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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益智录二

益智录卷之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7 段

,嘉肴毕具,何对丽饮旨,竟置苦寒于九霄外矣。日暮彻筵,小婢秉烛导入洞房。何若痴若迷,自言曰:“无乃梦乎?”女曰:“实君梦想所不到也。”曰:“诚然。”女曰:“德有之,器小哉!”曰:“吾非器小,心实疑焉。以卿门第而婚于贫生,一也;以卿美貌而甘居媵妾,二也;与卿父素不识面,而吾之姓字年庚历言不爽,三也。”女曰:“更有可疑者,请君自视。”遂以绢包授何。启视之,盖以何名报捐知府文凭也。何感激不胜,始知行礼时所用衣帽,皆预为备之矣。温柔有乡,流连不觉旬日。谓女曰:“吾欲暂归,不知可否?”曰:“可。不然,夫人将谓君舍结发而逃赋关东矣。但归须着来时服,以防物议。兹备有白金数百,以备修葺费,仍旧贯,勿改作。房中细软,妾自为,无劳清神。”曰:“盍偕归乎?”曰:“今兹未能。破镜飞天,妾自至,勿悬望也。”何将行,曰:“吾有一物,今失所在。”女曰:“得无封粮之由单乎?昨已投柜完纳矣。”

译佳肴全部备齐,何生对着美人畅饮美酒,竟将世间的苦寒置之九霄云外了。日落时分撤去宴席,小丫鬟手持蜡烛将何生引入洞房。何生如痴如迷,自言自语道:“这莫非是做梦吗?”女子说:“这确实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何生说:“确实如此。”女子说:“你有德行,但器量太小了!”何生说:“我不是器量小,心里实在疑惑。凭你的门第却嫁给贫寒书生,这是其一;凭你的美貌却甘愿做妾,这是其二;与你父亲素不相识,却对我的姓名、生辰说得丝毫不差,这是其三。”女子说:“还有更可疑的事,请你自己看。”于是用绢布包着东西交给何生。打开一看,原来是用何生的名字捐纳知府官职的文凭。何生感激不尽,这才知道行礼时所用的衣帽,都是预先准备好的。温柔之乡令人留恋,不知不觉过了十天。何生对女子说:“我想暂时回家,不知道可以吗?”女子说:“可以。不然,夫人会认为你抛弃结发妻子而逃往关东。只是回去时要穿着来时的衣服,以防闲言碎语。这里备有几百两银子,供你修缮房屋之用,保持原样,不要改建。房中的细软物品,我自己处理,不必劳你费心。”何生说:“何不一起回去呢?”女子说:“现在还不能。破镜重圆飞上天,我自会到来,不要苦苦盼望。”何生将要动身,说:“我有一件东西,现在不知落在哪里了。”女子说:“莫非是缴纳赋税的由单?昨天已经投柜完纳了。”

何至家,妻正异其旬日不归,见车马在门,有从者移运财物,不便致询。运毕,何始向周述相遇之奇。周闻之,深德女,急欲一见,议欲往接。何曰:“勿庸,半月将自至。”周笑曰:“君能待乎?”曰:“能不能卿亦素知,无问我。”何急缮房屋,旬日告竣。至期,女果至。女素服淡妆,无事华饰,见周,欲行嫡庶礼;周止之,遂以平礼见。周睹女笑曰:“芳容若是,勿怪郎君言念不置。”女但微笑。女携来衣服衾帐等物,皆有两副,悉与周分用之。后女连生二子,周不育,以女之子为己子,珍爱犹女。女每归省,往来必以半月,即与何同往,亦不愆期。然每回家,携带钱物不下千馀金,何因而巨富。

  一日,女与何弄子为乐,忽胡差人迎女,并请何往。至,则酒筵已具。就坐后,胡曰:“仆所积镪,除女携带外,尚有十馀万在兹。”并所市产业文契,一一出示。何骇异问故。胡曰:“实告君,仆非人,狐也。积镪市产,虽为女故,实君夫妇福命应尔,岂妄为哉!自小女归君后,每月望后来家一二次。今女既生子,君三人居室和睦,仆愿已了。兹将入山修道,不复返。”女闻之,潸然泣下。胡曰:“行期尚未定,半年后或未晚也。”女终不乐。席终各寝。女早起省亲,已不知翁媪去向。

  虚白道人曰:遭遇如是,人之所同欲也。假非纯诚,何有坐享之福?狐虽能福人,亦由人之自致,岂有私心于其间哉!

  事似涉幻,文极显明,斯为妙笔。 侯仲霖

  有德者必有福,事奇理正,是谓奇而法。 上元李瑜谨注

  鬼联

  某郡署,每至半夜,恒闻吟哦声曰:“半夜二更半。”相沿久,弗之怪也。太守钱公新莅任,闻而异之。及曙,集署人问焉。盖十年前,某守夫人深通文墨,夜半偶得此联,属对不能,以此致疾而殁,后遂夜闻鬼言如是。公嗟叹良久。会中秋夜饮,客既散,心恋月华,低徊阶畔,闻鬼言如前。公曰:“今夕得对句矣!‘中秋八月中’,可璧合否?”自此鬼言遂止。

  虚白道人曰:以一联致疾而殁,斯亦愚矣!然世之人予智自雄,而于不能者甘于不能,而不肯深用其心思,反谓所学高美,而为人所不能及,以故终身无进境,则不愚者之有愧于愚者多矣。若夫人者,谓之好学深思也亦可。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入才鬼传。 上元李瑜谨注

  冤缢

  甲某在家读书,而有乙某伴读。甲是年夏月娶妻,成婚之夕,女曰:“闻君读书有年,愿出一联请君属对,佳则宿此,否则登阁读,名成后相见未为晚。”甲曰:“诺。”女复曰:“妾系女流,不可上人,出一下联可也。”因云:“等灯登阁各观书。”甲构思多时,苦无佳对,惭而出,竟入书房。乙某曰:“是夜一刻千金,何故出宿?”甲为细述,怀惭而寝。乙久闻甲妻美,冒名入,见甲妻曰:“藻思工巧,苦无佳对,请俟来日徐思,幸勿以曳白见摈。”甲妻微哂。既而就寝,早起而去。次夕,甲入,复曰:“所属之联,实不能对。”女曰:“君何言之烦也?”甲言:“前夕惭宿书房,毫无一言,何烦之有?”女知前交非夫,失节已真,因自缢死。

  后甲、乙同年入泮,俱入乡试。时贡院中有桐树一株,中秋夜监临椅坐树下,仰望秋月,偶得一联云:“移椅倚桐同玩月”。思无确对,因即刻出示,凡场中士子,有能对者,另纸书之,各录府邑姓名,佳者有赏云云。示后,坐睡树下,梦一美人曰:“妾有一联,‘等灯登阁各观书’,不知可对否?”监临见美人项系绳而舌出,因惊寤,知为含冤缢鬼。立差官入场取对,内有甲、乙二人所对雷同,实即缢鬼联也。意鬼之缢,必由此对而致,鬼之冤,亦必由此对而伸,因暗记甲、乙府邑姓名。榜后,将甲、乙传至,委官问之。先问甲所对之由来,甲实言出自亡妻,并历言其缢死情事。官曰:“汝出宿书房,其对文情节与他人言否?”甲曰:“曾与伴读乙某言之。”官曰:“乙此夜在书房宿

译何生回到家,妻子正诧异他十天没回来,看见车马停在门口,有随从搬运财物,不便询问。搬运完毕,何生才向周生讲述相遇的奇遇。周生听了,非常感激那女子,急切想见一面,商议要去迎接。何生说:“不必,半个月后她自然会来。”周生笑着说:“你能等得住吗?”何生说:“能不能等,你向来知道,不用问我。”何生急忙修缮房屋,十天完工。到了约定的日期,女子果然来了。女子穿着素服,淡妆打扮,没有华丽的装饰,见到周生,想行嫡妻与庶妻的礼节;周生制止了她,于是以平辈之礼相见。周生看着女子笑着说:“容貌如此美好,难怪郎君念念不忘。”女子只是微微一笑。女子带来的衣服、被褥、帐幔等物,都有两套,全都与周生分用。后来女子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周生没有生育,把女子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珍爱如同亲生女儿。女子每次回娘家省亲,往来必定是半个月,即使与何生一同前往,也不误期限。然而每次回家,携带的钱物不少于千金,何生因此变得非常富有。

一天,女子与何生逗弄孩子取乐,忽然胡家的差人迎接女子,并请何生前往。到了那里,酒席已经摆好。坐下后,胡生说:“我积攒的钱财,除了女子带走的,还有十几万在这里。”并把购买的产业地契,一一出示。何生惊骇诧异,询问缘故。胡生说:“实话告诉你,我不是人,是狐狸。积攒钱财购买产业,虽然是为了女儿,实际上是你夫妇福命应当如此,难道是胡乱作为吗!自从小女嫁给你后,每月十五日后回家一两次。现在女儿已经生了儿子,你们三人居住和睦,我的心愿已了。现在将入山修道,不再回来。”女子听了,流泪哭泣。胡生说:“出行的日期还没定,半年后或许还不晚。”女子始终不高兴。酒席结束各自休息。女子早起去探望父母,已经不知道公婆的去向了。

虚白道人评论说:遭遇像这样,是人们共同渴望的。如果不是纯粹真诚,哪会有坐享其成的福气?狐狸虽然能给人福气,也是由人自己招致的,难道其中有私心吗!

事情似乎涉及虚幻,文章极其显明,这是妙笔。侯仲霖

有德行的人一定有福气,事情奇特但道理正当,这叫做奇特而有法度。上元李瑜谨注

鬼联

某郡衙,每到半夜,常听到吟诵声说:“半夜二更半。”沿袭很久,不觉得奇怪。太守钱公刚上任,听到后觉得奇异。等到天亮,召集衙门的人询问。原来十年前,某太守夫人深通文墨,半夜偶然得到这个上联,对不出下联,因此生病而死,后来就夜里听到鬼这样说。钱公感叹了很久。恰逢中秋夜饮酒,客人散去后,心里留恋月光,徘徊在台阶旁,听到鬼话像以前一样。钱公说:“今晚得到下联了!‘中秋八月中’,可以完美匹配吗?”从此鬼话就停止了。

虚白道人评论说:因为一个对联致病而死,这也太愚蠢了!然而世上的人自以为是,对于不能做的事甘之如饴,不肯深入思考,反而说自己的学问高深美好,是别人赶不上的,因此终身没有进步,那么不愚蠢的人比愚蠢的人惭愧的多了。像那位夫人,说她好学深思也可以。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以收入《才鬼传》。上元李瑜谨注

冤缢

甲某在家读书,有乙某伴读。甲那年夏天娶妻,成婚当晚,新娘说:“听说你读书多年,愿出一个对联请你应对,对得好就住在这里,否则就登阁楼读书,功名成就后再相见也不晚。”甲说:“好。”女子又说:“我是女人,不能上人,出一个下联也可以。”于是说:“等灯登阁各观书。”甲构思很久,苦无佳对,惭愧地出来,竟然进入书房。乙某说:“这一夜一刻千金,为什么出去住宿?”甲详细叙述,怀着惭愧睡觉。乙很久听说甲妻美丽,冒名进入,见到甲妻说:“文采工巧,苦无佳对,请等明天慢慢思考,希望不要因为空白被抛弃。”甲妻微微一笑。随即就寝,早起离开。第二天晚上,甲进入,又说:“所出的对联,实在不能对。”女子说:“你为什么说这么多?”甲说:“昨晚惭愧住在书房,毫无一言,有什么烦琐的?”女子知道前夜交合的不是丈夫,失节已真,因此自缢而死。

后来甲、乙同年入学,都参加乡试。当时贡院中有一棵桐树,中秋夜监考官坐在树下,仰望秋月,偶然得到一个对联说:“移椅倚桐同玩月”。想不出确切的对句,因此立刻出示,凡考场中的士子,有能对出的,另纸书写,各自记录府邑姓名,好的有赏云云。出示后,坐在树下睡觉,梦见一个美人说:“我有一个对联,‘等灯登阁各观书’,不知道可以对吗?”监考官见美人脖子上系着绳子,舌头伸出,因此惊醒,知道是含冤自缢的鬼。立即派官员入场取对,里面有甲、乙二人所对的雷同,正是缢鬼的对联。心想鬼的自缢,必定由这个对联导致,鬼的冤屈,也必定由这个对联伸张,因此暗记甲、乙的府邑姓名。放榜后,将甲、乙传到,委派官员询问。先问甲所对的由来,甲实话出自亡妻,并历述其自缢死的情事。官员说:“你出去住在书房,那对联的情节告诉别人了吗?”甲说:“曾告诉伴读乙某。”官员说:“乙这夜在书房住宿

