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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益智录七

益智录卷之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3–134 段

男女婚媾,每乐视其声音笑貌,以广见闻,以为此真人世间之大兴会也。惜乎!人不如狐。”春兰曰:“仙姑既施慈惠,盍使得见茅郎以成阙志。”狐曰:“尚未。迟速离合亦有定数,如婢子言,则天下无怨女旷夫矣。俟某绅死,茅郎父子俱贵,此其时也。”女闻是言,知生子事狐姊亦洞晓,遂欲从之学炼真术。狐曰:“自古无不忠孝之神仙。汝虽得逃避于此,茅郎与母今疏食不饱,奈何?吾有积金,汝弗亲奉之以为先容?”乃出绣履一双,令女著之,曰:“此即不患跋涉矣。”不数步,觉行空如云。未几,至一大门,见墙垣倾圮,老屋残灯未息,茅母兀坐,茅郎侍立于旁。急入伏拜,母愕然问:“谁何?”曰:“儿妇秦氏。”曰:“汝何得到此?”对曰:“不遑细述。”遂置银于几,欲行。茅曰:“汝家觅汝甚亟。”曰:“是以匆匆者,正为此。”言已而去,茅亦不知所以也。

译男女婚配,常常乐于观看他们的声音笑貌,以增长见闻,认为这是人世间最大的盛会。可惜啊,人不如狐狸。”春兰说:“仙姑既然施予慈惠,何不让我见见茅郎,以成全未竟的心愿。”狐狸说:“还不行。迟早离合都有定数,如果像婢女所说的那样,那么天下就没有怨女和旷夫了。等到某位绅士死后,茅郎父子都会显贵,那时才是时机。”女子听到这话,知道生儿子的事狐狸姐姐也完全知晓,于是想跟随她学习修炼真道的法术。狐狸说:“自古没有不忠不孝的神仙。你虽然能逃避到这里,但茅郎和母亲如今粗茶淡饭都吃不饱,怎么办?我有积蓄的金银,你不亲自奉养他们以作为先行的引荐吗?”于是拿出一双绣鞋,让女子穿上,说:“这样就不怕长途跋涉了。”没走几步,感觉行走空中如同驾云。不久,来到一座大门前,看见墙垣倒塌,老屋中残灯未灭,茅母独自坐着,茅郎侍立在旁边。急忙进去伏地拜见,母亲惊讶地问:“你是谁?”回答说:“儿媳秦氏。”母亲说:“你怎么能到这里?”回答说:“来不及详细叙述。”于是把银子放在桌上,想要离开。茅郎说:“你家正在急切地寻找你。”回答说:“之所以匆匆而来,正是为了这件事。”说完便离去,茅郎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后十年,茅入泮,逾科复领乡荐。秦女之子由于氏成立,已捷南宫,榜下,以知县用,分发江苏。将行,于氏嘱云:“汝官本省,便可归家省亲矣!”详告之。比将近里门,而狐与丽娟、春兰已先至。丽因向母备言狐姊之恩,母亦感泣,令瑜并妻之,而纳春兰焉。子名保生,官江都数年。秦家已中落,保生追念母党,又时周恤其外祖父母云。

  虚白道人曰:秦如有耻,当不食茅粟。余邑有类秦某者,或戏之曰:“君得养女之济矣!”观其色赧赧然。

  詹 如 仙

  明诸生詹曰典,云南世家,有女如仙,盖以其生姿如仙而名之也。女十有五时,有道姑宿于其家,见女,大喜曰:“此谪仙,非红尘中人物。”女闻之,遂拜道姑为师,教以修炼术。詹恐引女入邪,力拒道姑使去。适有叶太史欲娶女为其子长青媳,詹使妻商女,女不欲,强字之。女有玉狮子一对,素常把玩,叶家纳币,因配入回礼中。女由是不时啼泣,食饮渐减。詹忧之,谓女曰:“叶既委禽,万不能改。且伊门第实冠一邑,郁郁何为?”女曰:“儿不羡渠富贵,儿有大言,万望容纳。儿大婢伍氏亦宦门后,望父认为己女,代儿适叶室。儿决意修仙,实不能唯命是从。”言已,啼泣不已。詹以女方病,因伪应之曰:“亦可,汝愈,从长计议。”女愈后,遂与婢同寝食,亲爱之情,同胞不啻也。屡与伍言替代事,伍终以为妄,置若罔闻。及女于归届期前三日,将寝时,女言于伍曰:“叶郎兹已入泮,吾妹得嫁若人,亦不辱。”伍惊曰:“前言果实耶?”女曰:“此何事,何敢相欺?连宵梦吾师相招,别在今夜,奠雁时勿违父命,重予不孝。”伍曰:“姊师为谁耶?”曰:“即八仙中何仙姑也。”伍氏叹曰:“姊登仙籍,勿置妹等于度外!”女曰:“是何言也?妹之情义固时挂心头,吾身虽未属叶郎,而父母之命岂同儿戏,欲视叶郎如路人不得也!”对语夜深,伍盹睡。醒,不见女,急告詹。詹心知其异,并不寻觅。及亲迎,直妆伍氏从新郎去。叶与伍鱼水相得,实不知鸿离鱼网也。

  叶刚直,最恶不平事。一日,乘马访友归,路经松林,闻林内叫苦声甚哀,因系乘入视。见一人席地自饮,一人赤缚于树,身无完肤,情状甚惨。迫而问之,其人曰:“吾张自防,生有息女,宿太史欲充媵妾。吾当时未允,乃使其弟于林深逼令吾纳女,拷掠无已。兹愿奉纳,犹不得免。祈恳垂怜,代吾缓颊。”叶素知宿显宦,好行凶德,弟倚兄势,狂悖尤甚。本不欲与语,怜张无辜,遂曰:“渠既悔祸,理似可宥。”宿弟曰:“干汝甚事!”令从人拥之使去。叶强与理较,从人执杖击之。叶尝从事武技,至是大怒,夺从人器械将宿弟刺死,从人惧而散。叶急释张,乘马驰归。至家,时已昏暮,伍氏迎谓曰:“君宜速逃,迟则祸及!急如深山寻得虎伏峪,自有救星。”曰:“卿何由知?”曰:“适昼寝,梦神指示耳。”叶闻之,急乘马而去。伍独居,有事关心,久不成寐。夜未央忽闻叩门声,伍意官人回复,问之,则女子声口。纳而视之,绝代彼姝也。女伫立以泣,问之不应,良久始曰:“妾张氏,即官人所救张自防之女。妾父自松林归,历言其事。妾出,见二人持凶器入,自言为太史所使,立害妾父命。妾急匿,渠搜妾不得而去。妾无依,欲投官人以充婢媵,否则奉事夫人,为婢终身。”言已复泣。伍曰:“吾亦恐祸及,将归詹门以自庇。现官人远游,汝能追寻乎?”曰:“能。但恐见面时官人不相信。”伍曰:“无虞此。”遂出叶衣,令女男装。装毕,伍视而笑曰:“若是服饰,不知者见之,又将平地生波。”遂赠以资斧,复以玉狮一枚授之,曰:“此官人夫妇之信物。”女愕然曰:“此言何谓也?”伍遂将詹氏修仙、自己代嫁,一切历言于女。且曰:“官人出,实亦觅原妻詹氏。”寺钟报晓,女别伍自去。

  叶长青之逃难也,改名詹长青,入深山月馀,不闻有虎伏峪地名,因

译十年后,茅某考中秀才,又过了一科再次考中举人。秦氏女儿的儿子由于氏抚养成人,已在京城考中进士,发榜后,被任命为知县,分发到江苏任职。将要出发时,于氏嘱咐他说:“你官职在本省,就可以回家探望亲人了!”并详细告知了情况。等到他快到家乡城门时,狐女和丽娟、春兰已经先到了。丽娟于是向母亲详细讲述了狐姐的恩情,母亲也感动得流泪,让儿子把丽娟也娶为妻子,并纳了春兰为妾。儿子名叫保生,在江都做官数年。秦家已经家道中落,保生追念母族亲属,时常周济抚恤他的外祖父母。

虚白道人评论说:秦氏如果还有羞耻之心,就不该吃茅家的粮食。我们县里有个类似秦某的人,有人戏弄他说:“您是靠养女接济才活下来的!”看他脸色羞愧的样子。

詹如仙

明朝秀才詹曰典,是云南世家大族,有个女儿名叫如仙,大概是因为她生得姿容如仙女般而得名。女儿十五岁时,有个道姑借宿在她家,见到女儿,非常高兴地说:“这是谪降凡间的仙女,不是红尘中的人物。”女儿听了,于是拜道姑为师,道姑教她修炼之术。詹曰典担心女儿被引入邪道,极力拒绝道姑,让她离开。恰逢有叶太史想娶女儿做他儿子长青的儿媳,詹曰典让妻子去商量女儿,女儿不愿意,但被迫许配了。女儿有一对玉狮子,平时常常把玩,叶家下聘礼时,便作为回礼送去了。女儿从此不时啼哭,饮食逐渐减少。詹曰典很担忧,对女儿说:“叶家已经下了聘礼,万万不能更改。况且他们门第实在是一县之首,你郁郁寡欢是为了什么?”女儿说:“女儿不羡慕他们的富贵,女儿有大胆的话,万望父亲容纳。女儿的大丫鬟伍氏也是官宦之后,希望父亲认她为亲生女儿,代替女儿嫁给叶家。女儿决心修仙,实在不能顺从命令。”说完,哭泣不止。詹曰典因为女儿正生病,于是假装答应说:“也可以,等你病好了,再慢慢商议。”女儿病好后,便与丫鬟同吃同住,亲爱之情,不亚于亲姐妹。多次与伍氏谈论替代之事,伍氏始终认为是荒谬的,置若罔闻。等到女儿出嫁前三天,将要睡觉时,女儿对伍氏说:“叶公子现在已经考中秀才,我妹妹嫁给他,也不算辱没。”伍氏惊讶地说:“之前的话是真的吗?”女儿说:“这是什么事,怎敢欺骗你?连晚梦见我的师父相召,离别就在 tonight,下聘时不要违背父亲的命令,否则就是大不孝。”伍氏说:“姐姐的师父是谁?”回答说:“就是八仙中的何仙姑。”伍氏叹息说:“姐姐登上仙籍,不要把我等置之度外!”女儿说:“这是什么话?妹妹的情义我时刻挂在心头,我身体虽然不属于叶公子,但父母的命令岂能儿戏,想视叶公子为路人是不行的!”两人对话到深夜,伍氏打盹睡着了。醒来,不见女儿,急忙告诉詹曰典。詹曰典心里知道事情奇异,并不寻找。等到迎亲时,直接让伍氏化装跟随新郎去了。叶长青与伍氏夫妻和睦,实在不知道新娘已经像鸿雁逃离鱼网一样脱身了。

