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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柳南随笔六

柳南随笔卷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0–73 段

采东征赋,彤管先应号大家。」是读「家」字为本音矣。西溪丛语云:「唐秘书省有装潢匠六人。」齐民要术云:「纸有装潢法。」释名:「潢,染纸也。」集韵:「音胡■〈日黄〉切,作去声读。」而宗伯赠书诗云:「朱黄点勘须完好,签轴装潢要簇新。」是读「潢」字为呼王切,无异潢污、天潢之潢矣。韩退之谓:「凡为文辞,宜略识字。」博学如宗伯,而犹不免误用,甚矣识字之难也。又戒庵漫笔谓:「贾胡藏珠,而都玄敬读『贾』为『假』,不为『古』音;泛驾之马,王鲁南读『泛』为『汛』,不为『捧』音。」盖自小学不讲,字之误读,即名人亦不免矣。

译《采东征赋》中“彤管先应号大家”一句,是将“家”字读为本音。《西溪丛语》说:“唐代秘书省有装潢匠六人。”《齐民要术》说:“纸张有装潢的方法。”《释名》说:“潢,是染纸的意思。”《集韵》说:“音胡黄切,作去声读。”而宗伯在赠书的诗中说:“朱笔黄笔点校勘验须要完好,书签卷轴装潢要簇新。”这是将“潢”字读为呼王切,与“潢污”、“天潢”中的“潢”字读音没有区别了。韩愈曾说:“凡是写文章,应当大致认识文字。”像宗伯这样博学的人,尚且不免误用,可见识字之难啊。又《戒庵漫笔》说:“胡商收藏珍珠,而都玄敬将‘贾’读为‘假’,不读‘古’音;难以驾驭的马,王鲁南将‘泛’读为‘汛’,不读‘捧’音。”大概自从小学(文字学)不被重视以来,文字的误读,即便是名人也难免。

葛一龙,字震甫,本洞庭山富室。性好结客,挥金如粪土。晚年金尽,而好客自如。尝遇二三故人于滁阳道上,见其行装萧然,思有以赠之。顾震甫囊中亦萧然也,乃一一书借券付之。约曰:「俟稍赢余当一一奉偿,但希免子钱耳。」闻者笑之,然其义甚高,志亦可哀也。

  钱玉友为诗,主于奇崛,稍涉轻圆便不喜。信如其说,古人脱手弹丸之喻为非矣。尝以高青邱诗比董玄宰书,谓两公自圆美可爱,学之者便易软熟少骨力。此论却得。

  王石谷作画,一落笔便思传世,故即其八十以后之作亦无一懈笔。识者谓其能密而不能疏,固然;然其气韵亦非凡手可及也。其门人杨野鹤 【 晋】 晚年每多率笔。沈启南论画,尝持「苍润」二字,盖苍而不润,神气便少,野鹤晚年却未免此病。

  诗家多用「隔是」二字,田汝成委巷丛谈云:「犹云已是、如是也。」元微之诗,「隔是身如梦,频来不为名。」又多用「遮莫」二字。罗大经鹤林玉露云:「犹云尽教也。」杜诗:「遮莫邻鸡下五更。」 【 「隔是」一作「格是」。】

  昔人谓唐子畏画师周臣,而雅俗迥别。或问:「臣画何以俗?」曰:「臣胸中只少唐生数十卷书耳。」余谓此论却未尽然。如吾邑乌目山人,彼胸中与周臣何异?而画却不俗。

  弇州先生谓:「永叔不识佛理,强辟佛。」此语诚然。盖必能识之,而后能辟之。不然,望影而谈,恐未足服其心也。若朱紫阳之辟佛,彼固于佛理曾究心来,故辟之也。每每切中其病,非欧公比矣。」弇州又谓:「欧公不识诗,自标誉能诗。」夫诗如欧公,亦可以已矣。犹谓其不识,是何言欤?

  吾邑诗人,自某宗伯以下,推钱湘灵、冯定远两公。湘灵生平多客金陵、毘陵间,且时文、古文兼工,不专以诗名也。故邑中学诗者,宗定远为多。定远之诗,以汉、魏、六朝为根柢,而出入于义山、飞卿之间,其教人作诗,则以才调集、玉台新咏二书。湘灵诗宗少陵,有高旷之思,有沈雄之调,而其教人也,亦必以少陵。两家门户各别,故议论亦多相左。湘灵序王露湑诗云:「徐陵韦縠,守一先生之言,虞山之诗季世矣。」又序钱玉友诗云:「学于宗伯之门者,以妖冶为温柔,以堆砌为敦厚。」盖皆指定远一派也。

  秦始皇时蝗蔽天下,诏百姓纳粟千石拜爵一级。鬻爵自此始。明景泰元年,以边圉事殷,令天下生员纳粟上马者,许入监。纳粟入监自此始。

  壬子七月,濒海之处潮没,凡棺之未葬者,或殡于室,或厝于野,俱随潮涌去,及潮退迹之,则不辨其谁某矣。予因思世俗制棺,其前和辄刻「寿」字,或「福」字,此甚无谓,不若刻死者姓名于其上,倘遇不测,犹可辨识谁某也。因书之以告世人。

  福山章烈妇马氏溺死事甚奇,然人多有疑之者。先是,烈妇之夫殡而未葬,迨烈妇死,遂厝其棺于夫之旁。至雍正十年七月,福山遇潮没,凡棺之未葬者,悉随潮涌去,即烈妇之夫之棺亦然,而烈妇独屹然不移。于是向之疑烈妇者,无不诧为奇事,始信为真烈妇云。

  程松圆有「秣陵天远不宜秋」之句,王新城极赏之。按此句本袭戴叔伦作,不过以「天远」易「凋敝」二字,岂「落花芝盖」、「落霞孤鹜」,子安固不妨与子山并传与?

  史记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后因说赵有功,始皇封为上卿,未赏为秦相也。世俗辄云罗十二为相,大谬。

  妇人以金银为介指,盖其来已久。郑康成诗笺云:「后妃羣妾,以礼御于君所。女史书其日月,授之以镮,当御者着左,既御者着右。」又五经要义云:「古者后妃羣妾,进御于君,所当御者,以银环进之,娠则以金镮退之。进者着右手,退者着左手。今之指环是也。」又相传古者妇人,月经与娠则带,否则去之。今人常带在手,既昧戒止之义,甚至男子而亦带之,若为饰手之物,尤可怪矣。

  康熙己未御试博学鸿

译葛一龙,字震甫,本是洞庭山的富户。他生性喜欢结交宾客,挥金如土。晚年钱财耗尽,但好客之心依然如故。曾经在滁阳道上遇到两三个老朋友,见他们行装简朴,想送些东西给他们。但葛震甫自己囊中也空空如也,于是逐一写下借条交给他们。约定说:“等稍有余钱时一定一一偿还,只希望免除利息罢了。”听到的人嘲笑他,但他的义气很高尚,志向也可怜啊。

钱玉友写诗,主张奇崛,稍微涉及轻快圆滑就不喜欢。如果真按他说的,古人“脱手弹丸”的比喻就是错误的了。他曾经用高启的诗来比喻董其昌的字,说两位先生自己圆美可爱,但学他们的人就容易变得软熟缺乏骨力。这个论断却很恰当。

王翚作画,一落笔就想着传世,所以他八十岁以后的作品也没有一笔松懈。懂画的人说他能密不能疏,固然如此;但他的气韵也不是凡俗之人能达到的。他的门人杨晋晚年常常多用率笔。沈周论画,曾持“苍润”二字,大概苍老而不润泽,神气就少了,杨晋晚年却难免有这个毛病。

诗家多用“隔是”二字,田汝成《委巷丛谈》说:“就是‘已是’、‘如是’的意思。”元稹的诗:“隔是身如梦,频来不为名。”又多用“遮莫”二字。罗大经《鹤林玉露》说:“就是‘尽教’的意思。”杜甫的诗:“遮莫邻鸡下五更。”(“隔是”一作“格是”。)

从前有人说唐寅师从周臣,但雅俗截然不同。有人问:“周臣的画为什么俗?”回答说:“周臣胸中只比唐寅少了几十卷书罢了。”我认为这个论断并不完全正确。比如我们家乡的乌目山人,他胸中与周臣有什么不同?但他的画却不俗。

王世贞先生说:“欧阳修不懂佛理,强行批驳佛教。”这话确实如此。大概必须能认识它,然后才能批驳它。不然,望影而谈,恐怕不足以说服人心。至于朱熹批驳佛教,他本来对佛理曾深入研究过,所以能批驳。每每切中要害,不是欧阳修能比的。王世贞又说:“欧阳修不懂诗,自标榜能诗。”像欧阳修那样的诗,也可以了。还说他不识诗,这是什么话呢?

我们家乡的诗人,自某位宗伯以下,推崇钱湘灵、冯定远两位先生。钱湘灵一生多在金陵、毗陵一带做客,而且时文、古文都擅长,不专门以诗闻名。所以家乡学诗的人,推崇冯定远的较多。冯定远的诗,以汉、魏、六朝为根基,出入于李商隐、温庭筠之间,他教人作诗,就用《才调集》、《玉台新咏》两本书。钱湘灵的诗推崇杜甫,有高旷的思绪,有沉雄的格调,而他教人,也一定用杜甫。两家门户各别,所以议论也多相左。钱湘灵为王露湑的诗作序说:“徐陵、韦縠,守一先生之言,虞山的诗已到末世了。”又为钱玉友的诗作序说:“在宗伯门下学习的人,把妖冶当作温柔,把堆砌当作敦厚。”大概都是指冯定远这一派。

秦始皇时蝗虫遮蔽天下,诏令百姓缴纳千石粮食就拜爵一级。卖爵从此开始。明景泰元年,因为边防事务紧急,命令天下生员缴纳粮食上马的,允许进入国子监。纳粟入监从此开始。

壬子年七月,沿海地区潮水淹没,凡是没有下葬的棺材,有的停放在室内,有的停放在野外,都随潮水涌去,等到潮水退去追踪踪迹,就无法分辨是谁的了。我因此想到世俗制作棺材,前面和侧面总是刻“寿”字,或者“福”字,这很没有意义,不如在上面刻死者的姓名,如果遇到不测,还可以辨识是谁。因此写下来告诉世人。

福山章烈妇马氏溺死的事很奇怪,但很多人怀疑她。在此之前,烈妇的丈夫下葬而未安葬,等到烈妇死,就把她的棺材停放在丈夫旁边。到雍正十年七月,福山遭遇潮水淹没,凡是没有下葬的棺材,都随潮水涌去,就是烈妇丈夫的棺材也是这样,而烈妇的棺材却独自屹立不动。于是以前怀疑烈妇的人,无不惊叹为奇事,开始相信她是真正的烈妇。

程孟阳有“秣陵天远不宜秋”的诗句,王士禛极力赞赏。查考这句诗本袭用戴叔伦的作品,不过把“凋敝”二字换成了“天远”,难道“落花芝盖”、“落霞孤鹜”,王勃本来不妨与王勃并传吗?