否?”甲曰:“生昼与同室读,夜则各居一室。生为暑热不寐,夜起乘凉,呼乙不应,观其房门外锁,始知不在,黎明始回。”呼乙上堂,问所对出自谁手。乙曰:“出自心裁。”官曰:“是对出自甲妻,甲惭不能对,出宿书房,向汝言之。汝曰自对,不亦羞乎?”乙不答。官曰:“甲妻缢死之故,汝知之乎?”乙曰:“不知”。官曰:“甲出宿书房之时,汝在书房宿否?”乙曰:“在。”官曰:“不然!是夜甲起乘凉,见汝房门外锁,业已供明,何能支吾?”乙曰:“实未在书房宿。”官曰:“汝何往乎?”乙曰:“回家省亲。”官将乙父传至,问曰:“汝子在外读书几年?”乙父曰:“仅在甲家二年。”官曰:“亦时常回家否?”乙父曰:“因子功名未就,除清明、端阳、中秋,不令回家。”官曰:“汝子年逾冠,娶妻在室,或有归家而汝不知之时乎?”乙父曰:“因子读书,恐分心志,未与完婚,今始定于十月间嫁娶。”官犹恐屈乙,复曰:“汝子在甲伴读,或因甲有娶妻之故不便读书,暂为归计,汝不记忆?”乙父曰:“无之。前亦以此意嘱子,而子实未归。”官令左右录清,提乙上堂。官曰:“汝父供明,恐分汝心,除清明等三时不许回家。甲出宿书房之夜,汝既不在甲室,又未归汝家,果何往乎?”乙无言可答。官笑曰:“吾知汝之往处矣!”乙曰:“何往?”官曰:“冒甲名入甲室,淫甲妻矣,否乎是也?”乙不招。官令摘去顶帽,势将用刑,乙惧,悉承之。乃曰甲妻缢在次夜,与己无干。官怒曰:“汝入甲室时,必曰佳联难对,甲入复如是言。女知前交非夫,含羞而缢,犹曰与汝无干乎?因汝奸淫而死,汝自拟抵,尚望生还乎?”上台以甲妻亡而未娶,乙将娶而得罪,判令本县为媒,使乙未娶之妻归甲为继,以为淫人之报。

译“是吗?”甲说:“我白天和乙在同一个房间读书,晚上则各自住在不同的房间。因为暑热难耐,我夜里睡不着起来乘凉,叫乙没有回应,看到他的房门从外面锁着,才知道他不在,直到天亮才回来。”于是叫乙上堂,问那对句出自谁手。乙说:“出自我的心裁。”官员说:“那对句是甲的妻子出的,甲惭愧对不上,便到书房住下,对你说了这件事。你说自己作的,不也觉得羞愧吗?”乙不回答。官员说:“甲妻上吊自杀的原因,你知道吗?”乙说:“不知道。”官员说:“甲到书房住下的那晚,你在书房住吗?”乙说:“在。”官员说:“不对!那晚甲起来乘凉,看见你房门从外面锁着,已经供认清楚了,你怎么还能抵赖?”乙说:“确实没有在书房住。”官员说:“那你去了哪里?”乙说:“回家探望亲人。”官员将乙的父亲传唤到堂,问:“你儿子在外读书几年了?”乙父说:“只在甲家住了两年。”官员说:“他也经常回家吗?”乙父说:“因为儿子功名未成,除了清明、端午、中秋这三个节日,不让他回家。”官员说:“你儿子已过弱冠之年,娶妻在家,或许有回家而你不知道的时候吗?”乙父说:“因为儿子读书,怕他分心,没有让他完婚,现在才定在十月间结婚。”官员仍怕冤枉了乙,又说:“你儿子在甲家伴读,或许因为甲娶妻的缘故不便读书,暂时回家,你不记得吗?”乙父说:“没有。以前也以此意嘱咐过儿子,但他确实没有回家。”官员命令左右记录清楚,提乙上堂。官员说:“你父亲已经供明,怕你分心,除了清明等三个节日不许回家。甲到书房住下的那晚,你既不在甲的房间,又没有回自己家,究竟去了哪里?”乙无言可答。官员笑着说:“我知道你去的地方了!”乙说:“去了哪里?”官员说:“冒用甲的名字进入甲的房间,奸淫甲的妻子了,是不是?”乙不招认。官员命令摘去他的顶帽,势要用刑,乙害怕,全部招认。于是说甲妻是在第二天夜里上吊的,与自己无关。官员愤怒地说:“你进入甲的房间时,一定说那佳联难对,甲进入后也这样说。女子知道之前的交往对象不是丈夫,含羞自缢,你还说与自己无关吗?因为她被你奸淫而死,你自己估量该抵命,还指望活命吗?”上级官员认为甲妻去世而甲尚未娶妻,乙将要娶妻却犯了罪,判令本县做媒,让乙未娶的妻子改嫁给甲做继室,作为淫人妻女的报应。

虚白道人曰:衔冤如是,似永无明期,不谓巧借一联,曲曲而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谓上天无皂白!

  听断如是,决无冤屈,惜君未得一试也。 侯仲霖

  近李云生太守刊《刑案汇览》数十卷,惜未见此而录之。马竹吾

  监临明决如此,平时之察吏可知。 上元李瑜谨注

  小宝

  邑有乡人李某妇王氏,秋携幼子适田亩,见其地首树下有皮褡一个,知为行人所遗。提之,甚重,知中有物,而不启视。因以禾叶遮盖,坐其上以待之。未几,见一人乘马至,行色匆匆,下马急问曰:“适遗一物,曾见之否?”氏曰:“何物?”其人曰:“皮褡,内赤金三百。”氏曰:“吾未见金之赤白,但言皮褡之新旧样式可耳。”其人细述之,氏知真为所遗,遂起身去禾叶,指示之。其人启视,内物分毫未动,不胜惊异,曰:“仆欲将此金分赠一半,乃家君误伤人命,急需此项打点,不可短少,奈何?”氏曰:“尽执去耳,吾家虽不裕,非分之得,视如浮云。”其人五内铭感,因问:“夫人何姓?”曰:“姓李。”曰:“小郎君何人?”答以幼子小宝。其人曰:“吾刘达,世居山西某府邑之北关,嗣倘日用不足,差人往,必厚赠以报德。”氏曰:“千里之遥,无论往返不易,即有便人,亦未必相信。”达以名字图书一方授氏,曰:“可借此物为信。”言已径去。后氏遭家不造,朝不谋夕,不得已谓子小宝曰:“汝父在日,有至友刘达,世居山西某处,往投之,必大有得。”小宝曰:“素未谋面,往岂见信?”氏曰:“有信物在此,执之往谒,必不见疑。”宝奉命就道,沿途行丐,迤逦而往。

  行数日,至一庄,见一巨室门悬灯彩,知有喜事,因就丐其门。有一人出,上下瞰宝,曰:“年庚几何矣?”宝曰:“十七岁。”其人曰:“来,吾饱汝。”宝随至其家,以食食之。食已,其人曰:“有事相烦,不知肯否?”宝曰:“何事?”其人曰:“吾姓张,生有一子,自幼与北关刘姓结亲,今日娶妻,俗尚亲迎,其貌不扬,不堪往迓。烦汝代往,过门后必厚酬。”宝曰:“情愿代劳。”张喜,出新衣衣宝,舆仪以往。

  至,既奠雁,御轮将归,从人报曰:涨河,水长数尺,人不能济。盖来路有旱河一道,宽约数里,山水陡发,隔阻行人云。刘翁曰:“今系良辰,岂可失过,就此合卺亦可。”从人虽不欲,亦无可如何。至夜,宝衣冠兀坐,终夜不寝。次夜,宝复如是。女曰:“君有心事乎?”宝不答。女复曰:“得无以妾姿丑陋,不堪奉事乎?”宝曰:“艳绝如卿,不啻月殿仙人。得妻如卿,夫何憾?实告卿,吾与卿非夫妇。”言际,窗外有人窃听,急告刘。刘呼女问之,并请宝至内室问曰:“适才非夫妇之言,何故出乎?”宝答言无之。刘曰:“室内有人,窗外有耳,何得言无?”宝不能支,遂历言相代之故。刘曰:“闻君语音,似非此处人。”宝答以山东。刘曰:“来此何为?”宝曰:“投先父至友刘翁。”刘曰:“识其面否?”曰:“不识。”刘笑曰:“既不相识,即投之亦未必见信。”宝曰:“有信物为据。”刘曰:“祈赐信物以观。”宝举以授刘。刘视之,乃所赠王氏之名号图书也。遂喜形于色曰:“君系李夫人之子,乳名小宝者乎?”答曰:“是也。”刘曰:“若然,君不必他投,刘公固在此。”宝曰:“安在?”曰:“即仆在此。”遂缅述遗金之事。曰:“令慈言投先人至友者,盖不欲伐其还金之善,真女中圣矣!吾感令慈盛德,无日忘之。今喜天假之缘,君既与我女合卺,君即我婿。”并谓女曰:“李郎即汝婿,汝非张姓人也。”

  张讼于官,官问刘曰:“汝既以女许张,何复适李?”刘曰:“张倩李代迎,身即以女嫁之;而以女嫁之,并不知其李戴张冠。”官曰:“汝欲女从谁氏?”刘曰:“女从李郎,今已旬日,岂有他适之理?”官问张,张欲将女断归其子。官曰:“刘女已非完璧,断归两失其美,不

译虚白道人评论说:蒙受冤屈到了这种地步,似乎永远没有昭雪的一天,没想到巧妙地借助一副对联,曲折地伸张了正义。天网恢恢,虽然疏阔却不会遗漏,谁说上天没有黑白之分呢!

审理判决如此公正,决不会有冤屈,可惜您没能亲自试一试。侯仲霖

近来李云生太守刊印了数十卷《刑案汇览》,可惜没有见到这个案例而将其收录。马竹吾

监临官员如此明察决断,平时考察官吏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上元李瑜谨注

小宝

县里有个乡人李某的妻子王氏,秋天带着年幼的儿子去田地里,看见地头树下有一个皮制的褡裢,知道是行人遗失的。提起来,感觉很重,知道里面有东西,却没有打开查看。于是用禾叶遮盖住,坐在上面等待失主。不久,看见一个人骑马来到,神色匆忙,下马急切地问:“刚才遗失了一件东西,您看见了吗?”王氏说:“什么东西?”那人说:“皮褡裢,里面有赤金三百两。”王氏说:“我没见过金子是红是白,只说说皮褡裢的新旧样式可以吧。”那人详细地描述了一遍,王氏知道确实是那人遗失的,于是起身拿开禾叶,指给他看。那人打开查看,里面的东西分毫未动,非常惊异,说:“我想把这金子分赠一半给您,但是家父误伤了人命,急需这笔钱去打点,不能短缺,怎么办?”王氏说:“您全部拿走好了,我家虽然不富裕,但非分所得,视如浮云。”那人内心感激不尽,于是问:“夫人姓什么?”回答说:“姓李。”又问:“小公子是谁?”回答说幼子小宝。那人说:“我叫刘达,世代居住在山西某府邑的北关,如果将来日用不足,派人前往,一定厚赠以报答恩德。”王氏说:“千里之遥,不说往返不易,即使有便人,也未必相信。”刘达把一方刻有自己名字和图章的印章交给王氏,说:“可以借这个作为信物。”说完就径直离开了。后来王氏遭遇家道败落,朝不保夕,不得已对儿子小宝说:“你父亲在世时,有一位至交好友叫刘达,世代居住在山西某处,前去投奔他,一定大有收获。”小宝说:“素未谋面,前去难道会被相信吗?”王氏说:“有信物在这里,拿着它去拜见,一定不会被怀疑。”小宝奉命上路,沿途乞讨,慢慢前行。

走了几天,到达一个村庄,看见一个大宅门悬挂着灯彩,知道有喜事,于是就在门前乞讨。有一个人出来,上下打量小宝,说:“你多大年纪了?”小宝说:“十七岁。”那人说:“来,我喂饱你。”小宝跟着到了他家,那人给他食物吃。吃完后,那人说:“有件事相烦,不知道肯不肯?”小宝说:“什么事?”那人说:“我姓张,生有一个儿子,从小与北关刘姓结亲,今天娶妻,习俗讲究亲自去迎亲,但他相貌不扬,不堪去迎接。麻烦你代去,过门后一定厚酬。”小宝说:“愿意代劳。”张很高兴,拿出新衣服给小宝穿上,用轿子礼仪送他前往。