叶长青为人刚直,最厌恶不平之事。一天,骑马访友归来,路经松林,听到林内叫苦声非常凄惨,于是下马进入查看。见一人坐在地上自己喝酒,一人被赤身绑在树上,身上没有完好的皮肤,情状非常悲惨。上前询问,那人说:“我叫张自防,有个亲生女儿,宿太史想让她做妾。我当时没答应,于是让他弟弟在树林深处逼迫我纳女,拷打不停。现在愿意奉纳,还是不能免祸。恳求您垂怜,替我求情。”叶长青素知宿家是显赫官宦,喜欢做凶恶之事,弟弟倚仗哥哥的势力,狂妄悖逆更加厉害。本不想与他说话,可怜张自防无辜,于是说:“他既然悔祸,按理似乎可以宽恕。”宿太史的弟弟说:“关你什么事!”命令随从拥着他离开。叶长青强行与他讲理,随从拿着棍棒打他。叶长青曾经习武,至此大怒,夺过随从的器械将宿太史的弟弟刺死,随从害怕而散去。叶长青急忙释放张自防,骑马飞驰回家。到家时,天色已晚,伍氏迎上来说:“您应该赶快逃跑,晚了就会祸及自身!赶紧去深山寻找虎伏峪,自有救星。”叶长青说:“你怎么知道?”伍氏说:“刚才午睡,梦见神灵指示。”叶长青听了,急忙骑马离去。伍氏独自居住,有心事牵挂,久久不能入睡。半夜忽然听到敲门声,伍氏以为是官人回来,问是谁,却是女子的声音。开门一看,是绝世美女。女子站着哭泣,问她也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妾姓张,就是官人所救张自防的女儿。妾父亲从松林回来,详细说了那件事。妾出来,见两个人拿着凶器进来,自称是太史派来的,立刻杀害了妾父亲。妾急忙躲藏,他们搜不到妾就离开了。妾无依无靠,想投奔官人做婢妾,否则侍奉夫人,做终身奴婢。”说完又哭泣。伍氏说:“我也担心祸及自身,打算回詹家以自保。现在官人远游,你能追寻吗?”回答说:“能。只是怕见面时官人不相信。”伍氏说:“不用担心这个。”于是拿出叶长青的衣服,让女子男扮女装。装束完毕,伍氏看着笑道:“穿这身衣服,不知情的人见了,又要平地生波。”于是赠给她路费,又把一枚玉狮子给她,说:“这是官人夫妇的信物。”女子惊讶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伍氏于是把詹氏修仙、自己代嫁等一切事情都告诉了女子。并且说:“官人外出,其实也是去寻找原配妻子詹氏。”寺钟报晓,女子告别伍氏独自离去。

叶长青逃难时,改名詹长青,进入深山一个多月,没听说有虎伏峪这个地名,于是

货马作资,缓缓寻觅。后至一山庄,四面皆山,峭壁插天,如列锦屏,爱之。遂赁室以居,恣意游赏。适村中塾师病故,因受其徒而馆焉。计在避难,亦无望救星照临矣。张女尝从父学子平,因善其术。别伍后,资卖卜以给食,备尝险阻,嗣游至叶某设帐之庄。先是庄有农人景某者,生女极美,及笄未字。一日,道姑借宿其家,相之曰:“是女宜嫁远方人。”景笑曰:“吾负田力穑,终身不到三十里外,外交无人,何由嫁于远?”道姑曰:“五日后必有远方人来,美如冠玉,身服齐衰,手执报君知,为人算命者,即其人也。”景摇首不语。道姑曰:“五日后若无来人,当以吾言为妄。”景遂信之,屈指以俟。及期,张女适至庄。过景门,景观其容貌服色及手所执卦板,悉如道姑言,大喜。邀至其家,饮以酒,细询之。女伪言姓叶,父母双亡,无他家口。问其年庚,则云十七。景曰:“与小女同庚。”此景之漏言,而女未及细审也。景曰:“君善风鉴否?”曰:“知其大概。”饭后,景引之相宅,故呼女出,后役以家事。女指景女曰:“此为公何人?”答以小女。睨之,佳冶窈窕,既美且艳。心计曰:“美哉!吾见犹爱,况男子乎?”景曰:“敝舍何如?”对曰:“巽门坎室,厨居震方东,四宅之上吉宅也。但厨偏北方,半属于艮,艮土受巽,震木克艮,为少男,主小儿不旺。”景曰:“是也,内人连生四子,仅活其一。似此何如?”女曰:“厨系三楹,将门移开南间,即为水木相生,绝无妨碍矣。”其时举家瞩女,而景女尤甚。女暗笑曰:“渠必以吾为男子,可惜心思误用。”遂告辞。景固留之。次日,即有庄人向女论亲,言景某欲以女妻之。女辞曰:“羁旅之人,违家千馀里,不日将归,奚可就婚于此?”媒曰:“已议及此,君归则从之耳。”女又曰:“重服在身,必大祥后方可议婚,其能待乎?”媒曰:“此大礼,何不能待之有?”女思心事未遂,资斧将尽,不如暂应之,俟访得心上人再为计议。女遂止于景,暗访叶生,不复云游矣。

译用卖马所得作为盘缠,慢慢寻找。后来到达一个山庄,四周都是山,陡峭的山壁直插云霄,如同排列的锦绣屏风,(他)很喜欢这里。于是租了一间屋子居住,随心所欲地游览观赏。恰逢村里私塾的老师病故,(他)就接收了他的学生并在私塾任教。考虑到这是在避难,也就没有指望救星降临了。

张女曾经跟随父亲学习子平术,因此擅长这门技艺。与伍生分别后,靠卖卜来维持生计,饱尝艰难险阻,后来游历到叶生设帐教学的山庄。先前山庄里有个农夫叫景某,生了一个女儿极其美丽,到了成年还未许配人家。一天,一位道姑借宿在他家,看了女儿后说:“这女子适宜嫁给远方的人。”景某笑着说:“我从事农耕,终身不到三十里以外,外面没有熟人,怎么能嫁给远方人?”道姑说:“五天后必定有远方人来,容貌像冠玉一样俊美,身穿丧服,手持报君知卦板,为人算命的,就是那个人。”景某摇头不说话。道姑说:“五天后如果没有人来,就把我的话当作妄言。”景某于是相信了,扳着手指等待。

到了约定的日期,张女恰好来到山庄。经过景某家门口,景某看到她的容貌、服饰颜色以及手中拿着的卦板,全都和道姑说的一样,非常高兴。邀请她到家,用酒招待,详细询问。张女假称姓叶,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属。问她的年龄,她说十七岁。景某说:“和我女儿同岁。”这是景某失言,而张女还没来得及仔细审察。景某说:“您擅长看风水吗?”回答说:“知道大概。”饭后,景某带她查看住宅,故意叫女儿出来,让她处理家务。张女指着景某的女儿问:“这是您的什么人?”回答说:“是小女。”斜着眼看她,美丽娇艳,既美又艳。心里盘算道:“真美啊!我见了都喜爱,何况男子呢?”景某说:“寒舍怎么样?”回答说:“巽位开门,坎位居室,厨房在震位东方,是四宅中的上吉住宅。只是厨房偏向北方,一半属于艮位,艮土受巽木克制,震木又克艮土,代表少男,主小儿不兴旺。”景某说:“是的,内人连生四个儿子,只活了一个。像这样怎么办?”张女说:“厨房是三间房,把门移到南间,就是水木相生,完全没有妨碍了。”

当时全家都注视着张女,而景某的女儿尤其明显。张女暗笑说:“她一定把我当作男子,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于是告辞。景某坚决挽留。第二天,就有庄里的人向张女提亲,说景某想把女儿嫁给他。张女推辞说:“我是漂泊在外的人,离家一千多里,不久就要回去,怎么能在这里结婚?”媒人说:“已经商量到这一步,您回去就顺从这件事吧。”张女又说:“身上穿着重孝,必须大祥之后才能议婚,能等吗?”媒人说:“这是大礼,有什么不能等的?”张女心想心事未遂,盘缠将尽,不如暂时答应,等找到心上人再做打算。张女于是留在景某家,暗中探访叶生,不再云游四方了。

