键,众乃一哄而进,财货抄掠无遗。先是祝之在桃源也,颇称职,得士心。至是诸生闻变,相率兼程而至,至则毁赵所居,即以葬祝焉。时钱□□方里居,两家并赴其门,请为主张,钱不应,乃作赵、祝事,自白苦言,粘之通衢。其起语有云「里中赵、祝之事,幽有鬼神,明有王法,宿世有寃对,现在有报应」云云。[观此则钱之不直赵,隐然可见。]

  嘉定严永思 【 衍】 ,唐叔达先生壻也。尝取涑水通鉴广之,穷年矻矻,一事而徧采诸书,卷帙多至四倍,时人目为「涨膀通鉴」。按以水浸物曰涨膀,涨膀盖吴俗俚语也。

  [崇祯十年,常熟令为邹守常,贪墨吏也。到任四月,民即起而噪之。时阖邑士大夫颇不直邹,相率诣郡城,以民情达抚军。抚军曰:「令虽不善,但到任百余日而即噪之,百姓无乃已甚乎?」时首座为钱公谦益,次即陈公必谦。钱闻抚军言,语塞无以对。陈独慷慨进曰:「休说百姓已甚!京山杨父母,在任九载,百姓亦何尝鼓噪来?」抚军善其言,遂左迁邹令去。京山杨父母者,谓前令杨公鼎熙也,盖自崇祯元年到任,至九年始去云。

  康熙庚戌会试,得人之盛,为本朝第一。理学则有陆公陇其、李公光地,名相则有王公掞,直臣则有郭公琇,廉吏则有邵公嗣尧,宿学则有许公自俊、周公陈俶、钱公世熹。是科典试,为柏乡魏相国裔介、合肥龚尚书鼎孳。

  天启中,吴中诸名士结文社曰应社。大江以南主应社者:太仓张采受先、张溥天如,吴门杨廷枢维斗,金坛周镳仲驭、周锺介生;大江以北主应社者:宣城沈寿民眉生,泾县方应隆道吉,池州刘城伯宗。而太仓自二张外,在社中者又有八人,为应社十子。吴门自维斗外,在社]中者又有十二人,为应社十三子。又常熟杨彝子常、太仓顾梦麟麟士治诗;维斗及嘉善钱旃彦林治书;介生兄弟治春秋;受先及吴门王启荣惠常治礼记;天如及长洲朱隗云子治易,为「五经应社」。迨崇祯庚午,楚中熊鱼山先生 【 开元】 自崇明令调吴江,最尚文章声气。时吴江诸生孙淳孟朴、吕云孚石香、吴?扶九、沈应瑞圣符辈附之,号召同人,创为复社,颇见嫉于维斗。孟朴至吴门,怀刺谒杨,再往,不得见,曰:「我社中未尝有此人。」我社者,应社也。赖天如先生调剂其间,而两社始合为一。

  元末吾邑富民,有曹善诚、徐洪、虞宗蛮三家,而虞独不见于邑乘,故知者绝少。今支塘之东南有地名贺舍、花桥、鹿皮弄者,皆虞氏故迹。贺舍者,相传宗蛮家有喜事,特筑舍以居贺

译陈在之(玉齐)晚年与同县邬因仲(载锡)相遇,握手叙说旧情,于是感慨地说:“我们少年时结为朋友,就像昨天的事,没想到转瞬之间,各自都已衰老到如此地步。”因仲说:“不仅是老了,而且将要死了!”在之说:“你我一生贫苦,这件事难道还无法避免吗?”因仲说:“如果避免了,那贫苦就永无止境了!”于是两人相视大笑。

嘉定侯先生大年(开国),是我的朋友秉衡(铨)的父亲。他读书的地方叫凤阿山房,秀水朱太史竹坨(彝尊)题诗说:“四先生里读书庄,髯也经营兴不忘。张笔孙诗陆经义,孰居南北孰中央?”张指的是征君汉瞻(云章),孙指的是学士恺似(致弥),陆指的是征君翼王(元辅)。当时把这四位先生称为嘉定后四先生,用来匹配前代的唐、娄、程、李四位先生,所以竹坨的诗这样写。

陆坦,字文度,是同县人。自号平山,大概是因为命名取义罢了。后来他因担任教习被任命为楚雄县令,而那地方恰好有一座平山,陆坦对此感到惊奇,于是在山上建了一座亭子,并题名为平山亭。不久,陆坦死在官舍。临终之际,亭子忽然在无风的情况下倒塌,声音震动寝室,于是陆坦就在这时刻去世了。当时是康熙丁酉年。

祝谦吉,字尊光,是同县人。考中崇祯癸酉年举人,被选任为桃源教谕,因遭母丧回家。他住在城西,与赵某相邻。恰逢赵某与兄长一同考中进士,声势显赫,远远超出祝谦吉之上。祝家世代贫微,赵某因此多次凌辱他,祝谦吉积怨难忍,终于在癸未年仲冬上吊自杀。他死的那天,县中哗然,众人聚集喧哗赵家门口,赵某关门不开。有七位生员爬墙进去,取下门闩,众人这才一拥而入,把赵家的财物抢劫一空。此前祝谦吉在桃源任职时,颇为称职,深得士子之心。至此,各位生员听说变故,相继兼程赶到,到达后毁掉赵某的住所,就用那里的地方安葬祝谦吉。当时钱□□正居家闲居,两家都前往他门前,请求他主持公道,钱□□不应允,于是写下赵、祝之事,自述苦衷,张贴在通衢大道上。其开头说:“里中赵、祝之事,幽有鬼神,明有王法,宿世有冤对,现在有报应”等等。[看这些,钱□□不认为赵某有理,隐约可见。]

嘉定严永思(衍),是唐叔达先生的女婿。他曾取《涑水通鉴》加以扩充,终年勤勉不辍,一件事就遍采各种书籍,卷帙多达原来的四倍,时人称之为“涨膀通鉴”。按用水浸泡物体叫涨膀,涨膀大概是吴地俗语。

[崇祯十年,常熟县令是邹守常,是个贪婪腐败的官吏。到任四个月,百姓就起来喧哗反对他。当时全县士大夫大多不认为邹守常有理,相继前往郡城,向巡抚传达民情。巡抚说:“县令虽然不好,但到任一百多天就喧哗反对他,百姓未免太过分了吧?”当时首座是钱公谦益,其次是陈公必谦。钱公听到巡抚的话,语塞无言以对。陈公独自慷慨进言说:“休说百姓太过分!京山杨父母,在任九年,百姓又何曾鼓噪反对过?”巡抚认为他的话好,于是将邹县令贬官调离。京山杨父母,指的是前任县令杨公鼎熙,大概是从崇祯元年到任,到九年才离任。

康熙庚戌年会试,录取人才之盛,为本朝第一。理学方面有陆公陇其、李公光地,名相方面有王公掞,直臣方面有郭公琇,廉吏方面有邵公嗣尧,宿学方面有许公自俊、周公陈俶、钱公世熹。这科主考官,是柏乡魏相国裔介、合肥龚尚书鼎孳。