到了刘家,完成奠雁仪式,驾车将要返回,随从报告说:河水暴涨,水涨了几尺,人无法渡过。原来来路有一条旱河,宽约几里,山洪陡发,阻隔了行人。刘老翁说:“今天是良辰吉日,怎么能错过,就在这里合卺(喝交杯酒)也可以。”随从虽然不愿意,但也无可奈何。到了夜里,小宝衣冠整齐地端坐,整夜不睡觉。第二夜,小宝又这样。新娘说:“您有心事吗?”小宝不回答。新娘又说:“难道是因为妾身姿容丑陋,不堪侍奉吗?”小宝说:“像您这样艳绝,不亚于月宫仙人。得到像您这样的妻子,丈夫有什么遗憾?实话告诉您,我与您不是夫妇。”说话间,窗外有人偷听,急忙报告刘老翁。刘老翁叫来新娘询问,并请小宝到内室问说:“刚才说不是夫妇的话,为什么说出来?”小宝回答说没有这回事。刘老翁说:“室内有人,窗外有耳,怎么能说没有?”小宝无法抵赖,于是详细说明了代迎的缘故。刘老翁说:“听您的语音,似乎不是这里的人。”小宝回答说是山东人。刘老翁说:“来这里做什么?”小宝说:“投奔先父的至交好友刘老翁。”刘老翁说:“认识他的面貌吗?”回答说:“不认识。”刘老翁笑着说:“既然不认识,即使投奔也未必会被相信。”小宝说:“有信物作为依据。”刘老翁说:“请赐信物让我看看。”小宝拿出来交给刘老翁。刘老翁一看,正是赠给王氏的名字图章。于是喜形于色地说:“您是李夫人的儿子,乳名小宝吗?”回答说:“是的。”刘老翁说:“如果是这样,您不必另投他人,刘公就在这里。”小宝说:“在哪里?”回答说:“就是我在这里。”于是详细叙述了遗失金子的事情。说:“令堂说投奔先父的至交好友,大概是不想炫耀还金子的善行,真是女中圣人啊!我感激令堂的盛德,没有一天忘记。今天喜得天意成全,您既与我女儿合卺,您就是我的女婿。”并对新娘说:“李郎就是你的女婿,你不是张姓的人。”

张向官府诉讼,官员问刘老翁说:“你既然把女儿许配给张,为什么又嫁给李?”刘老翁说:“张请李代迎,身体就已经把女儿嫁给了他;而把女儿嫁给他,并不知道他是李戴张冠。”官员说:“你想让女儿跟谁?”刘老翁说:“女儿跟李郎,现在已经十天了,哪有改嫁的道理?”官员问张,张想把女儿判给他的儿子。官员说:“刘女已非完璧,判给谁都会失去美好,不

若另为子娶为妥。”张切切恳求。官怒曰:“嫁娶何事,而令人倩代,其咎尽在汝。无已,将治汝欺伪之罪。”张惧,案乃结。后宝迎养其母于西,遂家焉。

译如果另外替儿子娶妻才稳妥。”张氏恳切地请求。官员愤怒地说:“嫁娶是什么事,竟然让人代为请求,过错全在你。没办法,就要治你欺骗伪造的罪。”张氏害怕,案件于是结案。后来宝将母亲迎养到西边,就在那里安家了。

虚白道人曰:观小宝之遇合巧,知小宝之福命厚。然非小宝之福命厚,实小宝之母氏志行高美而有以致之也。夫见行人之所遗,提之甚重,知中有物,而不启视,是何等度量也!其享意外之福也,宜哉!

  此篇三大波折:刘达失金而王氏不昧,一也;小宝行丐而受雇迎亲,二也;刘女出嫁,弄假成真,三也。篇中有起有伏,如泺水发源,三伏三现。 盖防如

  布局谨严,无一平笔,的是文坛健将。 上元李瑜谨注

  柳 逢 春

  邻村刘某贸易德州,言德有乡人柳茂者,薄有积蓄,有一女而无子。有胞侄逢春,析居已久,疏视之,遂将所有尽给于女,以为终身衣食有赖矣。乃其女虺蜴为心,初得资财时,接父如上天之神;漫生懈怠,继以憎恶,不啻刺眼钉焉,役之若奴仆。终日劬苦,后至每食不饱,而茂也更惨矣。负气出女门,将欲适侄,因思财物一毫未给,自觉无颜,遂丐于市镇。甫至一庄,向大户投栖,喊叫一声,双颊飞红,口难再启。忽见侄逢春从内出,曰:“闻声似叔,果然矣!吾姊无恒,畜叔不卒,尚有侄在,岂肯视斑白之叔按人户讨生活耶?叔少待,侄即出。”盖逢春幼习木工,适在此家攻木,遂谓主人曰:“今吾有事,明晨早来。”出约茂同归。至家,谓妻任氏曰:“叔饥矣,可速炊!”谓叔曰:“今后勿适姊家,侄产业虽微,手艺尚可恃,当不至饿殍死。纵时乖命蹇,衣食或有不足,断不肯冻馁老叔。”茂闻之,惭喜交集,始知养女无用,悔之已晚。逢春为人工作,屡不家,任氏事茂如翁,俨等孝妇。斯时也,茂坐享安饱,竟忘其无子,反恨多生一女矣。偶游刘智庙会,见有卖盆花者,花虽不奇,而盆中有石二块,实系金钢。茂曾业锢漏,故识之,而卖花者不知奇货之可居也。遂以贱价得之,持石转鬻,得白金千馀两,寄相识典铺中,尚未与逢春夫妇言也。

  一日,逢春谓叔曰:“某人延请,叔可赴之。”茂询何事,逢春曰:“某处有地一段,左邻系某地若干亩若干亩,竟不与闻,作价千馀千卖于某为业。某日成契,故尔相约。”且曰:“往则往耳,勿理较,此地本吾家所不能市。”茂伪诺之。至期,茂往少迟,已丈量毕,将成契矣。茂曰:“中为谁?”买主曰:“某某是也。”茂曰:“不善作中。地邻虽力不能买,理合使知,尔等能料吾家无如许钱文耶?”中不言。买主知茂力不能市,遂答曰:“似此无妨,君欲买,仆愿让之。”茂曰:“真乎?假乎?”其人曰:“决不食言”。茂曰:“若然,定于隔日圆契。诸位悉在,恕不举帖。”众曰:“可。”茂辞归,向逢春言之。逢春曰:“彼固可恶,然买之则钱将安出?”茂曰:“无虞!”逢春犹恐买产无资,贻笑于人,切言不可。任氏从旁微窥,知叔必有藏镪,遂谓夫曰:“叔欲买则买耳,设若无钱,则言叔年老致昏,于汝何与乎?”明晨,茂叔侄赴城买菜,茂领逢春直赴典铺。甫进铺门,铺人交相致敬,情意极亲。逢春心计曰:“吾叔与铺人何如此之相熟也?”既而铺人谓茂曰:“来城何事?”茂曰:“买地几亩,特来买菜耳。”铺人曰:“今日使钱几何?”茂曰:“且使千馀千。”铺人曰:“下馀之项如何?”茂曰:“下馀二千馀千,后令小侄逢春陆续取之。”叔侄同出买菜。归,成契交价毕,逢春问钱之由来,茂始言金钢之事。以此逢春家饶裕,富冠一乡矣。茂女闻父复富,心怀觊觎,归省厥父。茂不令入门,逢春几谏不听,乃约姊别院,待之以礼,厚赠送归。终茂之生,两家断往还焉。

  虚白道人曰:甚哉,女之不可恃也!虽女非尽不可恃,而不可恃者十恒八九。而世之偏厚其女,薄待子侄者,岂不愚哉!若茂之女,可为炯鉴。或谓茂之财亡于女,而复得外财,造物之于茂似乎偏厚。然非偏厚茂也。使茂财甫亡而即得是财,可为偏厚;使茂欲去其女而自启门户,即得是财,可为偏厚;使其侄待之甚薄,不能安其身而得是财,亦可为偏厚

译虚白道人说:看小宝遭遇的巧合,就知道小宝福命深厚。然而并非小宝福命深厚,实在是小宝的母亲志向行为高尚美好,从而招致了这样的结果。看见行人遗失的东西,提起来很重,知道里面有物品,却不打开查看,这是何等的气度啊!他享受意外的福分,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篇有三个大的波折:刘达丢失金子而王氏不贪占,这是第一;小宝行乞受雇去迎亲,这是第二;刘女出嫁,弄假成真,这是第三。篇中有起有伏,如同泺水发源,三次潜伏三次显现。布局严谨,没有一笔平淡,确实是文坛的健将。上元李瑜谨注

柳逢春

邻村有个姓刘的人到德州做买卖,说德州有个同乡叫柳茂,稍有积蓄,有一个女儿而没有儿子。有个堂侄叫逢春,分家居住已经很久,柳茂对他看得很轻,于是把所有财产都给了女儿,认为她终身衣食有依靠了。然而他的女儿心如蛇蝎,刚得到钱财时,对待父亲像对待天上的神;渐渐产生懈怠,接着变成憎恶,简直像刺眼钉肉一样,役使父亲像奴仆。父亲终日辛苦,后来甚至每顿饭吃不饱,而柳茂更加凄惨了。柳茂赌气走出女儿家门,打算投奔侄子,因为想到财物一分也没给,自觉无颜,于是到市镇乞讨。刚到一座村庄,向大户人家投宿,喊叫了一声,双颊飞红,口难再开。忽然看见侄子逢春从里面出来,说:“听声音像叔叔,果然如此!我姐姐没有恒心,不能善终地赡养叔叔,还有侄子在,岂肯看着白发苍苍的叔叔挨家挨户讨生活呢?叔叔稍等,侄子这就出来。”原来逢春小时候学习木工,正好在这家做工,于是对主人说:“今天我有事,明天早上早点来。”出来约柳茂一起回家。到家后,对妻子任氏说:“叔叔饿了,可以快点做饭!”对叔叔说:“今后不要再去姐姐家,侄子的产业虽然微薄,手艺还可以依靠,不至于饿死。即使时运不好命运坎坷,衣食或许不足,也断不肯让老叔叔受冻挨饿。”柳茂听了,惭愧和喜悦交织,才知道养女儿没用,后悔已经晚了。逢春为人做工,多次不在家,任氏侍奉柳茂像对待公公,俨然像孝顺的媳妇。这时候,柳茂坐享安饱,竟然忘了自己没有儿子,反而恨多生了一个女儿。偶然去刘智庙会游玩,看见有卖盆花的,花虽然不奇特,而盆中有两块石头,实际上是金刚石。柳茂曾经从事修补漏水的行业,所以认识它们,而卖花的人不知道奇货可以囤积。于是用低价得到它们,拿着石头转卖,得到白银一千多两,寄存在相识的当铺中,还没有告诉逢春夫妇。

一天,逢春对叔叔说:“某人邀请,叔叔可以去。”柳茂询问什么事,逢春说:“某处有一段地,左邻是某地若干亩若干亩,竟然不让他们知道,作价一千多千卖给某人作为产业。某日成交契约,所以相约。”并且说:“去就去罢了,不要理会计较,这地本来我们家不能买。”柳茂假装答应。到了日期,柳茂去得稍晚,已经丈量完毕,将要成交契约了。柳茂说:“中间人是谁?”买主说:“某某是。”柳茂说:“不善于做中间人。地邻虽然无力购买,按理应该让他们知道,你们能料到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吗?”中间人不说话。买主知道柳茂无力购买,于是回答说:“这样没关系,您想买,我愿意让给您。”柳茂说:“真的吗?假的吗?”那人说:“绝不食言”。柳茂说:“如果是这样,定于隔天成交契约。各位都在,恕不发帖邀请。”众人说:“可以。”柳茂告辞回家,向逢春说了这件事。逢春说:“那人固然可恶,然而买了地钱从哪里出?”柳茂说:“不用担心!”逢春还担心买产业没有资金,被人嘲笑,极力说不可。任氏在旁边微微窥探,知道叔叔一定有藏钱,于是对丈夫说:“叔叔想买就买罢了,假如没有钱,就说叔叔年老昏庸,与你有什么关系呢?”第二天早上,柳茂叔侄进城买菜,柳茂领着逢春直接去当铺。刚进铺门,铺里的人互相致敬,情意极其亲切。逢春心里盘算说:“我叔叔和铺里的人怎么这么熟呢?”接着铺里的人对柳茂说:“来城什么事?”柳茂说:“买几亩地,特意来取钱罢了。”铺里的人说:“今天用钱多少?”柳茂说:“先用一千多千。”铺里的人说:“剩下的款项如何?”柳茂说:“剩下两千多千,后来让侄子逢春陆续取走。”叔侄一起出去买菜。回来,成交契约交完钱后,逢春问钱的来源,柳茂才说了金刚石的事。因此逢春家富裕,财富冠绝一乡。柳茂的女儿听说父亲又富有了,心怀贪念,回来探望父亲。柳茂不让她进门,逢春多次劝谏不听,于是约姐姐到别院,以礼相待,厚赠她送她回去。直到柳茂去世,两家断绝往来。

虚白道人说:太可怕了,女儿是不可依靠的!虽然女儿并非全不可依靠,而不可依靠的十有八九。而世上偏爱女儿,薄待子侄的人,难道不愚蠢吗!像柳茂的女儿,可以作为鲜明的鉴戒。有人说柳茂的财产亡于女儿,而又得到外财,造物主对柳茂似乎偏爱。然而并非偏爱柳茂。如果柳茂财产刚亡就得到这笔财,可以算是偏爱;如果柳茂想摆脱女儿而自开门户,就得到这笔财,可以算是偏爱;如果他的侄子待他很薄,不能安顿他的身而得到这笔财,也可以算是偏爱

。必待逢春视茂犹父,任氏视之如翁,致茂竟忘其无子,反恨其有此一女之时而始得是财,是造物之厚茂,实厚逢春也。以是知茂得是财而仍给其女,造物不与也;茂得是财而自私于己,造物亦不与也。茂可谓能改过,逢春洵伦常中人也!

