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柳南随笔七

柳南随笔卷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4–89 段

国汉宫词云:「朝日点红妆,拟上铜雀台。画眉犹未了,魏帝使人催。」称帝者曹丕也。下一帝字,而其母狗彘不食[其余]之语自见,严于鈇钺矣。诗归评媚甚,岂非说梦。韩翃寒食诗云:「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唐之亡国,由于宦官握兵,实代宗授之以柄。此诗在德宗建中初,只五侯二字见意。唐诗之通于春秋者也。

译《国汉宫词》说:“早晨点染红妆,打算登上铜雀台。画眉还没有画完,魏帝派人催促。”这里的皇帝指的是曹丕。用一个“帝”字,他母亲那种连猪狗都不吃其剩饭的评语自然显现,比斧钺还要严厉。《诗归》评价这首诗非常谄媚,这难道不是胡说八道吗?韩翃的《寒食》诗说:“春天的京城无处不飞花,寒食节东风吹斜御柳。傍晚时分汉宫传递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唐朝的亡国,是因为宦官掌握兵权,实际上是代宗把权力交给了他们。这首诗作于德宗建初年,仅凭“五侯”二字就表达了深意。这就是唐诗与《春秋》笔法相通的地方。

诗意之明显者,无可着论,惟意之隐僻者,词必纡回婉转,必须发明。温飞卿过陈琳墓诗,意有望于君相也。飞卿于邂逅无聊中,语言开罪于宣宗,又为令狐绹所嫉,遂被远贬。陈琳为袁绍作檄,辱及曹操之祖先,可谓刻毒矣,操能赦而用之,视宣宗何如哉?又不可将曹操比宣宗,故托之陈琳以便于措词,亦未必真过其墓也。起曰:「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零过古坟。」言神交以叙题面,引起下文也。「词客有灵应识我」,刺令狐绹之无目也。「伯才无主始怜君」,「怜」字,诗中多作羡字解。因今日无伯才之君,大度容人之过如孟德者,是以深羡于君耳。「石麟埋没藏春草」,赋实境也。「铜雀荒凉起暮云」,忆孟德也。此句是一诗之主意。「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言将受辟于藩府,永为朝廷所弃绝,无复可望也。怨而不怒,可谓深得风人之意矣。

  唐人诗妙处,在于不着议论,而含蓄无穷,近日惟常熟冯定远诗有之。其诗云:「禾黍离离天阙高,空城寂寞见回潮。当时最忆姚斯道,曾对青山咏六朝。」金陵、北平事,尽在其中。又有云:「隔岸吹唇日沸天,羽书惟道欲投鞭。八公山色还苍翠,虚对围碁忆谢玄。马、阮四镇事,尽在其中。又有云:「席卷中原更向吴,小朝廷又作降俘。不为宰相真闲事,留得丹青夜宴图。」以韩熙载寓刺时相也。又有云:「王气消沈三百年,难将人事尽凭天。石头形胜分明在,不遇英雄自枉然。」以孙仲谋寓亡国之戚也。所谓不着议论声色,而含蓄无穷者也。

  诗苦于无意,有意矣,又苦于无辞。如聂夷中之「锄禾当日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意则合矣,而其辞率直又迫切,全失诗体。

  五七言律,皆须不离古诗,气脉乃不衰弱,而五言尤甚。

  诗意大抵出侧面。郑仲贤送别云:「亭亭画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人自别离,却怨画舸。义山忆往事而怨锦瑟,亦然。文出正面,诗出侧面,其道果然。

  作诗学古则窒心,骋心则违古,惟是学古人用心之路,则有入处。

  吾邑魏叔子 【 冲】 负才不羁,中年蹭蹬,寄兴诗酒,尝与冯嗣宗 【 复京】 辈为里社,祀隋陈司徒。一日,叔子举社祭毕,聚饮。坐有老妓,狎一少年,意不在魏,调之不对,魏向之大哭。因赠嗣宗诗曰:「今昔人情太不同,朝来残媪亦嗔侬,红裙无分青衫老,恸哭穷途向嗣宗。」

  无锡杜太史紫纶 【 诏】 ,少时以词赋擅名,久留京师。康熙辛卯,遂举京兆。壬辰,钦赐进士,入词馆。旋假归,林居二十年,游名山几徧。尝与羽士荣泂泉 【 涟】 、释天钧 【 妙复】 结方外交,所至辄挟以往,人称「梁溪三逸」。太史遂属善画者绘为图,题咏纷如。乾隆丙辰六月,游西湖归,作诗一绝授其子,曰:「此即我之遗令也!」未及半月,以微疾卒。其诗云:「半生空自逐浮华,放浪湖山亦大差。分付儿曹无别语,读书为善做人家。」卒之前三日为其七十诞辰,张宴厅事,大书一联,粘诸壁。出句为「教子课孙完我分」,而对句即用所作诗结语云。

  柳柳州之文章,昌黎所谓:「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者也。」而千载以下,乃有从而议其非者。友人某自京师归,为余述之,且深为不平。余曰:「柳州非国语,应得此报。且安知从而议之者,非即盲左后身乎?」某为之失笑。

  赵太史秋谷,青州益都人也。乾隆戊午,北平黄昆圃先生任山东布政。黄固素重秋谷者,会益都令某来谒,黄语之曰:「赵秋谷先生,君管内人也。其诗文甚富,盍请于先生持其草以来,俾予得一寓目乎?」令归,即遣一隶持牒取之。赵故善骂,得牒益大怒,诟令俗吏,并及于黄。黄亲为陈见复述之。

  进士鲜有至六十年者。康熙己未进士,至乾隆己未犹在而得与后辈称前后同年者,有两人焉:一为益都赵赞善秋

译诗中意思明显的,无需多论,只有意思隐晦偏僻的,词句必定迂回婉转,必须加以阐发。温庭筠《过陈琳墓》一诗,意在期望君主和宰相。温庭筠在偶然相遇、心情无聊时,言语冒犯了唐宣宗,又遭到令狐绹的嫉妒,于是被远远贬谪。陈琳替袁绍写檄文,侮辱到曹操的祖先,可以说刻毒了,曹操却能赦免并任用他,比起唐宣宗来如何呢?又不可以将曹操比作唐宣宗,所以寄托在陈琳身上以便于措辞,也未必真的是经过他的坟墓。开头说:“曾在青史中见到遗留的文章,今日飘零经过古坟。”是说精神交往以叙述题目,引出下文。“词客有灵应识我”,是讽刺令狐绹没有眼力。“伯才无主始怜君”,“怜”字,在诗中多作羡慕解释。因为今天没有像曹操那样大度能容人之过的君主,所以深深羡慕你啊。“石麟埋没藏春草”,是描写实景。“铜雀荒凉起暮云”,是回忆曹操。这一句是全诗的主旨。“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是说将要接受藩镇的征召,永远被朝廷抛弃,再无希望。怨恨而不愤怒,可以说深得《诗经》风人之意了。

唐人诗的妙处,在于不直接发表议论,而含蓄无穷,近代只有常熟冯定远的诗有这种特点。他的诗说:“禾黍离离天阙高,空城寂寞见回潮。当时最忆姚斯道,曾对青山咏六朝。”金陵、北平的事情,都包含在其中。又有诗说:“隔岸吹唇日沸天,羽书惟道欲投鞭。八公山色还苍翠,虚对围碁忆谢玄。”马士英、阮大铖及四镇的事情,都包含在其中。又有诗说:“席卷中原更向吴,小朝廷又作降俘。不为宰相真闲事,留得丹青夜宴图。”借韩熙载来暗刺当时的宰相。又有诗说:“王气消沈三百年,难将人事尽凭天。石头形胜分明在,不遇英雄自枉然。”借孙权来寄托亡国的悲戚。这就是所谓不直接发表议论和显露声色,而含蓄无穷。

写诗苦于没有意旨,有了意旨,又苦于没有文辞。比如聂夷中的“锄禾当日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意旨虽然恰当,但文辞粗率直白又迫切,完全失去了诗的体裁。

五言和七言律诗,都必须不脱离古诗的风格,气脉才不衰弱,而五言诗尤其如此。

诗意大多从侧面表达。郑仲贤送别诗说:“亭亭画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人自己离别,却埋怨画船。李商隐回忆往事而埋怨锦瑟,也是这样。文章从正面表达,诗歌从侧面表达,道理确实如此。

写诗学习古人则阻塞心志,放纵心志则违背古人,只有学习古人用心的途径,才有入门之处。

我们同乡魏叔子(名冲)才华横溢而不拘礼法,中年仕途坎坷,寄托兴致于诗酒,曾与冯嗣宗(名复京)等人结成乡社,祭祀隋朝陈司徒。一天,魏叔子主持社祭完毕,聚在一起饮酒。座中有一位老妓女,亲近一个年轻人,心意不在魏叔子身上,魏叔子调戏她也不回应,魏叔子对着她大哭。于是赠给冯嗣宗诗说:“今昔人情太不同,朝来残媪亦嗔侬,红裙无分青衫老,恸哭穷途向嗣宗。”

无锡杜太史紫纶(名诏),年轻时以词赋闻名,长期留在京城。康熙辛卯年,考中顺天府乡试举人。壬辰年,钦赐进士,进入翰林院。不久请假回乡,隐居山林二十年,游历名山几乎遍访。曾与道士荣泂泉(名涟)、和尚天钧(名妙复)结为方外之交,所到之处都带着他们,人们称为“梁溪三逸”。杜太史于是让擅长绘画的人画成图,题咏纷纷。乾隆丙辰年六月,游西湖回来,作了一首绝句交给他的儿子,说:“这就是我的遗嘱!”不到半个月,因小病去世。他的诗说:“半生空自逐浮华,放浪湖山亦大差。分付儿曹无别语,读书为善做人家。”去世前三天是他的七十岁生日,在厅堂设宴,大字写了一副对联,贴在墙上。出句是“教子课孙完我分”,而对句就用所作诗的结语。

柳宗元的文章,韩愈曾说:“雄深雅健像司马迁,崔瑗、蔡邕不值得多提。”但千年以后,却有跟着议论他不对的人。朋友某从京城回来,向我叙述这件事,并且深感不平。我说:“柳宗元不是《国语》的作者,应当得到这样的回报。况且怎么知道跟着议论他的人,不是盲左的后身呢?”某听后失笑。

赵太史秋谷,是青州益都人。乾隆戊午年,北平黄昆圃先生任山东布政使。黄先生本来一向重视赵秋谷,恰逢益都县令某来拜见,黄先生对他说:“赵秋谷先生,是你管辖范围内的人。他的诗文很多,何不向先生请求,拿着他的草稿来,让我得以一睹为快呢?”县令回去,立即派一个差役拿着公文去取。赵秋谷本来善于骂人,得到公文更加大怒,辱骂县令是俗吏,并牵连到黄先生。黄先生亲自陈述见解并复述此事。