天启年间,吴中各位名士结文社叫应社。大江以南主持应社的有:太仓张采受先、张溥天如,吴门杨廷枢维斗,金坛周镳仲驭、周锺介生;大江以北主持应社的有:宣城沈寿民眉生,泾县方应隆道吉,池州刘城伯宗。而太仓除了二张之外,在社中的还有八人,为应社十子。吴门除了维斗之外,在社中的还有十二人,为应社十三子。又有常熟杨彝子常、太仓顾梦麟麟士研究诗;维斗及嘉善钱旃彦林研究书;介生兄弟研究春秋;受先及吴门王启荣惠常研究礼记;天如及长洲朱隗云子研究易,为“五经应社”。到了崇祯庚午年,楚中熊鱼山先生(开元)从崇明县令调任吴江,最崇尚文章声气。当时吴江诸生孙淳孟朴、吕云孚石香、吴?扶九、沈应瑞圣符等人依附他,号召同人,创立复社,颇被维斗嫉妒。孟朴到吴门,带着名片拜访杨廷枢,再去,不见,说:“我社中未曾有此人。”我社,指的是应社。幸亏天如先生从中调解,两社才合为一体。

元末我们县里的富民,有曹善诚、徐洪、虞宗蛮三家,而虞宗蛮独不见于县志,所以知道的人极少。现在支塘的东南有地名贺舍、花桥、鹿皮弄的,都是虞氏旧迹。贺舍,相传宗蛮家有喜事,特意建造房屋来居住贺客

者,故曰贺舍;花桥为其园址;鹿皮弄者,杀鹿以食,积皮于其地,弄以此得名。弄旁又有勒血沟,每日杀牲以充馔,血从沟出流,涓涓不止。其侈奢如此。迨洪武中,大理卿熊概抚吴,喜抄没人,一时富家略尽,宗蛮盖其一也。

译(此处)因此被称为贺舍;花桥是它的园林基址;鹿皮弄,是因为在这里杀鹿来食用,将鹿皮堆积在该地,弄巷因此得名。弄巷旁边又有勒血沟,每天杀牲口来充作菜肴,血从沟中流出,涓涓不断。其奢侈程度就是这样。等到洪武年间,大理卿熊概巡抚吴地,喜好抄没没收(民产),一时间富户几乎被搜刮殆尽,宗蛮就是其中之一。

明嘉隆间,无锡安氏家巨富,甲于江左,号安百万。最豪于食,尝于宅旁另筑一庄,专豢牲以供饍。子鹅常畜数千头,日宰三四头充馔,他物称是。或夜半索及,不暇宰,则解鹅一支以应命。食毕,而鹅犹宛转未绝。后竟用奢侈败。

  陆龟蒙江湖散人传,「茶灶」二字,坊本误刻「茶龟」,以「灶」与「龟」笔画相近也。集韵者不知其误,竟收入四支。何太史义门 【 焯】 见之,笑曰:「此正好用对尿鳖也。」俗以溺器为尿鳖,太史盖戏之尔。

  唐、宋人酬和诗,有所谓次韵者,谓如其次第,先后不易也。有所谓依韵者,谓同在一韵,而所押之字,则不相同也。有所谓用韵者,谓用彼韵,而不如其次第也。今人或未深考,有浑而称之者矣。

  高若拙后史补云:「王仁裕着诗一万首,朝中谓之『诗窖子』。」今人称读书而不通世务者,曰「书磕子」,殆即沿「诗窖子」之称而误欤?

  明万历丁巳岁,吾邑举御史某公[邑中举钱侍御岱]为乡饮大宾,一国哗然,而顾大韶仲恭檄之,有「通学云翔而不救,则国学亦可儳言;壮夫林立而莫前,则病夫亦可仗义。敢持正论,责备诸儒。若不能抗步扬声,举觥而法郅恽,亦便当卷堂削迹,蹈海以追仲连」等语,诸生[王宇春]从而和之。御史既命驾矣,仲恭要于中途,以檄致之,御史遂不敢往。

  吾邑归少詹惺崖 【 允肃】 性颇浑穆,于一切玩具不甚通晓。尝之维杨某氏,有箫笛挂壁间,少詹取笛直吹之,其仆曰:「此当横吹。」既又取箫横吹之,其仆曰:「此当直吹。」少詹方误以为一物也,骂其仆曰:「汝绐我邪!既说横吹矣,何又说直吹邪?」

  柳如是为彭城尚书所昵,财货出入,悉柳主之。族之豪者疑柳多私蓄,尚书既没,拥众突至,颇有所索。柳出,佯为好语曰:「先尚书遗赀信有,然须少待,当不虚来意。」众姑诺之。柳既入,众待久不出,方大声诟之,而柳已闭门自缢矣。众始惊窜散去。其家之不致破亡,柳之力也。于是邑中之士作河东夫人殉节诗以挽之,咸谓其能晚盖云。

  袁世忠,字海门,邑人也。身长八尺,人以其长且多膂力,戏以「托天」称之。家贫无行,日游博场以食。会友人以白金六两托完官税,袁竟持作博资,一掷而尽。追比者急如火,友人亦多方物色之。袁既极,乃解其所衣白袷就肆中沽酒,饮极醉,意欲雉经于邑西山之辛峰亭无人处。甫出肆门,泄于巷口,见沟中一布囊,以足蹴之,颇重,拾取视之,乃白金也。持往秤之,正得六两,旋用完税。后中万历丙戌武榜眼,历官至都督佥事。

  康熙甲戌上巳,昆山有耆年之会,设宴于徐氏之遂园,宾主共十二人,合八百四十二岁。举人通判常熟钱陆灿,年八十有三;前广西道监察御史昆山盛符升,年八十;翰林院检讨长洲尤侗,年七十有七;右春坊赞善太仓黄与坚,年七十有五;前户部尚书华亭王日藻,年七十有二;提学佥事长洲何棅,年七十;举人常熟孙旸,年六十有九;按察使华亭许缵曾,年六十有八;前刑部尚书昆山徐干学,年六十有四;司经局洗马上海周金然,年六十有四;右春坊右中允昆山徐秉义,年六十有二;前左春坊左谕德无锡秦松龄,年五十有八;而盛御史、徐尚书、中允兄弟实为主人。以齿序坐,即席各赋七言近体二首,用「兰亭」二字为韵,其诗编成三卷,名曰遂园褉饮集。时海宁许公汝霖方督江南学政,实为之序云。

  王露湑 【 誉昌】 为诗好押「青」字,社集时探得此韵,即喜见于色,否则必潜易之。其没也,同社周以宁 【 桢】 为诗挽之云:「一事思量投所好,哭君诗句韵拈青。」

  洪梦梨,字蕊仙,号白云道人,江阴女子也。才色双绝,往来多名士,而尤与吾友汪西京 【 沈琇】 昵。吟社诸君以西京故,间以诗与道人相倡酬。记壬寅春,亡友吴静川 【 理】 招同人集三影轩,分韵赋诗以寄,道人各依韵和之。和王露