译必定等到逢春对待李茂如同父亲,任氏对待他如同公公,致使李茂竟然忘记了自己没有儿子,反而怨恨自己在拥有这个女儿的时候才得到这笔钱财,这是上天厚待李茂,实际上却是厚待逢春。由此可知,李茂得到这笔钱财却仍然供给他的女儿,上天不赞同;李茂得到这笔钱财却据为己有,上天也不赞同。李茂可以说能够改正过错,逢春确实是符合伦理常理的人啊!

刘茂无足取,逢春真可法,此篇可名为劝世文。盖防如

  作善降祥,天理之当然也,勿以海市蜃楼视之。上元李瑜谨注

  陈 若 愚

  东昌陈若愚,业儒,倜傥不羁。尝读蒲留仙《聊斋志异》,记狐事有类仙者,有类侠者,常欲得一为友。多方觅请狐符咒,屡试不验。闻某山多狐,携肴酒而往,肆诸山坡,酌酒奉箸,如敬宾然,亦无验。凡溶溶月下,寥寥花间,不时默祷,讫无影响。乃曰:“天下固无狐,不然,何以奉请多日而不一遇也?”

  一日,独居书斋,有游学者一人来,长揖自坐。问其姓氏,答言姓干名禄,小字学纯。谈吐高雅,陈心颇爱之。既而大雨倾盆,斋有藏酒,出与共饮,而己位未尝与易也。接谈久之,陈言素有友狐之愿,迄今未遂。禄曰:“君之欲得狐友者,其意何居?”陈曰:“狐有先知之明,而无难至之处,友之则谘询有人,遨游有侣;遇可免之祸无惧心,不可免者,白刃可蹈;遇应得之福无幸怀,不应得者,爵禄亦辞;肴嘉酒旨,可立共饮食;花前月下,可刻候赏玩。身无挂怀之事,心无忧闷之时。仆之欲得狐友者,此耳!岂有趋利避害、贪富图贵、切切求助于狐之意哉?”禄曰:“若然,君愿易副,即仆便是狐也。”陈闻之,喜出望外,离坐而揖,先恳恕罪,延之己位。时雨已止,更设酒馔畅饮。时陈方弱冠,而禄长五岁,陈遂兄狐。言语投契,恨见之晚。陈曰:“异日弟欲祗聆雅诲,何处奉迓?”狐曰:“无庸,硃书仆字学纯,周围各画圆圈八个,下书君名若愚,周围各画圆圈四个,以火焚之,仆即至。”陈善饮,狐亦巨量,献酬交错,陈不觉大醉。醒而视之,狐已杳。明日,购美醴珍馐,及晚,硃书如狐言,焚之,狐果至。曰:“夜来纵饮,何复见招?”陈曰:“日昨仓猝,大非敬客礼,今聊肃豆觞表寸心,嗣后便弗尔尔。”既而就坐,欢饮通宵,至晓方散。自是旬日辄聚饮。

  一日,狐曰:“君家固不甚裕,益以酒费,入出不敌,奈何?仆有一术,可以致富,但心愿焉而终不敢。”陈请方略。狐曰:“南山石室中有白镪数万,可借为本,以权子母,利足仍还其本,无伤理数也。”陈曰:“可。”狐于是运银至陈家,凡令收买之物,利必加倍。五六年间,而陈称富有矣。陈曰:“利足日用,本宜归还。”狐曰:“君,信人也!”遂将本银如数运去。邻村蒋生者,与陈有夙嫌,乃匿怨友陈,思乘间中伤之。一日陈与狐饮,蒋使持柬至。狐曰:“此叵测也,决不可赴!”陈遂璧还原柬。阍人遽白:“蒋生亲至。”陈曰:“似此何以处之?”狐曰:“暂应之,当再为谋。”陈请狐暂避,狐曰:“勿庸。彼虽至,不见仆身也。”陈遂出迎蒋生入斋。蒋自执柬呈陈曰:“敬理杯茗,奉迓以叙,奈何外视,不肯辱临?”陈曰:“无故叨扰,于心不安,既蒙见爱,何敢自外!”蒋喜,留柬而去。陈曰:“不去则未免不情,去则适受其害,如何则可?”狐曰:“半途托病归,则两全之矣。”至期,蒋使二人速客,立等同行。陈心怀疑惧,迤逦而去。至中途,陈忽抱腹坐地曰:“旧病复发,实不能往,敢烦代达。”二人不听,强扶而行。正危急间,对面忽来一人曰:“请客而客适病,强扶而行,必不怀好意!且与汝二人何干?汝归但言客中道病归,斯亦已矣,何苦如此?”二人喏喏而去。陈视之,乃狐兄也,遂谈笑而还。蒋有姑氏之子孙生者,素嗜酒,是日不约而来。至客舍,寂静无人,甫坐,见天窗有酒具一,取而下,酒不满器,嗅之甚香,遂连饮数口。俄腹痛如裂,大号。孙母适在,闻而趋出问之。孙言饮酒之故,言已而卒。立呼蒋至,蒋明知中毒而不敢言。盖蒋所购之毒酒,饮于醉饱之后,其毒发于二三日之间,空心服之,立能毙人。孙父讼之官,官问蒋蓄毒酒何用,蒋不能隐,遂吐实。判以谋杀拟抵。

  陈好宴饮,又累年习贾,久疏简毕之事。会学使按临,试童尚违月馀,狐曰:“临阵

译刘茂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逢春确实值得效法,这篇文章可以称为劝世文。大概是因为行善降下吉祥,是天理本该如此,不要把它看作海市蜃楼那样虚幻不实。上元李瑜谨注

陈若愚

东昌人陈若愚,从事儒业,洒脱不拘束。曾经阅读蒲留仙的《聊斋志异》,记得其中记载的狐仙事迹,有的像仙人,有的像侠客,常常想结交一位狐友。多方寻找请狐的符咒,屡次试验都不灵验。听说某座山狐狸很多,便带着菜肴酒肉前往,铺陈在山坡上,斟酒举筷,像尊敬宾客一样,也没有感应。凡是月色朦胧之时,花间寂静之际,不时默默祈祷,最终毫无音信。于是说:“天下本来就没有狐狸,不然的话,为什么恭敬地邀请多日却一次也没有遇到呢?”

一天,独自住在书斋里,有一个游学的人来,长揖后自己坐下。问他的姓氏,回答说姓干名禄,小字学纯。谈吐高雅,陈若愚心里很喜欢他。不久大雨倾盆,书斋里有藏酒,拿出来一起喝,而自己的座位不曾与他交换。交谈很久,陈若愚说一向有结交狐友的心愿,到现在还没有实现。干禄说:“您想要得到狐友,是什么意思呢?”陈若愚说:“狐狸有预知未来的智慧,没有难以到达的地方,结交它就有可以咨询的人,有可以游玩的伴侣;遇到可以避免的祸患没有恐惧之心,不可避免的祸患,即使白刃加身也可以赴死;遇到应该得到的福分没有侥幸之心,不应该得到的,即使高官厚禄也推辞;美味佳肴美酒,可以立刻共同饮食;花前月下,可以随时欣赏玩味。身上没有挂念的事情,心中没有忧闷的时候。我想要得到狐友,就是这个意思!难道有趋利避害、贪图富贵、急切地向狐狸求助的意思吗?”干禄说:“如果是这样,您的愿望容易满足,我就是狐狸。”陈若愚听了,喜出望外,离开座位作揖,先恳请恕罪,请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当时雨已经停了,又摆设酒菜畅饮。当时陈若愚刚满二十岁,而干禄大他五岁,陈若愚于是以兄礼对待狐狸。言语投合,恨相见太晚。陈若愚说:“以后我想聆听您的高雅教诲,在哪里迎接您呢?”狐狸说:“不必,用朱笔书写我的名字‘学纯’,周围各画八个圆圈,下面书写您的名字‘若愚’,周围各画四个圆圈,用火焚烧,我就会到。”陈若愚善于饮酒,狐狸酒量也很大,敬酒交错,陈若愚不觉大醉。醒来一看,狐狸已经不见了。第二天,购买美酒珍馐,到了晚上,按照狐狸说的用朱笔书写,焚烧,狐狸果然到了。说:“昨晚纵情饮酒,为什么又邀请我?”陈若愚说:“昨天仓促,非常不符合待客的礼节,今天略备薄酒表达一点心意,以后就不会这样了。”随即坐下,欢饮通宵,到天亮才散去。从此每隔十天就聚会饮酒。

一天,狐狸说:“您家本来不是很富裕,加上酒费,入不敷出,怎么办?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致富,只是心里愿意却最终不敢。”陈若愚请求方略。狐狸说:“南山石室中有数万两白银,可以借作本钱,用来经商,获利足以归还本金,不违背情理。”陈若愚说:“可以。”狐狸于是把银子运到陈家,凡是命令收买的物品,利润必定加倍。五六年间,陈若愚就称富有。陈若愚说:“利润足以供日常使用,本金应该归还。”狐狸说:“您是守信的人!”于是将本金如数运走。邻村有个蒋生,与陈若愚有旧怨,便隐藏怨恨与陈若愚交朋友,想趁机中伤他。一天陈若愚与狐狸喝酒,蒋生派人送请柬来。狐狸说:“这不可预测,绝对不可以去!”陈若愚于是退还请柬。看门人急忙禀报:“蒋生亲自到了。”陈若愚说:“像这样怎么处理?”狐狸说:“暂时应付他,我再想办法。”陈若愚请狐狸暂时躲避,狐狸说:“不用。他虽然来了,看不见我的身影。”陈若愚于是出去迎接蒋生进入书斋。蒋生自己拿着请柬呈给陈若愚说:“恭敬地准备茶酒,迎接您来叙旧,为什么在外面看着,不肯屈尊光临?”陈若愚说:“无故打扰,心里不安,既然承蒙厚爱,怎敢自外!”蒋生高兴,留下请柬离去。陈若愚说:“不去未免不近人情,去了正好受害,怎么办才好?”狐狸说:“半路托病回去,就两全其美了。”到了日期,蒋生派两个人催促客人,站着等待同行。陈若愚心里怀疑恐惧,慢慢走去。走到中途,陈若愚忽然捂着肚子坐在地上说:“旧病复发,实在不能去,敢烦代为转达。”两个人不听,强行搀扶行走。正危急时,对面忽然来一个人说:“请客而客人恰好生病,强行搀扶行走,一定没有好意!况且与你们二人有什么关系?你们回去只说客人半路生病回去,这就罢了,何必这样辛苦?”两个人答应着离去。陈若愚看他,是狐狸的哥哥,于是谈笑回来。蒋生有个姑母的孙子孙生,一向喜欢喝酒,这天不约而来。到了客舍,寂静无人,刚坐下,看见天窗上有酒具一件,取下来,酒不满杯,闻起来很香,于是连喝几口。不久腹痛如裂,大声号叫。孙母恰好在,听见后跑出来问。孙生说了喝酒的缘故,说完就死了。立刻叫蒋生来,蒋生明知是中毒却不敢说。因为蒋生买的毒酒,在醉饱之后喝,毒性在二三天间发作,空腹喝,立刻能致人死亡。孙父告到官府,官府问蒋生蓄积毒酒做什么,蒋生不能隐瞒,于是吐露实情。判处谋杀罪拟抵命。