进士很少有活到六十年的。康熙己未年的进士,到乾隆己未年还在世并能与后辈称前后同年的,有两人:一个是益都赵赞善秋

谷 【 执信】 ,一为黄冈王佥都西涧 【 材任】 。时西涧年八十有七,而秋谷年亦八十矣。王重听,赵失明,两公耳目各废其一,而皆不废吟咏云。

译谷执信,一位是黄冈王佥都西涧材任。当时西涧年纪八十七岁,而秋谷年纪也八十岁了。王耳重听,赵眼失明,两位老人都废去了耳目中的一样,却都不废诗歌吟咏。

梅李东塔禅院东房,藏有故僧慈云所书楞严经,笔法秀整,绝类赵吴兴。乾隆丙辰秋日,余偕友人顾文宁 【 士荣】 往观之。后有董玄宰、宋比玉二跋。董跋云:「丁卯九月三日,海虞钱子羽持故僧慈云所书楞严经见视,书法庄严,令人肃然起敬。」按跋语所云丁卯,盖天启七年也。玄宰之亡,为崇祯三年,年八十有一,跋此经时,盖已七十有七矣。

  康熙中,吾邑钱玉友 【 良择】 、邵青门 【 陵】 、许旸谷 【 彻】 、王露湑 【 誉昌】 并以诗名,而露湑翁与余善,盖古所称忘年交也。余尝谓翁之诗,豪迈不如玉友,而细腻胜之;天趣不如青门,而沉着胜之;温丽不如旸谷,而骨干胜之。翁颇以余为知言。

  祝枝山作梦游莺花洞天记,有行书手录本最佳,向藏吴郡某氏。康熙乙巳,吴逆三桂遣人持数千金至吴,收古书画器物,遂以三百金购此本去。时吾邑顾翁雪坡 【 文渊】 适在郡,用双钩摹出。余从雪坡之侄文宁 【 士荣】 见之,卷首有白文南溪草堂印,卷末有朱文希哲印,亦雪坡所摹也。闻吴逆之使,满载所收以归,渡江舟覆,此真本为龙伯取去,无复在人间矣。

  明崇祯六年癸酉,应天乡试,一榜得三会元,甲戌李青,丁丑吴贞启,癸未陈名夏。本朝顺治十一年甲午,浙江乡试,一榜得三状元,乙未史大成,甲辰严我斯,庚戌蔡启僔。

  严相国养斋为诸生时,与瞿昆湖诸公联「十杰会」,常会文于李文安公祠中,出入致揖于公惟谨。一夕梦公谓曰:「承君隆礼,愧无以报,今以予骨赠君。」寤后忽发寒热,逾时乃止。人谓文安公实为之换骨云。

  严相国有妹,嫁石岸张氏。石岸至城,路有断水处,往来多阻。相国以妹在石岸,特筑桥以通之,名曰徐泾桥。

  邓肯堂幼有神童之目,年十三,赋空谷诗,为松圆诗老所赏,遂以此得名,人呼之为邓空谷。后以荐举入都,没于逆旅。所著颐庵、玉山、柳下诸集,散佚不可问。尝见其赠如皋冒征君诗,有「旁若无人惟燕子。不知有汉是桃花」之句,余最爱之。

  沈以慈,字孝先,邑人也。生十岁,而两目不见物,家人取书络诵于侧,孝先凭几窃听,率以为常。以故孝先盲于目,不盲于心,所为诗歌颇佳。邓肯堂作五哀诗,孝先其一也。

  嘉定侯广成 【 峒曾】 举进士归,其父太常公欲令谒唐叔达先生,而适晤叔达于友人所,遂先与言之。叔达曰:「勿遽来,不佞叨居父执,相见时宜有言为赠,当预思所以训戒之者。」又太仓太原王氏,亦叔达之世交也。当烟客奉常官京师日,叔达过其家,诸公子迎之入,至厅事南向坐,诸公子设红氍毹拜之,不为动。拜毕,摩诸公子首曰:「汝父远宦京师,好自读书,勉之。」诸公子侍立唯诺,叔达乃徐徐曳杖而起。盖叔达以前辈自居,视故人子弟不异己之子弟也。亡友侯秉衡 【 铨】 为余述之如此。噫!人情浇薄,朋友一伦几绝,如叔达先生二事,以今日视之,亦何啻羲、黄以上乎!

  严太守天池 【 澄】 ,相国文靖公子也。将赴邵武之任,与郡邑城隍神约曰:「某必不携邵武一钱归,神其鉴诸!」既抵任,苞苴尽绝,惟有茶果银一项,士民为官长称觥敬者,其俗相沿已久,于是争致,诸公复苦劝受之,以供薪水费。辞不获已,积之共若千金,迨致仕归,舟次吴门,以原银付家人曰:「吾前与城隍神约,不携邵武一钱归矣,此银何所用?其以为修治桥梁费乎!」于是择日鸠工,自郡之齐门外,至邑之南门,凡桥梁之倾圮者,悉修治焉。行人至今便之。

  宜兴周相国玉绳,少时从黄介子先生游,先生极称之。迨玉绳以高第里居,颇恣纵,先生闻之,弗善也。后玉绳以事谒先生,先生坚卧弗起。迨长跪榻前请过,先生遽起,批其颊曰:「汝初致身,遂为患里中乎?」其严气正性如此。介子名毓祺,江阴名诸生。鼎革后,起义守城,城破被执,不屈而死。

  缪仲醇

译梅李东塔禅院东房,藏有已故僧人慈云所书的《楞严经》,笔法秀丽工整,极像赵孟頫的风格。乾隆丙辰年秋天,我偕同友人顾文宁前往观看。后面有董其昌、宋比玉两人的题跋。董其昌的题跋说:“丁卯年九月三日,海虞的钱子羽拿着已故僧人慈云所书的《楞严经》给我看,书法庄严,令人肃然起敬。”查考题跋中所说的丁卯年,大概是天启七年。董其昌去世是在崇祯三年,享年八十一岁,题跋这部经书时,大概已经七十七岁了。

康熙年间,我们县的钱玉友、邵青门、许旸谷、王露湑都因诗歌闻名,而王露湑老翁与我交好,大概是古人所说的忘年交。我曾经对老翁说,他的诗歌豪迈不如钱玉友,但细腻胜过钱玉友;天然趣味不如邵青门,但沉着胜过邵青门;温婉华丽不如许旸谷,但风骨胜过许旸谷。老翁很认为我懂得他的诗。

祝枝山作《梦游莺花洞天记》,有行书手抄本最好的,向来收藏在吴郡某人家中。康熙乙巳年,吴三桂派人带着几千两银子到吴地,收购古书画器物,于是用三百两银子买走了这个本子。当时我们县的老翁顾雪坡恰好在郡城,用双钩法摹写了出来。我从顾雪坡的侄子顾文宁那里看到了摹本,卷首有白文“南溪草堂”印,卷末有朱文“希哲”印,也是顾雪坡摹写的。听说吴三桂的使者,满载所收之物回去,渡江时船翻了,这真本被龙伯取走了,不再在人间了。

明崇祯六年癸酉年,应天乡试,一榜得了三个会元,甲戌年李青,丁丑年吴贞启,癸未年陈名夏。本朝顺治十一年甲午年,浙江乡试,一榜得了三个状元,乙未年史大成,甲辰年严我斯,庚戌年蔡启僔。

严相国严养斋做诸生时,与瞿昆湖等人结成“十杰会”,常在李文安公祠中聚会作文,出入时向李文安公行礼非常恭敬。一天晚上梦见李文安公对他说:“承蒙你厚礼,惭愧无以为报,现在把我的骨头赠给你。”醒来后忽然发寒热,过了一会儿才停止。人们说李文安公实际上为他换了骨头。

严相国有个妹妹,嫁给了石岸张氏。石岸到城里,路上有断水的地方,往来多有阻碍。严相国因为妹妹在石岸,特意修筑桥梁以通行,名叫徐泾桥。

邓肯堂幼年有神童的名声,十三岁时作《空谷诗》,被松圆诗老赏识,于是因此得名,人们称他为邓空谷。后来因荐举入京,死在旅店。所著《颐庵》、《玉山》、《柳下》等集,散佚不可考。曾见过他赠给如皋冒征君的诗,有“旁若无人惟燕子,不知有汉是桃花”的诗句,我最喜爱。

沈以慈,字孝先,我们县的人。生下来十岁,两眼看不见东西,家人取书在旁边诵读,孝先靠着几案偷听,向来如此。因此孝先眼睛盲,心不盲,所作的诗歌很好。邓肯堂作《五哀诗》,孝先是其中之一。

嘉定侯广成考中进士回来,他的父亲太常公想让他去拜见唐叔达先生,而恰好在朋友家遇见唐叔达,就先跟他说了。唐叔达说:“不要急着来,我不才忝居你父亲的朋友,相见时应该有话赠送,应当预先思考用来训诫他的话。”又太仓太原王氏,也是唐叔达的世交。当烟客在京城做奉常官时,唐叔达到他家,各位公子迎接他进去,到厅堂向南坐,各位公子铺设红地毯拜见他,他不为所动。拜完,抚摸各位公子的头说:“你父亲在京城做官,好好读书,努力吧。”各位公子侍立应答,唐叔达才慢慢拄着拐杖站起来。大概唐叔达以前辈自居,看待老朋友子弟不异于自己的子弟。亡友侯秉衡向我叙述如此。唉!人情淡薄,朋友这一伦几乎断绝,像唐叔达先生的两件事,以今天看来,又何止是羲、黄以上呢!

严太守严天池,是相国严文靖公的儿子。将赴邵武任职,与郡邑城隍神约定说:“我一定不携带邵武一文钱回去,神明鉴察!”既到任,贿赂断绝,只有茶果银一项,士民为官长敬酒,这种习俗沿袭已久,于是争相赠送,各位公又苦苦劝他接受,以供薪水费用。推辞不过,积累起来大概有千金,等到退休回来,船停在吴门,把原银交给家人说:“我先前与城隍神约定,不携带邵武一文钱回去,这银子有什么用?把它作为修治桥梁的费用吧!”于是择日召集工匠,从郡城的齐门外,到县城的南门,凡是桥梁倾圮的,都修治了。行人至今便利。

宜兴周相国周玉绳,年轻时跟随黄介子先生游学,先生极力称赞他。等到周玉绳以高第居里,颇放纵,先生听说后,不以为然。后来周玉绳有事拜见先生,先生坚卧不起。等到长跪榻前请罪,先生突然起来,打他的脸颊说:“你刚出仕,就祸害乡里吗?”他的严气正性如此。介子名毓祺,江阴名诸生。鼎革后,起义守城,城破被执,不屈而死。

缪仲醇

,布衣也。而东林诸公与订交,皆以兄事之。常州钱侍御启新,东林之翘楚也。江北一缙绅往候之,值侍御他出,遂留宿其家。半夜闻叩门声甚厉,厮养皆惊起,窥之,见火光中一人督责童子,以其应门稍迟也,童子皆伏地叩首谢。此绅谓侍御且归矣,晨起询之,乃知夜间至者为仲醇也。仲醇名希雍,本吾邑甲族,重气节,娴经济,为一时豪士,不特精于岐、黄术也。邑乘列之方伎,未免掩其为人矣。