景某之子亦从叶读。一日,景饮叶酒,张氏为陪。氏闻叶语似为同乡,问其郡邑,相违甚远,疑之。乘景不在,遂试之曰:“君詹氏乎?殆詹氏之婿乎?”叶色动,不语。女决其为叶,遂复曰:“邑有所谓叶长青者,其谁乎?”叶勃然变色。女曰:“弟特为觅兄到此。”叶惊曰:“君为宿某所使耶?”曰:“非也。奉令正詹伍夫人之命来耳。”叶笑曰:“君失言矣!一人奚有二姓?”曰:“二姓之故,君自知之,何为故问?”言已,出玉狮一枚示之曰:“君识此否?”叶见之大骇,自忖曰:“家藏之物,何得落外人手?”方欲接来谛视,女复袖藏之。叶曰:“此物何来?”语次景入,女曰:“暇时为君细述之。”饭后,叶邀女移玉,女答以继至。叶俟至日暮,亲身邀之。女请诘朝相见,叶弗听,握腕促行。女不得已从之去。至,以玉狮授叶,叶视之,果其家藏。询其由来,女笑而不言。叶曰:“兄与弟同姓耶?叶姓邑中甚少,仅有数家,悉弟亲族。以意度之,兄之不姓叶犹弟之不姓詹也。”女曰:“弟欲氏叶,故冒姓叶。弟实张姓,即君前在松林所释张自防之子。”叶闻之,上下瞰女。笑曰:“瞰弟何为?”叶曰:“假难成真,真难成假。卿非张氏之子,殆张氏之半子也。芳容如是,勿怪宿某求之不得而不释然。”女曰:“弟与兄初会,何相戏如是之甚?”叶曰:“非吾戏卿,实卿欺吾。”遂立将女所着布靴脱下,曰:“尚欲抵赖耶?”女含羞不语,遂相狎。历述往事,悲喜交集。女请仍事男装,伪为朋友,叶笑应之。一日,值景初度,席设内庭,女乘间告曰:“吾非不欲为婿,实非为婿之人。”因历述逃难访叶巧遇之故,且自脱其履示以下体。景翁媪见之,不胜惊讶,莫知所为。女曰:“叶某系诸生,世家后,年正青春,永无归期,得婚于此为赘婿,两有裨益。如不河汉吾言,愿上令爱而己次之。”翁媪皆喜,遂择吉成礼。合卺后,女曰:“此所谓鹬蚌相持,渔人得利!”复谓新人曰:“男子非汝一己之男子,次夜宜见还,勿贪爱不遣也。”叶代女笑叱之。叶欲留女同寝,女曰:“吾不惯看活春宫。”一日,三人玩月未寝,忽闻村中陡起哭声,叶出问之。盖庄有以樵为生者,被虎伏峪之虎所害,故家人哭之。叶问峪在何山,去此多少路。庄人曰:“东南去此数十里,摩天岭之半岭是也。”叶入告二女,言欲明日往探之。张欲与偕往,叶从之,遂并乘而往。约行五十里,马不能陟,欲舍马而徒。居人曰:“自前去,有凶无吉!”盖再行十数里即众虎出没处也。叶闻,问峪之所在,其人遥指之。曰: “峪有洞否?”曰:“相传松柏密处有洞府,其地深险,无人敢去。二年前尝有人见二女子携手入峪,未闻见其出者。”张氏曰:“二女中必有詹氏!”叶曰:“然。”盘桓多时,悒悒而归。叶曰:“不知福地,无处逃生,命也;既知其地,坐以待毙,非命也。”张氏曰:“妾试往探之。”叶曰:“岂有明知必死而自寻者乎?卿何轻生若此!”张曰:“不然。妻之与夫,不啻臣子之与君父。古之忠臣孝子济君父之难,当其往也,岂逆料其必能生还而始往乎?能无惧耳!且闻峪多虎,未尝目睹,安知非讹传之不足凭信?即有之,亦或适逢其他往,得侥幸入洞。即遇害,亦为夫死,岂可以轻生律之者哉?”叶曰:“虽然,卿勿往。以吾累卿,心实有不安。”张曰:“可无妾,不可无君,妾志决矣!”明晨,执玉狮而行。叶曰:“执此何用?”曰:“此詹氏之物,非此不足取信。”生送张至马不能陟之处,张曰:“君立视妾往,不见,然后自归,勿系念也。妾不得已出此九死一生之谋,其济,君之福也;不济,亦不怨不尤。”言已,浩然长往。叶视张行二、三里,即为木石遮蔽,叹息而归。

  张氏之只身入峪也,数里而外,遍兽蹄鸟迹,径无人蹊。再入之,虎啸猿吟,毛发猬竖。约行二十里,忽有二虎遽起,直赴张氏。张见之,手无寸铁,不禁

译景某的儿子也跟随叶某读书。一天,景某请叶某喝酒,张氏在一旁陪席。张氏听叶某说话像是同乡,便询问他的郡县,发现两地相距甚远,心中生疑。趁景某不在,张氏便试探他说:“您是詹氏吗?大概是詹家的女婿吧?”叶某神色变动,却不说话。张氏断定他就是叶某,于是又说:“县里有个叫叶长青的人,是谁呢?”叶某脸色大变。张氏说:“我只是为了寻找哥哥才来到此地。”叶某惊讶地问:“您是宿某派来的吗?”张氏说:“不是。我是奉詹伍夫人的命令来的。”叶某笑着说:“您说错话了!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姓氏?”张氏说:“两姓的缘故,您自己清楚,何必故意问呢?”说完,取出一枚玉狮子给他看,说:“您认识这个吗?”叶某见了大惊,心想:“家中收藏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外人手里?”正想接过来仔细观看,张氏又把它藏入袖中。叶某问:“这东西从哪来的?”说话间景某进来,张氏说:“有空时再给您详细讲述。”饭后,叶某邀请张氏去移动玉狮子,张氏回答说随后就到。叶某等到傍晚,亲自去邀请她。张氏请求第二天早上相见,叶某不听,握住她的手腕催促她走。张氏不得已跟随他离开。到了地方,把玉狮子交给叶某,叶某一看,果然是家中收藏的。询问它的来历,张氏笑着不说话。叶某说:“哥哥和我同姓吗?叶姓在县城很少,只有几家,都是我的亲戚。凭我推测,哥哥不姓叶,就像我不姓詹一样。”张氏说:“我想姓叶,所以冒姓叶。我其实姓张,就是您之前在松林里放生的张自防的儿子。”叶某听了,上下打量张氏。张氏笑着说:“看我做什么?”叶某说:“假难成真,真难成假。你不是张家的儿子,大概是张家的义子吧。容貌如此美丽,难怪宿某求之不得而不肯放手。”张氏说:“我和哥哥初次见面,何必如此戏弄我?”叶某说:“不是我戏弄你,实在是你欺骗我。”于是立刻脱下张氏穿的布鞋,说:“还想抵赖吗?”张氏含羞不语,两人便亲热起来。张氏详细叙述往事,悲喜交集。张氏请求继续穿男装,假装是朋友,叶某笑着答应。一天,正值景某生日,酒席设在内院,张氏趁机会说:“我不是不想做女婿,实在不是做女婿的人。”于是详细叙述逃难访叶巧遇的缘故,并且脱下鞋子露出下身。景某夫妇见了,不胜惊讶,不知如何是好。张氏说:“叶某是秀才,世家后代,正当青春,永远没有归期,能在这里娶亲做赘婿,对双方都有好处。如果不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愿意娶您的女儿,我排在其次。”夫妇二人都很高兴,于是选定吉日举行婚礼。合卺之后,张氏说:“这就是所谓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又对新娘说:“男子不是你一个人的,第二夜应该还给他,不要贪恋爱情不放人。”叶某代替张氏笑着斥责她。叶某想留张氏同寝,张氏说:“我不习惯看活春宫。”一天,三人赏月未睡,忽然听到村里突然响起哭声,叶某出去询问。原来庄里有个以打柴为生的人,被伏峪的虎害死,所以家人哭他。叶某问伏峪在什么山,离这里多少路。庄里人说:“东南方向离这里几十里,摩天岭的半山腰就是。”叶某进去告诉两个女子,说想明天去探看。张氏想和他一起去,叶某听从,于是一起骑马前往。大约走了五十里,马不能攀登,想弃马步行。居民说:“再往前走,有凶无吉!”因为再走十几里就是众虎出没的地方。叶某听了,问伏峪在哪里,那人远远指着说:“伏峪有洞吗?”回答说:“相传松柏茂密处有洞府,那地方深险,没人敢去。两年前曾有人看见两个女子手拉手进入伏峪,没听说有人看见她们出来。”张氏说:“两个女子中一定有詹氏!”叶某说:“是的。”徘徊很久,忧郁地回来。叶某说:“不知道福地,无处逃生,是命;既然知道那地方,坐以待毙,不是命。”张氏说:“我试着去探看。”叶某说:“哪有明知必死而自寻死路的?你怎么如此轻生!”张氏说:“不是这样。妻子与丈夫,不亚于臣子与君父。古代的忠臣孝子解救君父的危难,当他们前往时,难道预料一定能生还才去的吗?只是没有恐惧罢了!况且听说伏峪多虎,未曾亲眼见过,怎么知道不是讹传不足凭信?即使有,也许恰好遇到其他老虎离开,得以侥幸进入洞中。即使遇害,也是为丈夫而死,怎么能用轻生来衡量呢?”叶某说:“虽然如此,你别去。连累你,我心里实在不安。”张氏说:“可以没有我,不可以没有你,我的志向已定!”第二天早晨,拿着玉狮子出发。叶某说:“拿着这个有什么用?”回答说:“这是詹氏的东西,没有这个不足以取信。”叶某送张氏到马不能攀登的地方,张氏说:“您站着看我走,看不见后,再自己回去,不要挂念。我不得已出此九死一生的计谋,成功,是您的福气;不成功,也不怨恨不责怪。”说完,毅然前行。叶某看张氏走了两三里,就被木石遮蔽,叹息着回来。

张氏独自进入伏峪,几里之外,遍布兽蹄鸟迹,路径无人走过。再往里走,虎啸猿吟,毛发直竖。大约走了二十里,忽然有两只老虎突然起身,直扑张氏。张氏见了,手无寸铁,不禁

举玉狮作遥击之势。虎见之,从身旁过,复回卧张来路,不敢前。张莫解所以,欲回,二虎当路,遂执玉狮复进。嗣连遇诸虎,皆畏避。日未暮,已届洞口,其翠柏苍松,大皆二三围。回首见二虎伏洞口,一左一右。张曰:“吾至此,不畏汝矣!”遂举玉狮昂然而入。内一道姑高坐,瞑目如睡。见张,惊曰:“汝何得到此?”见张执玉狮,复曰:“汝叶氏耶?”张曰:“吾姓叶,非氏叶也。”曰:“何为来者?”张遂将叶公子为不平伤人逃难,一一细言之。道姑闻之,忽悲忽喜。张心知仙姑必詹氏,遂曰:“仙姑詹氏耶?”詹不语。张复曰:“伍姊代嫁者非子耶?妾等误入局中,欲出不得,不如姊之托身局外得自由也!”言至此,詹氏扶之起,叹曰:“吾身出局外,心在局中,身心两地,苦尤异常。不然,阿妹何能到此安然无恙也?”张茫然不解。詹曰:“吾平素以他宝物降虎,而举玉狮以示之,故虎见皆畏避。盖以玉狮系叶玉人把玩物,必时佩于身,倘以故来此,可借之以免虎伤,即可赖之以入洞府。吾之用心若是,犹为度外置妹等耶?”张恍然,称谢不已。曰:“玉人之事何以处?”詹曰:“妹之玉人,勿向吾同称之也。”张笑曰:“姊适才自言之,他人言之即不应耶?”詹含羞曰:“三五日吾师必来。来时,与妹切求之。”未几,仙姑果至。见张曰:“此含奇冤之张氏耶?”张泣诉之。仙姑曰:“勿尔!吾自有以伸之。”言及叶生,曰:“吾自有以救之。”语及伍氏、景氏,曰:“吾自有以安之。”谓张氏曰:“吾徒之父母字女于叶,违之必有天殃,汝可导叶来此完婚。”张甚喜,而不敢行。仙姑以剑授之曰:“倘遇不测,拔剑掷之,可逢凶化吉。”张拜受而别,不知何以行急如飞,瞬息即至。与叶、景言之,叶喜与行,景不欲;叶约以月半必归,景始允。将行,忽三人自外入,各执凶器,言奉官差拿要犯叶某,叶仓皇无措。张急拔剑向空掷之,忽三首落地,俄尸首化为青烟,被风吹散。叶大喜,辞景而行。至洞,先谒仙姑,嗣与詹氏合卺。将寝,张谓詹氏曰:“今夜之事,伍氏不能代矣。”次日,仙姑曰:“尔夫妇三人俱有仙缘,虽在洞府,谅不岑寂。但不可以无事事,修真之术,詹氏自能传授。暇可乘云循行下土,福善祸淫,替天行道,功德自不可量。三年后,吾来课尔等功修。”遂授以仙家妙术,既精而始去。