译明朝嘉靖、隆庆年间,无锡安氏家族极为富有,在江南地区首屈一指,号称“安百万”。他最讲究饮食,曾经在住宅旁边另外修建一座庄园,专门饲养牲畜以供膳食。白鹅常年饲养数千头,每天宰杀三四只来充作菜肴,其他物品也与此相当。有时半夜索要食物,来不及宰杀,就解下一只鹅腿来应付。吃完之后,鹅还抽搐未死。后来安氏最终因奢侈而败落。

陆龟蒙《江湖散人传》中的“茶灶”二字,坊间刻本误刻为“茶龟”,因为“灶”与“龟”笔画相近。《集韵》的作者不知道这个错误,竟然将其收入四支韵部。太史何焯看到后,笑着说:“这正好用来对‘尿鳖’。”俗人把溺器称为尿鳖,太史大概是在戏弄他罢了。

唐、宋人唱和诗歌,有所谓“次韵”的,意思是按照原诗的韵脚次序,先后不改变。有所谓“依韵”的,意思是同在一个韵部,但所押的字并不相同。有所谓“用韵”的,意思是使用对方的韵部,但不按照其次序。现在有些人没有深入考证,有混为一谈称呼的。

高若拙《后史补》记载:“王仁裕写诗一万首,朝廷中称他为‘诗窖子’。”现在人称读书不通世务的人,叫“书磕子”,大概是沿袭“诗窖子”的称呼而误传吧?

明朝万历丁巳年,我们县推举御史某公(县中推举钱岱侍御)为乡饮大宾,全国哗然,而顾大韶(字仲恭)发檄文谴责他,其中有“通学云翔而不救,则国学亦可儳言;壮夫林立而莫前,则病夫亦可仗义。敢持正论,责备诸儒。若不能抗步扬声,举觥而法郅恽,亦便当卷堂削迹,蹈海以追仲连”等语,诸生(王宇春)跟着附和。御史已经准备出发了,仲恭在半路拦截,把檄文给他看,御史于是就不敢去了。

我们县归允肃(号惺崖,曾任少詹事)性情颇为浑厚庄重,对于各种玩具不太了解。曾经到维杨某氏家,有箫笛挂在墙壁上,少詹事拿起笛子直着吹,他的仆人说道:“这应当横着吹。”过了一会儿又拿起箫横着吹,他的仆人说道:“这应当直着吹。”少詹事正误以为它们是一种东西,骂他的仆人说:“你欺骗我吗!既然说横吹,怎么说又直吹呢?”

柳如是受到彭城尚书的宠幸,财物出入,都由柳如主管。家族中豪横的人怀疑柳如私藏财物,尚书死后,聚集众人突然到来,颇有索取之意。柳如出来,假装说好话道:“先尚书留下的财产确实有,但须稍等,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众人暂且答应了她。柳如进去后,众人等了很久不出来,正大声辱骂她,而柳如已经关门自缢了。众人才惊慌逃散。她家没有导致破败灭亡,是柳如的功劳。于是县中的士人作《河东夫人殉节诗》来挽悼她,都说她能善始善终。

袁世忠,字海门,我们县的人。身高八尺,人们因为他高大且多膂力,戏称他为“托天”。家里贫穷品行不端,每天游荡在赌场以谋生。恰逢友人把六两白金托付给他去缴纳官税,袁世忠竟然拿着作为赌资,一掷而尽。追缴税款的人急如火,友人也多方寻找他。袁世忠走投无路,于是脱下所穿的白夹衣到店里换酒,喝得大醉,打算在县城西山辛峰亭无人处上吊。刚走出店门,在巷口泄露了消息,看见沟中有一个布囊,用脚踢了一下,颇重,拾起来看,原来是白金。拿去称量,正好六两,随即用来缴纳了税款。后来考中万历丙戌年武榜眼,历任官职至都督佥事。

康熙甲戌年上巳节,昆山有老年人聚会,在徐氏的遂园设宴,宾主共十二人,合计八百四十二岁。举人、通判常熟钱陆灿,年八十三;前广西道监察御史昆山盛符升,年八十;翰林院检讨长洲尤侗,年七十七;右春坊赞善太仓黄与坚,年七十五;前户部尚书华亭王日藻,年七十二;提学佥事长洲何棅,年七十;举人常熟孙旸,年六十九;按察使华亭许缵曾,年六十八;前刑部尚书昆山徐干学,年六十四;司经局洗马上海周金然,年六十四;右春坊右中允昆山徐秉义,年六十二;前左春坊左谕德无锡秦松龄,年五十八;而盛御史、徐尚书、中允兄弟实际上是主人。按年龄次序就坐,在席间各自赋七言近体诗两首,用“兰亭”二字为韵,他们的诗编成三卷,名叫《遂园褉饮集》。当时海宁许汝霖正督理江南学政,实际为他作序。

王誉昌(字露湑)写诗喜欢押“青”字,诗社集会时抽到这个韵,就喜形于色,否则一定暗中更换。他去世后,同社的周桢(字以宁)写诗挽悼他道:“一事思量投所好,哭君诗句韵拈青。”

洪梦梨,字蕊仙,号白云道人,江阴女子。才貌双绝,往来多名士,而尤其与我的朋友汪沈琇(字西京)亲密。吟社的各位因为西京的缘故,偶尔用诗与道人唱和。记得壬寅年春天,亡友吴理(字静川)邀请同人聚集在三影轩,分韵赋诗以寄情,道人各自依韵和诗。和王露

湑 【 誉昌】 「青」字云:「湖桥烟月浮空碧,琴水山城入半青。」和孙陶庵 【 镕】 「花」字云:「有限光阴丁噩梦,不情风雨妬梨花。」和周以宁 【 桢】 「蕖」字云:「可有风情依碧柳,未须颜色借红蕖。」和许南交 【 永】 「春」字云:「花糁碧苔三月暮,酒潮红颊十分春。」又是岁之夏,西涧先生招同人集尊道堂,分韵赋诗,再寄道人,道人亦各依韵和之。和西涧「儿」字云:「茶酽碧香浮雀舌,酒清黄色借鹅儿。」和露湑「银」字云:「双尖耸塔排空碧,一涧喷泉倒立银。」和陶庵「中」字云:「妆罢桃笙寻独见, 【 自注独见,卧履名。】 梦回茉莉入通中。」 【 自注:通中,枕名。】 和孙丽明 【 杨光】 「然」字云:「山黛染成眉入翠,火榴簪得鬓初然。」和侯秉衡 【 铨】 「书」字云:「碧红初泛盈缸酒,黄白新标插架书。」和陈亦韩 【 祖范】 「郎」字云:「结成旧恨兼新恨,嫁得萧郎是漫郎。」和西京「浮」字云:「簟碧琉璃三伏冷,绡轻烟雾一身浮。」和静川「深」字云:「风生莲渚擎红堕,雨罨茶烟晕碧深。」和予「微」字云:「山雨嵌空笼黯淡,柳烟横翠入霏微。」此数十句皆秀丽可诵。又我我斋赏梅同西京作云:「愁来万事压眉端,忽覩梅开意自欢。我欲问花花问我,相逢夜半不知寒。」病中送西京还虞山云:「乱头粗服送君行,分手难为此际情。愿向生前拚一死,好从死后订三生。」此二诗亦佳。道人在近代,盖马湘兰、王修微之流亚也,不幸年未四十而殁。西京收拾遗诗,仅得数十首,编成白云遗稿,好事者争传之。