《史记》说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死后,甘罗十二岁,侍奉秦国相国文信侯吕不韦。后来因为游说赵国有功,秦始皇封他为上卿,并没有赏赐他做秦国相国。世俗常说甘罗十二岁为相,大错特错。

妇女用金银做戒指,大概由来已久。郑玄《诗笺》说:“后妃群妾,按礼仪侍奉君主。女史记下日期,授予她们玉环,当侍奉的戴在左手,已侍奉的戴在右手。”又《五经要义》说:“古代后妃群妾,进见君主,应当侍奉的,用银环进献,怀孕的则用金环退下。进献的戴在右手,退下的戴在左手。现在的指环就是这样。”又相传古代妇女,月经和怀孕就佩戴,否则就取下。现在人常戴在手上,既不明白戒止的意义,甚至男子也戴,如果作为装饰手的东西,尤其奇怪了。

康熙己未年皇帝考试博学鸿

词,施愚山卷阁拟一等进。上阅之,以诗中「旗」字押韵误书为「旗」,改置二等。按「旗」字入支韵,周礼:「司常所掌,熊虎为旗。」又释名:「熊虎为旗,将军所建,象其猛如虎,与众期其下也。」「旗」字入微韵,周礼:「交龙为旗。」又释名:「旗,倚也,画两龙相依倚也。」乃知「旗」、「旗」本为二物,亦不同韵,人自忽过耳。若杨升庵转注,以「旗」字叶真、文等韵,此盖据宋人刘贡父之说。按贡父诗话云:「司马君实论九旗之名。旗与旗相近,缓急何以区别。小雅庭燎:『夜乡晨,言观其旗。』左传晋童谣:『丙之晨,龙尾伏辰,袀服振振,取虢之旗。』当为芹音耳。」然如池北偶谈第十四卷所载,不言「旗」字本音,但据贡父之说,若旗字当直音芹者,则又误后学不浅也。

译词作,施愚山将其拟为一等呈进。皇上阅览后,因诗中“旗”字押韵误写为“旗”,便将其改置为二等。查考“旗”字归入支韵,《周礼》记载:“司常所掌管的旗帜中,熊虎图案的叫旗。”又《释名》说:“熊虎图案的叫旗,是将军所树立的,象征其勇猛如虎,众人期待在其麾下。”“旗”字归入微韵,《周礼》记载:“交龙图案的叫旗。”又《释名》说:“旗,意为倚靠,画着两条龙相互依倚。”由此可知,“旗”与“旗”本是两种不同的器物,也不属于同一韵部,人们只是疏忽大意罢了。至于杨升庵运用转注法,认为“旗”字可协真、文等韵,这大概是依据宋人刘贡父的说法。查考刘贡父的《诗话》说:“司马君实论述九种旗帜的名称。‘旗’与‘旗’字形相近,紧急时刻如何区分?《小雅·庭燎》:‘夜将尽天将明,看见那旗帜。’《左传》晋国童谣:‘丙日的清晨,龙尾星隐没,身穿纯黑衣服威武雄壮,夺取虢国的旗帜。’这里应当读作‘芹’音。”然而如《池北偶谈》第十四卷所载,并未说明“旗”字的本音,只是依据刘贡父的说法,如果认为“旗”字应当直接读作“芹”音,那对后学的误导就不浅了。

池北偶谈云:「常熟顾充仲达,着字义总略。」今吾邑不特无其书,亦并不知其人。

  太仓顾麟士先生,为人介特,不苟受施。东阳张公国维抚吴,延先生傅其子,笔砚外绝不干以私。有富人犯法者罪当死,乃以黄金百镒谒先生,俾言于张公以求免。先生固谢遣去,而心终怜之,自是为损一饭焉。张公察其意若有甚戚者,因婉转请其故,先生乃具言之,公即末减犯法者罪云。此事闻之于张兄冰璜 【 叙】 ,冰璜盖先生之外孙也。

  唐书王玙传载汉以来皆有瘗钱,后里俗稍以纸寓钱,玙乃用于祠祭。则祭祀之焚楮钱,盖始于玙。又清异录载,周世宗发引之日,金银钱宝,皆寓以形,而楮钱大若盏口,其印文,黄曰「泉台上宝」,白曰「冥游亚宝」。此又踵玙之故事而增华者也。

  严恪,字心萱,文靖公之父也。文靖已晋尚书,而封君犹康健在堂,其堂中悬一联云:「有子万事足,我子作尚书,足而又足;七十古来稀,我年近大耋,稀而又稀。」相传封君八十余犹多侍妾,文靖忧之。既请告归,寒暑昼夜必与封君同寝处。封君屡因所亲属为异室,文靖不从也。

  前明时,缙绅惟九卿称老爷,词林称老爷,外任司道以上称老爷,余止称爷,乡称老爹而已。其父既称老爷,其子贵亦称大爷。闻吾邑陈庄靖 【 瓒】 之子少参抱冲 【 禹谟】 公,顾太常 【 云程】 之子副使尘客 【 大章】 公,终身称大爷,不敢衡其父也。今则内而九卿,外而司道以上,俱称大老爷矣;自知府至知县,俱称太老爷矣。又举人、贡生俱称相公,即国初犹然,今则并称大爷矣。此就绅士言之,其余称谓之僭越无等,更非一端也。江阴汤廷尉公余日录云:「明初闾里称呼有二等,一曰秀,一曰郎。秀则故家右族颖出之人,郎则微裔末流羣小之辈。称秀则曰某几秀,称郎则曰某几郎,人自分定,不相踰越。」噫!安得此风复见于今日哉?

  柳如是[既适钱宗伯,居绛云楼,唱和甚得。宗伯选列朝诗,内闺秀一集,皆柳所勘定也。为人]性机警,饶胆略,[颇能制御宗伯],绛云楼主人宠惮之。乙酉五月之变,柳劝主人死,谢不能。柳奋身欲沈池水中,持之不得入。时长洲沈明伦馆于其家,亲见之,尝以语人。见[宗伯门人长洲]顾苓河东君传。

  弇州谓欧、苏之文,其流也使人畏难而好易,此语诚然。盖二公以清圆转折为工,而古人炼字炼句之法至此尽矣!长洲汪苕文 【 琬】 学欧者也,武进董文友 【 以宁】 学欧而兼学苏者也。吾邑钱湘灵谓:「文友、苕文诸子之文,专以圆转为胜场,若如此为文,但得机势,亦顷刻可就,直无所用其心思矣。」又云:「本朝古文之盛,盛于文友、苕文诸子;而古文之衰,诸子亦不得辞其责。」

  芙蓉庄在吾邑小东门外,去县治三十里,白茆顾氏别业也。某尚书为宪副台卿[玉柱]公外孙,故其地后归尚书。庄有红豆树,又名红豆庄,树大合抱,数十年一花,其色白,结实如皂荚,子赤如樱桃。顺治十八年辛丑,[宗伯寿登八十,而]是花盛开,[盖距前此花时已二十年矣]邑中名士咸赋诗纪事。至康熙癸酉,再花,结实数斗,村人竞取之。时庄已久毁,惟树存野田中耳。今树亦半枯,每岁发一枝,讫无定向。闻之土人,所向之处,稻辄歉收,亦可怪也。唐诗:「红豆生南国。」又云:「红豆啄余鹦鹉粒。」未知即此种否,俟再考之。

  居易录云:「越中若邪溪,亦云若耶,邪,于遮切。」宋九域志云:「徐浩游若邪溪。曰:『曾子不居胜母之里,吾岂游若邪之溪?』因改为五云溪,是读作邪正之邪,类恶溪矣。」余按古乐府多称父为邪,音同琅琊之琊。又颜氏家训曰:「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澐诗云:『飖扬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澐又飖扬其母。』」是其证也。曾子不居胜母,以其名不顺。季海改若邪为五云,亦同此意耳。如读作邪正之邪,

译《池北偶谈》记载:“常熟人顾充,字仲达,著有《字义总略》。”如今我们县不仅没有这本书,甚至也不知道这个人。

太仓顾麟士先生,为人耿介独特,不随便接受别人的馈赠。东阳张公国维巡抚江苏时,聘请先生做儿子的老师,除了笔墨纸砚之外,绝不以私事打扰他。有个富人犯了法,按律当处死刑,于是用一百镒黄金拜见先生,请先生向张公说情以求免死。先生坚决推辞并打发他离开,但心里终究怜悯他,从此因此减少了一顿饭。张公察觉先生神情似乎非常忧愁,于是委婉地询问原因,先生才详细说明了情况,张公随即减轻了对那个犯法者的刑罚。这件事我是从张兄冰璜那里听说的,冰璜是先生的外孙。

《唐书·王玙传》记载,从汉代以来都有埋钱祭祀的习俗,后来民间风俗逐渐用纸代替钱,王玙于是将其用于祠庙祭祀。那么祭祀焚烧纸钱,大概始于王玙。又《清异录》记载,周世宗出殡那天,金银钱币宝物,都只做成形状,而纸钱大得像杯口,上面的印文,黄色的写着“泉台上宝”,白色的写着“冥游亚宝”。这又是沿袭王玙的旧例而加以美化了。

严恪,字心萱,是文靖公的父亲。文靖公已经晋升为尚书,而封君(严恪)依然健康地在堂上,他堂中悬挂着一副对联说:“有子万事足,我子作尚书,足而又足;七十古来稀,我年近大耋,稀而又稀。”相传封君八十多岁时还有很多侍妾,文靖公为此担忧。后来文靖公请求辞官回家,无论寒暑昼夜一定和封君同睡同处。封君多次因为亲近的人要求分房居住,文靖公都不答应。

前明时期,士大夫中只有九卿称老爷,翰林院官员称老爷,外任的司道以上官员称老爷,其余只称爷,乡下称老爹罢了。父亲既然称老爷,儿子显贵也称大爷。听说我们县陈庄靖公的儿子少参抱冲公,顾太常公的儿子副使尘客公,终身称大爷,不敢与父亲平起平坐。现在则内部九卿,外部司道以上,都称大老爷了;从知府到知县,都称太老爷了。又举人、贡生都称相公,即使清初还是这样,现在则都称大爷了。这是就绅士而言,其余称呼的僭越无度,更不止这一种了。江阴汤廷尉公的《余日录》说:“明初民间称呼有两等,一曰秀,一曰郎。秀则是旧世家大族中杰出的人才,郎则是微末支系中平庸之辈。称秀就说某几秀,称郎就说某几郎,人们自己分定,不相逾越。”唉!怎么能希望这种风气在今天重现呢?