陈若愚喜欢宴饮,又多年经商,久疏于笔墨之事。恰逢学使巡视,童生考试还差一个多月,狐狸说:“临阵

当磨枪矣。”陈笑曰:“诺。草芥功名,今生得之否?”狐曰:“必得。”问:“何时?”狐曰:“近在科岁两场耳。”狐又曰:“制艺妍媸,仆颇能辨,愿拟数题,君制成文,仆为君决之,可乎?”因出文题二、诗题一。陈作毕,录呈狐。狐曰:“不见出色,可另作。”凡三作,狐曰:“可矣。场中有此,望一售矣。”遂使熟复之。陈再请命题,狐曰:“场期临迩,不必多作文字,但涵泳以养文机可耳。”既入场,三题皆狐所拟,遂入泮。

译该磨枪了。”陈生笑着说:“好。像草芥一样的功名,这辈子能得吗?”狐狸说:“一定能得。”陈生问:“什么时候?”狐狸说:“就在科考和岁考这两场罢了。”狐狸又说:“八股文的好坏,我颇能辨别,愿意拟几个题目,你写成文章,我来为你评判,可以吗?”于是拿出两个文章题目、一个诗题。陈生写完后,抄录呈给狐狸。狐狸说:“不见出色,可以另写。”一共写了三次,狐狸说:“可以了。考场中有这样的文章,有望考中一次了。”于是让他熟读背诵。陈生再次请求出题,狐狸说:“考期临近,不必多写文章,只要沉浸其中以培养文思就可以了。”进入考场后,三个题目都是狐狸拟的,于是考中秀才。

陈妻偶得时疾,数日不愈。陈曰:“室人之病如何?”狐曰:“恐无生理。”陈不深信。诸药罔效,旬日寻卒。窀穸后,陈曰:“仆欲续弦,闻古人有娶狐妇者,深慕之,不知肯作蹇修否?”狐曰:“叨列知己,焉能辞责。但乡也诸事,仆虽就中赞成,咸君福命应尔。兹事全凭人力,成否未可预卜。仆有表妹飞霞,及笄未字,德容兼全,洵属良匹,当即为君媒之。”陈曰:“可先见否?”狐曰:“可。明晨静候,约君同往。”言已辞去。

  翌日,陈早起盛服以待,日将午,而弗至。陈缘终夜凝思,未多寐,不觉兀坐睡去。狐忽至,约即同往,而路甚生疏。忽见村落,仅一大门,狐先入而陈随之。至客舍,图书彝鼎,俨同世家。陈曰:“此谁氏居宅?”答曰:“即舅氏胡姓也。请少待,入省舅氏。”狐入见胡母,周旋毕,曰:“表妹何弗出见?”胡母曰:“东园中采花去矣。”狐辞出,约陈同入东园。陈曰:“来此何为?”狐曰:“佳人在此矣。”既入,见花木成蹊,红紫丛中隐隐露一亭,有二八女郎与二婢嬉戏其间。行既近,狐曰:“霞妹若大,不问兄好耶?”女方欲启齿,忽见陈,俯首不语。狐曰:“此愚兄至友。”令陈揖之。女含羞还礼。陈见女郎娇波流慧,细柳生姿,实生平所未睹,注目不移,竟忘顾忌。狐窥陈情形,故与飞霞攀谈曰:“妹子青春几何?”答言:“十六岁。”狐曰:“姑家姓甚?”飞霞双颊飞红。大婢笑曰:“我未见表兄以是言问未嫁之表妹者,若告老夫人,叱辱当不免。”狐视陈仍眈眈目视,因咏唐诗一联云:“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陈会意微笑,遂与狐出。狐曰:“请君先归,仆即至。”陈醒,知狐约以梦遇。回忆女郎容华,反恨梦醒之速。未几,狐至。曰:“为君亲事将牙磨去五分,乃其事不成,如何?”既而曰:“仆有姨妹,年相若,容华不分上下,再往彼处媒之何如?”陈曰:“一自敬亭看过山,曾经沧海难为水。”狐闻之怅然,乃曰:“成事在天,而谋事由人。请限五日,再为君谋之。若事再不谐,仆末如之何也已。”言已遂去。果五日始至,曰:“谐矣。但有微嫌,不敢不告:谷则同室,死不同穴已耳。”陈曰:“前妻已故,合葬有人,此何嫌也?”狐曰:“若然,请君择日过门。”陈曰:“旬日可乎?”狐曰:“虽有君命,何其速也?”陈亦笑曰:“情急矣,仆犹以为迟。”狐诺之。至期,胡果送飞霞至。陈视之,较初见时更艳绝。自此后狐来暂稀。霞生三子皆贵。陈逾八十,霞渐以家务交子媳,而为陈理身后事。经营方毕,陈无病终。既殡,霞亦亡去。

  虚白道人曰:狐之助陈,可谓至矣,然皆弗求助而狐助之。苟放利为心,谘询仰望,恐狐将厌而弃之矣。黄帝遗元珠于赤水,离朱索之不得,象罔求而得之,如是如是。

  狐能解制艺,大奇。 上元李瑜谨注

  安 燕 贻

  乡人某,以赁车为业。言尝载客至登州,见店门外一童子,年约七八岁,聪明清秀,丰姿甚美。某亟目之曰:“何物老妪生此?”店主指谓曰:“此安相公,对门张氏甥。其中有一段奇文,店事毕,为客言之。”既扃户,某好清谈,向店主询其事。店主曰:“敝庄东西长六里有馀,店在庄之东首。西首有安燕贻者,邑诸生,好排难解纷,邻村倚之无讼狱之累。与小店对门张姓名芳者结儿女亲,安男而张女,男女同庚,皆十五岁。结姻之二年,十月间,店迤东里许演剧赛神,燕贻之子顺亦来观剧。甫至张门,见张女适立门内。两家原系旧戚,男女素相识,因问曰:‘家中得无人乎?’女曰:‘都看戏去矣。’顺竟入,跟女至卧室,遂相欢好。事已,两幼无知,不谙禁忌,顺适口渴,饮盎中冷水,遂暴病,遍身汗出,不能移寸步。女手足无措,尤恐看戏人归,急扶顺至闲园小屋中。女往来审视无停止,犹冀病瘥。比夜半,气已绝。是夕值大雪,女忍泣负尸委园内灰池中,覆以乱柴。比晓,雪已盈尺,

译陈的妻子偶然染上时疫,几天没有痊愈。陈问:“妻子的病情怎么样了?”狐狸说:“恐怕没有活命的希望了。”陈并不深信。各种药物都无效,十天后妻子去世。安葬之后,陈说:“我想续娶,听说古人有娶狐狸为妻的,我非常羡慕,不知道您肯不肯做媒人?”狐狸说:“承蒙您把我当作知己,怎么能推辞责任。只是以前那些事,我虽然从中促成,都是您的福命本该如此。这件事完全靠人力,能否成功难以预料。我有一个表妹叫飞霞,已到成年但尚未许配,品德容貌都很完美,确实是良配,我这就为您做媒。”陈说:“可以先见见她吗?”狐狸说:“可以。明天早晨静静等候,约您一同前往。”说完便离开了。

第二天,陈早早起床,穿戴整齐等待,快到中午时,狐狸还没来。陈因为整夜思念,没睡多少,不知不觉坐着睡着了。狐狸忽然到来,约定立即一同前往,但路途非常陌生。忽然看见一个村落,只有一扇大门,狐狸先进去,陈跟在后面。到了客舍,里面图书、礼器齐全,俨然像世家大族。陈说:“这是谁家的住宅?”狐狸回答:“就是舅舅胡家的。请稍等,我进去拜见舅舅。”狐狸进去拜见胡母,礼节完毕,问:“表妹怎么不出来相见?”胡母说:“去东园采花了。”狐狸告辞出来,约陈一同进入东园。陈说:“来这里做什么?”狐狸说:“佳人在这里了。”进去后,看见花木形成小径,红花紫花丛中隐约露出一座亭子,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和两个婢女在其中嬉戏。走近后,狐狸说:“霞妹长大了,不问哥哥好吗?”女子刚要开口,忽然看见陈,低头不语。狐狸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让陈行礼。女子含羞还礼。陈看见女子眼神聪慧,身姿柔美,确实是生平未见,目不转睛,竟然忘了顾忌。狐狸看出陈的神情,故意和飞霞聊天说:“妹子多大了?”回答说:“十六岁。”狐狸说:“姑妈家姓什么?”飞霞双颊泛红。大婢女笑着说:“我没见过表兄这样问未出嫁的表妹的,如果告诉老夫人,责骂是免不了的。”狐狸看见陈仍然盯着看,于是吟诵唐诗一联:“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陈领会意思微笑,于是和狐狸出来。狐狸说:“请您先回去,我马上就到。”陈醒来,知道狐狸是在梦中相约。回忆女子的容貌,反而恨梦醒得太快。不久,狐狸来了。说:“为了您的婚事,我磨破了嘴皮,但事情没成,怎么办?”接着说:“我有一个姨妹,年龄相仿,容貌不相上下,再去那里做媒怎么样?”陈说:“自从看过敬亭山,曾经沧海难为水。”狐狸听了怅然,于是说:“成功在于天意,谋划在于人力。请给我五天期限,再为您谋划。如果事情再不成功,我也没办法了。”说完便离开了。果然五天后才来,说:“成功了。但有一点小瑕疵,不敢不告诉您:活着可以同室,死后不能同穴罢了。”陈说:“前妻已故,合葬有人,这有什么嫌弃的?”狐狸说:“既然如此,请您选定日子迎娶。”陈说:“十天可以吗?”狐狸说:“虽然有您的命令,怎么这么快?”陈也笑着说:“心情急切,我还觉得迟呢。”狐狸答应了。到了日期,胡家果然送飞霞来。陈看她,比初见时更加艳丽。从此以后狐狸来得渐渐稀少。飞霞生了三个儿子都很显贵。陈超过八十岁,飞霞渐渐把家务交给儿子儿媳,并为陈料理后事。事情刚办完,陈无病而终。下葬后,飞霞也去世了。

虚白道人说:狐狸帮助陈,可以说到了极点,但都是陈没有请求帮助而狐狸主动帮助。如果以谋利为心,咨询仰望,恐怕狐狸会厌恶而抛弃他了。黄帝把元珠丢在赤水,离朱寻找没找到,象罔寻找却找到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狐狸能解八股文,非常奇怪。上元李瑜谨注

安燕贻

同乡某人,以租车为业。说曾经载客到登州,看见店门外一个童子,年龄约七八岁,聪明清秀,风度很美。某人急忙看着他说:“什么老妇人生了这个?”店主指着说:“这是安相公,对门张家的外甥。其中有一段奇事,店里的事情做完,给客人说说。”关上门后,某人喜欢清谈,向店主询问这件事。店主说:“我们村东西长六里多,店在村子的东头。西头有个叫安燕贻的,县里的生员,喜欢排难解纷,邻村依靠他没有诉讼的累赘。和我们对门姓张名芳的结为儿女亲家,安有儿子,张有女儿,男女同年,都十五岁。结亲的第二年,十月间,店往东一里左右演戏赛神,燕贻的儿子顺也来观剧。刚到张家门口,看见张女正站在门内。两家原是旧亲戚,男女向来相识,于是问:‘家里没人吗?’女子说:‘都看戏去了。’顺就进去,跟着女子到卧室,于是欢好。事情结束后,两个年幼无知,不懂禁忌,顺刚好口渴,喝了盆中的冷水,于是突发重病,浑身出汗,不能移动半步。女子手足无措,又恐怕看戏的人回来,急忙扶顺到闲园小屋中。女子来回查看不停止,还希望病好。等到半夜,气已绝。那天晚上正下大雪,女子忍泪背着尸体放在园内灰池中,盖上乱柴。等到天亮,雪已积了一尺,

家人复将残雪悉梩于池,而其迹遂泯。未几,女腹渐大,母曰:‘病乎?’女曰:‘非也。’母怒,逼令自尽。女曰:‘儿固宜死,然宜死于安门,不宜死于母家。’母闻女言有因,苦问之。以实告。张欲将女送过安门,安曰:‘小儿出亡,迄今未知下落,何能娶媳?’张曰:‘前已定过门之日,今已届期,先将小女送来,俟婿归成礼,未为不可。’安不欲,张强之。过门后,姑见女之情形,知为有孕。问之,女曰:‘夫归自知。’姑曰:‘吾子何时往?复往何处去?’女曰:‘十月间至媳家,媳实不知其去向。’姑疑信参半,终日辱骂。女不堪,深夜自缢。姑梦子云:‘媳之孕,实儿之子,今将缢,可速救之。’母醒,大惧,呼家人共往视之。女已缢,急解释之,寻苏,自此姑媳始和。弥月,产一子,安夫妇甚喜。过百日,方询子之下落,女实以故告。店外所见之童子即安燕贻之孙,而顺之子也。”后闻张氏训子有方,廿岁领乡荐。