译湑【誉昌】“青”字诗说:“湖桥烟月浮空碧,琴水山城入半青。”和孙陶庵【镕】“花”字诗说:“有限光阴丁噩梦,不情风雨妬梨花。”和周以宁【桢】“蕖”字诗说:“可有风情依碧柳,未须颜色借红蕖。”和许南交【永】“春”字诗说:“花糁碧苔三月暮,酒潮红颊十分春。”又是这一年的夏天,西涧先生邀请同人聚集在尊道堂,分韵赋诗,再次寄给道人,道人也各自依韵和诗。和西涧“儿”字诗说:“茶酽碧香浮雀舌,酒清黄色借鹅儿。”和露湑“银”字诗说:“双尖耸塔排空碧,一涧喷泉倒立银。”和陶庵“中”字诗说:“妆罢桃笙寻独见,【自注:独见,是卧履的名称。】梦回茉莉入通中。”【自注:通中,是枕的名称。】和孙丽明【杨光】“然”字诗说:“山黛染成眉入翠,火榴簪得鬓初然。”和侯秉衡【铨】“书”字诗说:“碧红初泛盈缸酒,黄白新标插架书。”和陈亦韩【祖范】“郎”字诗说:“结成旧恨兼新恨,嫁得萧郎是漫郎。”和西京“浮”字诗说:“簟碧琉璃三伏冷,绡轻烟雾一身浮。”和静川“深”字诗说:“风生莲渚擎红堕,雨罨茶烟晕碧深。”和我“微”字诗说:“山雨嵌空笼黯淡,柳烟横翠入霏微。”这几十句诗都秀丽值得诵读。又在我我斋赏梅时与西京一同作诗说:“愁来万事压眉端,忽覩梅开意自欢。我欲问花花问我,相逢夜半不知寒。”病中送西京回虞山时说:“乱头粗服送君行,分手难为此际情。愿向生前拚一死,好从死后订三生。”这两首诗也很好。道人在近代,大概是马湘兰、王修微这一类的人物,不幸年纪未满四十就去世了。西京收拾她的遗诗,只得到几十首,编成《白云遗稿》,喜欢多事的人争相传抄。

明天启三年,邑东门人市一鳖,归而煮之,锅中唧唧作声。始犹不以为异,细听之,则似人言「莫杀我!莫杀我!」其人不顾,煮愈急,须臾声止,鳖亦糜矣。剖之,于肋下得一人焉,长寸许,巨口、高鼻、粗眉、大眼、落胡,俨然一波斯胡也。头上有发,发有髻,腹有脐,手足俱十指,股有毛,有势亦有囊。独惜煮死,不能言耳!城中一时传哄,士夫争取传看,凡月余不败。见徐阳初 【 复祚】 村老委谈。

  读书须读古本,往往一字之误,而文义遂至判然。如周语「昔我先王世后稷」,注云:「后,君也。稷,官也。父子相继为世。」盖指弃与不窋而言,谓昔我先王世君此稷之官也。考之史记周本纪亦然。而今本直云「昔我先世后稷」,似后稷专属之一人,又几讹为周家之后稷矣。若将我先二字读断,则又成何句法乎?又「瞽献曲」注云:「曲,乐曲也。」曲字与典字笔画相近,今本遂多误刊,而不知瞽之于典,初不相蒙也。又桃花源记「欣然规往」。规,画也。规字与亲字笔画相近,今本亦多误刊,而不知既云「亲往」,下文不应又说「未果」矣。

  宋诗有四灵体,谓翁灵舒、徐灵渊、徐灵晖、赵灵秀也。按灵舒名卷,诗曰西岩集。灵渊名机,诗曰泉山集。灵晖名照,诗曰山民集。灵秀名师秀,诗曰天乐堂集。冯定远云:「四君诗薄弱,其锻炼处露斧凿痕,所取者气味清淳,不害诗品耳。」又云:「清诗有僧气、山人气,皆是俗。四灵虽寒苦,却无此病。」冯已苍云:「四灵气味似诗,所嫌者用思太苦,而首尾多馁弱耳!」

  明制,京官三品以上例予谥;其品秩未高而侍从有劳,或以死勤事者,不拘成例。又词林始得谥为「文」,若非词林而得谥为「文」者,「文」字必系于他字之下,若端文、忠文之类。又吾友汪西京 【 沈琇】 述鄂相国之言云:「不由词林而入相者,亦谥为文。」以甫拜命,无所谓阁老衙门,即在翰林院莅任,坐居中,故称中堂。虽掌院莅任,亦只坐东偏,避相国坐处也,中堂谥「文」以此。然明之魏文靖骥、叶文庄盛、吴文恪讷、姚文敏夔四公,皆不由翰林,亦未尝入相,而亦谥曰「文」,则又不知何说也。

  火有文武之称,盖言其缓急也。参同契炉火说云:「始文使可修,终竟武乃陈。」又云:「首尾文,中间武,此即文武火之始。」又曹唐诗「自添文武养丹砂」,又司空图诗「文武轻销丹灶火」。

  明太祖既登极,避胜朝国号,遂以元年为原年。民间相传如此,而史书不载。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以孔门言之,有字其祖者矣,如「仲尼祖述尧、舜」是也;有字其师者矣,如「仲尼日月也」是也。盖古人敬其名,则未有不称字者。自宋人多着别号,于是有卑幼不敢字其尊长之说。然当时大儒如朱晦庵、魏鹤山之徒,犹不谓然。自明迄今,人尤重号,一登仕板,遂不复以字行矣。方逊志与潘择可书云:「交际之崇卑,称号之轻重,固有常礼矣。非尊而尊之,过也;非称而受之,愧也。若某之少且愚,字之已过矣;于字加称号焉,于称号加先生焉,于礼得无不相似乎?」近华阴王山史与人书云:「今人相称字,輙曰某翁、某老。近日市井屠沽,莫不皆然,可笑也。子贡、子思皆字谓圣人,未闻有罪其肆者。」观方、王两先生之言,知前辈于称谓之际,不肯苟且如此,吾辈当知所法矣。

  别号古人所无,不知起于何时。或云自寒泉子、樗里子始,至唐而渐众,至宋而益多。近则市井屠沽,皆有庵、斋、轩、亭之称。若止有字而无号,吴次尾所谓如此大雅之士,吾不数见也。尝见祝希哲前闻记载江西一令讯盗。盗对曰:「守愚不敢。」令不知所谓,问之左右,一胥云:「守愚者,其号耳!」则知今日贼亦有号矣。此等风俗,不知何时可变也?