译举起玉狮子做出远远击打的样子。老虎见了,从张氏身旁走过,又回头卧着张望来路,不敢上前。张氏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想要回去,两只老虎挡在路上,于是拿着玉狮子继续前进。后来接连遇到许多老虎,都畏惧躲避。太阳还没落山,已经到达洞口,那里的翠柏苍松,大的都有二三围粗。回头看见两只老虎伏在洞口,一左一右。张氏说:“我到了这里,不怕你们了!”于是举起玉狮子昂首进入洞中。里面一位道姑高坐,闭着眼睛像睡着一样。看见张氏,惊讶地说:“你怎么能到这里?”看见张氏拿着玉狮子,又说:“你是叶家的人吗?”张氏说:“我姓叶,不是叶家的人。”道姑说:“为什么来这里?”张氏于是把叶公子因为打抱不平伤人而逃难的事,一一详细说了。道姑听了,忽悲忽喜。张氏心里知道仙姑一定是詹氏,于是说:“仙姑是詹氏吗?”詹氏不说话。张氏又说:“伍姐姐代嫁的不是你吗?我们误入局中,想出来却出不来,不如姐姐托付身在局外得到自由啊!”说到这,詹氏扶她起来,叹息说:“我的身子在局外,心在局中,身心两地,痛苦尤其异常。不然,妹妹怎么能安然无恙地到这里呢?”张氏茫然不解。詹氏说:“我平时用其他宝物降伏老虎,而举起玉狮子给它们看,所以老虎见了都畏惧躲避。因为玉狮子是叶玉人把玩的物品,一定时常佩在身上,倘若因为缘故来到这里,可以借它来避免老虎伤害,就可以依靠它进入洞府。我的用心是这样,难道还把你等放在度外吗?”张氏恍然大悟,不停地称谢。说:“叶玉人的事怎么处理?”詹氏说:“妹妹的叶玉人,不要向我同称他。”张氏笑着说:“姐姐刚才自己说的,别人说就不行吗?”詹氏含羞说:“三五天后我的师父一定会来。来时,和妹妹一起恳求他。”不久,仙姑果然到了。看见张氏说:“这是含奇冤的张氏吗?”张氏哭着诉说。仙姑说:“不要这样!我自有办法伸张正义。”谈到叶生,说:“我自有办法救他。”谈到伍氏、景氏,说:“我自有办法安抚她们。”对张氏说:“我的徒弟的父母把女儿许配给叶家,违背一定会有天殃,你可以引导叶生来这里完婚。”张氏很高兴,但不敢去。仙姑把剑交给她说:“如果遇到不测,拔剑扔出去,可以逢凶化吉。”张氏拜谢接受后告别,不知为什么走得快如飞,瞬息就到了。和叶生、景氏说了,叶生高兴地和景氏同行,景氏不愿意;叶生约定半个月一定回来,景氏才答应。将要出发,忽然三个人从外面进来,各自拿着凶器,说奉官差捉拿要犯叶某,叶生惊慌失措。张氏急忙拔剑向空中扔去,忽然三个脑袋落地,不一会儿尸首化为青烟,被风吹散。叶生大喜,告别景氏出发。到了洞府,先拜见仙姑,后来和詹氏合卺。将要睡觉,张氏对詹氏说:“今夜的事,伍氏不能代劳了。”第二天,仙姑说:“你们夫妇三人都有仙缘,虽然在洞府,想必不会寂寞。但不可以无所事事,修真的法术,詹氏自然能传授。闲暇时可以乘云巡视下界,福善祸淫,替天行道,功德自然不可限量。三年后,我来考核你们的功修。”于是传授仙家妙术,精通后才离开。

叶洞居及年馀,一日,谓詹曰:“吾屡梦与伍氏、景氏相会,且觉与渠经理家务,而身实仍在洞府,其故何也?”詹曰:“假者可以为真,真者勿以为假。一身而三处享其福,师所以代君谋者周祥备至,奈何以梦寐视之?”叶始悟。三年后,仙姑果至,见叶等功修已成,喜不自胜。一日,同叶等下山游瞩,有二役押一犯官由山下过,忽涧中出一虎,直赴犯官,张欲往救,仙姑止之。眼看虎噬犯官,饱其肉而去。张曰:“往日师以慈悲为心,今何坐视而不救?”仙姑曰:“犯官非他,即尔仇人宿某。”张闻之愕然。仙姑手指背负笊篱曰:“此尔之功臣也。使化尔真身,冒名京控,宿以之罢官,故获罪充军,路由此过。”张伏地叩谢曰:“久欲复仇,未获钧命,不敢私往。今得目睹仇人丧虎腹,不啻手刃也,何快如之!”

  叶长青有砚友彭琏,宦游四十馀年,罢官归里,泛舟洞庭。忽对面来画船二只,锦缆绣缦,备极豪华。内一少年高坐,旁列二美人陪饮,皆明眸皓齿,翠黛云容,世所罕有。彭审视少年,识是长青,不禁大呼曰:“叶兄别来无恙乎?”叶停舟,立邀彭某过船,重整酒馔,宾主对饮。彭曰:“自别芝颜,四十馀载,屈指寿数,足下应年届古稀,何仍丰昌若是?”叶曰:“得仙人驻颜术,故不知老之将至尔。”彭曰:“适才同饮者为谁?”曰:“山荆耳。”彭讶曰:“闻君山居,尚不得屡还旧府,何以复婚于两湖耶?”叶曰:“其话甚长,未遑细述。仆未回山庄,兹已数载,有一家信敢烦迂道寄之。”彭应诺。叶助之资斧,赠以珠玉,其值不下千馀金。彭喜出望外,受书而行。至,见叶门如市,宅之壮丽,生平未睹。既相见,叶盖颁白人也,大疑。彭曰:“昨于洞庭得晤尊颜,君何旋归之速也?”叶曰:“无之。仆居虎伏峪月馀而归,嗣未远游,仆岂有分身术得赴洞庭耶?”彭曰:“君之家报,弟已带来。”欲取怀而与,探之,已无有矣。彭颇疑讶。谈次,问曰:“君嫡配伍夫人居诸何如?”叶曰:“吾不知也。想伍氏亦已改嫁他人,子孙满前矣。”言已,呼二子三孙出与彭见,曰:“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彭留恋数日而去。景氏之子因知有嫡母伍氏。彭家与叶邻村,至家,与老母言遇叶某之奇。母曰:“尔何言之诬耶?前叶某伤人,逃难三月而归。其妻伍氏以面目殊异,闭门不纳。转眼复有真容,言仙人授伪面以远祸,伍始信之。未几,闻官获叶某矣;未几,闻叶某死于囹圄矣。伍领尸殡葬,乃一藜杖。嗣闻张氏京控,又闻宿某获罪充军,死于路,叶始敢以真容与人周旋。现在其次子为郡守,今科二孙同领乡荐,贺客往来,荣耀方盛。”彭闻之而惑滋甚,急备仪物,自往叶家贺之。见叶之容止与山庄所见了无殊异,遂与历述所遇。叶曰:“惟仆于山庄纳妻景氏属实,其馀悉属虚无。”伍所生之子孙悉知山庄有庶母,长子怀德心疑其事,诣彭细询,彭为详言之。德曰:“若然,吾父必仙人。”因托故他出,暗邀彭造山庄视之,景子怀义、怀玉接待孔殷。德欲朝父,义曰:“数日前,父言彭客与大兄某日必至,吾不可再留人世,以骇物听。今早省父,已不知所往。”德留数日,欲回。义欲同回省父,兼朝嫡母,德从之。至家,人言太公于数日前出游未归,德、义等俱意父或有来时,数年无耗,亦无望矣。

  一日,伍与子孙共话,忽见少年男妇三人盛服入。审视之,乃夫与詹氏、张氏,大喜。详语家人,令各按次朝拜。张归家葬亲,叶同詹氏归省父母。张为亲继子,葬亲毕,叶等始面伍告辞,转瞬已杳。

  虚白道人曰:叶生一身享仙凡富贵之福,三地一时,其德安在哉?曰:秉性刚直耳。由是观之,可知有小德者享小福,有大德者享大福;若无德者,必不免于六极,其何福之有?

  借彭琏母子补出三处安置及前事未暇详叙者,文法错综入妙。 马竹吾

  此篇头绪甚多,而其间起伏照应处,俱见匠心。读竟,想

译叶洞居住了一年多,一天,对詹氏说:“我屡次梦见与伍氏、景氏相会,并且感觉同她们一起料理家务,但身体实际上仍在洞府中,这是什么缘故呢?”詹氏说:“虚幻的可以当作真实,真实的不要当作虚幻。一个人而在三个地方享受福分,师父为您谋划得周到详尽,怎么可以把这当作梦境来看待呢?”叶氏这才醒悟。三年后,仙姑果然到来,看见叶氏等人功行修炼已成,高兴得不能自持。一天,同叶氏等人下山游览,有两个差役押解一名获罪的官员从山下经过,忽然山涧中跳出一只老虎,直奔犯官,张氏想要前去搭救,仙姑制止了她。眼看着老虎吞食犯官,吃饱了肉才离去。张氏说:“往日师父以慈悲为心,今天为什么坐视不救?”仙姑说:“这犯官不是别人,正是你的仇人宿某。”张氏听了十分惊愕。仙姑手指背着笊篱的人说:“这是你的功臣。他变化成你的真身,冒名到京城控告,宿某因此被罢官,所以获罪充军,路过这里。”张氏伏地叩谢说:“长久想要报仇,没有得到您的命令,不敢私自前往。今天亲眼看见仇人丧命于虎腹,不亚于亲手斩杀,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呢!”