译(他)是个平民百姓。而东林党各位先生与他结交,都把他当作兄长一样侍奉。常州的钱启新御史,是东林党中的杰出人物。江北有一位官员前去拜访他,恰逢御史外出,于是留宿在他家中。半夜听到敲门声非常急促,仆役们都惊醒了,偷看之下,看见火光中有一个人正在责骂童子,因为童子开门稍慢了些,童子们都伏在地上磕头谢罪。这位官员以为御史将要回来了,早晨起来询问,才知道夜间到来的人是仲醇。仲醇名希雍,原本是我们县的大族,重视气节,精通经世济民之术,是一时的豪杰之士,不仅仅是精通岐黄医术罢了。地方志把他列入方技类,未免掩盖了他作为人的真正价值了。

昌黎之文,字句皆古,人悉知为锤炼而成矣,而不知欧公之平易,亦是锤炼而成者。即如白香山之诗,老妪能解,可谓平易矣,而张文潜以五百金得其稿本,窜改涂乙,几不存一字,盖其苦心锤炼如此。以此例之,则欧公可知,不特「环滁皆山」之句,数易稿而就也。

  作诗者有神来之句,往往成于冲口信笔,所谓好诗必是拾得也。若有意作诗,则初得者为第一层,语必浅近;即第二层犹未甚佳,弃之而冥冥构思;直至第三层,方有妙绪。然第三层意必出之自然,仍如第一层语乃佳。不然,雕琢之过,露斧凿痕,其不入于苦涩一派者几希。冯定远云:「严沧浪言有古律诗,今不能辨。」余观瀛奎律髓中有拗字一类,疑即所谓古律诗也。子美集中,如郑驸马宅宴洞中、崔氏东山草堂、题省中院壁、章梓州橘亭饯成都窦少尹、雨不绝、九日、赤甲、滟滪、白帝城、最高楼、暮春、愁、昼梦即事、江雨有怀郑典设、简吴郎司法、覃山人隐居、晓发公安、暮归等作皆是,亦谓之吴体。盖律诗而骨格峻峭,不离古诗气脉,故谓之古律诗也。严沧浪固云:「盛唐诸家多此体。」试检诸家集,当知予言非谬。

  诗之有次韵,自萧衍、王筠和太子忏悔诗始也。唐之元、白遂踵其事,至皮、陆而加甚焉,今则非次韵无诗矣。施愚山谓次韵之作是做韵,非做诗。其言良是。盖所谓做韵者,觅韵脚于韵府羣玉、五车韵瑞,广之以佩文韵府而止。于是以字凑韵,以句凑篇,勉强牵合,全无意义章法,非做韵而何?陷溺之甚,遂谓次韵之诗,思路易行;又或追用前人某诗韵,连篇累牍,用以自豪,益无谓矣。赵秋谷亦谓:「次韵诗以意赴韵,虽有精思,往往不能自由。或长篇中一二险字,势难强押,不得不于数句前预为之地,纡回迁就,以致文义乖违,虽老手有时不免。阮亭绝意不为,此可法也。」善哉言乎!与施愚山做韵之语,并是今日作诗者药石矣。

  章珪,字孟端,邑人也。明正统间官监察御史,与同僚成规纠劾权要罢归。有周纲者应诏于京,取李师中「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如山」句,与士大夫分韵送别,并属钱塘戴文进作归舟图以赠。今图藏吾友顾子文宁 【 士荣】 家,卷首有涂棐八分书「归舟图」三字,图后有国子助教同郡李继归舟图诗引,作于正统辛酉秋七月既望者,引后即书分韵诗。同郡杨翥得「去」字,东海徐珵得「国」字,河南刘溥得「一」字,同郡张柷得「身」字,潭怀逯端得「轻」字,同郡张益得「似」字,吴郡顾谦得「叶」字,同邑吕■〈囗外水内〉得「高」字,太原郭璘得「名」字,武陵龚理得「千」字,春陵周纲得「古」字,吴邑范子易得「重」字,张穆得「如」字,屈昉得「山」字。诗后有郡人韩雍跋语,作于成化九年九月重阳日。龚渊孟松窗快笔云:「周纲此举,为杨文贞所怒,遂致远斥,章亦仅而得免。」予观卷中诸公,显晦不一,最著名者为徐、韩二公,徐后改名有贞,以复辟功,拜大学士,封武功伯;韩以征两广蛮寇功,进都察院右都御史,死谥襄毅。

  娄子柔坚,嘉定四先生之一也。诗文外尤精锺、王书法,晚乃变而学东坡,一洗柔媚之习。时华亭董尚书方以工书重海内,而秀整有余,苍劲不足,先生视之蔑如也。后吾邑冯氏书学,讲贯最善,实得先生之传云。

  邵青门 【 陵】 晚岁奉佛,一椽在山麓,黄叶积庭下,双扉昼掩,日诵金刚经不辍,遂取经中「不住于相」之义,自号黄叶庵不住道人。尝着金刚经集说,依经敷演,阐发详明,俾读者于无上妙谛,一览了然,真能以笔代舌,为佛门提唱者也。而所与往复商榷,奉为指南以成此书者,惟释药山一人。余见青门与药山札,不啻数十,质疑问难,大抵为注经一事云。药山名正仁,居西山之牛窝潭,所与游皆知名士。晚而目盲,遂更其号曰瞎山。

  孙西川艾,尝游金陵,狎客怂携谢妓。公徧访教坊季女,共得七人。人持千金

译昌黎的文章,字句都古朴,人们都知道是锤炼而成的,却不知道欧阳修的平易,也是锤炼而成的。就像白居易的诗,老妇人都能理解,可以说是平易了,但张耒用五百金得到他的草稿,上面删改涂抹,几乎没有一个原字保留下来,大概他苦心锤炼到了这种程度。以此类推,那么欧阳修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不只是“环滁皆山”这一句,经过多次修改才定稿的。

写诗的人有神来之笔,往往脱口而出、信手拈来,所谓好诗一定是拾得的。如果刻意写诗,那么初得的是第一层,语言必定浅近;即使第二层也还不够好,弃置它而暗中构思;直到第三层,才有美妙的思绪。然而第三层的意境必须出于自然,仍然像第一层的语言那样才好。不然,雕琢过度,显露斧凿痕迹,那些不落入苦涩一派的几乎很少。冯定远说:“严沧浪说有古律诗,现在不能辨别。”我看《瀛奎律髓》中有拗字一类,怀疑就是所谓的古律诗。杜甫集中,如《郑驸马宅宴洞中》《崔氏东山草堂》《题省中院壁》《章梓州橘亭饯成都窦少尹》《雨不绝》《九日》《赤甲》《滟滪》《白帝城》《最高楼》《暮春》《愁》《昼梦即事》《江雨有怀郑典设》《简吴郎司法》《覃山人隐居》《晓发公安》《暮归》等作品都是,也称为吴体。大概是律诗而骨格峻峭,不离古诗的气脉,所以称为古律诗。严沧浪固然说:“盛唐各家多此体。”试着检阅各家的集子,应当知道我的话不错。

诗中有次韵,自从萧衍、王筠和太子忏悔诗开始。唐代的元稹、白居易于是沿袭这种做法,到皮日休、陆龟蒙时更加厉害,现在则不次韵就没有诗了。施愚山说次韵的作品是做韵,不是做诗。他的话很对。大概所谓做韵,就是在《韵府群玉》《五车韵瑞》中寻觅韵脚,扩大到《佩文韵府》为止。于是用字凑韵,用句凑篇,勉强牵合,全无意义章法,这不是做韵是什么?陷溺太深,竟说次韵的诗,思路容易展开;又或许追用前人某首诗的韵,连篇累牍,用来自夸,更加无谓了。赵秋谷也说:“次韵诗以意赴韵,虽有精思,往往不能自由。或者长篇中有一两个险字,势难强押,不得不在几句前预先安排,迂回迁就,以致文义乖违,即使是老手有时也难免。王阮亭坚决不做,这可以效法。”说得好啊!与施愚山做韵的话,都是今日写诗者的良药。

章珪,字孟端,同县的人。明朝正统年间任监察御史,与同僚成规弹劾权贵被罢免回家。有个叫周纲的人应诏在京,取李师中“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如山”的诗句,与士大夫分韵送别,并嘱托钱塘戴文进画归舟图赠送。现在图藏在我朋友顾子文宁【士荣】家,卷首有涂棐八分书写的“归舟图”三字,图后有国子助教同郡李继写的归舟图诗引,作于正统辛酉秋七月既望,引后接着写分韵诗。同郡杨翥得“去”字,东海徐珵得“国”字,河南刘溥得“一”字,同郡张柷得“身”字,潭怀逯端得“轻”字,同郡张益得“似”字,吴郡顾谦得“叶”字,同邑吕■〈囗外水内〉得“高”字,太原郭璘得“名”字,武陵龚理得“千”字,春陵周纲得“古”字,吴邑范子易得“重”字,张穆得“如”字,屈昉得“山”字。诗后有同郡人韩雍的跋语,作于成化九年九月重阳日。龚渊《孟松窗快笔》说:“周纲此举,被杨文贞所怒,于是导致远谪,章珪也险些未能幸免。”我看卷中各位,显达与隐晦不同,最著名的是徐、韩两位,徐后来改名有贞,因复辟功劳,拜大学士,封武功伯;韩因征讨两广蛮寇功劳,进都察院右都御史,死后谥号襄毅。

娄子柔坚,是嘉定四先生之一。诗文之外尤其精通钟繇、王羲之的书法,晚年转而学习苏轼,一扫柔媚的习气。当时华亭董尚书正以工书闻名海内,而秀整有余,苍劲不足,先生视之蔑如也。后来我们县冯氏的书学,讲贯最善,实在得到了先生的传授。

邵青门【陵】晚年信奉佛教,在山脚下有一间小屋,黄叶堆积在庭院下,双门白天关闭,每天诵读金刚经不停,于是取经中“不住于相”的意思,自号黄叶庵不住道人。曾著《金刚经集说》,依据经文敷演,阐发详明,使读者对于无上妙谛,一览了然,真能以此笔代舌,为佛门提唱的人。而与他往复商榷,奉为指南以成此书的,只有释药山一人。我看见青门与药山的信札,不止数十封,质疑问难,大体是为了注经一事。药山名正仁,住在西山的牛窝潭,所交往的都是知名士。晚年目盲,于是改号为瞎山。

孙西川艾,曾经游历金陵,狎客怂恿他携带谢妓。他遍访教坊中的年轻女子,共得到七人。每人持千金

纳采,即京城卜居七所,每所器皿毕具。选日结婚,将御一如常仪,争妍竞宠,备极宴尔之趣,冗费可二万金。兴尽而返,绝不留盼,其豪迈如此。厥后百万之产,取次荡尽。但倩一廛以居,虽膏腴轻售,终不言益价。一人忽欵门自陈,愿输粟五百斛。公辞曰:「噫!吾安得空室贮之哉?」固与之,乃弗却。先是,虞山西麓埋一异石,公遂捐此米铲剔之。石既露矣,乃悬崖置屋,名之曰大石山房。公尝从沈启南游,得其点染法,而其迹,世罕有传者。蒋相国曾于大内见其尺幅,所画为粪壤,颇极工妙。相国以语公之裔孙畏之翁 【 璟】 ,翁复为余言如此。