柳如是嫁给钱宗伯后,住在绛云楼,唱和非常投契。宗伯编选历代诗歌,其中闺秀一集,都是柳如是校订的。柳如是性格机警,富有胆略,颇能制约宗伯,绛云楼的主人既宠爱又畏惧她。乙酉年五月的变故中,柳如是劝主人赴死,主人推辞说不能。柳如是奋身想要投池水自尽,被人拉住没能进去。当时长洲沈明伦在柳家做馆师,亲眼见到这一幕,曾经告诉别人。见宗伯门生长洲顾苓所写的《河东君传》。

弇州说欧阳修、苏轼的文章,其流弊是使人畏惧难写而喜好容易,这话确实如此。大概两位公以清丽圆转曲折为工巧,而古人炼字炼句的方法到这里就穷尽了!长洲汪苕文学习欧阳修,武进董文友学习欧阳修而兼学苏轼。我们县钱湘灵说:“文友、苕文等人的文章,专以圆转作为胜场,如果这样写文章,只要得到机巧气势,顷刻间就可以完成,简直不需要用心思了。”又说:“本朝古文的兴盛,兴盛于文友、苕文等人;而古文的衰败,这些人也不能推卸责任。”

芙蓉庄在我们县小东门外,距离县城三十里,是白茆顾氏的别业。某位尚书是宪副台卿公的外孙,所以那块地后来归了尚书。庄里有红豆树,又名红豆庄,树大得需要两人合抱,几十年开一次花,花色白色,结的果实像皂荚,种子红得像樱桃。顺治十八年辛丑年,宗伯寿登八十,这花盛开,距离上次开花已经二十年了,县里的名士都赋诗记录这件事。到了康熙癸酉年,再次开花,结了几斗果实,村里人争着去取。当时庄子早已毁坏,只有树还存在于野田中。现在树也半枯了,每年发一枝,没有固定的方向。听当地人说,树朝向的地方,稻谷往往歉收,也很奇怪。唐诗说:“红豆生南国。”又说:“红豆啄余鹦鹉粒。”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红豆,等待再考证。

《居易录》说:“越地的若邪溪,也说若耶,邪,音于遮切。”《宋九域志》说:“徐浩游览若邪溪。说:‘曾子不居胜母之里,我岂能游若邪之溪?’于是改为五云溪,这是读作邪正的邪,类似恶溪了。”我查考古乐府多称父亲为邪,音同琅琊的琊。又《颜氏家训》说:“梁代费旭诗说:‘不知是耶非。’殷澐诗说:‘飖扬云母舟。’简文帝说:‘旭既不识其父,澐又飖扬其母。’”这是证据。曾子不居胜母,是因为名字不顺。季海把若邪改为五云,也是同样的意思。如果读作邪正的邪,

则并若字不可通矣,大谬。

译那么连“若”字都无法讲通了,这是大错特错。

瞿汝稷,字符立,号洞观,昆湖先生任子也。八岁时足生疔,凡疔以食生豆为验,不知气味者则不治。洞观食竟不知,医者麕至,咸谓必无幸矣。当危急时,恍惚见吕仙面授方药数味,内有雄黄,曰:「此脚眼疔,故用此。」服之日有半即愈。自是神常入异境,无非丹洞玄圃,金堂玉陛,其中之人则皆仙也。每出窗外,常有白云层叠若絮,乘之冉冉而登。诸仙每戒洞观,可勿婚宦,亏损灵根。以语其父,父曰:「必我父子皆仙则可。」洞观还语诸仙,诸仙指密殿金字榜示之,曰:「榜上惟汝有名,不列者不可。」故竟婚宦。

  洞观名列仙籍,而性嗜宗门书,撮其要为指月录,至今诸方参学者无不宗之。其弟达观,名汝说,字星卿,顾好西儒利玛窦之学,熟精其书。兄弟相反如此。

  明嘉靖三十三年春,倭人入寇,兵备道任公环,督兵江阴以待之。其子遣人候问,公作书报之云:「汝辈絮絮叨叨,千言万语,只是要我回衙,何风云气少,儿女情多耶!倭寇流毒,多少百姓不得安宁,尔老子领兵,不能除讨,嚼毡裹革,此其时也,岂学楚囚,对儿辈相泣帏榻耶?后来事未知如何,幸而承平,则父子享太平之福;不幸而有意外之变,但臣死忠,妻死节,子死孝,咬定牙关,大家成就一个是而已。汝母前只可以此言晓之,不必多说。儿辈莫晓人生自有定数,恶滋味也,常有受用处,苦海中未必不是极乐国也。读书孝亲,毋贻父母之忧,便是常聚首,亦奚必一堂哉?」此书载江阴李诩戒庵老人漫笔。诩盖忠毅公之祖也。而近日江阴缪进士诜刻其祖文贞公家训亦为载入,竟作文贞公与子书,中间「只要我回衙」,「衙」字改作「家」字,「倭寇流毒」,「毒」字改作「贼」字,而「尔老子领兵不能除讨」句,及「后来事未可知」句,则俱删去,其余字字悉同。近亦韩得此书于伊祖典籍公从年随笔内,谓其语字字真挚,可以激发忠孝,因欲加载昭文志中。初予未见戒庵漫笔,而先见缪氏家训,谓此书必文贞公作,而附会于任者,以语亦韩,遂不果载。及见漫笔,乃知果任公作,缪氏家训误入耳!

  新城秋柳诗四首,其风调之佳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盖妙构也。近日吾邑邵青门 【 陵】 作秋柳词一首,风调亦复可爱,因录之。词云:「万树黄金线。最无端,送春辞夏,垂垂欲倦。一自漫空飞絮尽,多少朱门昼掩,便背了东风一面。记得清明寒食路,倚纤腰乱打桃花片,又勾住,花间燕。如今抛掷情何限,带几枝冷烟疏雨,水村茅店。六代山河斜照里,无数暮鸦栖徧,又何处笛声哀怨?凄绝右丞三叠句,任行人唱煞无心管,长亭路,连天远。」

  明正德十三年五月十五日未时,常熟县俞市村第六等都,忽见白龙一、黑龙二,从西北方来,天地晦冥,乘云下降,口吐红焰,眼若灯笼,麟甲头角分明。轰雷闪电,猛雨狂风,号空拔木,卷去居民杨朴、胡奎、陈锦、陈岳、葛宗全等三百余家,瓦草房千余间,砖瓦、梁柱、家资、树木乱飞星散。至酉时,东行至海,升空而去,又卷起平本等家船十余只,粉壁坠地,惊死屈氏等大小男女三十余口。当夜随降洪雨如注,五日夜不止。余时见本县申详如此,见江阴徐充暖姝由笔,而钱湘灵修常熟县志,竟以此事移之于崇祯十三年五月十五日,载之祥异中,何也?

  前明之季,吾邑有张景良者,少为巡捕衙书佐,长而从人幕中为主文。陈尚书必谦之令辉县也,尝与之偕,已而尚书为侍御,景良藉其势,武断里中。尚书知之大怒,榜其事于城门,戒阍者无得通。景良深衔之,而会崇祯帝欲通下情,许草茅言事,景良谋之顾大韶,大韶为草疏与之。疏言士习、钱粮、缙绅等事,谓持此入都,一官可戾契致也。景良得草喜甚,遂挟之以往。既抵都,会有警,城门闭,不得入。方彷徨间,闻城上有持丰城李侯令箭呼张汉儒者,景良遽应曰诺,乃缒而上。持箭者觉非是,痛殴之,然已登城,遂听之,而与

译瞿汝稷,字元立,号洞观,是昆湖先生瞿任的儿子。他八岁时脚上长了疔疮,凡是疔疮,用吃生豆子来检验,如果吃后不知道豆子的味道,就无法治愈。洞观吃完后却不知其味,医生们纷纷到来,都说肯定没有活命的希望了。在危急时刻,他恍惚看见吕洞宾当面传授了几味药方,其中有雄黄,说:“这是脚眼疔,所以用这个。”服药半天后就好了。从此以后,他的精神常常进入奇异境界,无非是丹洞、玄圃、金堂、玉陛,其中的人都是仙人。每当他走出窗外,常有白云层层叠叠像棉絮一样,他乘着云缓缓上升。众仙常常告诫洞观,不要结婚做官,以免亏损灵根。他把这话告诉父亲,父亲说:“必须我们父子都成仙才行。”洞观回去告诉众仙,众仙指着密室中金字榜示给他看,说:“榜上只有你有名,没列名的不行。”所以他最终还是结婚做官了。

洞观名字列在仙籍中,但生性喜爱宗门书籍,将其要点摘录为《指月录》,至今各地参学的人无不推崇它。他的弟弟达观,名汝说,字星卿,却喜好西方儒者利玛窦的学问,对其书籍非常精通。兄弟俩如此相反。

