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益智录九

益智录卷之八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9–196 段

然问故,翠曰:“其故不可预言。”顾治任归。至中途,遇山水阻去路,店居以俟水消。偶出游,见山下一兰若,墙垣倾圮而殿宇巍然。入视之,见神案上有石子大如拳,异之。殿隅有石数块,因举石投其中。壁间有以香煤画飞禽者,翅足悉备而无首,因用神前香煤代画之。忽自外来一大汉,连顾左右,立顾身后视之。顾绘毕,大汉笑曰:“神案之石子,其君投于殿隅耶?”顾曰:“然。”其人大喜,曰:“有一事相商,祈君移玉从我去。”顾视其人,面目凶横,辞之。其人握顾腕强之,顾不得已从之。山径崎岖,行甚不易,约五、六里,至一幽谷石室中,有八、九人席地聚饮。大汉大言曰:“吾请得大王来矣。”众悉起,逊顾上坐。他一人曰:“吾等十人,作无本生意,悉粗率无谋,欲请文学之士,推作首领。庙中神案之石子,壁间之飞禽,皆假之为卜缘也,君悉应之,可知天缘有分矣。”顾知为伙贼,力辞之。一人怒曰:“来时由君,去时恐不由君。”言已,举刀欲杀顾。顾大惧。忽来一人曰:“且慢,顾先生吾契友也。先生系副贡,不解吾等营生,约之入伙,为累实多。”谓顾曰:“吾送先生归。”至中途,顾问:“何处与汝有旧?”其人曰:“吾名张六,昔车三翡翠玉玩实吾藏置鼠穴。先生知之而不言,迄今感念不置。”顾曰:“汝知务施报,亦豪杰也,奈何为此不法,自寻苦恼?”张六曰:“吾亦悔祸。君善卜,请即为吾卜之。”顾令张自言一时。张曰:“即此时。”顾曰:“时为戌初。”遂袖占之,惊曰:“大祸在即,可急赴旅店避之。”甫至店,时明月莹澈,见一武官率百馀兵丁衔枚驰过。顾曰:“祸事即在此。”张欲尾之,顾阻之曰:“渠既由此而往,必由此而去。待之可也。”移时,官获数盗而来。自门隙视之,悉张六党类。张曰:“设今吾不拯君,吾亦不能脱此大难。其中确有报应也。”言已而去。顾向二妻述遇难脱难之故,尤氏曰:“妾知之。若无张六,妾亦设法拯救。但怒贼举刀时,深恐张六来少迟耳。自富民起程时,妾即欲别君,所以迟延至今者,亦为君有此大难。难星已过,请从此永别。”言已而杳。殷氏惊曰:“尤姊何往?殆非人乎?”顾历言之,殷始知尤氏为狐。