译纳采时,即在京城选定七处居所,每处的器物都准备齐全。选定吉日举行婚礼,迎娶新娘完全依照常规礼仪,众妾争奇斗艳、竞相争宠,极尽宴饮欢乐之趣,耗费巨资可达二万金。兴致尽兴后便返回,绝不回头留恋,其豪迈气概就是如此。此后,百万家产逐渐挥霍殆尽。只租了一间房屋居住,即使是肥沃良田也轻易低价出售,始终不要求加价。有一人忽然登门自述,愿意缴纳五百斛粮食。公推辞说:“唉!我哪里有空房来储存这些粮食呢?”那人坚持要给他,公才没有拒绝。在此之前,虞山西麓埋藏着一块奇石,公于是捐出这些米粮,雇人挖掘清理。石头显露出来后,便在悬崖上建造房屋,命名为大石山房。公曾跟随沈启南游学,学到了他的点染技法,但他的画作,世间很少流传。蒋相国曾在大内见到他的一幅小幅画作,所画的是粪土,却极其工细精妙。相国将此事告诉了公的后裔畏之翁(璟),畏之翁又向我讲述了这些情况。

严文靖公[性多拘忌。尝延金坛王宇泰太史治疾。太史至其第时,日初昃耳,诸公子皆盛服出迓,宾主俨然相对,至然烛而公不出。太史讶问之,则知公择戌时见客,诸公子亦时时以指候鼻息左右,验时至否,良久乃出。每坐起,必回旋曲折数步乃行。问之,曰:「向善神方耳。」又遇僮仆最宽,至一无畏惮。每对客坐,左右嘻笑喧然,或相扑击驰逐,屡触公身,公宛转避之而已。初]拜吏部尚书,命家人治具以俟,家人白已办。请所邀,公曰:「无他客,专邀若曹耳。吾受主恩深,不可以负,而墐私窦必自若曹始!」以宿储博弈具授之,曰:「若曹无聊,可以此自娱,慎无出门户。」人揖而觞之,诸仆皇恐受命,讫任无越轨者。

  明万历中,有沈大韶者,不知何地人。善鼓琴,所弹洞天春晓、秋山溪月二曲,吾邑陈昆源妙会其旨。赵应良云所,则又陈之入室弟子也。赵之琴理为天下第一。尝独夜对月,一弹再鼓,闻庭外鬼声凄绝。谛视之,有人长二尺许,皆古衣冠,杂坐秋草间,作听琴状。其声之妙,殆感动鬼神矣。云所尝与同邑严太守天池为琴会于松弦馆,遂勘谱行世,而陈禹道锡贤复从赵受学焉。锡贤精苍梧曲,邑人以陈苍梧呼之。

  明太祖龙潜时,曾在皇觉寺为僧。后廷臣赋诗,有犯「光」字、「释」字、「和」字、「尚」字者,即为讥讪,甚则诛戮,轻亦谴谪。吾邑施孟微为监察御史,一日上命赋诗,有「日出光华照四方」之句,亦以犯「光」字得罪黜归。按孟微名显,洪武中乡、会试俱第一,墓在西山之麓,近高道山居。雍正初,其后人不肖,以祖墓售宦仆,启土迁棺,白骨见焉,头大如斗,两股亦倍常人云。

  乡贤祠之滥也,于今为甚,自昔已然。闻罗念庵先生以吉水乡贤祠驳杂,耻其父与之同列,欲奉木主以归,而吾邑邵文吉遗命,毋入乡贤祠。文吉名相,即严文靖志墓所称守斋先生者,观此而知乡贤之滥,固不自今始矣。宿迁徐太史坛长 【 用锡】 云:「今之为人子者,守身诚身都不讲,甚至供养俱不周,惟于亲死之后,经营入乡贤祠,便以为孝子尊亲之至。以致学宫之内,侩伍丛杂,贤者耻与为列。」盖亦有慨乎其言之也。

  今塑神像者,辄捕龟、蛇、鸟、雀,生纳其腹,意取生物之气,以为土木灵性也。闻故明时,无锡东林书院塑龟山先生像,因一杨树去其上半,中为像留其根以为座。当时以先生姓杨,故其像即因杨树,而又以先生号龟山,并纳龟于其腹,直儿戏矣。

  昆山一粟生,执贽谒徐侍郎,侍郎曰:「子年几何?」对曰:「属狗。」一时传笑。余有四子,友人曾以年询。余对以长属某,次属某,又次属某,最幼属某。座客某闻之,私谓余曰:「子号读书,奈何出辞若是之鄙,类昆山粟生乎?」余曰:「此余用五代时宇文护母书中语也。」因检书示之,某为之面赤。

  中州重牡丹,故言花即知为牡丹。成都重海棠,故言花即知为海棠。吾邑文村有季氏者,宋太常卿陵之后也。其家海棠种异他处,花朶大而且密,俗有「季家海棠十八瓣」之称。故白堤卖花者辄以「文村种」三字签标于海棠云。世谓此花无香,而西蜀潼川府昌州所产,则独有香,此又物理之不可解者。

  明崇祯甲戌科会试,场中皆推文长洲所取陈际泰为第一。同考项煜欲令会元出其门,绐文曰:「吾此卷乃杨廷枢也。」杨为同乡名士,文遂让之,及拆卷则李青也。煜面黔,向称项黑,至此竞相传笑,有「项黑得李青」之语。

  庄子秋水篇公子牟对公孙龙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 【 云云。】 「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 【 云云。】 白香山池上篇,有「如鼃居坎,不知海宽」之句,盖即用此事也。按:「坎」字本即「埳」字,而「鼃」字笔画颇近「龟」字,近世相沿误刻,其失固了然可见。余观工书之士,前明如董尚书,当

译严文靖公生性多拘泥忌讳。曾延请金坛王宇泰太史为他治病。太史到他家时,太阳刚偏西,各位公子都穿着盛装出来迎接,宾主严肃地相对而坐,直到点燃蜡烛,文靖公才出来。太史惊讶地询问,才知道文靖公选择戌时接见客人,各位公子也时不时用手指探候他鼻息左右,查验时辰是否已到,过了很久才出来。每次坐起,一定要回旋曲折走几步才前行。问他原因,他说:“这是朝向吉祥的神方。”又对僮仆最为宽容,以至于他们毫无畏惧。每当对着客人坐着,左右僮仆嬉笑喧哗,有的互相扑打追逐,屡次碰到文靖公的身体,文靖公只是委婉地避开罢了。当初拜任吏部尚书,命令家人准备酒菜等候,家人报告说已办妥。问邀请谁,文靖公说:“没有其他客人,专门邀请你们这些人。我承受皇恩深厚,不可以辜负,而堵塞私门一定从你们开始!”把平时储存的博弈器具交给他们,说:“你们无聊,可以用这些自娱自乐,千万不要走出门户。”人们作揖并给他们斟酒,众仆人惶恐地接受命令,任职期间没有越轨的人。

明朝万历年间,有个叫沈大韶的人,不知是哪里人。擅长弹琴,所弹的《洞天春晓》、《秋山溪月》两首曲子,我们县陈昆源深得其旨趣。赵应良云所,又是陈昆源的入室弟子。赵云所的琴理天下第一。曾独自夜晚对着月亮,一弹再鼓,听到庭院外鬼声凄厉至极。仔细看去,有人身高二尺左右,都穿着古代衣冠,杂坐在秋草间,做出听琴的样子。琴声之妙,几乎感动了鬼神。云所曾与同县严太守天池在松弦馆举行琴会,于是勘定琴谱流传于世,而陈禹道锡贤又从赵云所受学。锡贤精通《苍梧》曲,县里人叫他陈苍梧。

明太祖潜龙未飞时,曾在皇觉寺当过和尚。后来朝廷大臣赋诗,有触犯“光”字、“释”字、“和”字、“尚”字的,就被认为是讥讽,严重的诛杀,轻的也遭贬谪。我们县施孟微任监察御史,一天皇上命令赋诗,有“日出光华照四方”的诗句,也因触犯“光”字获罪被罢官回家。查考孟微名显,洪武年间乡试、会试都是第一,墓在西山脚下,靠近高道山居。雍正初年,他的后代不成器,把祖墓卖给宦官的家仆,挖土迁棺,白骨显露,头大如斗,两条大腿也比常人大一倍。

乡贤祠的泛滥,现在最严重,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听说罗念庵先生因为吉水乡贤祠驳杂,耻于父亲与之同列,想奉木主回家,而我们县邵文吉遗命,不要入乡贤祠。文吉名相,就是严文靖志墓所称的守斋先生,看这个就知道乡贤的泛滥,本来不是从现在开始的。宿迁徐太史坛长【用锡】说:“现在做儿子的,守身诚身都不讲究,甚至供养都不周全,只在亲人死后,经营入乡贤祠,便认为是孝子尊亲的极致。以致学宫之内,市侩混杂,贤者耻于与他们同列。”大概也是感慨而说的。

现在塑神像的人,往往捕捉龟、蛇、鸟、雀,活活塞进像的肚子里,意在取生物之气,以为土木有灵性。听说前明时,无锡东林书院塑龟山先生像,因为一棵杨树去掉上半部分,中间做像留下根作为底座。当时因为先生姓杨,所以像就用杨树,又因为先生号龟山,并把龟塞进像的肚子里,简直是儿戏。

昆山一个粟生,拿着贽见礼拜见徐侍郎,侍郎说:“你多大年纪?”回答说:“属狗。”一时传为笑谈。我有四个儿子,友人曾问年龄。我回答说老大属某,老二属某,老三属某,最小的属某。座客某人听了,私下对我说:“你号称读书人,怎么说话如此鄙俗,像昆山粟生那样?”我说:“这是我用五代时宇文护母亲书中的话。”于是查书给他看,某人因此脸红。

中州重视牡丹,所以说到花就知道是牡丹。成都重视海棠,所以说到花就知道是海棠。我们县文村有个季氏,是宋太常卿陵的后代。他家的海棠品种不同于别处,花朵大而且密,俗有“季家海棠十八瓣”之称。所以白堤卖花的人往往用“文村种”三个字签标在海棠上。世人说此花无香,而西蜀潼川府昌州所产的,却独有香味,这又是物理上不可理解的事。

明崇祯甲戌科会试,考场中都推崇文长洲所取陈际泰为第一。同考官项煜想令会元出自他门下,欺骗文长洲说:“我这卷是杨廷枢的。”杨是同乡名士,文长洲就让给他,等到拆卷却是李青。项煜脸色发黑,向来称项黑,至此竞相传笑,有“项黑得李青”的话。

庄子《秋水》篇公子牟对公孙龙说“你难道没听说井底之蛙吗?对东海之鳖说‘我快乐啊’”【云云。】“东海之鳖,左足还没进去,右膝就已经被绊住了,于是退却,告诉它海说”【云云。】白香山《池上篇》,有“如蛙居坎,不知海宽”的诗句,大概就是用这件事。查考:“坎”字本就是“埳”字,而“鼃”字笔画颇近“龟”字,近世沿袭误刻,其错误本来显而易见。我看工于书法的人,前明如董尚书,当时