译家人又把残雪全部铲到池塘里,那些痕迹就消失了。不久,女子的肚子渐渐变大,母亲问:“是生病了吗?”女子说:“不是。”母亲发怒,逼迫她自杀。女子说:“我本来就该死,但应该死在婆家,不应该死在娘家。”母亲听出女子的话有缘由,苦苦追问。女子如实相告。张氏想把女儿送到婆家,安氏说:“小儿出走逃亡,至今不知下落,怎么能娶媳妇?”张氏说:“以前已经定好了过门的日子,现在期限已到,先把小女送来,等女婿回来再举行婚礼,也未尝不可。”安氏不愿意,张氏强行让她接受。女儿过门后,婆婆看到女子的状况,知道她怀孕了。问起此事,女子说:“丈夫回来自然就知道了。”婆婆问:“我儿子什么时候去的?又去了哪里?”女子说:“十月间到了我家,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去向。”婆婆半信半疑,整天辱骂。女子无法忍受,深夜上吊自尽。婆婆梦见儿子说:“媳妇的怀孕,确实是我的孩子,现在她将要上吊,可以快去救她。”母亲醒来,非常害怕,叫家人一起去查看。女子已经上吊,急忙解开绳索,不久苏醒,从此婆媳开始和睦。满月时,生下一个儿子,安氏夫妇非常高兴。过了百日,才询问儿子的下落,女子如实把缘故告诉了他们。店外见到的童子就是安燕贻的孙子,也就是顺的儿子。”后来听说张氏教导儿子有方,二十岁时考中乡试。

虚白道人曰:幸哉,安氏之有一线之祧续也。然其始,余为之深虑者则有三焉:安顺死于张室,己既无子,何有于孙?此祧续之无望,一也;安顺虽交于张氏,而一索未必得男,此祧续之将断,二也;张氏虽有遗腹,男女未卜,使张氏缢死,母子偕亡,此祧续之终绝,三也。虽涉幽期,能生贵子,岂非天道福善之一验哉?盖既为诸生,而排难解纷者,甚属寥寥也。

  张女守志抚孤,勿以未婚私媾哂之。 上元李瑜谨注

  薛 维 东

  薛维东,河南人。与乡人娄尚义幼同几砚,同时入泮,又同年举于乡,乃造就相似,命运悬殊。娄连科会殿,未几为郡守,除广西柳州府,车马赴任,荣耀何似。薛乃仆仆公车,数战皆北。家固不裕,又连应春官试,既需资斧,且无馆谷,以致家徒四壁。因思生平交好无有过于娄者,遂称贷而往,两月始至。接见之初,已窥娄无留意,犹望去时或有厚赆。一日,娄忽纸书一联,请薛属对,其联云:“南方日暖难存雪。”薛思之云:“雪”“薛”同音,“难存雪”,不容薛也。遂不辞而去,愤志功名,会殿悉捷,后升任直隶天津兵备道。娄罪坐贿赂,免官籍家,一贫如洗。不得已,趋投薛署。薛敬礼之。一日对饮,薛忽曰:“柳州之联,今始有确对,言之勿怪。”乃云:“北地风高不用楼。”“娄”、“楼”音同。娄闻之,心惭面赤,谢罪不遑。薛曰:“本非有意报复,有此确对,可证因果耳。”待之礼貌不衰。娄自惭,遂告辞,薛厚为之赆而归之。

  虚白道人曰:薛维东,忠厚人也。身受友人之辱,即效尤为之,孰谓过刻?乃竟置之度外,接之以礼,赠以厚赆,盖亦世之所希也。若娄尚义者,岂足齿于士哉?

  善戏谑兮,轻薄人固宜遭侮如是。 上元李瑜谨注

  狐 夫 人

  冯范,字价人,太原故家子。十五入泮,出就外傅。塾隔一巷,路经杨太史之第。晨兴赴塾,见及笄女郎独立门内。微睨之,如新荷垂露,浓杏含烟,艳绝之姿,世无其匹。范疑为太史女,趋而过。后往来辄见之,眉目传情,久忘顾忌,遂朗吟曰:“有缘千里会相逢,对面无缘各西东。”见辄吟之。一日吟甫毕,女郎执一纸封,掷于街心。范拾而启之,内云:“漫道红绳牵月老,良媒孰见到桑中?”范吟毕狂喜,见前后无人,遽入其门,握腕接吻,女无愠色。急请会期,女曰:“晚上来,吾在此也。”范见女臂著金玉钏各一双,遂脱其玉钏一只而去。及晚,女果在焉。女约范同入,范不敢。女曰:“但行不离我身,虽遇人,自无妨。”范从之,穿廊越榭,果憧憧往来俱若弗见之也者。至后楼,幕卷衾横,知为女郎卧室,遂相狎。竟夜之欢,女似不堪,曰:“狂郎自知有己,不知有人。”范曰:“并难自由。”未几,双双睡去。女醒,摇范曰:“贪欢忘晓矣!”范起,见日已向午,忧形于色。女曰:“勿忧。”乃以红巾授范曰:“执此出入,勿与人语可也。”后范无论晨昏,门启即入。及半年,无知觉者。

  一日,范父将为议婚某家,与范商之,范辄摇首不语。问之再三,乃曰:“非杨太史之家不欲。”范父曰:“太史与有年谊,果有笄女,媒之当无不谐。”范曰:“儿见之屡屡。”乃使人探访。复命曰:“太史无及笄女,且闻太史后楼多狐,常托化人形,曩所见未必非狐。”范父惧,不令范出门,且急为谋婚。闻董太守之女丽而贤,媒定之后,急为完婚。成婚之夕,范视新人与前所交狐女分毫无异,大骇。转瞬间忽有二新人,即送女之客不能辨也。范母曰:“吾一生止此子,不欲令有狐妇,可急去。”二新人俱笑而不言。又曰:“物既能化为人,羞恶之心亦应有之,身为人憎而靦颜在此,不耻耶?”言已,顿亡其一。闻暗中云:“老母不欲有狐妇,此愿难遂也。”后董氏归省,姑限以半月,辄三日归。问之,曰:“邻人娶妇,恐见新人,故送儿还也。”姑信之。及晚,谓范曰:“妾与狐姊,君亦能真识于

译虚白道人说:幸运啊,安氏家族还有一条血脉得以延续宗祀。然而起初,我为此深深忧虑的有三点:安顺死在张家,自己既没有儿子,哪里会有孙子?这是宗祀延续没有希望,第一点;安顺虽然与张氏相交,但求子未必能得男孩,这是宗祀延续将要断绝,第二点;张氏虽然有遗腹,但男女未卜,假如张氏上吊而死,母子一同丧命,这是宗祀最终断绝,第三点。虽然涉及幽暗的期约,却能生下贵子,这难道不是天道福佑善人的一次验证吗?大概因为他已经是生员,而能排难解纷的人,非常稀少啊。

张女坚守志向抚育孤儿,不要因为她未婚私通而讥笑她。上元李瑜恭敬地注释。

薛维东

薛维东,河南人。与同乡娄尚义小时候同在书桌前读书,同时考中秀才,又同年考中举人,于是两人的成就相似,命运却悬殊。娄尚义连续在乡试、会试、殿试中登科,不久担任郡守,调任广西柳州府,车马赴任,荣耀何等显赫。薛维东却奔波于考场,多次考试都失败。家境本来不富裕,又接连参加礼部考试,既需要路费,又没有教书的收入,以至于家徒四壁。于是想到生平交往中没有比娄尚义更好的朋友,于是借贷前往,两个月才到达。刚见面时,已经窥探到娄尚义没有留意他,还指望回去时或许会有丰厚的赠礼。一天,娄尚义忽然写了一副对联,请薛维东对下联,那联语是:“南方日暖难存雪。”薛维东思考说:“雪”与“薛”同音,“难存雪”,就是不容薛维东。于是不告而别,愤然立志追求功名,在会试、殿试中全部考中,后来升任直隶天津兵备道。娄尚义因贿赂获罪,被免官抄家,一贫如洗。不得已,前往投奔薛维东的官署。薛维东以礼相待。一天对饮,薛维东忽然说:“柳州的对联,今天才有确切的下联,说了不要怪罪。”于是说:“北地风高不用楼。”“娄”与“楼”同音。娄尚义听了,心中惭愧面红耳赤,来不及谢罪。薛维东说:“本来不是有意报复,有了这确切的下联,可以证明因果罢了。”对待他的礼貌始终不减。娄尚义自惭形秽,于是告辞,薛维东丰厚地赠予路费让他回去。

虚白道人说:薛维东,是个忠厚的人。身受友人的侮辱,就效仿他那样做,谁说太过刻薄?竟然置之度外,以礼接待,赠送丰厚的路费,这也是世上所罕见的。至于娄尚义这种人,哪里值得列入士人之中呢?

喜欢戏弄人啊,轻薄的人本来就应该遭受这样的侮辱。上元李瑜恭敬地注释。

狐夫人

冯范,字价人,太原世家子弟。十五岁考中秀才,外出拜师求学。书塾隔一条巷子,路经过杨太史的宅第。早晨起床去书塾,看见一位成年女子独自站在门内。斜视她,像新荷垂露,浓杏含烟,艳丽的姿色,世上没有能比得上的。冯范怀疑是杨太史的女儿,快步走过。后来往来总是看见她,眉目传情,久了忘了顾忌,于是朗声吟诵说:“有缘千里会相逢,对面无缘各西东。”每次看见就吟诵。一天吟诵刚结束,女子拿着一封纸信,扔到街心。冯范捡起打开,里面写着:“漫道红绳牵月老,良媒孰见到桑中?”冯范吟诵完毕狂喜,看见前后无人,急忙进入她的门,握住手腕接吻,女子没有怒色。急忙请求约会时间,女子说:“晚上来,我在这里。”冯范看见女子手臂上戴着金玉手镯各一双,于是脱下玉镯一只离去。到了晚上,女子果然在那里。女子约冯范一同进去,冯范不敢。女子说:“只要走不离开我身边,即使遇到人,自然没有妨碍。”冯范听从她,穿过走廊越过亭台,果然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到了后楼,帘幕卷起被褥横陈,知道是女子的卧室,于是亲昵。整夜的欢愉,女子似乎承受不住,说:“狂郎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别人。”冯范说:“连自由都难。”不久,双双睡去。女子醒来,摇醒冯范说:“贪欢忘了天亮了!”冯范起来,看见太阳已经偏向中午,忧虑表现在脸上。女子说:“不要忧虑。”于是把红巾交给冯范说:“拿着这个出入,不要和人说话就可以了。”后来冯范无论早晚,门开就进入。过了半年,没有察觉的人。

一天,冯范的父亲将要与某家议婚,与冯范商量,冯范总是摇头不语。再三询问,才说:“不是杨太史家不愿意。”冯范的父亲说:“太史与我有年谊,果然有成年女子,做媒应当没有不成功的。”冯范说:“儿子屡次看见她。”于是派人探访。回报说:“太史没有成年女子,而且听说太史后楼多狐狸,常常变化成人形,以前看见的未必不是狐狸。”冯范的父亲害怕,不让冯范出门,并且急忙为他谋划婚姻。听说董太守的女儿美丽而贤惠,媒人定下之后,急忙完婚。成婚的夜晚,冯范看新人与以前交往的狐女分毫无异,大惊。转眼间忽然有两个新人,就连送新娘的客人也不能分辨。冯范的母亲说:“我一生只有这个儿子,不想让他有狐狸妻子,可以赶紧赶走。”两个新人都笑而不语。又说:“物既然能变化成人,羞耻之心也应当有,身为被人憎恶却厚颜在这里,不觉得羞耻吗?”说完,顿时消失了一个。听见暗中有人说:“老母不想有狐狸妻子,这个愿望难以实现啊。”后来董氏回娘家省亲,姑母限定半个月,总是三天就回来。问原因,说:“邻居娶媳妇,怕看见新人,所以送女儿回来。”姑母相信了。到了晚上,对冯范说:“妾与狐姐姐,您也能真正识别吗