明嘉靖三十三年春天,倭寇入侵,兵备道任环公,督率军队在江阴等待他们。他的儿子派人问候,任公写信回复说:“你们絮絮叨叨,千言万语,只是要我回衙门,为什么风云气概少,儿女情态多呢!倭寇流毒,多少百姓不得安宁,你们老子领兵,不能讨伐清除,嚼毡裹革,正是这个时候,怎么能学楚囚那样,对着儿辈在床榻前哭泣呢?后来的事不知如何,幸好太平,则父子享受太平之福;不幸而有意外变故,只要臣死忠,妻死节,子死孝,咬紧牙关,大家成就一个‘是’字罢了。你们母亲前只可以把这话告诉她,不必多说。儿辈不明白人生自有定数,恶滋味也,常有受用处,苦海中未必不是极乐国。读书孝顺父母,不给父母增添忧愁,就是常常聚首,又何必一定要在同一屋檐下呢?”这封信记载在江阴李诩的《戒庵老人漫笔》中。李诩大概是忠毅公的祖先。而近日江阴缪进士缪诜刻印其祖父文贞公的《家训》也将其载入,竟然当作文贞公与儿子的信,中间“只要我回衙”,“衙”字改作“家”字,“倭寇流毒”,“毒”字改作“贼”字,而“尔老子领兵不能除讨”句,及“后来事未可知”句,则都删去了,其余字字完全相同。最近我也从伊祖典籍公的《从年随笔》中得到这封信,说它字字真挚,可以激发忠孝,因此想载入昭文志中。起初我没见到《戒庵漫笔》,而先见到缪氏《家训》,认为这封信一定是文贞公所作,而附会到任公身上,告诉语亦韩,于是没有载入。等到见到《漫笔》,才知道果然是任公所作,缪氏《家训》误入了!

新城《秋柳诗》四首,其风调之美如同三河少年,风流自赏,大概是妙构之作。近日我们县邵青门【陵】作《秋柳词》一首,风调也很可爱,因此记录下来。词云:“万树黄金线。最无端,送春辞夏,垂垂欲倦。一自漫空飞絮尽,多少朱门昼掩,便背了东风一面。记得清明寒食路,倚纤腰乱打桃花片,又勾住,花间燕。如今抛掷情何限,带几枝冷烟疏雨,水村茅店。六代山河斜照里,无数暮鸦栖徧,又何处笛声哀怨?凄绝右丞三叠句,任行人唱煞无心管,长亭路,连天远。”

明正德十三年五月十五日未时,常熟县俞市村第六等都,忽然看见一条龙白、两条龙黑,从西北方来,天地昏暗,乘着云下降,口吐红焰,眼像灯笼,麟甲头角分明。轰雷闪电,猛雨狂风,号叫空中拔起树木,卷走了居民杨朴、胡奎、陈锦、陈岳、葛宗全等三百余家,瓦草房千余间,砖瓦、梁柱、家资、树木乱飞星散。到酉时,向东行至海边,升空而去,又卷起平本等家的船十余只,粉壁坠地,惊死了屈氏等大小男女三十余口。当夜随即降下如注的暴雨,五日夜不停。我当时见到本县申详如此,见到江阴徐充《暖姝由笔》,而钱湘灵修《常熟县志》,竟然将此事移到了崇祯十三年五月十五日,载入祥异中,为什么呢?

前明末年,我们县有个叫张景良的人,年轻时做巡捕衙的书佐,长大后跟随人幕中做主文。陈尚书必谦任辉县令时,曾与他一起,后来尚书做了侍御,景良借他的权势,在乡里武断专横。尚书知道后大怒,将他的事榜示在城门上,告诫守门人不得让他通行。景良深恨他,恰逢崇祯帝想通晓下情,允许草野之人言事,景良与顾大韶谋划,大韶为他起草奏疏给他。奏疏言说士习、钱粮、缙绅等事,说拿着这个入京,一个官职可以轻易得到。景良得到草稿非常高兴,于是带着它前往。刚到京城,恰逢有警报,城门关闭,进不去。正彷徨间,听见城上有持丰城李侯令箭呼喊张汉儒的人,景良立刻答应说诺,于是被缒绳吊上去。持箭者发觉不是他,痛打他,但已经登城,于是听任他,并与

陈履谦遇。陈履谦者,本名世卿,父子济恶于乡,巡按御史名捕之,狱成而徒,逃于白下。适有江都监生,陈履谦者死,世卿窜其名,谒选为福建漳州卫候缺经历。会以解粮事,与老书佐陈伯元伪刻合邑缙绅私印,上书两台,事败,急走京师。居既久,与厂卫相结,以刀笔目摄公卿间,人甚畏之。景良至,问所为,因出大韶稿示之。履谦笑曰:「此老生常谈耳,无济也。以愚揣之,不言乡绅之蝎民及赃私,不可。」景良曰:「我正以陈必谦来耳!」履谦曰:「不可,陈公虽削籍,然素有清望,今上雅知之,不如言钱、瞿。此当国者所忌,朝上疏,夕得温旨矣!」景良从之,遂捃拾钱、瞿事,尽取生平所不快及事连钱、瞿者周内之,共五十八欵,赃几三四百万。景良即更名汉儒。疏上,乌程果持之,拟旨逮钱、瞿,牵连者则抚按讯。时崇祯丙子冬云。钱、瞿既被逮,将行,邑有单良佐者,为画策,以六字进,曰:「欵曹、和温、药张。」曹谓司礼监化淳,温则乌程,张则汉儒也。初汉儒之揭钱、瞿,虽出履谦指,而外则佯示局外者。于是其子志仁在家,遂以书授意,俾调停各欵,冀得重资,适良佐画此策,志仁乃大恨,谓良佐专。钱侍郎遂改「欵曹、和温、药张」六字为「欵曹、击温、擒陈、药张」八字,刻揭流传,遂至都下。擒陈者,即谓履谦也。而是时履谦之党武举王璠适在都,与钱有隙,遂以此揭首之于卫,卫据揭上闻,奉旨:有欵击擒药,是此案紧切情节,着严讯确奏。而会掌卫事董琨罢去,复着刑部究拟。既,刑部尚书郑三俊具疏上,奉旨云是。陈履谦着发边远,张汉儒、王璠发边卫,各充军终身,仍着锦衣卫,挐在长安右门各打一百棍,用一百五十觔枷,枷号三个月,满日发边。即日而履谦死,次日王璠死,三日而汉儒亦死。

译陈履谦相遇。陈履谦,本名陈世卿,父子在乡里作恶,巡按御史指名通缉,案件判决后判处徒刑,他逃到白下。恰逢有一位江都的监生也叫陈履谦死了,世卿冒用他的名字,通过谒选担任了福建漳州卫候缺经历。恰逢因解送粮饷的事,他与老书吏陈伯元伪造全邑缙绅的私印,向都察院和大理寺上书,事情败露,急忙逃往京师。居住时间久了,他与东厂、锦衣卫勾结,凭借文书案牍之能震慑公卿之间,人们非常畏惧他。景良到来,询问他的做法,于是拿出大韶的草稿给他看。履谦笑着说:“这是老生常谈罢了,没有用处。依我揣测,如果不说乡绅毒害百姓以及贪污私利的事,是不行的。”景良说:“我正是为了陈必谦才来的!”履谦说:“不行,陈公虽然被削去官籍,但向来有清高的声望,当今皇上也深知这一点,不如说钱、瞿的事。这是当权者所忌惮的,早上呈上奏疏,晚上就能得到温和的旨意了!”景良听从了他,于是搜集钱、瞿的事,全部选取生平所不痛快以及事情牵连到钱、瞿的人加以罗织,共五十八条罪款,赃款几乎有三四百万。景良随即改名为汉儒。奏疏呈上,乌程果然支持他,拟定旨意逮捕钱、瞿,牵连的人则由巡抚、巡按审讯。当时是崇祯丙子年冬天。钱、瞿既已被逮捕,将要启程时,县里有个叫单良佐的人,为他出谋划策,用六个字进言,说:“款曹、和温、药张。”曹指的是司礼监太监化淳,温指的是乌程,张指的是汉儒。起初汉儒揭发钱、瞿,虽然出自履谦的指使,但表面上却假装置身事外。于是他的儿子志仁在家,就把书信交给单良佐示意,让他调停各条罪款,希望得到重金,恰逢单良佐出此计策,志仁于是非常怨恨,认为单良佐专断。钱侍郎于是将“款曹、和温、药张”六个字改为“款曹、击温、擒陈、药张”八个字,刻印揭帖流传,于是传到京城。擒陈,就是指陈履谦。而此时履谦的党羽武举王璠恰好在京城,与钱有嫌隙,于是拿着这张揭帖向锦衣卫告发,锦衣卫根据揭帖上报朝廷,奉旨:有款、击、擒、药,这是此案紧要的情节,着令严加审讯确切奏报。而恰逢掌管锦衣卫事务的董琨被罢免,又着令刑部追究拟定罪名。不久,刑部尚书郑三俊具疏上报,奉旨说可以。陈履谦着发配边远地区,张汉儒、王璠发配边卫,各充军终身,仍着锦衣卫,在长安右门各打一百棍,用一百五十斤的枷锁,枷号示众三个月,期满发配边疆。当天履谦就死了,第二天王璠死了,第三天汉儒也死了。

予自辛卯至壬子,凡八入棘闱,场屋之苦备尝之矣。吾友陈亦韩亦老于场屋,尝作别号舍文,备极形容,是年遂得中式。其辞云:「试士之区,围之以棘,矮屋麟次,百间一式,其名曰号,两廊翼翼,有神尸之,敢告余臆:余入此舍,凡二十四,偏袒徒跣,担囊贮糒,闻呼唱喏,受卷就位,方是之时,或喜或戚。其喜维何?爽垲正直,坐肱可横,立颈不侧,名曰老号,人失我得,如宦善地,欣动颜色。其戚维何?厥途孔多:一曰底号,粪溷之窝,过犹唾之,寝处则那,呕泄昏忳,是为大瘥,谁能逐臭,摇笔而哦。一曰小号,广不容席,檐齐于眉,墙逼于跖,庶为僬侥,不局不脊。一曰席号,上雨旁风,架构绵络,藩篱其中,不戒于火,延烧一空。凡此三号,魑魅所守,余在举场,十遇八九,黑发为白,韶颜变丑。逝将去汝,湖山左右。抗手告别,毋掣予肘。」