  五月时有养日,十月时有养夜,言浸长也。见夏小正。

  方虚谷律髓一书,颇推江西一派,冯已苍极驳之,于黄、陈之

译明天启三年,县城东门有人买了一只鳖,回家后煮它,锅里发出唧唧的声音。起初不觉得奇怪,仔细听,却像人在说“别杀我!别杀我!”那人不予理会,煮得更加急促,不一会儿声音停止,鳖也煮烂了。剖开鳖,在肋骨下发现一个人,长约一寸,大嘴、高鼻、粗眉、大眼、胡须脱落,俨然是一个波斯胡人。头上有头发,头发梳成发髻,肚子上有肚脐,手脚都有十个指头,大腿上有毛,有生殖器也有阴囊。只是可惜煮死了,不能说话罢了!城中一时传得沸沸扬扬,士大夫争相传看,一个多月没有腐烂。这是徐阳初(复祚)村中老人所谈。

读书必须读古本,往往一个字错误,文义就截然不同。比如《国语·周语》中“昔我先王世后稷”,注释说:“后,君主的意思。稷,官职的意思。父子相继称为世。”大概是指弃和不窋而言,是说从前我们的先王世代担任这个稷的官职。考察《史记·周本纪》也是这样。而现在的本子直接说“昔我先世后稷”,好像后稷专指一个人,又几乎讹传为周家的后稷了。如果把“我先”二字断开来读,那又成什么句法呢?又如“瞽献曲”,注释说:“曲,乐曲的意思。”“曲”字和“典”字笔画相近,现在的本子大多误刻,却不知道瞽和典,起初并不相干。又如《桃花源记》中“欣然规往”。“规”,规划的意思。“规”字和“亲”字笔画相近,现在的本子也大多误刻,却不知道既然说“亲自前往”,下文就不应再说“没有实现”了。

宋诗有四灵体,指的是翁灵舒、徐灵渊、徐灵晖、赵灵秀。查考灵舒名卷,诗集叫《西岩集》。灵渊名机,诗集叫《泉山集》。灵晖名照,诗集叫《山民集》。灵秀名师秀,诗集叫《天乐堂集》。冯定远说:“四位先生的诗薄弱,他们锤炼的地方露出斧凿的痕迹,所取的是气味清淳,不损害诗品罢了。”又说:“清诗有僧人气、山人气,都是俗气。四灵虽然寒苦,却没有这种毛病。”冯已苍说:“四灵的气味像诗,所嫌弃的是用思太苦,而首尾大多软弱无力罢了!”

明朝制度,京官三品以上按规定给予谥号;那些品级不高但侍奉君主有功劳,或者因勤于职守而死的人,不拘泥于成例。又只有翰林院官员才能得谥号为“文”,如果不是翰林院官员而得谥号为“文”的,“文”字一定附在其他字下面,像端文、忠文之类。又我的朋友汪西京(沈琇)转述鄂相国的话说:“不从翰林院而入相的,也谥为文。”因为刚接受任命,无所谓阁老衙门,就在翰林院任职,坐在中间,所以称中堂。即使掌管翰林院任职,也只坐在东边偏位,避开相国坐的地方,中堂谥“文”因此而来。然而明朝的魏文靖骥、叶文庄盛、吴文恪讷、姚文敏夔四位,都不从翰林院出身,也没有入相,却也谥为“文”,那又不知是什么说法了。

火有文武之称,大概说的是它的缓急。《参同契》炉火说中说:“开始用文火使可以修持,最终用武火乃陈列。”又说:“首尾用文火,中间用武火,这就是文武火的开始。”又曹唐的诗“自添文武养丹砂”,又司空图的诗“文武轻销丹灶火”。

明太祖登基后,避前朝国号,于是把元年改为原年。民间相传如此,而史书没有记载。

古人名用来正体,字用来表德,以孔子门下来说,有以祖命名的,如“仲尼祖述尧、舜”就是这样;有以师命名的,如“仲尼日月也”就是这样。大概古人敬重其名,那么没有不称字的。自从宋人多取别号,于是有了卑幼不敢称尊长字的说法。然而当时的大儒如朱晦庵、魏鹤山等人,尚且不认为这样。从明朝到现在,人们尤其重视别号,一旦登上仕途,就不再以字相称了。方逊志给潘择可的信中说:“交际的尊卑,称号的轻重,本来有常礼。不是尊长而尊称他,是过分;不是应受而接受,是惭愧。像我这样年轻且愚笨,称字已经过分了;在字上加称号,在称号上加先生,于礼难道不相称吗?”近时华阴王山史给别人的信中说:“现在人互相称字,辄称某翁、某老。近日市井屠夫酒贩,没有不这样的,可笑啊。子贡、子思都以字称呼圣人,没听说有罪责他们放肆的。”看方、王两位先生的话,知道前辈在称谓之际,不肯如此苟且,我们应当知道效法了。

别号古人所没有,不知起于何时。有人说从寒泉子、樗里子开始,到唐朝逐渐增多,到宋朝更多。近来市井屠夫酒贩,都有庵、斋、轩、亭的称号。如果只有字而没有号,吴次尾所说的这样的大雅之士,我不多见。曾经看到祝希哲前闻记载江西一位县令审讯盗贼。盗贼回答说:“守愚不敢。”县令不知道什么意思,问左右,一个差役说:“守愚,是他的号啊!”就知道现在盗贼也有号了。这种风俗,不知何时可以改变?

五月时有养日,十月时有养夜,是说渐渐变长。见于《夏小正》。

方虚谷《律髓》一书,颇为推崇江西一派,冯已苍极力驳斥,对于黄庭坚、陈师道的

作,涂抹几尽。其说谓:「江西之体,大略如农夫之指掌,驴夫之脚跟,本臭硬可憎也,而曰强健;老僧嫠女之床席,奇臭恼人,而曰孤高;守节老妪之絮新妇,塾师之训弟子,语言面目,无不可厌,而曰我正经也。山谷再起,我必远避,否则别寻生活,永不作有韵语耳!」余谓江西一派,虽不无可议,然涪翁之作,即东坡亦极赏之,何至诋毁若是。已苍之论,亦殊失其平矣。

译(诗稿)被涂抹得几乎殆尽。他的说法是:“江西诗派的风格,大致就像农夫的手指手掌、驴夫的脚后跟,本来又臭又硬令人厌恶,却自称强健;老和尚和寡妇的床席,气味奇臭让人烦扰,却自称孤高;守节的老妇人絮叨新媳妇、私塾先生训诫弟子,言语神态,没有不令人讨厌的,却自称我才是正经。如果黄庭坚(山谷)再世,我必定远远避开,否则就另谋生计,永远不再写有韵脚的诗了!”我认为江西诗派虽然并非没有可指责之处,然而涪翁(黄庭坚)的作品,即使是苏东坡也极为赞赏,怎么会遭到如此诋毁。已苍的言论,也实在失之偏颇了。

人怀不良之心者,俗谚辄曰:「黑心当被雷击。」而蚕豆花开时,闻雷则不实,亦以花心黑也。此固天地间不可解之理。然以物例人,乃知谚语非妄,人可不知所惧哉!