今如王吏部,皆喜写池上篇,而「鼃」字不免沿误作「龟」,亦疎于考订矣。

译如今像王吏部这样的人,都喜欢抄写《池上篇》,但“鼃”字却难免沿袭错误写成“龟”,这也是在考订方面疏忽了。

张谦,字益士,予舅之子也。长余一岁,一生半在病中。自篆其石曰「善病张郎」。药裹之余,关心吟咏,辄多佳句。家在江村,不与世接,故罕有知者。有集数卷,殁后散佚,偶记数联,录而存之。题柽柳书屋云:「湘江分得丛兰紫,虞岭移来片石青。」赠别云:「蜡烛烧愁愁不断,晓莺唤梦梦难醒。」不寐云:「闲愁不散如宵雾,薄醉旋消似晓烟。」夜坐云:「粉墙月上画图出,茶灶烟生风雨来。」暮秋杂咏云:「石卧荒苔疑病酒,梅撑瘦骨似吟诗。」草堂云:「梅尚有花和我瘦,石全无窍似儿顽。」代赠云:「梦回味似重篘酒,魂断情如已落花。」

  明宣德时,内佛殿火,金银铜像融而为一。遂命铸炉,凡铜炼六火则露宝光。上命加火一倍,炼而条之,复用铜铁为筛格,以赤火镕条,取其极清而滴格下者为炉,存格上者制他器。此宣炉之质也。炉式略仿宋瓷,其上者,曰百折彝,曰乳足,曰花边,曰鱼耳,曰鳅耳,曰蚰蜓耳,曰熏冠,曰象鼻,曰石榴足,曰橘囊,曰香奁,曰花素,曰方员鼎;下者,曰索耳分裆,曰判官耳,曰角端,曰象鬲,曰鸡脚扁,曰番环,曰六棱,曰四方,曰直脚,曰漏空桶,曰竹节。其欵阴印阳文,真书「大明宣德年制」。又有呈样无欵者,最为难得。此宣炉之式也。宣炉妙处在色,爇火久,则假色外炫,真色内融,灿烂善变。嫩如哀梨,入口即化;凝如鱼冻,呵气便消,须有此两种光景,斯为上乘。又有制时空罅,以赤金冲满之者,名曰冲眼,得火则金色尽显,益从黯淡中发奇光焉。火候既到,即久不着火,纳之污泥中,拭去而色如故,如是则为真宣。假者虽火养数十年,不能然也。其色有初年、中年、末年之分,初年仿宋烧斑,尚沿永乐炉旧制;中年用番卤浸擦熏洗,易为茶蜡,亦间有渗金者;末年乃露本质,着色更淡矣。色凡五种:曰栗壳,曰茄皮,曰棠梨,曰褐色,而藏经纸色为第一。又有所谓鸡皮纹者,覆手起粟,迹如鸡皮,而抚之实无有。又有所谓烛泪痕者,或在腹下,或在口下,在腹下为涌祥云,在口下为覆祥云。是皆火气所成,尤不易得。此宣炉之色也。此物为世所珍,颇多赝者。余非鉴古之士,聊就帝京景物略、遵生八笺、方坦庵宣炉歌所言,并参以他说,为之详其质,别其式,辨其色,作宣炉说如右,或亦好古之一助云。

  诗中用字,有双声、迭韵之分,南史王元谟问谢庄,庄曰:「互护为双声,磝碻为迭韵。双声同音不同韵,迭韵音韵皆同。互护同是唇音而不同韵,磝碻同是牙音而又同韵也。」又沈存中笔谈谓:如「几家村草里,吹唱隔江闻。」「几家村草」对「吹唱隔江」皆双声。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屐清。」「侵簪」、「逼屐」皆叠韵。双声、叠韵,谢、沈二公言之已悉。然钱木庵谓:「迭韵易见,双声难明。」陆鲁望溪上思双声云:「溪空惟容云,木密不陨雨。迎渔隐映间,安得讴雅■〈木虏〉。」木庵为之注云:「五音以唇舌牙口齿辨之,二字同音为双声,如『溪空』、『容云』舌居中,宫声也,『木密』、『陨雨』唇撮聚,羽声也,『隐映』舌抵齿,征声也,『讴雅』口开张,商声也。诸如此类,可以例推。」观此而所以为双声者,乃了然矣。

  钟声晨昏扣一百八声者,一岁之义也。盖岁有十二月,二十四气,七十二候,正得此数。释氏念珠亦借此义,见楞伽经菩萨问。

  钱湘灵先生晚年居虞山西麓,老屋三楹,适当石梅之下,松阴岚翠,如眉临目。先生兀坐其中,拥书万卷,咿哦不辍。过其门者,往往驻足觇伺,流连不去,先生咿哦自若也。室中榜一联云:「名满天下,不曾出户一步;言满天下,不曾出口一字。」为三峯释硕揆书。

  佛氏云:「是日已过,命亦随减。」而泰西人相见,讯问年岁,辄云:「汝死过几年?」彼此语意正同,最为警醒。余谓寓形宇内,碌碌一生,毫无竖立,即未来之岁月,无非是死过光阴也。奚待盖棺之日乎?

译张谦,字益士,是我舅舅的儿子。他比我大一岁,一生有一半时间都在病中度过。他自己在石头上刻字说:“善病的张郎。”在服药之余,他关心吟诗作赋,往往有很多佳句。他家住在江边的村落,不与世俗交往,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他有几卷诗集,死后散失,我偶然记下几联,记录下来保存。题写《柽柳书屋》说:“湘江分得丛兰紫,虞岭移来片石青。”赠别说:“蜡烛烧愁愁不断,晓莺唤梦梦难醒。”《不寐》说:“闲愁不散如宵雾,薄醉旋消似晓烟。”《夜坐》说:“粉墙月上画图出,茶灶烟生风雨来。”《暮秋杂咏》说:“石卧荒苔疑病酒,梅撑瘦骨似吟诗。”《草堂》说:“梅尚有花和我瘦,石全无窍似儿顽。”《代赠》说:“梦回味似重篘酒,魂断情如已落花。”

明朝宣德年间,内廷佛殿发生火灾,金银铜像融化在一起。于是命令铸造香炉,凡是铜经过六次冶炼就露出宝光。皇上命令加倍火候,冶炼并拉成条状,再用铜铁做成筛格,用赤火熔化铜条,取其中最纯净滴在筛格下面的作为香炉,留在筛格上面的制作其他器物。这是宣德炉的材质。炉的样式大致模仿宋代瓷器,上等的,叫百折彝,叫乳足,叫花边,叫鱼耳,叫鳅耳,叫蚰蜓耳,叫熏冠,叫象鼻,叫石榴足,叫橘囊,叫香奁,叫花素,叫方圆鼎;下等的,叫索耳分裆,叫判官耳,叫角端,叫象鬲,叫鸡脚扁,叫番环,叫六棱,叫四方,叫直脚,叫漏空桶,叫竹节。它的款识是阴刻阳文,楷书“大明宣德年制”。又有呈样没有款识的,最为难得。这是宣德炉的样式。宣德炉的妙处在于颜色,长时间燃烧,假色在外炫耀,真色在内融合,灿烂多变。嫩得像哀梨,入口即化;凝得像鱼冻,呵气便消,必须有这两种景象,才是上乘。又有制作时留下空隙,用赤金填充的,名叫冲眼,遇到火金色就全部显现,更加从黯淡中发出奇异的光芒。火候到了,即使长时间不烧火,把它放在污泥中,擦去污泥颜色依旧,这样才是真宣德炉。假的即使经过几十年火养,也不能这样。它的颜色有初年、中年、末年的区分,初年模仿宋代烧斑,还沿袭永乐炉的旧制;中年用番卤浸擦熏洗,容易变成茶蜡色,也有间杂渗金的;末年则露出本质,着色更淡了。颜色共有五种:叫栗壳,叫茄皮,叫棠梨,叫褐色,而藏经纸色为第一。又有所谓鸡皮纹的,覆手起粟,痕迹像鸡皮,但抚摸时实际上没有。又有所谓烛泪痕的,或在腹部下面,或在口沿下面,在腹部下面叫涌祥云,在口沿下面叫覆祥云。这些都是火气形成的,尤其不容易得到。这是宣德炉的颜色。这种东西被世人珍视,有很多赝品。我不是鉴赏古物的人,姑且根据《帝京景物略》、《遵生八笺》、方坦庵《宣炉歌》所说的,并参考其他说法,详细阐述它的材质,区别它的样式,辨别它的颜色,写下这篇宣德炉说如上,或许也是对爱好古物的一点帮助吧。

诗中用字,有双声、叠韵的区别,《南史》记载王元谟问谢庄,谢庄说:“互护是双声,磝碻是叠韵。双声是同音不同韵,叠韵是音韵都相同。互护同是唇音而不同韵,磝碻同是牙音而又同韵。”又沈存中《笔谈》说:如“几家村草里,吹唱隔江闻。”“几家村草”对“吹唱隔江”都是双声。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屐清。”“侵簪”、“逼屐”都是叠韵。双声、叠韵,谢、沈两位先生已经说得很详细了。然而钱木庵说:“叠韵容易看见,双声难以明白。”陆鲁望《溪上思双声》说:“溪空惟容云,木密不陨雨。迎渔隐映间,安得讴雅■〈木虏〉。”木庵为之注解说:“五音用唇舌牙口齿来辨别,两个字同音就是双声,如‘溪空’、‘容云’舌居中,是宫声,‘木密’、‘陨雨’唇撮聚,是羽声,‘隐映’舌抵齿,是征声,‘讴雅’口开张,是商声。诸如此类,可以类推。”看了这个,所以什么是双声,就明白了。

钟声早晚敲击一百零八声,是一岁的含义。因为一年有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正好得到这个数目。佛教念珠也借用这个含义,见《楞伽经》菩萨问。

钱湘灵先生晚年住在虞山西麓,老屋三间,正好在石梅树下,松阴岚翠,像眉毛靠近眼睛。先生独自坐在其中,拥有万卷书,吟诵不停。经过他家门的人,往往驻足窥视,流连不去,先生吟诵自如。室内挂着一副对联说:“名满天下,不曾出户一步;言满天下,不曾出口一字。”是三峯释硕揆写的。

佛教说:“这一天已过,生命也随之减少。”而西方人相见,询问年龄,就说:“你死过几年?”彼此语意正相同,最为警醒。我说寄身世间,碌碌一生,毫无建树,即使未来的岁月,无非是死过的光阴。何须等到盖棺定论之日呢?