叶长青有位砚友叫彭琏,在外做官四十多年,罢官回乡,泛舟洞庭湖。忽然对面驶来两只画船,锦缆绣幔,极其豪华。其中一位少年高坐,旁边排列着两位美人陪饮,都明眸皓齿,眉如翠黛,容颜如云,世间罕见。彭琏仔细审视那少年,认出是叶长青,不禁大声呼喊说:“叶兄别来无恙吗?”叶长青停船,立即邀请彭琏过船,重新摆上酒菜,宾主对饮。彭琏说:“自从分别后四十多年,屈指计算寿数,您应该年届七十,为什么仍然如此丰润昌盛?”叶长青说:“得到了仙人驻颜术,所以不知道老之将至罢了。”彭琏说:“刚才一起饮酒的人是谁?”叶长青说:“是我的妻子罢了。”彭琏惊讶地说:“听说您住在山中,尚且不能屡次回到旧宅,怎么又在两湖之地复婚了呢?”叶长青说:“这话很长,来不及详细叙述。我还没有回山庄,已经好几年了,有一封家信敢麻烦您绕道寄去。”彭琏答应。叶长青资助他路费,赠送珠玉,价值不下千两黄金。彭琏喜出望外,接过信上路。到了叶家,看见叶家门前车马如市,宅第壮丽,生平未见。见面后,叶长青却是位白发老人,彭琏大感疑惑。彭琏说:“昨天在洞庭湖见到您的容颜,您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叶长青说:“没有这回事。我住在虎伏峪一个多月就回来了,此后没有远游,我哪有分身术能去洞庭湖呢?”彭琏说:“您的家报,我已经带来了。”想要从怀里取出给他,摸索了一下,已经没有了。彭琏颇感疑惑惊讶。谈话间,问说:“您的正妻伍夫人住在哪里?”叶长青说:“我不知道。想必伍氏也已经改嫁他人,子孙满堂了。”说完,叫出两个儿子三个孙子与彭琏相见,说:“长幼的礼节不可废弃。”彭琏留恋几天后离去。景氏的儿子因此知道有嫡母伍氏。彭家与叶家是邻村,回到家,与老母亲说起遇见叶长青的奇事。母亲说:“你怎么说得如此荒谬?以前叶长青伤人,逃难三个月后回来。他的妻子伍氏因为他的面目奇异,闭门不让他进。转眼他又恢复真容,说是仙人授予假面以避祸,伍氏这才相信他。不久,听说官府抓获了叶长青;不久,又听说叶长青死在监狱里。伍氏领回尸体安葬,却只是一根藜杖。后来听说张氏到京城控告,又听说宿某获罪充军,死在路上,叶长青这才敢以真容与人交往。现在他的次子担任郡守,今年两个孙子同时考取乡试,贺客往来,荣耀正盛。”彭琏听了疑惑更甚,急忙准备礼物,亲自去叶家祝贺。看见叶长青的容貌举止与在山庄所见毫无差异,于是与他详细叙述所遇之事。叶长青说:“只有我在山庄娶妻景氏是真实的,其余都是虚无。”伍氏所生的子孙都知道山庄有庶母,长子叶怀德心中怀疑此事,到彭琏处详细询问,彭琏为他详细叙述。叶怀德说:“如果是这样,我的父亲一定是仙人。”于是借故外出,暗中邀请彭琏到山庄查看,景氏的儿子叶怀义、叶怀玉接待非常殷勤。叶怀德想拜见父亲,叶怀义说:“几天前,父亲说彭客和大哥某日必定到来,我不可以再留在人世,以惊骇世人。今天早上探望父亲,已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叶怀德停留几天,想要回去。叶怀义想一同回去探望父亲,并拜见嫡母,叶怀德听从了他。回到家,人们说太公几天前出游未归,叶怀德、叶怀义等都以为父亲或许会来,几年没有消息,也就没有指望了。

一天,伍氏与子孙一起谈话,忽然看见三位盛装的男女少年进入。仔细审视,原来是丈夫与詹氏、张氏,大喜。详细告诉家人,让他们按次序朝拜。张氏回家安葬亲人,叶长青同詹氏回去探望父母。张氏作为继子,安葬亲人完毕,叶长青等人才当面与伍氏告别,转瞬之间已经消失不见。

虚白道人评论说:叶生一人享受仙凡富贵之福,三地同时,他的德行在哪里呢?回答说:在于秉性刚直罢了。由此看来,可知有小德的人享受小福,有大德的人享受大福;如果没有德行的人,必定不免于六种灾祸,他有什么福分呢?

借彭琏母子补出三处安置及前事未暇详叙者,文法错综入妙。 马竹吾

此篇头绪甚多,而其间起伏照应处,俱见匠心。读竟,想

见先生当日不知如何经营而始有此佳构。人谓有《聊斋》而是书不能并传于后,余谓有是书而《聊斋》亦不得擅美于前。后之阅者,或不以余言为谬也! 尹亦山

译看见先生当年不知是如何经营筹划,才最终有了这样出色的著作。人们说因为有《聊斋志异》,所以这本书不能与之一起流传后世;我却认为因为有这本书,《聊斋志异》也不能独占前人的美誉。后来的读者,或许不会认为我的话是错的吧!尹亦山

通体以道姑作线,头绪虽多,丝毫不乱,备极经营惨淡之致。 程伯孚

  崔洁

  崔洁,字圣与,大名人也。轻财好友,以此家日微;畴昔座上客亦寥寥如晓星残月,始知世态炎凉,滥交无益。一日郊游,见一人卧地上,知为病旅。崔谓客曰:“寒舍不远,屈客信宿,病愈后行,可乎?”曰:“若然,恩同再造。”遂扶客至家。客自言宗周白氏,世籍东昌。崔亦以姓字语客,急为设榻安憩,意明晨必力疾而去。乃病增重,卧床不起。崔为延医调理,崔妻亦质簪环助之,凡十二日而病始渐愈。先是,庄有富室某女得鬼病,已殆,屡言有能医之者,酬金若干。崔与白对饮,语及之。白喜曰:“果尔,无患居诸无赖矣。吾善符咒,但病后元气未复,不宜为此,授君代行之可也。”崔往,病果愈。五日后,富翁果奉金登门展谢。白于是尽传其术于崔。欲行,而崔妻适卒;殡后,洒泪而别。问后会期。谓崔曰:“吾云游无方,后会有期,不能豫定。”

  崔自白去后,术大行,委贽者踵接于门,崔以之小康。忽有索姓叟执贽来谒,云子祟于鬼,祈为驱逐。崔从之去,略施符水而归。晚,见女子搴帘入,视之,美而不识,惊问之。曰:“妾即祟索子之鬼也。索举家皆狐,妾爱索子仪表可人,乐与欢好。鬼祟狐也,非祟人也,于君何与?”崔以新鳏,又爱其美,不禁拥女于怀。女曰:“勿尔。鬼祟索氏之狐子,君能驱之,祟驱祟狐子之人,君亦能驱之耶?君诚不为丛驱爵,而善为爵驱丛者也。然妾鬼也,尚不利于狐,况人乎?设人也,愿终身奉之。”崔喜极,遂相狎。鬼曰:“事可一不可再。索女婉儿较妾尤艳,渠正在用君之际,若以女字君,则为之医,否则托故不往。彼爱子之心切于爱女,欲不女于君不得也。”崔善之。索家经崔之符水,鬼祟大绝,索父大喜。未五日,鬼仍至,祟亦甚。鬼且言于病者曰:“崔不来矣,渠欲娶汝妹为继室。若不与,汝勿望再生!”病者语其父。索不信,急遣人执重贽往请,崔果不至。索不得已,如其言许之。崔于是止于索室,日日伪设坛焚符。及半月,鬼忽曰:“索家人俱出,惟婉儿独居。君入其室,素愿可遂也。”崔乃信步直诣女卧内,女惊曰:“君何以来?”崔曰:“尊亲以卿字吾,卿不知耶?”女曰:“知之。但宜于于归时会面,今非其时也。”崔曰:“今实天从人愿,万望垂怜。”女曰:“妾身虽贱,颇知礼仪。虽有父母之命,而先期乱之,与钻穴隙相类,我实不敢从命。”崔强求之。女欲撑拒而四肢如缚,盖女鬼暗为执之也,遂听崔所为。女曰:“君以术要妾,事或中变,妾纵不能死,断不二夫,君其俟之。请君速行,若为家人遇之,羞愧难堪。”崔遂出。鬼曰:“我去,君事必谐,可与订送女之期而归。”崔从之。及期无耗,鬼为往探,返曰:“举家不知去向矣!”崔虽心恨之,无可如何。年馀,忽婉儿抱子至。崔愕然曰:“所抱伊谁?”女曰:“君之孽种,诞生已四月。家人恶其不类,咸欲相害。妾恐提防少疏,思不如乘间送来。”委子欲去,崔执祛挽留。女曰:“可团聚三日,妾父有故他出,四日当即归。”崔曰:“女子有夫即从夫,卿何畏父之甚也?”曰:“妾父得连理萱花带,善制狐,远近老狐皆畏之,何论妾?”三日后辞去。

  一日,崔与女鬼灯下弄子为乐,而婉儿仓皇至,衣服褴缕,面色黄瘦。大惊,方欲问之。曰:“君杀妾矣!妾父不见君之子,知送归于君,因大怒,逼令改适。妾不从,纳于冷室,疏食不饱。祈速救援,迟将瘐死!”须臾,含涕而去。崔念可与商此事者惟白君,而别后未一至。时方踌躇,闻扣门声,启视,则白也来矣。大喜过望,因语以婉儿之事。曰:“弟亦能伏狐,但未精,恐为所辱。可寻吾师求工其术。”乃急去。未几,婉儿至,泣曰:“君友白君连书三符,将妾父拘去矣!”崔喜曰:“白兄之为,实吾欲为而不能者,真吾良友也!”女怒曰:“妾之