  江阴汤廷尉公余日录谓闽之林泉山四代进士,江西之彭文宪二世阁老,以为卓异。而本朝桐城张氏亦二世阁老,昆山徐氏则兄弟三鼎甲,宜兴吴氏则五代进士,长洲沈氏、磁州张氏、泰州宫氏、吾邑蒋氏则四代进士,长洲彭氏则祖孙会状,德清蔡氏则从叔侄两状元,可谓超越前代矣。

  徐充暖姝由笔云:「淮安杨林会试投卷。夏桂洲呼谓之曰:『近日大同逆首有杨林,汝当易此名。』遂增一字作杨上林。」本朝康熙间,有满洲人揆叙者,曾为掌院学士,至雍正时其人已殁矣。而以生前犯不韪,上怒其为人。吾友太仓张冰璜以庠名与之同,欲请邓学使改之。黄中丞昆圃与冰璜善,教以措词,谓:「揆叙得罪朝廷,士子以此二字为名,恐干未便。」冰璜如所戒。邓乃是其言,遂援笔去一「揆」字。余谓夏桂州之增一「上」字,与邓学使之去一「揆」字,其意正同也。冰璜既改今名,遂于雍正壬子中南省经魁。

  苏俗娶妇者,不论家世何等,輙用掌扇、黄盖、银瓜等物,习以为常,殆十室而九,而掌扇上尤必粘「翰林院」三字。有苏州人周卜世者,尝客扬州,一扬人卒问曰:「何故苏郡庶民俱不娶妇?」周讶而诘之,扬人曰:「我前寓苏,所见迎娶者,无非翰林院执事,何尝有一庶民邪?」其言虽戏,然苏俗恶薄,贵贱无等,不免为他郡人所笑。即此一端,可知其余。

  玉溪锦瑟诗,从来解者纷纷,讫无定说。而何太史义门 【 焯】 以为此义山自题其诗以开集首者,首联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言平时述作,遽以成集,而一言一咏,俱足追忆生平也。次联云:「庄生晓梦迷胡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言集中诸诗,或自伤其出处,或托讽于君亲,盖作诗之旨趣,尽在于此也。中联云:「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言清词丽句,珠辉玉润,而语多激映,又有根柢,则又自明其匠巧也。末联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言诗之所陈,虽不堪追忆,庶几后之读者,知其人而论其世,犹可得其大凡耳。

  家露湑翁 【 誉昌】 精于论诗,尝语予曰:「作诗须以不类为类乃佳。」予请其说。时适有笔、砚、茶瓯并列几上,翁指而言曰:「笔与砚类也,茶瓯与笔、砚即不类。作诗者能融铸为一,俾类与不类相为类,则入妙矣!」予因以社集分韵诗就正,翁举「小摘园蔬联旧雨,浅斟家酿咏新晴」一联云:「即如园蔬与旧雨、家酿与新晴,不类也,而能以意联络之,是即不类之类。子固已得其法矣。」

  王实甫西厢记、汤若士还魂记,词曲之最工者也。而作诗者入一言半句于篇中,即为不雅,犹时文之不可入古文也。冯定远尝言之,最为有见,此亦不可不知。

  凡为人作诗文集序及墓志铭,文末署名,于同辈当自称同学,或友人,或友弟,于前辈当自称后学,或后进,或通家子,方为得体。若称眷弟、眷侄,及眷晚生,则陋甚矣!尝见沈石田全集内附唐六如和诗,自称后生唐寅,亦雅甚。

  元周公谨云:「上巳当作日干之己,古人用日,如上辛、上戊之类,皆用日干,无用支者。若首午尾卯,首未尾辰,则上旬无巳矣。

  术数家有六壬法者,相传黄帝受式法于元女,用以战胜蚩尤,遵式而立文也。按六壬之义,谓天一生水,壬水建禄于亥,亥乃干天之位,数六,属金。金生水,故名六壬。

  吾邑鱼公侃,字希直,居官廉明正直,人比之包孝肃。自开封守致仕归,随身止一竹箱,箱内存俸银八两。适学宫宣圣前缺香炉、花瓶二物,公即以此银铸之,炉、瓶至今尚存。居家饔飱不继,家人愠见。公偶感得疾,日卧一小床,足不能履地。家不畜仆妾,起居无扶掖之者,床悬二绹,夫人间以麦粥进,必曰

译人怀有不良之心,俗谚常说:“黑心会被雷击。”而蚕豆花开时,若听到雷声,花便不会结实,也是因为花心是黑色的。这固然是天地间无法解释的道理。然而拿事物来类比人,便知道谚语并非虚妄,人怎能不知道畏惧呢!

江阴汤廷尉在《公余日录》中说,福建林泉山四代出进士,江西彭文宪两代出阁老,认为这是卓越非凡的。而我们朝桐城张氏也是两代阁老,昆山徐氏则是兄弟三人考中鼎甲,宜兴吴氏五代出进士,长洲沈氏、磁州张氏、泰州宫氏、我们县蒋氏四代出进士,长洲彭氏祖孙同中状元,德清蔡氏堂叔侄两人都是状元,可以说超越了前代。

徐充暖在《姝由笔》中说:“淮安杨林参加会试投卷。夏桂洲叫他道:‘近日大同叛军首领有个叫杨林的,你应当改个名字。’于是增加一个字叫杨上林。”本朝康熙年间,有个满洲人叫揆叙,曾担任掌院学士,到雍正时他已经死了。但因为生前犯下罪过,皇上恼怒他的为人。我的朋友太仓张冰璜因为县学生员的名字与他相同,想请求邓学使改名字。黄中丞昆圃与冰璜交好,教他措辞,说:‘揆叙得罪朝廷,士子用这两个字做名字,恐怕有不便之处。’冰璜按照所告诫的话去做。邓学使认为他的话对,于是提笔去掉一个‘揆’字。我说夏桂洲增加一个‘上’字,与邓学使去掉一个‘揆’字,用意正相同。冰璜改完现在的名字后,就在雍正壬子年考中南省经魁。”

苏州的风俗,娶媳妇的,不论家世如何,都用掌扇、黄盖、银瓜等物,习以为常,大概十户人家有九户如此,而掌扇上尤其一定要粘“翰林院”三个字。有个苏州人叫周卜世,曾经在扬州做客,一个扬州人突然问他说:“为什么苏州百姓都不娶媳妇?”周卜世惊讶地追问,扬州人说:“我之前寄居在苏州,所见迎娶的,无非是翰林院的执事人员,哪里有一个平民百姓呢?”他的话虽然是戏言,然而苏州风俗浅薄,贵贱没有等级,不免被其他郡县的人嘲笑。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其他情况了。