徐讷,字敏叔,明工部侍郎恪之父也。长厚有内行。妻周氏尤贤。公既多男子矣,一日偶谓周曰:「今日经某乡,居民皆起视过客,惟篾工舟中一女不眸视,可异也!」是时公年老矣,周疑公属意此女,阴为物色致之。忽谓公曰:「舟中人已在副寝矣。」公大惊,辞不获已,乃强纳之。生一儿,即恪也。俗呼为「徐八都堂」云。

译徐讷,字敏叔,是明朝工部侍郎徐恪的父亲。他为人忠厚,注重内在德行。他的妻子周氏尤其贤惠。徐讷已经有很多儿子了,有一天偶然对周氏说:“今天经过某地,居民都起身观看过往行人,只有竹器工匠船中的一个女子不抬头看,真是奇怪啊!”这时徐讷已经年老了,周氏怀疑徐讷对那个女子有意,便暗中寻访并将她带来。忽然对徐讷说:“船上的那个人已经在偏房了。”徐讷非常惊讶,推辞不掉,只好勉强接纳了她。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徐恪。民间称他为“徐八都堂”。

明世庙无逸殿成,春日赐廷臣宴,伶人歌「花底黄鹂」之词。上问:「此词何名?」伶人曰:「花柳分春曲。」上喜曰:「甚似今日风景。」顾谓夏相国言曰:「花柳分春无逸殿,可就席思一句偶之。」时吾邑杨五川仪方为礼部员外,颇着才名,夏亦素爱之,因私遣飞骑寻杨,令属对焉。时杨方与僚友羣会一勋戚家,重门深院,杯酌正浓,忽闻骑吏叩门声急,阍人拒之,曰:「夏公所遣也。」既入门,即问杨员外何在?屏客出片纸相授,即上所命七字句也,座客皆停杯失色,俨衣冠以俟命。杨就庭中,立取纸笔,属对付使者,其句云:「华夷一统大明君。」使者即飞骑复夏,夏以此应制,世庙称善者久之。

  宋文宪公濂,尝馆吾邑富家。一日,有丈夫从二童子来谒,自称卖文,谈论出入经史,至兵机尤长。宋公不能答,请其诗,曰:「吾一诗直二十金。」主人许之,诗成,甚俊拔。宋公以文请,曰:「吾文非百金不可。」主人又与之,援笔立成,文不加点。宴毕,请观宋公书室,出前金赠曰:「仆非受此,为先生地耳!」遂辞去。使人送至海滨,舟师数千,军容甚盛,乃陈友谅也。以宋公有才名,欲礼聘为军师,听其论无武略而去,一邑大惊。

  夫子之称,始见于尚书牧誓篇,盖武王之所以呼将士也。继又见于小戴礼「公叔文子卒」一章,则又为君之称臣矣。而左氏一书,称夫子者不一处,如子重,楚令尹也,而称晋大夫栾针曰夫子;荀偃、魏绛,皆晋大夫也,而绛之称偃则曰夫子;向戍、乐喜,皆宋臣也,而戍之称喜则曰夫子;又季札,吴之公子也,孙文子,卫之出亡臣也,而札之称文子则曰夫子;子皮,子产所从受政者也,而其称子产则曰夫子;师旷,晋之乐师也,叔向,晋大夫也,而向之称旷则曰夫子;康王,楚君也,士会,晋臣也,而康王之称士会则曰夫子。又按工部集,如郑司户、蔡著作、陈补阙、韦书记,皆其友也,而诗中悉以夫子称之。历观诸书,而知所为夫子者,乃尊卑贵贱之通称,不特弟子之于师也。独鲁论一书中,似有专属,然观孔子之称蘧瑗,子贡之称叔孙州仇,则又不尽然。近代师生必称夫子,不知何本,若以孔门为例,则近于僭;若以尊卑贵贱之通称而称其师,则又近于亵:两者固交失之。闻近时遂宁相公戒其门人勿称夫子,殆亦以是欤?

  作诗者不论题之雅俗,辄拈一首,伤格伤品,莫此为甚;又或故押险韵以示新奇,尤属无谓。近日惟吾友沈确士力矫此二弊,良可法也。其述毛稚黄之语曰:「诗必相题,猥琐、尖新、淫亵等题,可无作也。诗必相韵,险俗生涩之韵,可无作也。」旨哉言乎,真近日诗人之砭针矣!

  [文人借笔墨嘲诎,最属轻薄,况语犯君上,尤自蹈灭亡也。海昌查某,与锡山杜太史紫纶素善。上尝赐杜御书一幅,为程明道春日偶成诗。查戏成一绝云:「天子挥毫不值钱,紫纶新诏赐绫笺。千家诗句从头写,『云淡风轻近午天。』」诗成,不以寄杜,录之日记簿,杜茫然不知也。后罹罪,籍其家,日记簿尘御览,上摘其大不敬语数条,此诗其一也。杜闻之,惊怖致疾,赖上明圣,谓其事与杜无涉,遂不之究。初杜得御书,赍归建楼庋之,取诗中语,颜其额曰「云川」,以志恩宠,因自号云川居士。]

  昆山巨族,在前明时,推戴、叶、王、顾、李五姓。迨入本朝,而东海氏兄弟三人并中鼎甲,位俱八座,子姓亦取次登第,一时贵盛甲天下,而前此五姓则少衰矣。邑人因为之语曰:「带叶黄姑李,不如一个大葧脐。」以带音同戴,黄音近王,姑音转顾,脐音近徐,故俗谚云尔。

  中元节,释氏有目连救母之说,而臞仙运化元枢,则以是日为丁令威救母之辰。释氏谓之目连,未悉其所本何自,姑录之以助异闻。

  康熙丁卯、戊辰间,京师梨园子弟以内聚班为第一。时钱塘洪太学昉思 【 升】 着长生殿传奇初成,授内聚班演之。圣祖览之称善,赐优人白金二

译明世宗无逸殿建成,春日赏赐朝廷大臣宴会,伶人演唱《花底黄鹂》的曲子。皇上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伶人回答:“《花柳分春曲》。”皇上高兴地说:“很像今天的风景。”回头对夏言丞相说:“‘花柳分春无逸殿’,可以在席间想一句来对仗它。”当时我们同乡杨仪(号五川)正担任礼部员外郎,颇有声名,夏言一向喜爱他,于是私下派快马去寻找杨仪,让他作对。当时杨仪正与同僚好友在一位勋戚家中聚会,门院深邃,饮酒正酣,忽然听到骑马的官吏急促敲门,守门人拒绝开门,说:“是夏公派来的。”进入门后,立即问杨员外在哪里?屏退客人后拿出一张纸交给杨仪,上面就是皇上所出的七字句,在座客人都停下酒杯变了脸色,整理衣冠等待命令。杨仪在庭院中,立刻取纸笔,对使者作了应对,他的句子是:“华夷一统大明君。”使者立刻快马回报夏言,夏言将此作为应制之作呈上,明世宗称赞了很久。

宋文宪公宋濂,曾经在我们要同乡的富人家中做馆师。一天,有一位男子带着两个童子来拜访,自称卖文,谈论涉及经史,尤其擅长军事谋略。宋公无法回答,请求看他写的诗,他说:“我的一首诗值二十两金子。”主人答应了他,诗写成后,非常俊逸挺拔。宋公请求看他写的文章,他说:“我的文章非一百两金子不可。”主人又给了他,他提笔立刻写成,文章不加修改。宴饮结束后,请求参观宋公的书房,拿出之前的金子赠送给宋公说:“我不是为了接受这些钱,而是为了给您留地步!”于是告辞离去。派人送到海边,看到数千水军,军容非常盛大,原来是陈友谅。因为宋公有才名,想礼聘他做军师,听了他的议论后认为他没有武略而离开,全邑人大吃一惊。

“夫子”这个称呼,最早见于《尚书·牧誓》篇,大概是周武王用来称呼将士的。接着又见于《小戴礼记》“公叔文子卒”一章,则又是君主称呼臣子了。而《左传》一书中,称呼“夫子”的地方不止一处,比如子重,是楚国的令尹,却称呼晋国大夫栾针为夫子;荀偃、魏绛,都是晋国大夫,而魏绛称呼荀偃则说夫子;向戍、乐喜,都是宋国臣子,而向戍称呼乐喜则说夫子;还有季札,是吴国的公子,孙文子,是卫国出逃的臣子,而季札称呼孙文子则说夫子;子皮,是子产向他学习政事的人,而他称呼子产则说夫子;师旷,是晋国的乐师,叔向,是晋国大夫,而叔向称呼师旷则说夫子;康王,是楚国的君主,士会,是晋国的臣子,而康王称呼士会则说夫子。又查阅《工部集》,比如郑司户、蔡著作、陈补阙、韦书记,都是他的朋友,而诗中全都以夫子称呼他们。纵观各种书籍,知道所谓“夫子”,乃是尊卑贵贱通用的称呼,不仅仅是弟子对老师的称呼。唯独在《论语》一书中,似乎有专属之意,然而看孔子称呼蘧瑗,子贡称呼叔孙州仇,则又不完全是这样。近代师生必定称呼夫子,不知依据什么,如果以孔门为例,则近乎僭越;如果以尊卑贵贱的通用称呼来称呼老师,则又近乎轻慢:两者固然都错了。听说近来遂宁相公告诫他的门人不要称呼夫子,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作诗的人不论题目的雅俗,随手就写一首,损害格调、损害品格,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又或者故意押险韵来显示新奇,尤其属于无意义。近来只有我的朋友沈确士极力纠正这两个弊端,实在值得效法。他转述毛稚黄的话说:“诗必须符合题目,猥琐、尖新、淫亵等题目,可以不写。诗必须符合韵脚,险俗生涩的韵脚,可以不写。”话说得多么精辟啊,真是近来诗人的良药!

[文人借笔墨嘲讽诋毁,最属轻薄,何况言语冒犯君主,更是自取灭亡。海昌查某,与锡山杜太史紫纶一向交好。皇上曾经赐给杜紫纶御书一幅,是程明道《春日偶成》诗。查某戏作一首绝句说:“天子挥毫不值钱,紫纶新诏赐绫笺。千家诗句从头写,‘云淡风轻近午天。’”诗写成后,没有寄给杜紫纶,记录在日记簿中,杜紫纶茫然不知道。后来查某获罪,抄没他家,日记簿被皇上阅览,皇上摘取了几条大不敬的话,这首诗就是其中之一。杜紫纶听说后,惊恐致病,幸亏皇上英明圣哲,认为这件事与杜紫纶无关,于是没有追究。起初杜紫纶得到御书,带回来建楼收藏,取诗中的话,题匾额为“云川”,以铭记恩宠,因此自号云川居士。]

昆山的大族,在前明朝代,推重戴、叶、王、顾、李五姓。等到进入本朝,东海氏兄弟三人同时考中鼎甲,职位都达到八座,子孙也相继登第,一时富贵显赫冠绝天下,而以前的五姓则稍微衰落了。同乡人因此编了谚语说:“带叶黄姑李,不如一个大葧脐。”因为“带”音同“戴”,“黄”音近“王”,“姑”音转“顾”,“脐”音近“徐”,所以俗谚这样说。

中元节,佛教有目连救母的说法,而《臞仙运化元枢》则认为这一天是丁令威救母的日子。佛教称之为目连,不知其依据从何而来,暂且记录下来以助异闻。

康熙丁卯、戊辰年间,京城梨园子弟以内聚班为第一。当时钱塘洪太学昉思【升】《长生殿》传奇刚刚写成,交给内聚班演出。圣祖阅览后称赞很好,赐给优人白银二

十两,且向诸亲王称之。于是诸亲王及阁部大臣,凡有宴会,必演此剧,而缠头之赏,其数悉如御赐,先后所获殆不赀。内聚班优人因告于洪曰:「赖君新制,吾辈获赏赐多矣!请开筵为君寿,而即演是剧以侑觞。凡君所交游,当延之俱来。」乃择日治具,大会于生公园,名流之在都下者,悉为罗致,而不及吾邑赵□□□[星瞻征介]。时赵馆给谏王某所,乃言于王,促之入奏,谓是日系皇太后忌辰,设宴张乐,为大不敬,请按律治罪。上览其奏,命下刑部狱,凡士大夫及诸生,除名者几五十人,益都赵赞善伸符 【 执信】 、海宁查太学夏重 【 嗣琏】 其最著者也。后查以改名慎行登第,而赵竟废置终其身。