译全书以道姑作为主线,头绪虽然繁多,却丝毫不乱,极尽精心构思之妙。程伯孚

崔洁

崔洁,字圣与,是山东大名人。他轻视钱财,喜欢结交朋友,因此家道日渐衰微;往昔座上的宾客也像晓星残月一样寥寥无几,这才知道世态炎凉,滥交没有益处。一天,他在郊外游玩,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知道是生病的旅客。崔洁对客人说:“寒舍不远,委屈您暂住两夜,病好后再走,可以吗?”客人说:“如果这样,您的恩德如同再生。”于是扶着客人回到家。客人自称是宗周白氏,世代籍贯在东昌。崔洁也告诉客人自己的姓名,急忙为他安排床铺休息,心想他明天早晨一定会勉强起身离开。不料病情加重,卧床不起。崔洁为他请医生调理,崔洁的妻子也典当首饰来资助,过了十二天,病才渐渐好转。在此之前,庄子里有个富人家的女儿得了鬼病,已经危在旦夕,多次说如果有能治好她的人,就酬谢多少金子。崔洁和白生对饮,谈到了这件事。白生高兴地说:“果真如此,就不用担心日子难熬了。我擅长符咒,只是病后元气未复,不宜做这件事,传授给您代替我去做也可以。”崔洁前往,病果然治好了。五天后,富翁果然带着金子登门致谢。白生于是把他的法术全部传授给崔洁。白生想离开,而崔洁的妻子恰好去世;安葬后,崔洁洒泪与他告别。问以后相见的日期。白生对崔洁说:“我云游四方没有固定去处,后会有期,不能预先确定。”

崔洁自从白生离开后,法术大行其道,拜师的人接踵而至,崔洁因此生活小康。忽然有个姓索的老头拿着拜帖来拜访,说儿子被鬼作祟,请求为他驱逐。崔洁跟着他去了,略施符水就回来了。晚上,看见一个女子掀帘进来,看她美丽却不认识,惊讶地问她。女子说:“我就是作祟索家儿子的鬼。索家全家都是狐狸,我喜爱索家儿子的仪表可人,乐于与他欢好。鬼作祟的是狐狸,不是作祟人,这与您有什么关系?”崔洁因为刚丧妻,又喜爱她的美貌,不禁将女子拥入怀中。女子说:“不要这样。鬼作祟的是索家的狐子,您能驱赶它,作祟的是驱赶狐子的人,您也能驱赶吗?您确实不是为丛林驱赶鸟雀,而是善于为鸟雀驱赶丛林的人。然而我是鬼,尚且不利于狐狸,何况是人呢?如果是人,我愿意终身侍奉他。”崔洁高兴极了,于是与她亲昵。鬼说:“事可一不可再。索家女儿婉儿比我更艳丽,她正在利用您的时候,如果把女儿许配给您,就为她治病,否则找借口不去。他爱儿子的心胜过爱女儿,想不将女儿许配给您也不得已。”崔洁认为很好。索家经过崔洁的符水,鬼祟大大减少,索父大喜。不到五天,鬼又来了,作祟也很厉害。鬼还对病人说:“崔洁不来了,他想娶你妹妹做继室。如果不给,你别想再活!”病人告诉了他父亲。索父不信,急忙派人带着厚礼去请,崔洁果然不到。索父不得已,按照他的话许配了女儿。崔洁于是住在索家,天天假装设坛烧符。到了半个月,鬼忽然说:“索家的人都出去了,只有婉儿独自在家。您进入她的房间,平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崔洁于是信步直接走到女子的卧室,女子惊讶地说:“您怎么来了?”崔洁说:“您的亲人把你许配给我,你不知道吗?”女子说:“知道。但应该在出嫁时见面,现在不是时候。”崔洁说:“现在确实是天从人愿,万望垂怜。”女子说:“我身份虽然低贱,颇知礼仪。虽然有父母的命令,但提前乱伦,与钻墙洞偷情类似,我实在不敢从命。”崔洁强求。女子想撑拒但四肢像被捆绑一样,原来是女鬼暗中抓住了她,于是听从崔洁所为。女子说:“您用术数要挟我,事情如果中途有变,我纵然不能死,也断不再嫁二夫,您等着吧。请您快走,如果被家人遇到,羞愧难当。”崔洁于是出来。鬼说:“我走了,您的事一定成功,可以约定送女子的日期然后回去。”崔洁听从了。到了日期没有消息,鬼前去探看,回来报告说:“全家不知去向!”崔洁虽然心里恨他们,却无可奈何。一年多后,忽然婉儿抱着孩子来了。崔洁惊讶地说:“抱的是谁?”女子说:“是您的孽种,出生已经四个月。家人厌恶他不像狐狸,都想害他。我恐怕防备稍有疏忽,想不如趁间隙送来。”放下孩子想走,崔洁拉住她挽留。女子说:“可以团聚三天,我父亲有事外出,四天就会回来。”崔洁说:“女子有丈夫就跟随丈夫,你为什么这么怕父亲?”女子说:“我父亲得到连理萱花带,善于制服狐狸,远近的老狐狸都怕他,何况是我?”三天后离开。

一天,崔洁和女鬼在灯下逗弄孩子取乐,而婉儿仓皇到来,衣服破烂,面色黄瘦。崔洁大惊,正要问她。婉儿说:“您杀了我了!我父亲没看到您的孩子,知道送还给您,因此大怒,逼迫我改嫁。我不从,把我关进冷室,粗茶淡饭吃不饱。祈求速速救援,迟了将死于牢狱!”不一会儿,含泪而去。崔洁心想可以商量这件事的只有白生,但分别后他一次也没来过。当时正踌躇,听到敲门声,开门看,是白生来了。大喜过望,于是把婉儿的事告诉了他。白生说:“我也能制服狐狸,但不精通,恐怕受辱。可以寻找我的老师求精通此术。”于是急忙离去。不久,婉儿来了,哭着说:“您的朋友白生连写三张符,把我父亲拘走了!”崔洁高兴地说:“白兄所做的,确实是我想做而不能的,真是我的良友!”女子愤怒地说:“我的

初心,真不料及此!方妾之求救于君也,为乞救妾,非乞制父也。且妾虽未得事君,业为君生子,夫妇之伦既彰,则翁婿之分即定,何不仁如是乎?”言已,悻悻欲去。崔留之曰:“仆听白兄自为而不恿怂之,即以德报怨也。”女曰:“何怨之有?君要妾父结婚,强要妾眠得孕,彼时不杀妾以除污辱,德莫厚焉。君不以为德,反以为怨耶?”崔曰:“此时庶可少留,以聊尽夫妻子母之欢。”曰:“父果无恙,妾不复去矣。”崔喜,许以见白。将行,女曰:“妾父之连理萱花带,想亦必在白生手,务讨回。狐得此易于成仙。”崔诺而去。至白所,见一狐系槽侧。白曰:“兄之来,殆尚为此老畜耶?”曰:“然。但是物弟之舅,妻之父,子之外祖也。”白曰:“言及此,不能不为兄恕之。”回首视狐,已不见矣,并取带而回。

译当初的心意,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当妾身向夫君求救时,是请求救妾身,并非请求制服父亲。况且妾身虽然没能侍奉夫君,却已经为夫君生下了孩子,夫妻的伦理既然已经彰显,那么翁婿的名分也就确定了,怎么如此不仁呢?”说完,愤愤地想要离开。崔生挽留她说:“我听从白兄自行处置而不怂恿他,这就是以德报怨了。”女子说:“有什么怨恨呢?夫君要妾身的父亲结婚,强迫妾身就寝并怀孕,那时不杀妾身以消除污辱,恩德没有比这更深厚的了。夫君不认为是恩德,反而认为是怨恨吗?”崔生说:“现在大概可以稍微留下,以稍微尽一尽夫妻和母子的情分。”女子说:“父亲如果真的平安无事,妾身就不再离开了。”崔生很高兴,答应让她去见白生。将要出发时,女子说:“妾身父亲的那条连理萱花带,想必也一定在白生手里,务必讨回来。狐狸得到它就容易成仙。”崔生答应后便去了。到了白生那里,看见一只狐狸拴在槽旁。白生说:“兄长来,大概还是为了这只老畜生吧?”崔生说:“是的。但这东西是弟弟的舅舅,妻子的父亲,孩子的外祖父。”白生说:“说到这个,不能不为兄长宽恕它。”回头再看那狐狸,已经不见了,于是取回那条带子返回。

女自得带而后,顿异素行,其子托女鬼顾复,自于静室端坐修省,崔不再四招之,不至寝室。嗣谓崔曰:“鬼不可以为配,妾亦不宜居夫人位。邻村司某之女艳甚,今新亡。君倩冰人言能活之,渠痛女情切,事必成。”司果喜,即倩媒邀崔医女。婉儿接女鬼同往,推鬼与尸合,司女立苏。是日,司即以婿礼款崔,定期于归焉。自是婉儿得专心静养,不作雄雉下上吟矣。时犹为子制衣履一二事,每托言入山采药,恒望月一归来。子少长,来时渐稀,后不至。

  此篇可与《聊斋》长亭传并读。 尹亦山

  写鬼狐多情,恻恻动人。 马竹吾

  牛偿债(稿本作“常山某”)

  常山某,行素不端,惟利是喻。有傅姓烦某贷银百金,某索券去,昧其贷金而己用焉。傅知,问之。某佯怒,以为已交傅手。借主以借券为据,将控傅。傅惧,按期并本息偿之。偿银后,家有畜牛暴死,傅叹祸不单行,闷气填胸,蒙首而睡。梦某来见,气象愁惨,大异平时。问其来意,曰:“特为服役,折还银债耳。”比醒,牧人告牛死复苏。傅疑趋视,果卧如素。曰:“某真来耶!”牛闻之遽起,仰首张口,有欲言之势。牧人问之,傅以梦告。从此举家鞭打叱骂,以解夙恨。如是者八年,某亦卧病不起,身上时有鞭痕。一日,傅又梦某曰:“吾服劳虽久,折还无期,请归鬻产偿之。”傅醒,知牛必死,已而果然。心甚悯之,亦无望其还也。

  嗣闻某病愈,急货良田,折柬招傅。傅往,某执家人礼甚恭,慨然曰:“曩所贷银,实吾吞使。兹如数凑足,万望哂纳。”傅曰:“何必,事已往,可不咎也。”某忽作牛喘曰:“君果不施慈悲,诚忍心害吾。”傅见其神气难堪,曰:“请以八年之劳,止利归本可乎?”某喜,席终,遣人负银送至傅家。后某交易公平,一乡称愿人焉。