玉溪生的《锦瑟》诗,历来解释的人纷纷,最终没有定论。而何太史义门(焯)认为这是李商隐自题其诗以作为诗集开篇的,首联说:“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意思是平时写作,突然编成集子,而每一言每一咏,都足以追忆生平。次联说:“庄生晓梦迷胡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意思是集中的诗,有的自伤自己的出处,有的寄托讽喻于君亲,大概作诗的旨趣,全在于此。中联说:“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意思是清词丽句,如珠辉玉润,而语言多激切映照,又有根基,则是又自明其匠心巧妙。末联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意思是诗中所陈述的,虽然不堪追忆,但愿后来的读者,了解其人而评论其世,还能大致知道其大概。

家露湑翁(誉昌)精通论诗,曾经对我说:“作诗必须用不相似的事物归为一类才好。”我请教他的说法。当时恰好有笔、砚、茶瓯并列在几案上,翁指着说:“笔与砚同类,茶瓯与笔、砚就不同类。作诗的人能融合为一,使同类与不同类相互成为同类,那就进入妙境了!”我于是用社集分韵诗向他请教,翁举出“小摘园蔬联旧雨,浅斟家酿咏新晴”一联说:“就像园蔬与旧雨、家酿与新晴,是不相类的,而能用意思联络它们,这就是不类之类。你本来已经得到这种方法了。”

王实甫的《西厢记》、汤若士的《还魂记》,是词曲中最工巧的。而作诗的人如果在篇中插入一言半句,就是不雅,就像时文不能写入古文一样。冯定远曾经说过,最有见识,这也是不可不知道的。

凡是为人作诗文集序及墓志铭,文末署名,对于同辈应当自称同学,或友人,或友弟,对于前辈应当自称后学,或后进,或通家子,才得体。如果称眷弟、眷侄,以及眷晚生,那就太鄙陋了!曾经看到沈石田全集内附有唐六如的和诗,自称后生唐寅,也很雅致。

元代周公谨说:“上巳应当写作日干之‘己’,古人用日,如上辛、上戊之类,都用日干,不用地支的。如果首午尾卯,首未尾辰,那么上旬就没有‘巳’了。”

术数家有六壬法,相传黄帝从元女那里接受式法,用以战胜蚩尤,遵循式法而建立文治。按六壬的意义,是说天一生水,壬水建禄于亥,亥是干天的位置,数六,属金。金生水,所以叫六壬。

我们县鱼公侃,字希直,做官廉洁明察正直,人们把他比作包孝肃。从开封太守任上退休回家,随身只有一只竹箱,箱内存有俸银八两。恰逢学宫宣圣前缺少香炉、花瓶两样东西,公就用这些银子铸造它们,炉、瓶至今尚存。居家饮食不继,家人露出怨恨的神色。公偶然染病,每天卧在小床上,脚不能落地。家里不养仆妾,起居没有扶持的人,床上悬着两条绳索,夫人间或送麦粥进去,必定说

:「清官,麦粥在此。」公乃缘绹以起,食竟,复缘之就枕。其苦如此。殁而仅存葛衣,竟用以殓焉。墓在北山报慈里。崇祯丙子,直指使者路公振飞行部至吾邑,谒墓致祭,且立石碣,曰「第一清官鱼公墓。」同时立碣墓门者,一为仲雍,一为子游,与公而三云。公之为人,具在邑乘、国史,无容赘述。余与公之裔孙元傅善,得其一二佚事,附记于此。

译「清官,麦粥在这里。」公于是顺着绳索爬起,吃完后,又顺着绳索躺下睡觉。他的清苦到了这种地步。去世后只留下一件葛布衣服,最终就用它来入殓。墓地在北山报慈里。崇祯丙子年,巡按御史路公振巡视到我县,拜祭坟墓并立石碑,碑文说「第一清官鱼公墓。」同时立在墓门的石碑,一个是仲雍的,一个是子游的,加上公的共有三座。公的为人,都记载在县志和国史中,不必赘述。我和公的裔孙元傅交好,得知他的一些佚事,附记在这里。

顾文宁 【 士荣】 云:今人以十岁为一旬,故称五十则曰五旬,六十则曰六旬,七十、八十、九十亦如之。按:十日为旬,徐铉曰:「周帀十日而言之也。」书:「三百有六旬,又十旬弗反。」孟子:「五旬而举之。」皆以十日为旬。汉书翟方进传:「旬岁免两司隶。」师古曰:「旬岁犹言满岁,若十日之一周也。」则又以一岁为旬。徧考书传,总未有以十岁为旬者。世俗习非成是,亦不典甚矣。

  吾邑李文安公,讳杰,字世贤,前明成、弘间名臣。夫人某氏,自少患遗溺。其溺也,辄梦两宫人捧溺器至,而溺器两傍悉画龙凤,每夕所梦皆合。然公琴瑟之好甚笃,不以遗溺为嫌也。迨公晋礼部侍郎,赞皇太子大婚礼,夫人亦入宫称贺。适小遗甚急,作颦顣状,皇后怪而诘之。夫人以直告,遂命两宫人引至一处,以龙凤溺器进,恍如平日梦中。嗣后遗溺遂止。

  古人诗中用「番」字,往往平仄互见。如昌黎笋诗云:「庸知上几番。」山谷云:「一霎社公雨,数番花信风。」此作平声用。老杜云:「会须上番看成竹。」元微之云:「飞舞先春雪,因依上番梅。」此作仄声用。又「上番」二字,或谓应切竹说。今观微之句,知又不必拘。而钱圆沙解杜诗,谓「上番」犹上紧也。然则「番」字是虚字矣,而微之又何以用对「春」字乎?即可以证其说之谬矣。

  吾邑言博士侣白 【 德坚】 为子游七十三世裔孙。少负才望,而困于诸生,贫穷颠顿,餬口四方,最后授徒云间,离家几二十年矣。主人张翰编趾肇趣其归里省视,厚有赠遗。归舟经吴淞江,夜遇胠箧者,乃从容语之曰:「财物尽尔取,有茄砚一枚,我自少习用,不忍舍也。」盗曰:「真书呆子!」因笑而掷还之。此事颇与吾家子敬遇盗留取青毡相类云。

  冯定远梅花诗有「锦川最惜文君寡,银汉新传织女亡」之句,此学西昆而入于痴者。然出句意,明人曹宏已有之。曹诗云:「清香疎影独踌蹰,脉脉黄昏思有余。恰似文君新寡后,不施脂粉嫁相如。」

  ●柳南随笔卷四

  康熙戊午年正月二十三日,上有荐举博学鸿儒之诏,于是在京三品以上及翰铨科道官,在外督抚藩臬,各举所知以应。计北直与荐者十有九人,江南与荐者五十有八人,浙江与荐者四十有七人,山东与荐者十有二人,山西与荐者十有一人,河南与荐者四人,湖广与荐者六人,陕西与荐者十人,江西与荐者四人,福建与荐者二人,贵州与荐者一人。次年三月初一日,上御体仁阁,临轩命题,学士捧黄纸唱给,首题「璇玑玉衡赋」,有序,用四六;次题「省耕诗」,五言二十韵。散讫,命就坐,撤护军,俾吟咏自适。日中,鸿胪引出,跪听上谕云:「诸士皆读书博古,当世贤人,朕隆重有加,宿命光禄授餐,使知敬礼至意。」引上阁设席赐椅,四人一席,绣衣捧茶陈馈,十二簋加四饭,丰腆苾芬,缉御恭肃,诏二品三人陪宴。既毕,叩头谢恩,从容握管,文完者先出,未完者命给烛,至漏二下始罢。吏部收卷,翰林院总封,进呈御览。读卷者相国李蔚、杜立德、冯溥,掌院学士叶方蔼。取中一等二十名,二等三十名,皆授翰林职,令入馆纂修明史。其有举到在京老病不能入试,及入试而不与选者,年近七十以上,加中书、正字等衔以宠之。此一代抡才盛典,故备记之如右。