其间乎?”范曰:“仆识之,他人不能。”女笑曰:“恐君亦属皮相者。”及半月,董人送女至,始知先期而来者乃狐妇也。夏夜,范母偶得时疾,急呼董氏,氏应声而至。见姑吐泄不止,症候甚危,氏曰:“媳蓄有药丸,专医此病,不知姑敢尝否?”曰:“可急取来。”氏取药与姑服之,病立愈。及晓,董氏朝姑,姑曰:“今夜若汝不以药丸救我,此时早赴冥路矣。”董氏曰:“今夜不知姑病,实未尝以药丸相救。”始知医药皆出自狐手,由是甚德狐。后董归则狐来,明知为狐,亦不之禁。比三年,董生一子,因产致疾卒,董母哭之恸。从媪曰:“勿哭,吾家姑娘固未死,现在内庭应客。”董母趋视之,果然。曰:“吾女犹在,棺中谁之尸也?”姑告之故。董母曰:“貌犹吾女,即吾女也。不知如吾女者,肯以吾为母否?”狐闻之,伏地呼母,董母反悲为喜。范母子虽有丧媳之戚,而有狐妇代为操作,悲思弗深。于是停丧在堂,扶柩厝野,无哭者焉。董氏之遗子命名相如,狐鞠育有术,保之如己出。范以此弦断弗续,家人有时称为狐夫人,狐亦莫之怪也。

译“在这中间吗?”范某说:“我认识她,别人不认识。”女子笑着说:“恐怕您也是只看外表的人。”等到半个月后,董家送女儿到范家,才知道先前来的原来是狐妇。夏夜,范母偶然得了时疫,急忙呼唤董氏,董氏应声就到。看见婆婆呕吐腹泻不止,症状非常危险,董氏说:“媳妇存有药丸,专门医治这种病,不知道婆婆敢不敢吃?”范母说:“可以,快取来。”董氏取药给婆婆服下,病立刻好了。等到天亮,董氏向婆婆请安,婆婆说:“昨晚如果不是你用那药丸救我,这时早就到阴间去了。”董氏说:“昨晚不知道婆婆生病,确实没有用药丸相救。”这才知道医药都是出自狐妇之手,从此非常感激狐妇。后来董氏回家,狐妇就来,明知是狐,也不禁止她。过了三年,董氏生下一个儿子,因为产后生病去世,董母哭得极其悲痛。跟随的保姆说:“不要哭,我们家的姑娘本来没死,现在在内室应酬客人。”董母急忙去看,果然如此。说:“我的女儿还在,棺材里是谁的尸体呢?”保姆告诉了她原委。董母说:“相貌还是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不知道像我的女儿这样的人,肯不肯认我做母亲?”狐妇听了,伏在地上叫母亲,董母转悲为喜。范某母子虽然有丧儿媳的悲痛,但有狐妇代为操持家务,悲伤思念不深。于是把灵柩停在厅堂,扶着棺材暂厝野外,没有哭泣的人。董氏留下的儿子取名叫相如,狐妇抚养有方,把他当作亲生的一样爱护。范某因此不再续弦,家人有时称狐妇为狐夫人,狐妇也不觉得奇怪。

相如及长,聪明秀丽,弱冠入泮。未几,范亦病卒。相如以父没,无所严惮,荒于遨游,不事举业,大母母氏叱辱交加,不顾也。且以为在家终有管束,乃窃白镪若干两,携带衣物亡去,以为囊中有物,遨游不患无资。狐夫人以术取回之。复以为典当衣物,可支年许。狐夫人以术焚之。不出旬日,相如空乏甚,欲归家而心惭,欲投友而面赧,进退维谷,陡生拙念,而终不忍为。独步野外,腹馁难忍,缢遂决。解带系木,伸颈而缢。缢后,觉有人解释之,苏而目之,盖颁白老人也。移时起谢,问曰:“老先生尊姓?”曰:“仆姓史,字得仁,今八十馀岁。君正妙龄,何缘而出此?仆家违此不远,可至寒舍详叙。”既至,相如自道姓名,历言遭遇之艰。史曰:“咎不在继母,使君勤攻诵读,何有叱辱之加?”遂馔以酒食。已,史曰:“送君还旧府何如?不然,仆闲园中有草舍三楹,可以下帷读,君能甘其寂寞乎?”相如曰:“能,但虑膏火无出。”史曰:“此小事耳。”遂引相如自内庭曲曲达园入室。史曰:“此园原有便门,因无人看守,将门扃锁,出入必由内庭。”言已辞去。相如见园中虽无多花卉,而夭桃文杏,翠柏苍松,皆可玩赏。室内明窗净几,满架书籍。视之,凡学堂应用之书大概悉备。及午,酒食由内送出。及夕,酒食如故,并衣服衾帐色色送到。相如心不自安,兀坐草堂,毫无所事。欲出游而园门扃锁,又不便从内庭出,怅闷已极。不得已,复理举业,高声朗诵以破闷怀。及晚,酒菜倍他日,来人曰:“家主人即出。”既而史至,二人对饮,冯为主而史为宾也。史曰:“闻君诵读,可喜可钦。然每日读书,必按课作文,近今之可师事者其谁乎?”曰:“某进士其可。”言至此,史即辞去。至第三日早,史出诗文题各一以授相如。相如曰:“此题出自谁手?”曰:“某进士也。”相如曰:“何以得此?”曰:“仆已代君投刺纳贽矣。可速作,日夕仆自走领转送某进士。看毕,仆仍送还。”言已,即告辞曰:“勿误功课。”及夕,史果待于园中。相如急为录清,卷交而史去,后遂习以为常。一日,诗、文题均难,深心构思,不觉睡去。及醒,日已过午。及夕,稿尚未脱,史待于园已多时。相如出辞,兼告以故。史曰:“诺。君速去作文,勿顾仆。”屡辞屡诺,而史仍弗去。相如遂急为草创,夜半录清,而史始去。相如于此心实有不忍焉。后早创速录,史至即交,无烦立俟。

  相如目不窥园,屈指三载。一日,史曰:“大比临迩,可为报名投卷计矣。”曰:“诺。”史曰:“去时勿启园门,可由内庭出入,亦无令人看守书室。”相如悉应之。然每出入辄见二八女郎侍立庭内,审视之,容华如仙,秀曼都雅,不觉神驰。入闱之前三日,史敬理杯茗为相如送场,曰:“进场后珍重墨卷,堤防火烛,构思勿偏僻,全场自有望。”谆谆切嘱,俨同道学,相如悉敬聆之。曰:“适有一事,万望明示。昨见内庭有及笄之女,果系恩公何人?”史曰:“渠皇甫氏之子,拙荆之外孙女也。因渠父母双亡,故就养于此。”相如曰:“未报高厚,复有烦劳,自觉不情。但相如自幼未婚,不知恩公肯为伐柯否?”史曰:“场后归商令堂,不嫌寒微,自无不妥,盖主张全在老夫。不日进场,精神不宜外驰,请辞。”三场既毕,龙虎高张,相如得中经魁。衣冠谒史,叩谢鸿恩。史曰:“此皆令堂之慈惠,仆何力之有?”相如闻之愕然。史曰:“仆非他,令堂之父也。初,仆自东郊之从君而西也,令堂在舍下已等候多时,盼望眼红矣!嗣后甥按课作文,令堂每课必来,卷交始去。夙昔甥完卷之甚迟也,甥徒知仆久候于园,不知令堂哭坏于舍下,以为甥半途而废,不可为也已。及夜半见甥文卷,仆告以故,始反悲为喜。不但此也,每逢一课,令堂必索某进士之阅卷观之,看得好则喜形于色,不好则泪含于目。其喜与泣之心怀,不知如何交迫。为甥故,令堂已形

译相如长大后,聪明俊秀,二十岁左右便进入县学读书。不久,范氏也病故了。相如因为父亲去世,无人严厉管束,便沉迷于游玩,不从事科举学业,祖母和母亲对他斥责侮辱交加,他也不在意。而且他认为在家里终究会有管束,于是偷了一些银子,带着衣物逃走了,心想只要囊中有余钱,游玩就不愁没有资财。狐夫人用法术将他找回。他又认为典当衣物,可以维持一年左右。狐夫人用法术将衣物烧毁了。不到十天,相如穷困到了极点,想回家又感到惭愧,想投靠朋友又面红耳赤,进退两难,突然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但最终不忍心这样做。他独自走到野外,饥饿难忍,于是下定决心上吊。解下腰带系在树上,伸颈自缢。上吊后,感觉有人解开了绳索,他苏醒后睁眼看去,原来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起身感谢,问道:“老先生尊姓大名?”老人说:“我姓史,字得仁,今年八十多岁了。你正当青春年少,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我家离这里不远,可以到寒舍详细叙谈。”到了史家,相如自报姓名,历数遭遇的艰难。史先生说:“过错不在继母,假使你勤奋攻读,怎会有斥责侮辱降临?”于是备下酒食款待他。吃完后,史先生说:“送你回原来的地方如何?不然,我家闲园中有三间草屋,可以闭门读书,你能忍受寂寞吗?”相如说:“能,只是担心灯油蜡烛无处开销。”史先生说:“这是小事。”于是领着相如从内院曲折地走到园中进入房间。史先生说:“这园子原本有个便门,因为无人看守,便将门锁上,出入必须经过内院。”说完便告辞离去。相如见园中虽然没有什么花卉,但夭桃文杏,翠柏苍松,都可供玩赏。室内窗明几净,满架书籍。查看之下,凡是学堂应用的书大概都齐全了。到了中午,酒食从内院送出。到了晚上,酒食依旧,并且衣服被褥帐幔样样都送来了。相如心中不安,独自坐在草堂,无所事事。想出去游玩,但园门紧锁,又不方便从内院出去,惆怅郁闷到了极点。不得已,重新整理科举学业,高声朗诵以排解闷怀。到了晚上,酒菜比平时丰盛,来人说:“家主人马上出来。”不久史先生到来,两人对饮,冯相如为主人,史先生为客人。史先生说:“听说你诵读,可喜可敬。但每天读书,必须按课程写文章,如今可以拜为师的人是谁呢?”相如说:“某进士可以吗。”话说到这,史先生便告辞离去。到了第三天早上,史先生拿出一首诗题和一篇文题交给相如。相如说:“这题目出自谁手?”史先生说:“某进士。”相如说:“怎么得到的?”史先生说:“我已经替你投递名帖并交纳了拜师礼。可以快写,早晚我自去领取转送给某进士。看完后,我仍送还给你。”说完,便告辞说:“不要耽误功课。”到了晚上,史先生果然在园中等候。相如急忙誊写清楚,卷子交给史先生后他便离去,后来便习以为常。有一天,诗、文题目都很难,他深入构思,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已过中午。到了晚上,稿子还未完成,史先生在园中已等候多时。相如出来道歉,并告知原因。史先生说:“好。你快去写文章,不要管我。”相如屡次推辞,史先生屡次答应,但史先生仍不离去。相如于是急忙起草,半夜才誊写清楚,史先生这才离去。相如对此心中实在不忍。后来他早起起草迅速誊写,史先生一到就交出卷子,不再麻烦他站立等候。

相如专心读书,目不窥园,屈指算来三年。一天,史先生说:“科举大考临近,可以准备报名投卷了。”相如说:“好。”史先生说:“离开时不要打开园门,可以从内院出入,也不必让人看守书室。”相如全都答应。但每次出入总看见两个年轻女子侍立在院内,仔细审视,她们容貌如仙女般美丽,秀美优雅,不觉心神向往。入考场前三天,史先生恭敬地备下茶酒为相如送行,说:“进场后珍惜墨卷,注意防火烛,构思不要偏僻,全场自有希望。”谆谆告诫,俨然像道学先生,相如全都恭敬聆听。相如说:“刚才有一件事,万望明示。昨天看见内院有及笄的女子,果真是恩公什么人?”史先生说:“她是皇甫家的孩子,是我妻子的外孙女。因为她父母双亡,所以寄养在这里。”相如说:“未报高恩,又有烦劳,自觉不合情理。但相如自幼未婚,不知恩公肯为做媒吗?”史先生说:“考后回去商量,如果不嫌弃寒微,自然没有不妥,因为主张全在我。不久就要进场,精神不宜外驰,请辞。”三场考完,龙虎榜高张,相如考中经魁。他穿戴整齐拜见史先生,叩谢大恩。史先生说:“这都是你母亲的慈惠,我有什么力量?”相如听了愕然。史先生说:“我不是别人,是你母亲的父亲。当初,我从东郊跟随你向西走时,你母亲在舍下已等候多时,盼望得眼睛都红了!此后外甥按课程写文章,你母亲每课必来,卷子交给我才离去。从前外甥完卷很迟,外甥只知道我久候于园,不知道你母亲在舍下哭坏了,以为外甥半途而废,不可造就。等到半夜看见外甥的文卷,我告知原因,才转悲为喜。不仅如此,每逢一课,你母亲必索要某进士的阅卷观看,看得好则喜形于色,不好则泪含于目。那喜悦与哭泣的心情,不知如何交迫。为了外甥的缘故,你母亲已形