  虚白道人曰:债宜急还,理也,况此昧良之事?或吓诈借为嫖赌之资者,其较贸易无本,居诸无赖,迥不侔矣。余邑北鄙有农人之舅氏某,饮博匪类,屡向伊甥强贷。或告以力不能给,某怒以石自破其首,喊谓被甥打伤,非与之钱不已。一日,甥昼寝,忽见舅来,骇曰:“钱已使尽乎!”曰:“然。但今日非来借贷,乃来还债耳。”甥方错愕,舅已不见。醒,知为梦,异之。妻笑入曰:“马生骡。”曰:“骡即某舅!”遂将梦与妻言之。嗣每用骡,家人仍以舅呼之,极调良。偶有货陶器者,骡见之,断缰奔踶,蹄踏粉碎,无瓦全。其人让伊,伊曰:“阿舅毁之,吾愿赔补。”其人讶曰:“何以骡为舅?”伊历言舅氏姓名并投生还债之异。曰:“若然,君无赔。吾欠其钱,今所毁器,适如其数。吾得借此以清债,亦佳。”

  更有一事可作笑柄:一大债主积欠无算,死后遇一人曰:“汝欠尚未还。”曰:“吾托生鸡犬以偿之。”又遇一人曰:“汝欠何不还?”曰:“吾托生牛马以偿之。”后遇一人曰:“汝欠金数万,理合还也。”恻然曰:“天下无值数万金之物,虽欲偿之而不能也。无已,请生为若父,多方生财以偿之。”

  冯官屯(稿本作“田思义”)

  茌平冯官屯田生,字思义,有孝行。家綦贫,早孤,娶妻李氏甚贤。甫二年,妻暴卒。母旦夕尸饔,不堪其苦,田深以为虞。忽一叟扶杖来,谓田曰:“闻君丧偶,致母劬劳,不急续断弦以慰母心,可谓孝乎?”田问客姓氏。曰:“宿姓,违此少远。”田曰:“君故不知,吾不惟贫无以为礼,且谁肯以爱女适我御穷?”宿曰:“仆有息女,可佐中馈。如君不弃,明晚仆送女至某桥西。君遵齐俗备轿往娶,以夜子初为度,迟速皆不可。”田应诺。宿去后,田向村人言之,咸以为妄。村中固有赁货家,其人曰:“吾借与嫁娶轿子。诸公盍同往,万一其事不爽,岂非美举?”众喜从之。

  届期,至桥西,毫无动静。众扫兴欲返,忽西来一车两骡,有人遥呼曰:“诸公代田郎迎亲者耶?”佥曰:“然。”曰:“仆即宿某。”

译女子自从得到那条腰带之后,立刻改变了平日的行为。她的儿子托付给女鬼照顾,自己则在静室中端坐修身反省。崔某再三招唤她,她也不到寝室去。后来她对崔某说:“鬼魂不可以作为人间的配偶,我也不适宜占据正妻的位置。邻村司某的女儿非常美丽,如今刚去世。您请媒人去说合,若能让她复活,司某痛爱女儿之情深切,事情必定能成。”司某果然高兴,立即请媒人邀请崔某为女儿治病。婉儿带着女鬼一同前往,将鬼魂与尸体相合,司某的女儿立刻苏醒。当天,司某就用女婿的礼节款待崔某,并确定了婚期。从此,婉儿得以专心静养,不再吟唱那首《雄雉》的诗了。当时她还为儿子制作一两件衣服鞋履,每次借口进山采药,总是望见月亮升起才归来。儿子稍大一些后,她来的次数逐渐减少,后来就不再来了。

这篇小说可以与《聊斋志异》中的《长亭》篇一起阅读。尹亦山

描写鬼狐多情,凄切动人。马竹吾

牛偿债(稿本作“常山某”)

常山有个人,平时行为不端正,只看重利益。有个姓傅的人向某人借了一百两银子,那人拿了借据离开,却昧下了借来的银子自己用了。傅某知道后,去询问他。那人假装生气,说银子已经交到傅某手中了。借主以借据为证据,将要告发傅某。傅某害怕,按期连本带利偿还了。还完银子后,家里养的牛突然死了,傅某感叹祸不单行,闷气填胸,蒙着头睡觉。梦见那人来见他,神情愁苦悲惨,与平时大不相同。问他的来意,他说:“特地来服役,抵还银债罢了。”等到醒来,牧人报告牛死而复生。傅某怀疑,急忙去看,果然像平时一样卧着。说:“那人真的来了吗!”牛听到这话立刻起身,仰头张嘴,有想要说话的样子。牧人问它,傅某把梦告诉了他。从此全家鞭打叱骂,以解除旧恨。像这样过了八年,那人也卧病不起,身上时常有鞭痕。一天,傅某又梦见那人说:“我服役虽然很久,抵还无期,请求让我回去卖掉产业来偿还。”傅某醒来,知道牛必死,不久果然如此。心里很怜悯他,也不指望他还债了。

后来听说那人病好了,急忙卖掉良田,写信邀请傅某。傅某前往,那人以家人的礼节非常恭敬,慷慨地说:“以前借的银子,确实是我吞用了。现在凑足了数目,万望笑纳。”傅某说:“何必呢,事情已经过去,可以不追究了。”那人忽然像牛一样喘气说:“您果然不施慈悲,真是忍心害我。”傅某见他的神情难以忍受,说:“请用八年的劳役,只还本金可以吗?”那人很高兴,酒席结束后,派人背着银子送到傅某家。后来那人交易公平,全乡都称赞他是好人。

虚白道人说:债务应当尽快偿还,这是道理,何况这种昧良心的事?有的人恐吓诈骗借来作为嫖赌的资本,他们比起那些无本经营、无所事事的无赖,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了。我们县北边有个农夫的舅舅,是个饮酒赌博的匪类,屡次向他的外甥强行借贷。有人告诉他力量不够供给,那人愤怒地用石头打破自己的头,喊叫着说是被外甥打伤,不给钱不停止。一天,外甥白天睡觉,忽然看见舅舅来,惊讶地说:“钱已经用完了吗!”回答说:“是的。但今天不是来借贷,而是来还债的。”外甥正惊愕,舅舅已经不见了。醒来,知道是梦,觉得奇怪。妻子笑着进来,说:“马生了骡子。”说:“骡子就是那个舅舅!”于是把梦告诉了妻子。后来每次使用骡子,家人仍然称它为舅舅,极其温顺。偶尔有卖陶器的人,骡子看见,断缰绳奔跑踢踏,蹄子踏得粉碎,没有完好的瓦器。那人责怪他,他说:“舅舅毁坏的,我愿意赔偿。”那人惊讶地说:“为什么骡子是舅舅?”他详细说了舅舅的姓名以及投生还债的奇异之事。那人说:“如果是这样,您不用赔。我欠他的钱,现在毁坏的器物,正好等于那个数目。我借此来清债,也很好。”

还有一件事可以当作笑柄:一个大债主欠债无数,死后遇到一个人说:“你的债还没还。”回答说:“我投生为鸡犬来偿还。”又遇到一个人说:“你的债为什么还不还?”回答说:“我投生为牛马来偿还。”后来遇到一个人说:“你欠几万两金子,理应偿还。”怜悯地说:“天下没有值几万两金子的东西,虽然想偿还也不能。没办法,请让我投生为您的父亲,多方生财来偿还。”

冯官屯(稿本作“田思义”)

茌平冯官屯的田生,字思义,有孝行。家里非常贫穷,早年丧父,娶妻李氏,非常贤惠。刚过两年,妻子突然去世。母亲早晚做饭,不堪其苦,田生深以为忧。忽然一个老人扶着拐杖来,对田生说:“听说您丧偶,导致母亲辛劳,不赶紧续弦以安慰母亲的心,可以称为孝吗?”田生问客人的姓氏。回答说:“姓宿,离这里不远。”田生说:“您本来不知道,我不只是贫穷没有礼物,而且谁肯把爱女嫁给我来抵御贫困?”宿某说:“我有一个女儿,可以辅助家务。如果您不嫌弃,明晚我送女儿到某桥西。您按照齐地的习俗准备轿子去娶,以夜子初为期限,迟到早到都不行。”田生答应。宿某离开后,田生向村人说了这件事,大家都认为是妄言。村里本来有出租嫁娶轿子的人,那人说:“我借给你们轿子。各位何不一起去,万一事情不错误,岂不是美事?”大家高兴地听从了。

到了期限,到桥西,毫无动静。大家扫兴想返回,忽然西边来了一辆两匹骡子拉的车,有人远远喊道:“各位是代田郎迎亲的吗?”大家都说:“是的。”回答说:“我就是宿某。”

于是扶女下车登轿,宿从之至家始去。母见新妇极美,不类贫家妇,恐难处约。乃克尽妇道,其曲意奉母较李氏犹谨。但入门后,家渐盈裕,凡所经营谋画皆如前知。田固疑其非人,恒问之。氏曰:“妾即非人,而所为无异于人,何必研诘?实告君,妾狐也,妾父慕君孝而怜君贫,故遣妾事君。今母寿及期颐,数月后当无病终,棺椁、衣衾已预备;已为君纳婢生子,君实不觉也。”

译于是扶着女子下车登上轿子,宿跟着她到家后才离开。母亲见到新媳妇极其美丽,不像贫苦人家的妇女,担心难以安于清贫。然而她极尽做媳妇的本分,那刻意奉承母亲的谨慎程度,比李氏还要恭敬。只是进门之后,家里渐渐富裕起来,凡是所经营谋划的事情,都像事先知道一样。田固怀疑她不是凡人,常常询问她。女子说:“我即使不是凡人,但所做的与凡人没有不同,何必深究追问?如实告诉您,我是狐狸。我的父亲仰慕您的孝心并怜悯您的贫穷,所以派遣我来侍奉您。如今母亲寿命将到百岁,几个月后应当无病而终,棺材、寿衣已经预备好了;已经为您纳妾生子,您实际上没有察觉。”

先是,女买婢尤氏,劝田纳为小星,田不肯,且厌其丑。女以小术障眼以欺田,使其虽御婢而仍自为御妻也者,以故生子亦以为宿氏所出也,至是始明言之。曰:“妾将复命于父,从兹不来矣。”田留之。曰:“今兹未能,岁馀将自去。”且曰:“妾有一言,冯官屯非久居之所。某年月日,君切记!可速将田产尽货于人,迁徙他处。”田不答。女又曰:“妾语非妄,万勿以妇人言不宜听从。”田始心动。问迁于何地为安。曰:“曲阜。是言不可以语人。村中可与谋者,惟张忠,然彼不问亦不与言也。”