  宋乐,字玉才。年少有才,诗笔兼工,吾邑后来之秀也。不幸年未三十竟以呕血疾卒。未卒前半载,其师陈君亦韩作诗怀之,有「漳江一病损琼枝」之句。亦韩以示余,余疑「损」字为不祥,已而果验。余尝挽之以诗云:「一语成吟谶,琼枝损果然。慰情虚左女,阅世欠潘年。芳草诗中路,春风梦里天。半生骚屑意,篇什待流传。」又云:「梦晓楼仍在,吟魂竟渺茫。一棺逢白玉,万卷坠青箱。杨柳凋张绪,芙蓉落谢郎。伤心吹笛处,只隔宋家墙。」

  玉才诗天才超逸,笔无点尘。所著愿学集二卷,吴门沈确士 【

译顾文宁(士荣)说:现在的人把十年称为一旬,所以五十岁称为五旬,六十岁称为六旬,七十、八十、九十岁也如此。查考:十天称为一旬,徐铉说:“周绕十天而言。”《尚书》说:“三百六十天,又十天没有返回。”《孟子》说:“五十天就举荐他。”都是以十天为一旬。《汉书·翟方进传》说:“满一年免去两位司隶校尉。”颜师古说:“旬岁就是说满一年,就像十天的一个周期。”于是又把一年称为一旬。遍考书籍传记,总没有把十年称为一旬的。世俗习惯错误却当成正确,也太不合典章制度了。

我们县里的李文安公,名杰,字世贤,是前明成化、弘治年间的名臣。夫人某氏,从小患有遗尿症。她遗尿时,就梦见两个宫女捧着尿壶来到,而尿壶两旁都画着龙凤,每晚所梦都相同。然而李公夫妇感情非常深厚,不把遗尿当作嫌弃的理由。等到李公晋升为礼部侍郎,赞襄皇太子的大婚典礼,夫人也进入宫中称贺。恰好她遗尿非常急迫,做出皱眉不快的样子,皇后感到奇怪而询问她。夫人如实相告,于是皇后命令两个宫女带她到一个地方,把画有龙凤的尿壶进献给她,恍如平日梦中一样。此后遗尿症就停止了。

古人诗中用“番”字,往往平声和仄声互见。比如韩愈的笋诗说:“庸知上几番。”黄庭坚说:“一霎社公雨,数番花信风。”这是作平声用。杜甫说:“会须上番看成竹。”元稹说:“飞舞先春雪,因依上番梅。”这是作仄声用。又“上番”二字,有人说应该切合竹子的说法。现在看元稹的诗句,知道又不必拘泥。而钱圆沙解释杜甫的诗,说“上番”就是上紧的意思。那么“番”字就是虚字了,而元稹又为什么用它来对“春”字呢?这就足以证明他的说法是错误的了。

我们县里说博士侣白(德坚)是子游的七十三世裔孙。他年轻时负有才名声望,却在生员中困顿,贫穷潦倒,四处谋生,最后在云间教书,离家将近二十年了。主人张翰编趾肇催促他回乡探望,厚赠财物。归舟经过吴淞江,夜里遇到抢劫的人,于是从容地对他说:“财物全让你们拿走,有一方茄砚,我从小习惯使用,不忍心舍弃。”盗贼说:“真是个书呆子!”于是笑着把它扔还给他。这件事颇与我们家子敬遇盗留下青毡的故事相似。

冯定远的梅花诗有“锦川最惜文君寡,银汉新传织女亡”的句子,这是学习西昆体而陷入痴傻的人。然而出句的意思,明代人曹宏已经有了。曹宏的诗说:“清香疏影独踌躇,脉脉黄昏思有余。恰似文君新寡后,不施脂粉嫁相如。”

●柳南随笔卷四

康熙戊午年正月二十三日,皇上颁布荐举博学鸿儒的诏书,于是在京三品以上以及翰林、吏部、科道官员,在外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各自举荐所知的人才来应选。统计北直隶被荐举的有十九人,江南被荐举的有五十八人,浙江被荐举的四十七人,山东被荐举的十二人,山西被荐举的十一人,河南被荐举的四人,湖广被荐举的六人,陕西被荐举的十人,江西被荐举的四人,福建被荐举的二人,贵州被荐举的一人。次年三月初一日,皇上驾临体仁阁,在殿前出题,学士捧着黄纸唱给题目,第一题是“璇玑玉衡赋”,有赋序,用四六文体;第二题是“省耕诗”,五言二十韵。考试结束后,命令就座,撤去护军,让他们吟咏自适。中午,鸿胪寺官员引出,跪听皇上谕旨说:“各位士子都读书博古,是当世的贤人,朕格外尊重,昨天命令光禄寺提供餐食,使他们知道敬礼的至意。”引上阁设席赐椅,四人一席,绣衣宫女捧茶陈列食物,十二簋加四饭,丰盛香美,皇帝亲自恭敬肃穆,诏令二品三人陪宴。结束后,叩头谢恩,从容握笔,文章写完的先出来,没写完的命令给蜡烛,直到二更才结束。吏部收卷,翰林院总封,进呈御览。阅卷的是宰相李蔚、杜立德、冯溥,掌院学士叶方蔼。录取一等二十名,二等三十名,都授予翰林职位,命令入馆纂修明史。那些被举荐但在京老病不能入试,以及入试而未中选的人,年龄接近七十以上的,加授中书、正字等头衔以宠幸他们。这是一代选拔人才的盛大典礼,所以详细记录如上。

宋乐,字玉才。年轻时很有才华,诗和文章都擅长,是我们县后来的优秀人才。不幸年纪不到三十就因呕血病去世。去世前半年,他的老师陈亦韩作诗怀念他,有“漳江一病损琼枝”的句子。亦韩拿给我看,我怀疑“损”字不祥,不久果然应验。我曾经写诗挽悼他说:“一语成吟谶,琼枝损果然。慰情虚左女,阅世欠潘年。芳草诗中路,春风梦里天。半生骚屑意,篇什待流传。”又说:“梦晓楼仍在,吟魂竟渺茫。一棺逢白玉,万卷坠青箱。杨柳凋张绪,芙蓉落谢郎。伤心吹笛处,只隔宋家墙。”

玉才的诗天才超逸,笔下没有尘俗之气。所著《愿学集》两卷,吴门沈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