  钱湘灵赠其族孙木庵诗云:「往往述诗如海势,时时梦笔有江花。」「述诗」二字甚新,盖本杜老江上值水势聊短述也。

  义山安定城楼诗云:「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次句向来不得其解。惟李安溪先生云:「言已长忆江湖以归老,但志犹欲斡回天地,然后散发扁舟耳。」此为得之。余按:少陵寄章十侍御诗云「指麾能事回天地」,此义山「回天地」三字所本。昔人谓义山深于杜,信然。

  李安溪云:「凡诗以虚涵两意见妙,如杜秦州杂诗『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两句。夜则水落鱼龙,秋则山空鸟鼠,一说也;鱼龙之夜,故闻水落,鸟鼠之秋,故见山空,又一说也。秋兴诗:『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居夔而园菊两度开花,则0旅之泪非一日矣,又见一孤舟系岸而动归心,一说也 观花发而伤心,则他日之泪,乃菊所开,见孤舟而思归,则故乡之心,为舟所系,又一说也。盖二意归于一意,而着语以虚涵取巧,诗家法也。」此论为向来言诗者所未及,故录之。

  凡荒年民不得食,辄取榆树皮磨碎食之,自汉、唐已然。前汉天文志,河平元年,旱伤麦,民食榆皮。又隋大业中,民生计无遗,加之饥馑,始采树皮食之。又唐阳城家贫,屑榆作粥。但榆有二种,惟野榆可食,他种味苦,不可食也。

  陈潮溪新语云:「读书须知出入法,始当求所以入,终当求所以出。见得亲切,此是入书法;用得透脱,此是出书法。盖不能入得书,则不知古人用心处;不能出得书,则又死在言下。惟知入知出,则尽读书之法也。」近汪钝翁与梁曰缉论类稿书云:「凡为文者,其始也必求其所从入,其既也必求其所从出,彼句剽字窃、步趋尺寸以言工者,皆能入而不能出者也。」此数语盖本之潮溪。

  谭晓,吾邑富民也。家故起农,有心算。闻其一事,有出人意计外者,凡佃人,每户课其纺縩娘凡几枚,以小麦干为笼盛之,携至郡城,每笼可得一二百钱。其巧于取利如此。纺縩娘,即络纬也。

  吾邑藏书之富,自昔所推。成、弘时有钱员外仁夫者,其藏书处曰东湖书院,嘉靖时有杨副使仪者,其藏书处曰万卷楼;至若绛云楼之藏,则更倍于前人矣。其门人毛晋子晋、钱曾遵王收藏亦富。毛藏书处曰汲古阁,钱藏书处曰述古堂。今所藏俱散为云烟不可问矣。

  壬子四月二十八日,过唐墅广福禅院,院僧久芳出示毗尼摩得勒伽卷第六,共二十四纸。古香拂拂生楮墨间,盖久芳所新购者也。后有长洲朱鹭跋云:「余闻苏长公手书圆觉经下卷于友人所,将诹日而索观之,则窃叹世间珍迹,往往百不一全,何造物者之悭也!居亡何,过广福禅院,而复获覩此。其书粗类长公而浮,其遒劲盖学苏而过之者。笺,宋也,而不详日月及姓名。然观初终力劲神载,行楮波磔,雅成一家,要自名笔,何必长公。惜哉!卷前后若干,莫得其聚散所耳。是卷归院日,予与徐女廉实邂逅鉴赏之。远公不惜青蚨,曰:『吾以为镇山之宝。』嗟乎!嗟乎!非远公非予两人

译我从辛卯年到壬子年,总共八次进入考场,考场的苦楚我都尝遍了。我的朋友陈亦韩也久经考场,曾经写过一篇《别号舍文》,极尽描摹之能事,那年他便考中了。他的文章说:“考试的地方,用荆棘围起来,矮屋像鱼鳞一样排列,一百间都是一个样式,名字叫号舍,两旁的走廊整齐肃穆,有神灵镇守在那里,让我大胆说说心里话:我进入这号舍,总共二十四次,只穿单衣,光着脚,背着袋子装着干粮,听到呼唤就应答,领了试卷就坐下,在这个时候,有时欢喜有时悲伤。欢喜的是什么?地方干燥平坦,坐着可以横着胳膊,站着脖子不用歪斜,这叫老号,别人没得到我得到了,就像做官得了好地方,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悲伤的是什么?原因很多:一是底号,是粪坑的窝,路过的人都唾弃它,睡在那里怎么忍受,呕吐腹泻昏沉,这是大灾,谁能跟着臭味,摇着笔吟诵。二是小号,宽得连席子都放不下,屋檐齐着眉毛,墙壁逼着脚掌,只有侏儒才能住,不弯腰不驼背。三是席号,上面下雨旁边吹风,架构绵密交错,中间有篱笆,不小心着火,烧得干干净净。这三种号舍,都是鬼魅守护的地方,我在考场,十次遇到八九次,黑发变白,青春容颜变丑。我将要离开你们,湖山在左右。拱手告别,不要拉扯我的胳膊。”

钱湘灵赠给他的族孙木庵的诗说:“往往述诗如海势,时时梦笔有江花。”“述诗”两个字很新颖,大概是本于杜甫《江上值水势聊短述》。

李商隐《安定城楼》诗说:“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第二句向来没有人能理解。只有李安溪先生说:“意思是说长久地记得江湖,等到白发苍苍时归隐,但志向还想扭转天地,然后才散发扁舟归隐。”这才理解了。我考证:杜甫《寄章十侍御》诗说“指麾能事回天地”,这就是李商隐“回天地”三个字的来源。前人认为李商隐深得杜甫精髓,确实如此。

李安溪说:“凡是诗歌以含蓄地包含两层意思为妙,比如杜甫《秦州杂诗》‘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两句。夜晚水落鱼龙,秋天山空鸟鼠,这是一种说法;鱼龙之夜,所以听到水落,鸟鼠之秋,所以看见山空,这是另一种说法。《秋兴》诗:‘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住在夔州而园中的菊花两次开花,那么羁旅之泪不是一天流的了,又看见一只孤舟系在岸边而触动归心,这是一种说法;看见花开而伤心,那么过去的泪,是菊花所开的,看见孤舟而思归,那么故乡的心,是被船所系的,这是另一种说法。大概两层意思归于一层意思,而用含蓄的语言巧妙地包含,这是诗家的法则。”这个论述是向来论诗的人没有说到的,所以记录下来。

凡是荒年百姓没有食物,就取榆树皮磨碎吃,从汉、唐以来就是这样。前汉《天文志》,河平元年,旱灾损伤麦子,百姓吃榆树皮。又隋朝大业年间,百姓生计无着,加上饥荒,才开始采树皮吃。又唐朝阳城家贫,磨榆皮做粥。但是榆树有两种,只有野榆可以吃,其他种类味道苦,不能吃。

陈潮溪《新语》说:“读书要知道出入法,开始应当求所以入,最终应当求所以出。见得亲切,这是入书法;用得透脱,这是出书法。大概不能入得书,就不知道古人用心之处;不能出得书,就又死在言语之下。只有知道入知道出,就穷尽了读书的方法。”近来汪钝翁与梁曰缉论类稿书说:“凡是写文章的人,开始必须求他所从入,后来必须求他所从出,那些句子剽窃、字句窃取、步趋尺寸以言工的人,都是能入而不能出的人。”这几句话大概是本于潮溪。

谭晓,我们县的富民。家里本来从事农业,有心计。听说他的一件事,有出人意料之外的,凡是佃户,每户考核他纺縩娘有多少枚,用小麦干做笼子装起来,带到郡城,每笼可以得到一二百钱。他善于取利就是这样。纺縩娘,就是络纬。

我们县藏书的丰富,自古以来就被推崇。成化、弘治年间有钱员外仁夫,他的藏书处叫东湖书院,嘉靖年间有杨副使仪,他的藏书处叫万卷楼;至于绛云楼的藏书,则更超过前人。他的门人毛晋子晋、钱曾遵王收藏也很丰富。毛晋藏书处叫汲古阁,钱曾藏书处叫述古堂。现在所藏的书籍都散失如烟云不可追问了。

壬子年四月二十八日,经过唐墅广福禅院,院僧久芳出示《毗尼摩得勒伽》卷第六,共二十四纸。古香在楮墨间拂拂生起,大概是久芳新买的。后面有长洲朱鹭的跋说:“我听说苏东坡手书《圆觉经》下卷在朋友那里,将要选定日子去观看,就叹息世间珍迹,往往百不一全,造物者多么吝啬啊!过了不久,经过广福禅院,又看到了这个。它的书法粗略类似苏东坡而浮,它的遒劲大概是学苏东坡而超过他。笺纸,是宋朝的,但不详日月及姓名。然而看初终力劲神载,行楮波磔,雅成一家,自然是名笔,何必是苏东坡。可惜啊!卷前后若干,不知道它的聚散所在。这个卷归院那天,我与徐女廉实邂逅鉴赏。远公不惜钱,说:‘我把它作为镇山之宝。’嗟乎!嗟乎!非远公非予两人”

,不必收也。异哉!物之归有数也夫!时万历辛丑中元日。」予观跋语云云,知此卷本院中旧物,不知何年失去。久芳一旦得之,不啻宝玉大弓之复归也。按万历辛丑至今,盖又阅一百三十一年矣。

译不必收藏了。奇怪啊!物品的归属是有定数的啊!时间是万历辛丑年中元节。」我观看题跋中的这些话,知道这幅画卷原本就是本院的旧物,不知道是哪一年丢失的。久芳一旦得到它,不亚于宝玉和大弓重新回归。查考从万历辛丑年至今,大概又经过了一百三十一年了。

陆务观云:「英石出钟山之灵泉,其佳者温润苍翠,叩之如金玉。盖其物贵重于世,自古已然。近时人家所有,悉系一拳,不过充几案供耳。万历间,吾邑黄道登 【 门】 知南雄府,英德其邻壤也。归时载英石颇伙,其长者至丈余,今一存城西蒋氏第,一存城南钱氏宅。在蒋氏第者曰「美女伸腰」;在钱氏宅者曰「舞袖」。

  崇祯辛未,太仓吴梅村先生举礼闱第一。时枋国者为乌程温体仁、宜兴周延儒。吴为宜兴门下士,乌程嫉之,以蜚语闻。时有内臣从宜兴案头取吴七艺直呈御览,怀宗朱批八字云:「昌宏博大,足式诡靡。」外论始息。故吴文稿名式靡篇。

  今之官斛规制,口狭底阔,起于宋相贾似道。元至元间,中丞崔彧言:「其式口狭底阔,出入之间盈亏不甚相远。」遂行于时。盖斛口小,则斛面或浅或满,盈亏尚自有限,所以杜作奸者,其法至善。贾虽奸相,而此一物规制,固百世不可易也!