译十两银子,并且向各位亲王称颂。于是各位亲王以及内阁、六部的大臣,凡是举行宴会,必定演出这出戏,而赏赐给演员的缠头钱,数量全都如同皇帝赏赐那样,先后获得的财物多得无法计算。内聚班的优伶因此告诉洪昇说:“依靠您新创作的剧本,我们获得的赏赐很多!请设宴为您祝寿,并且立即演出这出戏来助兴。凡是您交往的朋友,应当邀请他们全都前来。”于是选定日期准备酒席,在生公园举行盛大聚会,京城里的名流,全部被罗致而来,却没有邀请我们同乡的赵□□□[星瞻征介]。当时赵□□□在御史王某那里做幕僚,便向王某进言,催促他上奏章,说这天是皇太后的忌辰,设宴奏乐,是大不敬的行为,请求按照法律治罪。皇上看到奏章,命令将相关人员交付刑部监狱,被革除名籍的士大夫和生员将近五十人,益都的赵赞善赵执信、海宁的查太学查嗣琏是最为著名的人。后来查嗣琏因为改名为慎行而考中进士,而赵执信最终被废置,终身不得起用。

前代不以书名而其书绝佳者,为震泽王文恪公,家侍御次山 【 峻】 尝为余言之。友人顾文宁 【 士荣】 藏公行书一卷,为公自书所作泛南湖饮湖心亭、游治平寺登吴王郊台、至太仓欲观海不遂、舟中望昆山、两登昆山雨阻还至夷亭、六月十九日避暑偃月冈诸诗。公自题其后云:「征仲以此卷索近作,草草书此以复。征仲览之,能不有以见教乎?东山拙叟王鏊,时正德甲戌八月也。」前有颜乐斋印,后有「济之」及「大学士章」二印。此书瘦硬通神,全是晋人风格,视文、祝当胜一筹。观此而知侍御品题,果为不爽云。

  长白高公且园 【 其佩】 留心绘事,能以指头为之,别开生面,为前人所未有,艺苑推为绝技。鄂鹾使礼生虽稍后,而颇与高周旋,尝语人云:「且园生平,画第一,书次之,诗又次之,办事更次之。」时且园方官户部侍郎,京师士大夫遂戏呼为高更次云。

  龚布衣羽阶 【 諴】 ,邑先贤渊孟先生孙也。家酷贫,操行峻洁,吾党咸重之。诗文千言可立就,虽不甚协绳尺,而奇杰之想,豪横之气,一时无两。曾作己未元日诗,有「五十三年堪一笑,漫将残梦付东风」之句。吾家眉皙 【 继良】 评云:「桃花流水杳然去。」是年三月二十六日,乘醉往大河,堕水死,乃知此诗此评,实为之谶也。同人醵钱梓其遗稿。汪西京 【 沈琇】 跋二绝于尾,颇得其真。诗云:「碎玉终须胜全瓦,此君诗句此君文。一编死后赏音出,何必子云知子云。」又云:「掩卷低回涕不禁,分明示谶岁朝吟。东风一昔醒残梦,流水桃花杳莫寻。」

  邑东三塘李氏,余妻之族也。其先有名在字 轩者,以高才生为郡守胡公缵宗所知,谘以时务,每谒见,必送至门外。偶于赤日中立讲,李汗下,胡公命左右为之张盖,他日特置一青盖张之。县令某特为置程子衣以别于诸生,每入见言事,县令望门外服是服者,辄倒屣迎之。按管秀川常熟文献志,载虬轩事颇悉。嗣后修志者辄不复载,未知何故,余故表而出之。

  柳南先生为吾邑诗老,好著述,所撰随笔六卷,多记旧闻轶事。其考证经史,论说诗文,亦杂见焉。体例在语林、诗话之间。故其书雅俗俱陈,大小并识,吐晋人之清妙,订俗学之谬讹。洵朴山方氏所云:「远希老学,近埒新城」者已。中如「三啇」、「三商」之辨,主古今韵略而不取礼注与诗疏,记祝、赵事,讹化雍而为谦吉之类,未免小有舛误。盖闻见既博,简择偶疏,不足为全书病也。会若云先生欲刊丛书,遂出箧中录本赠之。黄廷鉴识。

  续笔

  ●柳南续笔自序

  余向撰柳南随笔六卷,谬付梓人,遂驰介次,顾久而自审其中飞靡弄巧,曲缀街谈,以至谬认蹲鸱,误书躬傶,斯言之玷,盖往往而是。业授剞劂,亦未遑芟革也。而淳安方朴山先生在艺林最为老师,乃爱而忘其丑,一见激赏,谓可远希老学,近埒新城,遗书千里,徒赞然之。余滋愧矣。白首山中,屋梁载仰,日有记也,月有效也,岁有得也,汇而录之,复成四卷。从洪氏例,名曰续笔,以视前书,或少纰缪。然沟瞀陋儒,识在瓶管;虽繁词富说,究归空腹。余岂敢以此自贤,如魏之东里闾哉?而方先生在今日,则固盘盂书中之子顺也,遐路诚悠,而尺一牍次于面,从而质之,其品隲又何如?

  乾隆丁丑立秋日,柳南七十四翁王应奎题

  ●柳南续笔序

  王君东序者,吾邑之老学也,多识旧闻,旁搜轶事,解颐同乎匡鼎,便腹比乎孝先。余之妇翁,乃君共研之旧;君之女夫,又余同袍之友焉,神交于君,盖自畴昔矣。年辈既悬,出处殊路,徒蕴仰止之诚,莫展如旧之契。后余归山,迨君暮齿,始获周旋杖屦,预奉绪言,篇章往复,投桃报李,方幸叙忘年之欢,获论文之益,何意佚老有期,龙蛇梦兆。嗟乎!黄发沦谢,来学安仰?君雅好著述,尝杂记言事,名曰柳南随笔,身自校刻。翰墨余暇,复成续笔四卷。卷

译前代不以书法闻名而其书法却极佳的人,是震泽的王文恪公,家父侍御次山(王峻)曾对我说起过。友人顾文宁(顾士荣)收藏了王公的一卷行书,是王公亲自书写自己所作的《泛南湖饮湖心亭》、《游治平寺登吴王郊台》、《至太仓欲观海不遂》、《舟中望昆山》、《两登昆山雨阻还至夷亭》、《六月十九日避暑偃月冈》等诗。王公在卷后自题道:“征仲以此卷索取近作,我草草书写这些来回复。征仲看了,能不有所指教吗?东山拙叟王鏊,时在正德甲戌年八月。”卷前有“颜乐斋”印,后有“济之”及“大学士章”两方印章。这书法瘦硬而神采贯通,完全是晋人的风格,比起文徵明、祝允明应当高出一筹。看了这个,就知道家父的品评,果然没有差错。

长白的高公且园(高其佩)留心绘画,能用手指作画,别开生面,是前人所未有的,艺术界推崇为绝技。鄂鹾使礼生虽然稍晚一些,但常与高公交往,曾对人说:“且园生平,画第一,书法第二,诗第三,办事更次之。”当时且园正任户部侍郎,京师的士大夫便戏称他为“高更次”。

龚布衣羽阶(龚諴),是本邑先贤渊孟先生的孙子。家境极其贫困,操行高洁,我们同乡都敬重他。诗文千言可以立刻写成,虽然不太符合法度,但奇崛杰出的构思,豪横的气概,当时无人能比。他曾作《己未元日诗》,有“五十三年堪一笑,漫将残梦付东风”的诗句。我家眉皙(龚继良)评论说:“桃花流水杳然去。”那年三月二十六日,他乘醉前往大河,落水而死,于是知道这首诗和这个评论,实在是他的谶语。同乡们凑钱刊印了他的遗稿。汪西京(汪沈琇)在卷尾题了两首绝句,颇得其真意。诗云:“碎玉终须胜全瓦,此君诗句此君文。一编死后赏音出,何必子云知子云。”又云:“掩卷低回涕不禁,分明示谶岁朝吟。东风一昔醒残梦,流水桃花杳莫寻。”

本邑东边三塘的李氏,是我妻子的宗族。他们的祖先有位名叫李在、字虬轩的人,凭借高才生的身份被郡守胡公缵宗所赏识,胡公向他咨询时务,每次拜见,胡公必定送他到门外。偶然在烈日下讲学,李在汗流浃背,胡公命令左右为他撑伞,后来特意置办了一把青伞为他撑持。县令某人为他特制程子衣以区别于其他学生,每次入见谈论政事,县令望见门外穿着这种衣服的人,就倒穿鞋子急忙迎上去。查考管秀川的《常熟文献志》,记载虬轩的事颇为详细。此后修志的人就不再记载,不知何故,我因此表彰并引出此事。

柳南先生是我们本邑的诗坛老宿,喜好著述,所撰写的《随笔》六卷,多记载旧闻轶事。其中考证经史,论说诗文,也杂见于其中。体例介于《语林》和《诗话》之间。所以他的书雅俗兼陈,大小并记,吐露晋人的清妙,订正俗学的谬误。确实如朴山方氏所说:“远希老学,近埒新城”那样。其中如“三啇”、“三商”的辨析,主张依据《古今韵略》而不采纳《礼记》注疏与《诗经》疏证,记载祝、赵的事,将雍讹传为谦吉之类,未免小有差错。大概是见闻既广,简择偶尔疏忽,不足以成为全书的弊病。恰逢若云先生想要刊印丛书,于是拿出箱中的抄本赠送给他。黄廷鉴识。

续笔

●柳南续笔自序

我先前撰写《柳南随笔》六卷,错误地交付刻工刊印,于是迅速流传,但时间久了自我审视,其中浮华弄巧,曲意拼凑街谈巷议,以至于误认蹲鸱,错写躬傶,言语的瑕疵,往往都是这样。既然已经交付刻工,也来不及删改。而淳安的方朴山先生在艺林中最为资深,竟然喜爱而忘了我的丑陋,一见就激赏,说可以远追《老学庵笔记》,近比《新城杂记》,千里寄书,徒然赞美。我更加惭愧了。白发在山中,屋梁上常常仰望,每天有记录,每月有仿效,每年有收获,汇集记录下来,又成了四卷。遵循洪氏的体例,命名为《续笔》,比起前书,或许少些差错。然而浅陋的儒生,见识局限于瓶管之中;虽然辞藻繁富,终究归于空腹。我岂敢以此自夸,像魏国的东里闾那样?而方先生在今天,则是盘盂书上的子顺,路途虽然遥远,但书信往来如同当面,从而请教他,他的品评又是如何呢?