译然而询问缘故,翠娘说:“其中的原因不可预先说破。”顾生于是整理行装回家。走到半路,遇到山水阻隔去路,便在旅店住下等待水退。偶然外出游览,看见山下有一座寺庙,围墙倒塌而殿宇依然高大。进去查看,看见神案上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子,觉得奇怪。殿角有几块石头,于是举起石子投掷其中。墙壁上有用香灰画的飞鸟,翅膀和脚都画全了却没有头,于是用神案前的香灰代替画上了头。忽然从外面来一个大汉,连连环顾左右,站着回头看他。顾生画完后,大汉笑着说:“神案上的石子,是您投到殿角的吗?”顾生说:“是的。”那人非常高兴,说:“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希望您移驾跟我走。”顾生看那人,面目凶狠,便推辞了。那人握住顾生的手腕强迫他,顾生不得已跟了他去。山间小路崎岖难行,走了大约五六里,来到一个幽谷中的石室,有八九个人坐在地上聚饮。大汉大声说:“我请大王来了。”众人都站起来,谦让顾生坐上座。另一个人说:“我们十个人,做无本生意,全都粗鲁没有谋略,想请有学问的人,推举为首领。庙中神案上的石子,墙壁上的飞鸟,都是借它们来占卜机缘的,您全都应验了,可知是上天注定的缘分。”顾生知道他们是强盗团伙,极力推辞。一人发怒说:“来时的意愿由您,走时恐怕不由您。”说完,举起刀要杀顾生。顾生非常害怕。忽然来一个人说:“且慢,顾先生是我的老朋友。先生是副贡生,不懂我们的营生,约他入伙,实在是累赘太多。”对顾生说:“我送先生回去。”走到半路,顾生问:“在哪里和你有旧交?”那人说:“我叫张六,从前车三翡翠玉玩物实际上是我藏在鼠穴里的。先生知道却不揭穿,至今感激不忘。”顾生说:“你懂得施恩报德,也是豪杰,为什么做这种不法之事,自寻苦恼?”张六说:“我也后悔造孽。您善于占卜,请立刻为我占卜一下。”顾生让张六自己说一个时辰。张六说:“就是现在。”顾生说:“现在是戌时初刻。”于是袖中占卜,惊讶地说:“大祸在即,可以急忙去旅店躲避。”刚到旅店,当时明月清澈明亮,看见一个武官率领一百多士兵衔枚疾驰而过。顾生说:“祸事就在这里。”张六想尾随他们,顾生阻止他说:“他们既然由此而去,必定由此返回。等待他们就可以了。”过了一会儿,官员抓获几个盗贼回来。从门缝里看,都是张六的同伙。张六说:“假如今天我不救您,我也不能逃脱这场大难。其中确实有报应。”说完便离开了。顾生向两位妻子讲述遇难和脱难的原因,尤氏说:“我知道。如果没有张六,我也会设法拯救。但在强盗举刀时,深深担心张六来得稍晚。自从富民出发时,我就想和您分别,所以拖延至今,也是因为您有这场大难。难星已过,请从此永别。”说完便消失了。殷氏惊讶地说:“尤姐姐到哪里去了?恐怕不是人吧?”顾生一一讲述,殷氏才知道尤氏是狐狸。

顾至家,殷见顾嫡妻山氏。山不礼,殷厌其骄傲,因各居;山亦听之。未几,顾没。山无资,不得已商于殷。殷出资理殡事。山德之,欲与同居,殷不可。山继没,殷复出资殡之。山子名命,虽已成丁,未有室。山治家严谨,山没,命无忌惮,渐肆饮赌,产业罄尽,就食于殷,殷厚恤之。命窃鬻殷物作饮赌费,殷叱之,命不服。将鞭之,命曰:“鞭母生之子可,吾非母所宜鞭也。”殷大怒,摈命门外不令入。命外游数日,食饮无门,不得已,诣殷请罪。殷不受,命惭而去,乞丐为生。冬着秋衣,怜寒无人,苦不堪言。一日乞钱货肆,其财主郝翁谓命曰:“汝苦寒如是,盍回家祈怜于令堂?”命曰:“母心狠,祈之无益,且母不如媪仆。盖吾每至饥饿难堪时回家,仆媪俟母寝,另为吾炊。食后,将食馀令吾筐携之,且凑给钱文二、三百。”郝翁哂之,曰:“今吾有友设施棉衣,汝明日来,代为求之。”命喜甚。次日早至,郝为求裳衣二件。命大喜,将执之而去。郝曰:“且慢,施主恐汝仍衣身衣,货此饮赌,须将身衣脱下。”命易衣而去。至春季天暖,命货棉衣夹,夏鬻表衣里;至冬仍号寒行市墟,郝仍为之易棉衣。命之德郝不啻再造矣。命之从事乞丐也,每遇大雪淫雨,不能干人,辄有賙以钱文或干糇者。命以为时运之通,而不知其中之有故也。