  今人讼牒中多自称曰「身」,身,犹言我也。如张飞自言:「身是张翼德,可共来决死。」又宋彭城王义真,自关中逃归曰:「身在此。」谢沦云:「身家太傅。」史传中若此类甚多,皆以身为我也。

  汉长安庆 之善为赋,尝作清思赋,时人不之贵也,乃托以相如所作,遂大重于世。梁张率常日限为诗一篇,年十六,向作二千余首。有虞讷者见而诋之,率乃一旦焚毁,更为诗示焉,托云沈约,讷便句句嗟称,无字不善。俗人以耳为目,自古如此,可一笑也。

  宜兴储同人先生殁后,有人元旦梦游文昌所,见先生为掌案,手中执江南乡试榜,榜首名绂,宜兴人,其姓则模糊不能审也。既苏而述其事,于是宜兴多有以「绂」为名应试者。时吴方来方试童子科,亦随俗易其名,是年遂入泮。越十余年,果中甲辰江南解元。

  宋俞文豹吹剑录中,有论孔明一则,责其忠于刘备而不忠于汉,为辞甚辨。以余考之,则其说非是。夫孟子私淑孔子者也,孔子意在尊周室,故春秋之作,加王于正,以示大一统之义。而孟子于齐、梁之君,则勉之以王,不复以周室为言,盖知周之不可复兴也。汉之有献帝,非犹周之有显王乎?孔明之不复以汉帝为念,犹孟子意也。必执此以罪孔明,而谓其不忠于汉,是可与经而不可与权者也。至谓备今年合众万余,明年合众三万,未尝一言禀命朝廷,尤于当日事势,有迂阔而不近情者。夫自操迎帝都许以后,朝廷已在彼掌握中,若必禀命而行,是不啻以其情而输之于操矣,其能与操树敌乎?又谓备非人望所归,周瑜以「枭雄」目之,刘巴以「雄人」视之,司马懿以「诈力」鄙之,孙权以「猾虏」呼之,亮独何见而委身焉?夫出于敌人之口,其加以恶名也固宜,即使备之为备,果非人望所归,亮亦不得舍汉之宗室,而反委身于人望所归之他姓也。且备为汉宗室,亮委身事之,犹不免吹毛索瘢,假使委身他姓,吾不知后人之指摘更当何如?又谓以操之奸雄,其王其帝,犹必待天子之命,备虽宗室,而亦臣也,何所禀命而自王自帝?此尤与儿童之见无异。夫当操之世,天子已如赘疣,其王其帝,名为出自朝廷,而实操隐有以使之。假使备之称号而必禀命天子,彼天子之权已归之操矣,操其肯以尊号予敌乎?总之论古人者,不审时势,而望影乱谈,便如无理取闹,其不为有识所掩口者几希。

  释石林寄巢集有七护诗,其序云:「剩道人姓刘,大名人也。为长洲广文。鼎革后不复归,因隐于南沙之毕泽,四壁萧然,晏如也。为七护诗以寄意。余高其人,和其诗,仅达意而已。」吾友沈确士,尝作有明学博刘先生传,盖即剩道人也。传云:「先生名永锡,字钦尔,号剩庵。中崇祯丙子乡试。癸未选长洲学教谕,署崇明县事。未几遭鼎革,隐居相城,寻移居阳城湖之滨,妻子织席以食,先生携席市中,见者呼「席先生」。又几年穷饿死,友人陆泓经纪其丧,葬先生于虎邱之山塘。」按:毕泽近阳城湖,

译陆游说:“英石出产于钟山的灵泉,其中上好的石头温润苍翠,敲击它声音如同金玉。大概这种物品在世间贵重,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近来人家所拥有的,全都是一拳大小的石头,不过是用来装饰几案罢了。万历年间,我们县里的黄道登担任南雄府知府,英德是南雄的邻境。他回来时装载的英石很多,其中长的达到一丈多,现在一块存放在城西蒋家的宅第,一块存放在城南钱家的宅第。在蒋家宅第的叫做‘美女伸腰’;在钱家宅第的叫做‘舞袖’。”

崇祯辛未年,太仓吴梅村先生在礼部考试中取得第一名。当时把持朝政的是乌程人温体仁、宜兴人周延儒。吴梅村是宜兴人周延儒门下的学生,乌程人温体仁嫉妒他,用流言蜚语上报给皇帝。当时有宦官从宜兴人周延儒的案头取来吴梅村的七篇文章直接呈给皇帝阅览,怀宗朱批了八个字说:“文章昌明宏大,足以作为矫正诡诈靡弱文风的典范。”外间的议论这才平息。所以吴梅村的文稿名为《式靡篇》。

现在的官用斛的规格,口窄底宽,起源于宋代宰相贾似道。元代至元年间,中丞崔彧说:“这种样式口窄底宽,出入之间的盈亏差别不大。”于是当时就沿用了这种制度。大概因为斛口小,那么斛面无论是浅是满,盈亏都有限制,所以能够杜绝作弊的人,这个方法非常完善。贾似道虽然是奸相,但这一物品的规格,确实是百代不可改变的!

现在人们在诉讼文书中多自称“身”,“身”就是“我”的意思。比如张飞自称:“我是张翼德,可以一起来决一死战。”又比如宋代彭城王刘义真,从关中逃回来说:“我在此。”谢沦说:“我家太傅。”史传中像这样的很多,都是以“身”作为“我”。

汉代长安人庆之擅长写赋,曾经作《清思赋》,当时的人不看重它,于是假托是司马相如所作,于是被世人大大看重。梁朝张率每天限定写诗一篇,十六岁时,已经写了二千多首。有个叫虞讷的人看到后诋毁他,张率于是有一天全部烧毁,重新写诗给他看,假托说是沈约所作,虞讷便句句赞叹,没有一字不好。俗人用耳朵代替眼睛,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可以一笑罢了。

宜兴储同人先生去世后,有人元旦梦游文昌宫,看见先生掌管案牍,手中拿着江南乡试的榜文,榜首名叫绂,是宜兴人,他的姓氏却模糊不能辨认。醒来后叙述这件事,于是宜兴有很多以“绂”为名去应试的人。当时吴方来正参加童子科考试,也随俗改了他的名字,这一年于是考中秀才。过了十多年,果然考中甲辰年江南解元。

宋代俞文豹《吹剑录》中,有一则论述诸葛亮的,指责他忠于刘备而不忠于汉朝,言辞非常辩驳。据我考证,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孟子是私淑孔子的,孔子意在尊崇周王室,所以《春秋》的写作,在“正”字上加“王”,以显示大一统的意义。而孟子对于齐、梁的君主,则勉励他们称王,不再提及周王室,大概知道周朝不可能复兴了。汉朝有献帝,不就像周朝有显王吗?诸葛亮不再以汉帝为念,和孟子的意思是一样的。一定要执着于此来指责诸葛亮,说他不忠于汉朝,这是只懂经义而不懂权变的人。至于说刘备今年聚集一万多人,明年聚集三万人,不曾一言禀命朝廷,尤其对于当时的事势,有迂阔而不近情理之处。自从曹操迎天子到许都以后,朝廷已经在他的掌握中,如果一定要禀命而行,这无异于把自己的实情输送给曹操,他还能和曹操树立敌对关系吗?又说刘备不是人心所向,周瑜以“枭雄”看待他,刘巴以“雄人”看待他,司马懿以“诈力”鄙视他,孙权以“猾虏”称呼他,诸葛亮独自有什么见解而委身于他呢?出自敌人口中的,加上恶名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刘备的作为,果真不是人心所向,诸葛亮也不能舍弃汉朝的宗室,反而委身于人心所向的其他姓氏。况且刘备是汉朝宗室,诸葛亮委身侍奉他,尚且不免被吹毛求疵,假使委身于其他姓氏,我不知道后人的指摘更会怎样?又说以曹操的奸雄,他称王称帝,尚且一定要等待天子的命令,刘备虽然是宗室,但也算是臣子,凭什么禀命而自王自帝?这尤其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在曹操的时代,天子已经像赘疣一样,他称王称帝,名义上出自朝廷,而实际上曹操暗中促使他这样做。假使刘备的称号一定要禀命天子,那天子的权力已经归于曹操了,曹操肯把尊号给予敌人吗?总之评论古人的人,不审时度势,而望影乱谈,就像无理取闹,不被有识之士掩口嘲笑的人很少。

释石林《寄巢集》中有《七护诗》,其序说:“剩道人姓刘,是大名人。担任长洲县学教谕。改朝换代后不再回去,于是隐居在南沙的毕泽,四壁萧然,安然自得。作《七护诗》以寄托心意。我推崇这个人,和了他的诗,仅能表达心意罢了。”我的朋友沈确士,曾经作《有明学博刘先生传》,大概就是剩道人。传中说:“先生名永锡,字钦尔,号剩庵。考中崇祯丙子年乡试。癸未年选任长洲县学教谕,代理崇明县事务。不久遭遇改朝换代,隐居相城,不久移居阳城湖边,妻子织席来维持生计,先生带着席子到市场上卖,看见的人叫他‘席先生’。又过了几年穷饿而死,友人陆泓料理他的丧事,把先生葬在虎丘的山塘。”按:毕泽靠近阳城湖,