消骨立。昨于未张榜之先,令堂来此听信,闻甥中,即驰归报喜于令祖母矣。”相如闻之,抱头大哭,恨闻知之晚。即刻命驾急归,至家,伏地请罪。母命起,相如起立于侧,见母涕泣不已,劝之曰:“儿今已贵,母宜喜,勿过伤也。”夫人曰:“儿今虽贵,母心操碎矣!当汝窃镪而逃也,吾以术取回之,致汝手无分文,艰苦备尝。深夜自泣,泪浮枕簟,无人知耳。一知汝生拙念,仓皇无措,恐少迟戕汝性命,急烦汝外祖父速速拯救。见汝同外祖父偕归,吾心犹忐忑也。今汝已中,吾无挂心事矣,———然犹未也,尚未与汝完婚。”相如闻母言及此,曰:“儿正有一事禀白,外祖母之孙女皇甫氏,及笄未字,儿尝见之,不知可结婚姻否?”夫人曰:“吾有此心久矣,但有异类之嫌,不肯媒定。儿既欲之,可。”以故相如父子皆得狐夫人云。

译消瘦得只剩骨架。昨天在榜文尚未张贴之前,母亲来此打听消息,听说外甥考中了,便立刻赶回去向祖母报喜。”相如听后,抱头大哭,恨自己知道得太晚。随即驾车急速回家,到家后,伏在地上请罪。母亲让他起来,相如起身站在旁边,见母亲哭泣不止,劝说道:“儿子如今已经显贵,母亲应当高兴,不要过度悲伤。”夫人说:“儿子如今虽然显贵,但母亲的心已经操碎了!当你偷钱逃跑时,我用法术把钱取回,导致你身无分文,尝尽了艰辛。深夜独自哭泣,泪水浸湿了枕席,无人知晓。一旦知道你产生了邪念,惊慌失措,恐怕稍迟就会害了你的性命,急忙麻烦你的外祖父迅速来拯救。见你与外祖父一同归来,我的心还忐忑不安。如今你已经考中,我没有什么牵挂的事了,——然而还不止这些,还没有为你完成婚事。”相如听母亲说到此处,说:“儿子正有一事禀告,外祖母的孙女皇甫氏,已到成年而未许配,儿子曾见过她,不知是否可以结为婚姻?”夫人说:“我早就有这个心思,但因为有异类的嫌疑,不肯定下媒约。既然你想娶,可以。”因此相如父子都得以侍奉狐仙夫人。

虚白道人曰:余于价人,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获内助。余于相如,不羡其得举于乡,而羡其母氏圣善。当相如之窃镪而逃,术取之以逼其向诵读之途,何其智也;当相如之陡生拙意,急救之以保其无性命之忧,何其仁也;及相如悔心转意,烦生父以诱掖之,阅文卷以期望之,使浪荡之子成功名中人,何其慈而义也!使天下之母氏尽如狐夫人之云为,何有嫡继生养之分?

  读此文而不落泪者,其人必不慈。 马竹吾

  有如此贤继母,可为黑心符加棒喝。可以人而不如狐乎?上元李瑜谨注

  益智录卷之二

  梅仙

  泰郡汤武,字乃文,谈者忘其邑里。读书别墅,斋临旷野。墙外有义地,坟墓无数,夜多青磷,时闻鬼哭。武豪放,悉置度外。一日,夜起乘凉,闻墙外有哭声,哀楚似女子,遂隔墙语之曰:“有何愁苦,如此其悲也?如可语人,可至敝斋明言。仆若能分忧,必竭力以妥幽魂。”言已,哭声亦止。武归斋,既而一丽人搴帘入,年已及笄,娟丽无双。知为夜哭之鬼,与之坐而问焉。女曰:“妾乃刘通判之女,父休官之后,妾适卒,因暂厝于墙东,今已七载。前后左右皆恶少,朽骨日久木坏,必致淆杂,是以悲耳。”武曰:“移厝异地,亦易事也。”女曰:“妾父母久归故里,此处又别无戚属,安有惠及泉壤者?”言已,潸然泣下。武曰:“仆欲移之,但不识其处。”女曰:“绿杨西有小石碣,上书‘刘通判爱女之墓’,棺木尚存,固易识。”武遂自任曰:“明晨决移,勿涕泣。”女闻之,反悲为喜。武欲与欢好,女曰:“妾不忍祸君子,夜台朽骨,不同人生,恐促寿命。”武乃止。将寝,女始去。明日,武果将女榇移厝高原。及晚,女来伸谢,敛衽端肃,不胜感激。于是武读而女伺之,渴为烹茶,饥为具馔。武甚德之,亦不究其物之所自来。

  一夕武欲归,女曰:“不可。”武曰:“仆之家室,何不可?”女不言,固问之。曰:“闻妾言而君怒,妾不言;言之而君不听,妾仍不言。”武曰:“悉惟命是听。”女曰其事如此如此,可如此如此以处之。武闻言大怒,操刀欲往。女夺其刀而掷之,曰:“妾言何如耶?闻之若是怒,见之则怒更甚,君诚不可与共事矣!”武谢过。女曰:“俟气平,妾与偕往。”移时,女曰:“可以行矣,妾在暗中相助。”及大门,门自辟;至寝户,户自开。灯明于室,妻郑氏正与人欢寝。二人见武,急欲起遁,如有人按抚,不得起。武睹其情形,知为女暗助,遂将二人赤身缚之。岳家固不远,遂托妻暴病,将郑翁诳至。郑见女与奸夫赤身缚于床,遂谓武曰:“生杀惟君,何需吾见?”武曰:“杀之污吾刀。”释二人缚,即遣氏从郑大归。后郑醮氏他姓,奸夫仍与往来,悉为后夫所杀。

  武出妻后,门户失守,乃移读于家,女伺之如故。武以新鳏,复欲犯之。女曰:“妾诚不敢以祸君子者报君子,今将为君谋一佳人,聊用自代。”武曰:“谁何?”女曰:“某山悬崖间有梅一株,君曾见否?”曰:“见之。其梅生于立崖之半,去地约三丈,冰姿玉骨,无人攀折,故暗香浮动,辄闻数里。前同友人临赏,尝赠之以诗曰:‘芳梅何故惹诗人,瘦骨清魂占早春。和靖已遥今有我,相逢莫谓两无因。’”女曰:“谐矣,诗中已有因缘矣!是梅业已成仙,然可图也。梅仙恶爆竹如畏鈇鑕。每当岁除,各庄爆竹连续,梅仙闻声,仓皇无措,或匿石缝,或伏土坑,越日乃敢出。君以新洁酒器一具置于梅下,周围拥之以土而留其口,三更后,用千头火炮去梅百步放之。妾观其动静,三夜后再为之计。”武悉如女言。至第四日晚,女忽至,曰:“可矣。渠伏于器已两夜,每至晓方出。今夜施为,仍如前宵,火炮及半,再燃以续之,竿挑急赴梅下。数步外,将火炮掷地,用猪脬胞蒙固酒具之口,抱归置几上,焚香拜祝,渠自出。然可求不可强也。”武复如女言,抱器归,置几礼拜。多时,觉身后有人抚

译虚白道人说:我对于价人,不羡慕他得到美貌的妻子,而羡慕他获得贤惠的内助。我对于相如,不羡慕他考中乡试,而羡慕他的母亲圣明善良。当相如偷钱逃跑时,母亲用计谋收钱来逼迫他走向读书的道路,多么有智慧啊;当相如突然产生愚笨的念头时,母亲急忙救助他以保证他没有性命的危险,多么仁慈啊;等到相如悔悟转变心意,母亲烦劳父亲来诱导鼓励他,阅读他的文章来期望他,使这个浪荡的儿子成为有功名的人,多么慈爱而合乎道义啊!如果天下的母亲都像狐夫人那样行事,哪里还有嫡母和继母在生育抚养上的分别呢?

读这篇文章而不流泪的人,那个人一定不慈爱。马竹吾

有这样贤惠的继母,可以对黑心符加以棒喝。人难道还不如狐狸吗?上元李瑜谨注

益智录卷之二

梅仙

泰州汤武,字乃文,谈论他的人忘记了他的籍贯。他在别墅读书,书斋临近旷野。墙外有义地,坟墓无数,夜晚多有青磷,时常听到鬼哭。汤武豪放,全都置之度外。一天,夜里起来乘凉,听到墙外有哭声,哀痛凄楚像是女子,于是隔着墙对她说:“有什么愁苦,如此悲伤呢?如果可以告诉人,可以来到我的书斋明白地说。我如果能分忧,一定竭力来安抚幽魂。”说完,哭声也停止了。汤武回到书斋,不久一位美人掀帘进入,年龄已到及笄之年,美丽无双。知道她是夜里哭泣的鬼,和她坐下询问。女子说:“我是刘通判的女儿,父亲罢官之后,我恰好去世,因此暂时安葬在墙东,现在已经七年了。前后左右都是恶少,朽骨日久木坏,必然导致混杂,所以悲伤罢了。”汤武说:“迁移安葬到别的地方,也是容易的事。”女子说:“我的父母早已回到故乡,这里又没有别的亲戚,哪里有惠及阴间的人呢?”说完,潸然泪下。汤武说:“我想迁移,但不知道她的地方。”女子说:“绿杨西边有小石碑,上面写着‘刘通判爱女之墓’,棺木还在,本来容易识别。”汤武于是主动承担说:“明天早晨一定迁移,不要哭泣。”女子听了,转悲为喜。汤武想和她欢好,女子说:“我不忍心祸害君子,阴间朽骨,不同于人生,恐怕缩短寿命。”汤武于是停止。将要睡觉,女子才离开。第二天,汤武果然将女子的棺木迁移安葬到高原。到了晚上,女子来道谢,敛衽端庄严肃,感激不尽。于是汤武读书而女子伺候他,渴了为他烹茶,饿了为他准备食物。汤武很感激她,也不追究那些东西从哪里来。

一天晚上汤武想回家,女子说:“不可以。”汤武说:“我的家室,有什么不可以?”女子不说话,坚持问她。她说:“听到我的话而您发怒,我不说;说了而您不听,我仍然不说。”汤武说:“全都听从您的命令。”女子说事情是这样的,可以这样处理。汤武听了大怒,拿着刀想去。女子夺过他的刀扔了,说:“我的话怎么样?听到这样发怒,看到则更愤怒,您确实不可以共事啊!”汤武谢罪。女子说:“等气平了,我和您一起去。”过了一会儿,女子说:“可以走了,我在暗中相助。”到了大门,门自己打开;到了卧室门,门自己打开。灯在室内明亮,妻子郑氏正和人欢睡。两人看到汤武,急忙想起来逃跑,像有人按住抚摸,不能起来。汤武看到这种情况,知道是女子暗中相助,于是将两人赤身捆绑。岳父家本来不远,于是借口妻子暴病,将郑翁骗来。郑翁看到女儿和奸夫赤身绑在床上,于是对汤武说:“杀生由您决定,何必需要我见?”汤武说:“杀他们污了我的刀。”解开两人的绑,立即遣送郑氏跟随郑翁回家。后来郑翁将郑氏改嫁他人,奸夫仍然和她往来,全被后夫所杀。

汤武休妻后,门户失守,于是移居家中读书,女子伺候他像以前一样。汤武因为新丧妻,又想侵犯她。女子说:“我确实不敢以祸害君子的人回报君子,现在将为君谋划一位佳人,暂且用来代替自己。”汤武说:“是谁?”女子说:“某山悬崖间有一株梅树,您曾见过吗?”汤武说:“见过。那梅树长在悬崖的中间,离地约三丈,冰姿玉骨,无人攀折,所以暗香浮动,常常闻到数里。以前和友人临赏,曾经赠诗给它说:‘芳梅何故惹诗人,瘦骨清魂占早春。和靖已遥今有我,相逢莫谓两无因。’”女子说:“和谐了,诗中已有因缘了!这梅树已经成仙,然而可以图谋。梅仙厌恶爆竹像畏惧斧钺。每当除夕,各庄爆竹连续,梅仙听到声音,仓皇无措,或者藏在石缝,或者伏在土坑,第二天才敢出来。您用新洁的酒器一个放在梅树下,周围用土包围而留下它的口,三更后,用千头火炮在离梅树百步的地方放。我观察它的动静,三夜后再做打算。”汤武全都按照女子的话做。到了第四天晚上,女子忽然来到,说:“可以了。它伏在器中已经两夜,每到天亮才出来。今晚行事,仍像前晚,火炮放了一半,再点燃以继续,用竿子挑着急忙赶到梅树下。数步外,将火炮扔在地上,用猪膀胱蒙住酒器的口,抱回家放在几上,焚香拜祝,它自己出来。然而可以求不可以强求。”汤武又按照女子的话做,抱器回家,放在几上礼拜。过了很久,觉得身后有人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