  一日,佣送行客赴他邑,归,于路忽腹痛难支,急走。忽见一第,一少妇立门外,意欲急前哀其烦人医治,尚违数武,倒地不能言,而心甚明了。少妇急遣人扶命入客舍,卧榻上。少妇自言曰:“此等暴病,立能毙人,再迟片刻,即不治。”急以药丸纳命口,以清水送下。少时,痛顿止,口亦能言,但四肢无力不能起。少妇曰:“汝顾命耶?”命曰:“然。”曰:“穷困如是,酒赌宜戒也。如能戒之,吾语汝以生全之门。”命曰:“矢从此戒之。”少妇曰:“汝归,至邑东门内某店,问有客名勾成者,自道姓名,渠必厚恤也。”言已,执灯掩扉去。命心计曰:“宜询妇姓氏,容日报效。”转念:“渠既知吾姓名,必与有亲谊,明晨细询未晚也”。未几睡去。及醒,闻松涛盈耳,开眸审视,身卧松林中,大惊。时东方已晞,见衾裯维新,上覆新衣,并袜履悉备,而所着敝衣俱失所在。因着衣而起,枕边有钱二千。病后步履维艰,遂觅代步归。如少妇言,诣店访问,果有勾成。既相见,勾问顾命先君名字,命语之。勾曰:“是吾恩人也。”问命际遇,命直言无隐。勾曰:“弟贸贩他省货物,颇有利息。但吾一人太孤,兄愿伴弟为之否?”命曰:“愿。”勾甚喜。二人同心协力,生意兴隆。甫二年,勾以母年迈,不欲远游,遂以馀剩之物赠命,携本资而去。

  命欲继勾生意而无资,因向郝翁道其意。郝曰:“是不难,吾出本资,获利与吾平分。”命曰:“此不待言。”郝曰:“若然,五日后再议。”嗣郝果出资给命,听其贸易。命福至运转,获利较勾加倍。岁终,携利面郝清算。郝曰:“与令堂算之可也。盖本资实令堂所出。”命闻之愕然。郝曰:“不但此,子连年所衣之棉衣,悉令堂亲身送到,且屡问子之棉衣尚衣之否。吾曰‘衣之’则喜,吾言‘不知’则忧,必急使人探访。令堂为子操心洵苦矣!”命惭愧交集,身似无容,急至家见母,伏地请责。母拽起之曰:“汝无罪,惟所好不可耳。今改矣,可既往不咎。”命见母面带笑容,而目中有泪,问之。母曰:“吾见汝喜出望外,但忆汝历受百苦,为之伤心耳。”命曰:“儿虽乞丐为生,未受饥饿。”母曰:“吾知之。然仆媪之为汝再炊,实属吾意;汝意外所得之钱文、干糇,多吾烦人给之也。”命闻之,情触心怀,泪珠沾巾。母与之俱哭,曰:“汝勿哭。吾为汝认郝翁为义父,自作寒衣,烦渠转给。汝嗜赌好饮,恐当典不能赎,故当日必令易衣而去。门后墙壁所挂污衣,即汝行乞时之衣。所以必置污衣于面前者,见衣如见汝,少慰吾心也