陆泓即毕泽人也。先生一学博,守初志至死不变。确士谓古之入山蹈海者,亦无以加之。后有修常熟志者,当采先生入流寓中。余故识其大略如此。

译陆泓就是毕泽人。先生是一位学博,坚守最初的志向直到死也不改变。确士说古代那些入山蹈海的人,也没有超过先生的。后来有修撰常熟县志的人,应当把先生收录到流寓人物中。所以我大致记述了这些情况。

五车韵瑞一书,今日诗人所家置一编者也,而其中讹处颇多,恐习非成是,贻误后学不浅,聊一正之。如支韵「靡」字,亡池反,音麋,系也,与縻通。易中孚「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是也。又散也,礼少仪:「国家靡敝」是也。他若封靡、披靡、嫚靡、妖靡、侈靡、妙靡、绮靡、猗靡之类,并应读上声,入纸韵,而韵瑞则收入平声矣。又「嶷」字,在支韵,音宜;在质韵,则音逆。毛诗:「克岐克嶷,以就口食。」嶷,与食叶也。而韵瑞则以岐嶷作平声矣。又支韵「厘」字,邻其切,音离,理也。而史记孝文本纪之「祝厘」,如淳曰:「福也。」贾谊传之「受厘」,徐广曰:「祭祀福胙也,并音禧,与禧同。」而韵瑞则与读为离音之丕厘、允厘、保厘、帝厘之类并收矣。又鱼韵「誉」字,羊诸切,音余,称美也。御韵「誉」字,余据切,音豫,美称也。两音分死活,故朱子于四书诸誉字,独注「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两誉字为平声,而他处不注。韵瑞则以广誉、虚誉、嘉誉、名誉、光誉并作羊诸切矣。又齐韵「齐」字,前题切,音脐,平也,整也。而礼记月令「火齐必得」,内则「食齐、羹齐、酱齐、饮齐」,陈澔并音去声,即剂字之省也,当入霁韵。而玉藻「趋中采齐」,陈澔音慈,他书有竟作采茨者。以记所云「采齐」,即指楚茨之诗也。此又当入支韵,而韵瑞则与读为脐音之思齐、得齐、物不齐、歌齐、夷齐、婴齐、宓不齐之类并收矣。又文韵「斤」字,举欣切,音与巾同。而毛诗「斤斤其明」,「斤」字,朱子音去声,读如仅字。尔雅释训云:「斤斤察也。」故毛传解亦如之,与平声作斧类及斤两解迥别。而韵瑞则与读为巾音之宋斤、金百斤、郢斤,匠石辍斤之类并收矣。又「观」字,在寒韵,音官;在翰韵,则音贯。盖物在前而自我观之,此「观」字当平声读,如仰观、纵观、相观、游观、旁观之类是也。有以示人而使之来观,此「观」字当去声读,如大观、贞观、京观、容观、甲观、壮观之类是也。而韵瑞则不分死活,并收一处矣。又阳韵「行」字,寒刚切,音杭,列也。而史、汉「大父行」、「丈人行」之「行」字,又当读去声,入漾韵。按汉书苏武传:「汉天子,我丈人行也。」颜师古云:「行,音胡浪反。」杜诗:「王孙丈人行,垂老见飘零。」又云:「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皆仄用。而韵瑞则与读为杭音之雁行、太行、颜行、泪千行之类并收矣。又「商」字,内从八,为尸张切,音伤,入阳韵,而「商」字,内从十,为丁历切,音的,入锡韵。诗「东方未明。」注疏云:「尚书纬谓刻为啇。」古今韵略引士昏礼云:「日入三啇为昏。」此啇字与商字迥别。而韵瑞则以「三啇」收入商韵矣。又青韵「庭」字,唐丁切,音亭,门屏之内也。而庄子逍遥游「大有径庭」,陆德明经典释文云:「庭,勅定反,径庭,谓激过也。」按:此当读如听字,入敬韵。而韵瑞则与读为亭音之趋庭、中庭、王庭、后庭、大庭、明庭之类并收矣。又「凷」字,邱位切,与块同,入队韵。礼丧大记「父母之丧,寝苫枕凷」是也。而韵瑞则以「凷」字与由字笔画相近,误认为「由」,收入尤韵矣。又盐韵「占」字,职瞻切,音詹,视兆问也。而「口占」二字则当入霰韵,作去声读,音战。按汉书陈遵传:「遵冯几,口占书数百封。」注云:「占,隐度也,口隐其词,以授吏也。」又朱博传:「口占檄文。」颜师古并音之赡反。又通雅「唐王剧当五王出阁,剧召五吏分占」,亦与口占同义,皆言不起草也,音亦当读去声。而韵瑞则与读为詹音之不占、玩占、官占之类并收矣。其谬不可殚述,此特摘其十之四五耳。至正字通一书,其谬亦复不少。而此书盛行于世,与韵瑞正同。吾邑毛斧季 【 扆】 固深于小学者也,尝谓此书之误,视梅氏字汇,殆有甚焉。其言良是。余故并以告世之学者,俾知取正于唐韵、广韵、

译《五车韵瑞》这一本书,是当今诗人家中常备的一卷书,然而其中的错误之处很多,恐怕人们习惯错误而将其当作正确,对后学的贻误不浅,我姑且纠正一下。例如支韵中的“靡”字,亡池反,读音为麋,意思是系,与“縻”相通。《易经》中孚卦“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就是此意。又有散的意思,《礼记·少仪》中“国家靡敝”就是此意。其他像封靡、披靡、嫚靡、妖靡、侈靡、妙靡、绮靡、猗靡等词,都应该读上声,归入纸韵,而《韵瑞》却将它们归入平声了。又如“嶷”字,在支韵中,读音为宜;在质韵中,则读音为逆。《诗经》中“克岐克嶷,以就口食”,“嶷”字与“食”字押韵。而《韵瑞》却将“岐嶷”当作平声了。又如支韵中的“厘”字,邻其切,读音为离,意思是治理。而《史记·孝文本纪》中的“祝厘”,如淳说:“是福的意思。”《贾谊传》中的“受厘”,徐广说:“是祭祀的福胙,读音同禧,与禧字相同。”而《韵瑞》却将其与读音为离的丕厘、允厘、保厘、帝厘等词归在一起了。又如鱼韵中的“誉”字,羊诸切,读音为余,意思是称美。御韵中的“誉”字,余据切,读音为豫,意思是美好的称颂。两个读音区分死活(平仄),所以朱熹在《四书》中的各个“誉”字,唯独注释“谁毁谁誉”、“如有所誉”中的两个“誉”字为平声,其他地方不注释。《韵瑞》却将广誉、虚誉、嘉誉、名誉、光誉等都当作羊诸切了。又如齐韵中的“齐”字,前题切,读音为脐,意思是平,整齐。而《礼记·月令》中的“火齐必得”,《内则》中的“食齐、羹齐、酱齐、饮齐”,陈澔都读去声,即是“剂”字的省略,应当归入霁韵。而《玉藻》中的“趋中采齐”,陈澔读音为慈,其他书籍有竟然写成“采茨”的。因为《礼记》所说的“采齐”,就是指《楚茨》这首诗。这又应当归入支韵,而《韵瑞》却将其与读音为脐的思齐、得齐、物不齐、歌齐、夷齐、婴齐、宓不齐等词归在一起了。又如文韵中的“斤”字,举欣切,读音与巾相同。而《诗经》中的“斤斤其明”,“斤”字,朱熹读去声,读音如同“仅”字。《尔雅·释训》说:“斤斤,明察的样子。”所以《毛传》的解释也是如此,与平声作为斧类及斤两的解释截然不同。而《韵瑞》却将其与读音为巾的宋斤、金百斤、郢斤、匠石辍斤等词归在一起了。又如“观”字,在寒韵中,读音为官;在翰韵中,则读音为贯。大概物体在面前而自我观看它,这个“观”字应当读平声,如仰观、纵观、相观、游观、旁观等词就是如此。有展示给人看而让人来观看,这个“观”字应当读去声,如大观、贞观、京观、容观、甲观、壮观等词就是如此。而《韵瑞》却不区分死活,将它们都归在同一处了。又如阳韵中的“行”字,寒刚切,读音为杭,意思是行列。而《史记》、《汉书》中“大父行”、“丈人行”的“行”字,又应当读去声,归入漾韵。查《汉书·苏武传》:“汉天子,是我丈人行。”颜师古说:“行,读音为胡浪反。”杜甫诗:“王孙丈人行,垂老见飘零。”又说:“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都是仄声用法。而《韵瑞》却将其与读音为杭的雁行、太行、颜行、泪千行等词归在一起了。又如“商”字,里面从八,为尸张切,读音为伤,归入阳韵;而“商”字,里面从十,为丁历切,读音为的,归入锡韵。《诗经》“东方未明”的注疏说:“《尚书纬》认为刻是啇。”《古今韵略》引用《士昏礼》说:“日入三啇为昏。”这个“啇”字与“商”字截然不同。而《韵瑞》却将“三啇”归入商韵了。又如青韵中的“庭”字,唐丁切,读音为亭,意思是门屏之内。而《庄子·逍遥游》中的“大有径庭”,陆德明《经典释文》说:“庭,勅定反,径庭,意思是激过。”查:这应当读如“听”字,归入敬韵。而《韵瑞》却将其与读音为亭的趋庭、中庭、王庭、后庭、大庭、明庭等词归在一起了。又如“凷”字,邱位切,与“块”相同,归入队韵。《礼记·丧大记》中“父母之丧,寝苫枕凷”就是此意。而《韵瑞》却将“凷”字与“由”字笔画相近,误认为是“由”,归入尤韵了。又如盐韵中的“占”字,职瞻切,读音为詹,意思是观察兆象询问。而“口占”二字则应当归入霰韵,读去声,读音为战。查《汉书·陈遵传》:“陈遵靠着几案,口占书信数百封。”注释说:“占,是隐度,口中隐其词,授给官吏。”又《朱博传》:“口占檄文。”颜师古都读音为赡反。又《通雅》中“唐王剧当五王出阁,王剧召五吏分占”,也与口占同义,都是说不起草,读音也应当读去声。而《韵瑞》却将其与读音为詹的不占、玩占、官占等词归在一起了。其中的错误不可尽述,这里只是摘取了十分之四五罢了。至于《正字通》这一本书,其错误也不少。而这本书在世间盛行,与《韵瑞》正相同。我们同乡的毛斧季【扆】,本来深通小学,曾经说这本书的错误,比起梅氏的《字汇》,大概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话很对。我因此一并告诉世间的学者,使他们知道从《唐韵》、《广韵》中取正,