乾隆丁丑年立秋日,柳南七十四翁王应奎题

●柳南续笔序

王君东序,是我们本邑的老学究,多识旧闻,旁搜轶事,谈笑解颐如同匡鼎,便腹饱学比得上孝先。我的岳父,是王君共同研究学问的老友;王君的女婿,又是我的同袍之友,与王君的神交,大概从往昔就开始了。年辈既悬殊,出处又殊途,只是蕴藏着仰慕的诚意,无法展现如旧日的契合。后来我归隐山林,等到王君晚年,才开始得以周旋杖履之间,预先聆听他的绪言,篇章往复,投桃报李,正庆幸叙说忘年之交的欢乐,获得论文之益,哪料想佚老有期,龙蛇之兆显现。唉!黄发老者沦谢,后来的学者仰仗谁呢?王君雅好著述,曾经杂记言事,命名为《柳南随笔》,亲自校刻。翰墨之余暇,又成了《续笔》四卷。

中所载,略同前编,或语传流俗,不道于搢绅;或论涉诗文,有资于风雅。自君之没,今又数年,后生末学,日就荒陋,观省此书,亦足少助闻见。余门生吏部郎方春熙,受经于君,升堂覩奥。邑人毛琛君,尝激赏其诗,亟为延誉。覩兹遗编,咸深追感,思人爱树,矧伊手泽。因与同志校雠,思广流布,以余曾接末尘,请为之序。余亦感慨陈迹之存,低佪晤言之日,虽才谢元宴,而情同右军,抚卷凄怆,明其概焉。

译书中记载的内容,大致与前编相同,有的语言流传于世俗,不被士大夫阶层所知晓;有的议论涉及诗文,对风雅有所裨益。自从先生去世,至今又过了几年,后辈学者,日益趋向荒疏浅陋,阅览省察这本书,也足以稍微帮助增长见闻。我的门生、吏部郎中方春熙,曾受经于先生,登堂入室,窥见深奥。同乡毛琛君,曾经激赏先生的诗作,极力为他延誉。看到这些遗著,都深深追念感怀,思念其人而爱惜其树,更何况是先生亲手留下的墨迹。于是与志同道合的人校勘整理,希望广泛流传布散,因为我曾沾受过先生的余泽,便请我作序。我也感慨旧迹尚存,徘徊于昔日交谈的日子,虽然才华不及元宴,但情感却与右军相同,抚摸书卷感到凄怆,在此阐明其大概。

乾隆二十八年岁在癸未七月十四日,邵齐焘述

  ●柳南续笔卷一

  传名不系爵位

  生瑜生亮

  床床非雨声

  自号媿林

  清和月

  汪钝翁与严白云论诗

  布袋

  者者馆

  彭祖八字

  韩文用成语

  义门论前明书家

  义门论古文

  西昆取义

  袖中小学

  龙君执役

  先贤授琴

  青冢

  东皋赏鱼

  包灯

  贤母堂

  吟诗堕水

  龙种

  昆湖茅屋

  冯姬

  李二哇

  宋人论文

  文章正宗

  望溪精语

  后与子异

  朱竹墨菊

  巧言令色

  梅柳一条

  一把连

  小西天

  荆公咏菊

  青林高会图

  药名诗

  方尔止吟诗

  蟋蟀相公

  服御类优

  官家

  茧庵名论

  墓祭

  平望女子

  ○传名不系爵位

  何元朗丛说云:「文衡山在翰林,大为姚明山、杨方城所窘,时昌言于众曰:『我衙门不是画院,乃容画匠处此?』惟黄泰泉、马公元、陈石亭与相得,酬唱甚欢。二人只会做状元,更无余物。衡山数公,长在天地间,今世岂更有道着姚涞、杨维聪者耶?』□□□□□诗小传云:「王履吉少与其兄履约同学于蔡羽先生,八试锁院不售,以年资贡入太学。履约举进士,以都御史抚治郧阳,而履吉已前死。死后数十年,履吉名满天下,而人之犹知有履约者,以有履吉为之弟也。」文文肃公吴中先贤小记云:「有陈道复先生者,以布衣有文行名。其大父某公官中丞,赫然贵重矣,至于今,天下故不知陈中丞,而惟知白阳山人也。」然则人之传不传,其不系乎爵位,固有断然者。由三公之言观之,百世而下可以兴起矣。

  ○生瑜生亮

  「既生瑜,何生亮」二语,出三国演义,实正史所无也。而王阮亭古诗选凡例尤悔庵沧浪亭诗序并袭用之。以二公之博雅且犹不免此误,今之临文者,可不慎欤?

  ○床床非雨声

  杜诗「床床屋漏无干处」。「床床」二字,自来无注,而后人用者多作雨声。余意床床句,自是跟上两句说;言床上布衾,儿既踏裂,而屋内所设之床,无不漏湿,岂能安眠到晓乎?作如此解,六句方一串。「床床」犹言[曰「村村」,家曰「家家」,不作雨声。后见曾茶山七月大雨三日诗,颔联云:「不愁屋漏床床湿,且喜溪流岸岸声。」以「岸岸」对「床床」,且下一湿字,此亦足以征吾之说矣。

  ○自号媿林

  瞿稼轩先生尝集古今大儒法言可为正心修身之裨益者,汇成十卷,题曰媿林漫录。「媿林」云者,公之自号,盖取内典「惭媿林」之义也。其自叙识岁月为崇祯丙子仲秋。越十五年而公留守桂林,以身死国,「媿」与「桂」同音,自号实为之谶,亦奇矣哉!

  ○清和月

  沈宗伯说诗睟语云:「张平子归田赋云:『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明指二月。灵运诗『首夏犹清和』,言时序四月,犹余二月景象,故下云『芳草亦未歇』也。自后人误读谢诗,有『四月清和雨乍晴』之句,相沿到今,贤者不免矣。」余初亦是其说,迨后考之,却未尽然。何逊诗云:「麦气始清和。」谢朓诗云:「麦候始清和。」又云:「四月实清和。」江总诗云:「清和孟夏肇。」庾信谢赵王新诗启云:「首夏清和。」白傅诗云:「孟夏清和月。」乃知古今人未始不以四月为清和也。司马公之诗,正未可轻议耳。

  ○汪钝翁与严白云论诗

  汪钝翁与某宗伯颇多异议。一日与吾邑严白云论诗,谓白云曰:「公在虞山门下久,亦知何语为谛论。」白云举其言曰:「诗文一道,故事中须再加故事,意思中须再加意思。」钝翁不觉爽然自失。

  ○布袋

  猗觉寮杂说云「世号赘壻为布袋,多不晓其义。或以为如入

译乾隆二十八年,岁在癸未,七月十四日,邵齐焘记述。

柳南续笔卷一

传记的名称不依附于爵位

既生瑜,何生亮

床床并非雨声

自号愧林

清和月

汪钝翁与严白云论诗

布袋

者者馆

彭祖八字

韩文使用成语

义门论前明书法家

义门论古文

西昆取义

袖中求学

龙君执役

先贤授琴

青冢

东皋赏鱼

包灯

贤母堂

吟诗落水

龙种

昆湖茅屋

冯姬

李二哇

宋人论文

文章正宗

望溪精语

后与子异

朱竹墨菊

巧言令色

梅柳一条

一把连

小西天

荆公咏菊

青林高会图

药名诗

方尔止吟诗

蟋蟀相公

服御类优

官家

茧庵名论

墓祭

平望女子

○传记的名称不依附于爵位

何元朗在《丛说》中说:“文衡山在翰林院时,深受姚明山、杨方城的窘迫,当时他们公开对众人说:‘我衙门不是画院,怎能容许画匠在此?’只有黄泰泉、马公元、陈石亭与他相得,酬唱非常欢乐。那两人只会做状元,再无其他长处。衡山等几位先生,长久地存在于天地间,当今世上难道还有提及姚涞、杨维聪的人吗?”《诗小传》说:“王履吉年轻时与他的哥哥王履约一同师从蔡羽先生学习,八次参加科举考试被锁在考场中都没有考中,凭借资历贡入太学。王履约考中进士,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治理郧阳,而王履吉在此之前已经去世。死后几十年,王履吉名满天下,而人们之所以还知道有王履约这个人,是因为有王履吉作为他的弟弟。”文文肃公在《吴中先贤小记》中说:“有一位陈道复先生,以布衣身份因文行闻名。他的祖父某公官至中丞,赫然显贵,直到今天,天下人仍然不知道陈中丞,而只知道白阳山人。”既然如此,人的名声流传与否,不取决于爵位,这本来就有定论。从这三位先生的言论来看,百代之后足以使人兴起敬仰之心。

○既生瑜,何生亮

“既生瑜,何生亮”这两句话,出自《三国演义》,正史中实际上并没有。而王阮亭在《古诗选》凡例中,尤悔庵在《沧浪亭诗序》中,都沿袭使用了这句话。以这两位公子的博学高雅,尚且不免有此错误,当今撰写文章的人,能不谨慎吗?

○床床并非雨声

杜甫诗“床床屋漏无干处”。“床床”二字,历来没有注解,而后人使用多当作雨声。我认为“床床”这句,自然是承接上面两句来说;意思是说床上的布被,孩子已经踏破,而屋内所设的床,没有不漏湿的,怎能安眠到天亮呢?作如此解释,六句诗才连贯成串。“床床”犹言“村村”,家曰“家家”,不当作雨声。后来看到曾茶山《七月大雨三日》诗,颔联说:“不愁屋漏床床湿,且喜溪流岸岸声。”以“岸岸”对“床床”,且下了一“湿”字,这也足以证明我的说法了。

○自号愧林

瞿稼轩先生曾经收集古今大儒的言论,可作为正心修身裨益的,汇成十卷,题名为《愧林漫录》。“愧林”二字,是先生的自号,大概取自佛典“惭愧林”的意义。他的自叙记载时间为崇祯丙子年仲秋。过了十五年,先生留守桂林,以身殉国,“愧”与“桂”同音,自号实际上成了谶语,也真是奇特啊!

○清和月

沈宗伯《说诗睟语》说:“张平子《归田赋》说:‘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明确指的是二月。谢灵运诗‘首夏犹清和’,说的是时序四月,还残留二月景象,所以下面说‘芳草亦未歇’。自从后人误读谢诗,有‘四月清和雨乍晴’的诗句,沿袭至今,贤者也不免受其影响。”我起初也赞同他的说法,等到后来考证,却发现并不完全如此。何逊诗说:“麦气始清和。”谢朓诗说:“麦候始清和。”又说:“四月实清和。”江总诗说:“清和孟夏肇。”庾信《谢赵王新诗启》说:“首夏清和。”白居易诗说:“孟夏清和月。”于是知道古今人未尝不把四月当作清和月。司马光的诗,正不可轻易非议。

○汪钝翁与严白云论诗

汪钝翁与某位宗伯有很多不同意见。一天与我邑严白云论诗,对白云说:“您在虞山门下时间长久,也知道什么话是确论。”白云列举他的话:“诗文一道,故事中须再加故事,意思中须再加意思。”钝翁不觉怅然若失。

○布袋

《猗觉寮杂说》说:“世人称赘婿为布袋,大多不明白其意义。有人认为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