  一夕同酌,及醉而寝,比醒,已失所在。不二年,咸丰乙卯,冯官屯遇乱,男女无逃出者,惟田、张二家免焉。余闻忠亦孝友人。

  益智录卷之七

  月仙

  江苏徐生,字小峰。访友归,待渡江边,见渔人获双鲜鲤,鲜艳可爱。忽见其鱼转睛盼人,近前审视,复连转数四,异之,因市而放诸江。至家,语妻,妻曰:“鱼转睛,必非凡物。活之,必食其报。”生哂曰:“理或然也。”

  生家式微。一子名蒲,幼聘同里方学福女为室,欲与毕姻而无资。未几,生病没,蒲竭资营葬,家愈穷。桃夭之咏已及瓜期,萍逐之身如同梗断。闺中少女,不堪虚度青春;露外窭人,靡计能牵红幕。方家叠次催亲,实蓄翻覆意,蒲无以应命,不得已而亡去。

  一日渡江,失足坠水,正危急间,水面漂来一木,以手接之。浮沉经夜,木停岸侧,得人扶救而上。时维季秋,天寒水冷,身虽幸生,而困顿成疾,不能步履,匍匐入江村,欲觅投止。见一老人启户出,蒲告以故,哀其垂怜。老人掖蒲入耳舍,脱其湿衣,覆之被,与以食物。蒲病增剧,食已不能下咽,乃自言曰:“吾徐蒲必为他乡之鬼!”言际,有老媪过室门,遂问曰:“子徐姓耶?族居何处?”蒲实告之。媪去复来,曰:“徐小峰子与同宗否?”蒲答曰:“先父也。”媪闻之急去。欻尔,前老人捧衣冠至,曰:“请速着,吾家姑娘即出。”曰:“汝姑娘为谁?”曰:“不必问。”衣冠甫毕,有丽人率二婢一媪出,谓蒲曰:“固知恩公之子时运未至,不图困苦如此。”急令婢媪扶蒲行,女后随之。媪曰:“扶客于客舍乎?”女曰:“客舍无人伺候。”媪复曰:“内室乎?”女曰:“可。”未几,入一厅,卧蒲纱帐中。蒲见屋宇华好,陈设芳丽,角枕边有五纹新靴一双。媪急取而掩之,曰:“是物犹置此耶?”蒲知所卧即女榻,心大异。俄顷女入,问蒲胡为到此,缘何得病,蒲历言之。女曰:“勿尤人,缘君命蹇。老母康健否?”曰:“康健。但日用无着,时挂心头。”女曰:“勿虞此。饥乎?”蒲答以不饥。女曰:“岂有连日未食不饥之理!”遂去。少顷,以食物进。蒲本不思食,恐负女意,强食之,不知何物,但觉其味甚甘,顷刻而尽,意犹未足。女曰:“病体宜节食饮,少迟再食可也。”蒲视女,姿貌如仙,略无伦比。曰:“躬蒙鸿恩,俨同再造,愿闻芳名,俟效结草之报。”女曰:“妾母修道江山,惟妾姊妹居此。妾名月仙,水仙则姊名。”蒲曰:“贱恙增重,奈何?”月仙曰:“勿虑。可无药有喜。”未几,又来一丽人,雅丽不减月仙。见蒲愕然曰:“榻上何人?”月仙曰:“徐小峰之公子。”丽人曰:“徐小峰之公子,即宜卧妹榻耶?宵来阿妹得无欲与同榻乎?羞!羞!”言已,负气去。月仙晕红上颊,脉脉不语。蒲问谁何,女曰:“即姊姊水仙。”蒲不胜叹美。及晚,月仙与蒲寝对面榻。蒲曰:“仆与卿有亲故乎?”月曰:“无亲有故。”蒲问之,月曰:“其故非君所及知。”蒲夜梦月仙促其起,导与俱去。未几至一池塘,池不宽广,其水清澈见底。月曰:“浴之,病当愈。”蒲少迟疑,月推坠之。蒲觉其水温暖,体甚舒畅。半刻间,热不可堪,急呼月仙援之,而月仙已渺。少顷,失足坑坎,过涉灭顶,惊醒,汗出如洗,单衾尽湿。女曰:“汗出勿动,动则汗止。”

译在此之前,田某买了一个婢女尤氏,劝田某纳她为妾,田某不肯,并且厌恶她长得丑。田妻用一种小法术遮蔽田某的视线来欺骗他,使他在与婢女同房时,还以为自己是在与妻子同房,因此所生的孩子也以为是宿氏所生,直到这时才把真相说出来。她说:“我将回去向父亲复命,从此不再来了。”田某挽留她。她说:“现在还不能回去,一年多以后自然会离开。”并且说:“我有一句话,冯官屯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某年某月某日,你一定要记住!可以迅速把田产全部卖给别人,迁徙到别处去。”田某不回答。田妻又说:“我的话不是虚妄的,千万不要认为妇人的话不应当听从。”田某这才动了心。问迁徙到什么地方安全。她说:“曲阜。这话不可以告诉别人。村里可以商量的人,只有张忠,但他如果不问,我也不主动说。”

一天晚上两人一起喝酒,等到喝醉睡觉,等到醒来,已经不知道她在哪里了。不到两年,咸丰乙卯年,冯官屯遭遇战乱,男女没有逃出去的,只有田、张两家幸免。我听说张忠也是孝友之人。

益智录卷之七

月仙

江苏徐生,字小峰。拜访朋友回来,在江边等待渡船,看见渔人捕获两条鲜活的鲤鱼,鲜艳可爱。忽然看见那鱼转动眼睛看着人,走近仔细查看,又连续转动了好几次,觉得奇怪,于是买下它们并放归江中。回到家,告诉妻子,妻子说:“鱼转动眼睛,必定不是凡物。救活它,一定会得到它的报答。”徐生笑着说:“道理或许是这样。”

徐生家道中落。有一个儿子名叫蒲,小时候聘娶同乡方学福的女儿为妻,想要完婚却没有资金。不久,徐生病死,徐蒲耗尽家资办理丧事,家境更加贫困。结婚的期限已经到了,漂泊无依的身体如同断梗。闺中的少女,不能虚度青春;穷困潦倒的人,没有办法牵起红幕成婚。方家多次催促婚期,实际上存有变卦的意思,徐蒲无法应对,不得已而离家出走。

一天渡江,失足掉进水里,正当危急之时,水面漂来一根木头,用手抓住。在水中浮沉了一夜,木头停在岸边,得到人的帮助救上岸。当时正值深秋,天寒水冷,身体虽然侥幸存活,但困顿生病,不能行走,爬进江边的村庄,想寻找投宿的地方。看见一位老人开门出来,徐蒲把情况告诉他,哀求他怜悯。老人搀扶徐蒲进入耳房,脱下他的湿衣,盖上被子,给他食物。徐蒲病情加重,食物已经不能下咽,于是自言自语说:“我徐蒲必定要成为异乡的鬼魂!”说话间,有一位老妇人经过房门,于是问说:“你是姓徐吗?家族住在哪里?”徐蒲如实告诉了她。老妇人离开后又回来,说:“徐小峰的儿子与你是同宗吗?”徐蒲回答说:“是我的先父。”老妇人听了急忙离开。忽然,之前的老人捧着衣冠到来,说:“请快点穿上,我家的姑娘马上出来。”问:“你的姑娘是谁?”说:“不必问。”衣冠刚刚穿好,有一位美人率领两个婢女和一个老妇人出来,对徐蒲说:“本来知道恩公的儿子时运未到,没想到困苦到这种地步。”急忙命令婢女和老妇人搀扶徐蒲行走,女子跟在后面。老妇人说:“扶客人去客房吗?”女子说:“客房没有人伺候。”老妇人又说:“去内室吗?”女子说:“可以。”不久,进入一间厅堂,把徐蒲安置在纱帐中。徐蒲看见房屋华丽美好,陈设芬芳艳丽,角枕边有一双五纹新靴。老妇人急忙拿起来遮盖住,说:“这东西还放在这里吗?”徐蒲知道所睡的就是女子的床榻,心中非常诧异。一会儿女子进来,问徐蒲为什么到这里,因为什么生病,徐蒲一一说了。女子说:“不要怨恨别人,是因为你命运坎坷。老母亲身体康健吗?”说:“康健。只是日常用度没有着落,时常挂在心头。”女子说:“不要担忧这个。饿吗?”徐蒲回答说不饿。女子说:“哪有几天没吃饭却不饿的道理!”于是离开。过了一会儿,端来食物。徐蒲本来不想吃,怕辜负女子的好意,勉强吃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味道很甘甜,一会儿就吃光了,意犹未尽。女子说:“病体应该节制饮食,稍后再吃也可以。”徐蒲看女子,姿貌如仙女,略无伦比。说:“亲身蒙受大恩,简直如同再生,愿意听听芳名,等待效法结草报恩。”女子说:“我母亲在江山修道,只有我和姐姐住在这里。我名叫月仙,水仙则是姐姐的名字。”徐蒲说:“我的病加重了,怎么办?”月仙说:“不要担心。可以不用药就有好转。”不久,又来了一位美人,雅致美丽不亚于月仙。看见徐蒲惊讶地说:“床上是谁?”月仙说:“徐小峰的公子。”美人说:“徐小峰的公子,就应当睡妹妹的床吗?晚上妹妹难道想和他同床吗?羞!羞!”说完,赌气离开。月仙脸颊泛起红晕,默默不语。徐蒲问是谁,女子说:“就是姐姐水仙。”徐蒲不禁赞叹美好。到了晚上,月仙与徐蒲睡在相对的床上。徐蒲说:“我与你有亲戚关系吗?”月仙说:“没有亲戚关系但有旧交。”徐蒲问是什么旧交,月仙说:“这旧交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徐蒲夜里梦见月仙催促他起来,引导他一起离开。不久来到一个池塘,池塘不宽广,水清澈见底。月仙说:“洗个澡,病就会好。”徐蒲稍微迟疑,月仙把他推了下去。徐蒲觉得水温暖,身体非常舒畅。半刻钟之间,热得难以忍受,急忙呼喊月仙拉他,而月仙已经消失。过了一会儿,失足踩进坑坎,涉水淹没头顶,惊醒,汗出如洗,单薄的被子全湿了。女子说:“出汗不要动,动了汗就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