集韵、韵补等书,而无为俗学所误云。

译《集韵》《韵补》等书,而没有受到世俗浅薄学问的误导。

三国志庞统传云:「先主进围洛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按:统致命处在鹿头山下,今其墓尚存。而通俗三国演义载,统进兵至此,勒马问其地,知为落凤坡,惊曰:「吾道号凤坡。此处有落凤坡,其不利于吾乎?」落凤坡之称,盖小说家妆点之辞,而后人遂以名其地。所谓俗语不实,流为丹青者,此类是也。而王新城诗中,有吊庞士元之作,竟以「落凤坡」三字着之于题。然则演义又有曹操表关羽为「寿亭侯」,羽不受,加一「汉」字,羽乃拜命之说,亦可据为典要,而以「寿亭侯」三字入之诗文乎?此不容以作者名重而遂置不论,开后人用小说之门也。又牡丹亭词曲,有「雨丝风片」之语,而新城秦淮杂诗中用之,亦是一败阙。尝闻康熙间雁门有卢制府者,以限韵「春闺」题,属诸名士赋之,而傅征君青主 【 山】 、李太史天生 【 因笃】 以盖头、雨丝、风片、烟波、画船为曲中语,遂一笑而罢。夫词曲不可入诗,予前已言之。观于傅、李两公而鄙言益信。然则新城秦淮之作,其亦难免后人之指摘矣。

  昆山归元恭先生,狂士也。家贫甚,扉破至不可阖,椅败至不可坐,则俱以纬萧缚之,遂书其匾曰「结绳而治」。又除夕尝署其门云:「一鎗戳出穷鬼去,双钩搭进富神来。」其不经多此类,时人呼为「归痴」云。

  ●柳南随笔卷六

  赵秋谷谈龙录云:「昆山吴修龄 【 乔】 论诗甚精,所著围炉诗话,余三客吴门,求之不可得。」余因秋谷之言,徧访其书,一日得之于友人张君所。书凡六卷,议论果有为前人所未发者,因节录十三则于后。

  作诗者不可有词而无意,无意则赋尚不成,何况比兴。唐诗有意,而托比兴以杂出之,其词婉而微。宋诗亦有意,惟赋而少比兴,其词径以直,如人而赤体。明之瞎盛唐诗,字面焕然,无意无法,真是木偶被文绣耳。

  诗非一途得入,景龙、开、宝之诗端重,能养人器度,而不能发人心光;大历、开成之诗深锐,能发人心光,而亦伤人器度。所以学景龙、开、宝者,心光虽发,大都滞于皮毛;学大历、开成者,器度易伤,不免流于险琢。人能以大历、开成发其心光,而后以景龙、开、宝养其器度,斯为得之。

  意喻之米,饭与酒所同出。文喻之炊而为饭,诗喻之酿而为酒,文之措词必副乎意,犹饭之不变米形,噉之则饱也。诗之措词不必副乎意,犹酒之变尽米形,饮之则醉也。醉则忧者以乐,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

  诗之失比兴,非细故也。比兴是虚句、活句,赋是实句。有比兴,则实句变为活句;无比兴,则实句变成死句。许浑诗有力量,而当时以为不如不作,无比兴,下死句也。

  诗中须有人,乃得成诗。盖人之境遇不同,而心之哀乐生焉。夫子言诗,亦不出于哀乐之情也。诗而有境有情,则自有人在其中矣。如刘长卿之「得罪风霜苦,全生天地仁。青山数行泪,白首一穷鳞」。王铎为都统,诗曰:「再登上相惭明主,九合诸侯愧昔贤。」有情有境,有人在其中也。子美黑白鹰、曹唐病马,亦然。鱼玄机咏柳云:「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黄巢咏菊云:「堪与百花为总领,自然天赐赭黄袍。」即荡妇反贼诗,亦有人在其中也。不然,陈言剿句,万篇一篇,万人一人,了不知作者为何等人,又何以诗为哉?

  余读韩致尧落花诗结联,知其为朱温将篡而作,乃以时事考之,无一不合。起语云:「皱白离情高处切,腻红愁态静中深。」是题面。又云:「眼寻片片随流去」,言君民之东迁也。「恨满枝枝被雨淋」,言诸王之见杀也。「倘得苔遮犹尉意」,言李克用、王师范之勤王也。「若教泥污更伤心」,言韩建之为贼臣弱帝室也。「临阶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意显然矣。此诗使子美见之,亦当心服。诗可以初、盛、中、晚为定界乎?

  唐人诗用意,有在一二字中,不说破不觉,说破则其意焕然者。如崔辅

译《三国志·庞统传》记载:“先主进军包围洛县,庞统率领众人攻城,被流箭射中,去世。”按:庞统牺牲的地方在鹿头山下,如今他的坟墓尚存。而通俗本《三国演义》记载,庞统进兵到这里,勒住马询问地名,得知是落凤坡,惊讶地说:“我的道号是凤雏。这里有落凤坡,难道对我不利吗?”落凤坡这个称呼,大概是小说家虚构的言辞,而后人便用它来命名这个地方。所谓俗语不实,流传开来便成了事实,这类情况就是如此。而王新城的诗中,有吊唁庞士元的作品,竟然在题目中写上了“落凤坡”三个字。那么,《三国演义》中又有曹操上表封关羽为“寿亭侯”,关羽不接受,加上一个“汉”字,关羽才拜受的说法,也可以作为经典依据,而将“寿亭侯”三个字写入诗文吗?这不能因为作者名气大就置之不论,从而为后人使用小说内容打开方便之门。又《牡丹亭》词曲中有“雨丝风片”的话,而新城在《秦淮杂诗》中使用了它,也是一个败笔。曾听说康熙年间雁门有一位卢制府,以限韵“春闺”为题,让各位名士赋诗,而傅青主征君、李天生太史因为“盖头、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是戏曲中的语言,便一笑置之。词曲不可入诗,我之前已经说过。从傅、李两位公子的态度来看,我的话更加可信。那么新城的《秦淮杂诗》,恐怕也难免后人的指摘了。

昆山的归元恭先生,是个狂士。家里非常贫穷,门破得无法关闭,椅子坏得无法坐,都用编席的草绳捆绑固定,于是题写匾额说“结绳而治”。又曾在除夕时在其门上写道:“一鎗戳出穷鬼去,双钩搭进富神来。”他这类不合常理的事情很多,当时的人称他为“归痴”。

●柳南随笔卷六

赵秋谷《谈龙录》说:“昆山的吴修龄论诗非常精到,所著《围炉诗话》,我三次客居吴门,都找不到。”我因为赵秋谷的话,到处寻找这本书,一天在朋友张先生那里得到了。书共六卷,议论果然有前人未曾阐发的地方,因此节录十三条在后面。

写诗的人不可以有词句而没有意旨,没有意旨连赋都写不好,何况比兴。唐诗有意旨,而寄托比兴来杂糅表达,它的词句委婉而含蓄。宋诗也有意旨,只是多用赋而少用比兴,它的词句直接而直白,就像人赤身裸体。明代盲目推崇盛唐诗歌,字面华丽,没有意旨没有法度,真是木偶穿上锦绣衣服罢了。

诗不是只有一条途径可以进入,景龙、开元、天宝时期的诗歌端庄厚重,能培养人的气度,但不能激发人的心光;大历、开成时期的诗歌深刻锐利,能激发人的心光,但也伤害人的气度。所以学习景龙、开元、天宝诗歌的人,心光虽然激发,大多停留在皮毛;学习大历、开成诗歌的人,气度容易受损,不免流于险怪雕琢。人能够用大历、开成的诗歌激发心光,然后用景龙、开元、天宝的诗歌培养气度,这才算是掌握了方法。

意旨好比米,饭和酒都出自米。文章好比煮成饭,诗好比酿成酒,文章的措辞必须符合意旨,就像饭不改变米的形状,吃了就饱。诗的措辞不必符合意旨,就像酒完全改变了米的形状,喝了就醉。醉了忧愁的人变得快乐,高兴的人变得悲伤,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

诗失去比兴,不是小事。比兴是虚句、活句,赋是实句。有比兴,实句就变成活句;没有比兴,实句就变成死句。许浑的诗有力量,但当时认为不如不写,因为没有比兴,下的是死句。

诗中必须有人,才能成为诗。因为人的境遇不同,心中的哀乐由此产生。孔子论诗,也不出哀乐之情。诗有境界有情致,自然有人在其中了。如刘长卿的“得罪风霜苦,全生天地仁。青山数行泪,白首一穷鳞”。王铎任都统,诗曰:“再登上相惭明主,九合诸侯愧昔贤。”有情有境,有人在其中。杜甫的黑白鹰、曹唐的病马,也是如此。鱼玄机咏柳说:“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黄巢咏菊说:“堪与百花为总领,自然天赐赭黄袍。”即使是荡妇反贼的诗,也有人参与其中。不然,陈词滥调,万篇如同一篇,万人如同一个人,完全不知道作者是什么样的人,又何必写诗呢?

我读韩致尧的落花诗结尾联,知道它是朱温将要篡位时所作,于是用时事考证,没有一处不合。起句说:“皱白离情高处切,腻红愁态静中深。”这是题面。又说:“眼寻片片随流去”,说的是君民东迁。“恨满枝枝被雨淋”,说的是诸王被杀。“倘得苔遮犹尉意”,说的是李克用、王师范勤王。“若教泥污更伤心”,说的是韩建作为贼臣削弱帝室。“临阶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意思很明显了。这首诗如果让杜甫看到,也会心服。诗可以以初、盛、中、晚作为固定的界限吗?

唐人诗用意,有的在一两个字中,不说破不觉,说破则其意焕然。如崔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