译顾殷回到家中,见到顾家的正妻山氏。山氏对他没有礼貌,顾殷厌恶她的傲慢,于是各自分居;山氏也听任他这样做。没过多久,顾殷的父亲去世了。山氏没有钱财,不得已向顾殷商量。顾殷出资料理了丧事。山氏感激他,想和他一起居住,顾殷不同意。山氏随后也去世了,顾殷又出资为她办丧事。山氏的儿子名叫顾命,虽然已经成年,但还没有娶妻。山氏治家严谨,山氏去世后,顾命无所顾忌,逐渐放纵饮酒赌博,家产耗尽,便到顾殷那里讨饭吃,顾殷厚待他。顾命偷卖顾殷的东西作为饮酒赌博的费用,顾殷斥责他,顾命不服。顾殷将要鞭打他,顾命说:“鞭打母亲生的儿子可以,我不是母亲所该鞭打的人。”顾殷大怒,将顾命赶出门外不让他进来。顾命在外游荡了几天,无处吃饭,不得已,到顾殷那里请罪。顾殷不接受,顾命惭愧地离开,以乞讨为生。冬天穿着秋天的衣服,可怜寒冷无人关心,痛苦不堪言说。一天,他乞讨钱财到店铺,店主郝翁对顾命说:“你如此受冻,何不回家向令堂祈求怜悯?”顾命说:“母亲心狠,祈求没有用,而且母亲还不如仆人和保姆。大概是我每次饥饿难忍时回家,仆人和保姆等母亲睡下,另外为我做饭。吃完后,把剩下的食物让我用筐带着,并且凑给我二三百文钱。”郝翁嘲笑他,说:“现在我的朋友施舍棉衣,你明天来,我代为求取。”顾命非常高兴。第二天早上到,郝翁为他求得两件衣裳。顾命大喜,正要拿着离开。郝翁说:“且慢,施主恐怕你仍穿着身上的衣服,卖掉这些去饮酒赌博,必须把身上的衣服脱下。”顾命换了衣服才离开。到了春季天暖,顾命卖掉棉衣里的夹层,夏天卖掉表衣里的里子;到了冬天仍然在集市上喊冷乞讨,郝翁仍然为他换棉衣。顾命感激郝翁不止是再造之恩。顾命从事乞讨时,每逢大雪大雨,无法向人乞讨,就有施舍钱文或干粮的人。顾命认为是时运通达,而不知道其中另有缘故。

一天,顾命受雇送行客去别的县,回来时,在路上忽然腹痛难忍,急忙赶路。忽然看见一座宅第,一位少妇站在门外,顾命想急忙上前哀求她找人医治,还没走近几步,倒地不能说话,但心里很清醒。少妇急忙派人扶顾命进客房,躺在榻上。少妇自言自语说:“这种暴病,立刻能致人死亡,再迟片刻,就无法救治了。”急忙把药丸放入顾命口中,用清水送下。一会儿,疼痛立刻停止,口也能说话,但四肢无力不能起身。少妇说:“你是顾命吗?”顾命说:“是。”少妇说:“如此穷困,饮酒赌博应当戒除。如果能戒除,我告诉你保全性命的方法。”顾命说:“发誓从此戒除。”少妇说:“你回去,到县城东门内某店,问有位客人叫勾成的,自报姓名,他一定会厚待你。”说完,拿着灯关门离去。顾命心里盘算说:“应该询问妇人的姓氏,容日后报答。”转念一想:“她既然知道我的姓名,一定与我有关联,明天早晨详细询问也不晚。”不久睡去。等到醒来,听到松涛声充满耳际,睁眼仔细看,自己躺在松林中,大惊。当时东方已经发白,看见被褥崭新,上面覆盖着新衣,连袜子和鞋子都齐全,而所穿的破旧衣服都不知去向。于是穿衣起来,枕边有钱二千。病后步履艰难,于是找代步工具回家。按照少妇的话,到店里访问,果然有勾成。见面后,勾成问顾命先父的名字,顾命告诉了他。勾成说:“这是我的恩人。”问顾命的遭遇,顾命直言无隐。勾成说:“我贸易贩卖他省的货物,颇有利润。但我一个人太孤单,你愿意陪伴我做吗?”顾命说:“愿意。”勾成非常高兴。二人同心协力,生意兴隆。刚两年,勾成因母亲年迈,不想远游,于是把剩余的物品赠给顾命,带着本金离去。

顾命想继续勾成的生意但没有资金,于是向郝翁说明心意。郝翁说:“这不难,我出本金,获利与我平分。”顾命说:“这不用说。”郝翁说:“如果是这样,五天后再说。”后来郝翁果然出资给顾命,听任他贸易。顾命福至运转,获利比勾成加倍。年终,带着利润当面与郝翁清算。郝翁说:“可以和令堂算账。因为本金实际上是令堂出的。”顾命听了愕然。郝翁说:“不仅如此,你连年所穿的棉衣,都是令堂亲自送来的,并且多次问你的棉衣是否还穿着。我说‘穿着’她就高兴,我说‘不知道’她就忧虑,一定急忙派人探访。令堂为你操心确实辛苦啊!”顾命惭愧交集,身似无容,急忙到家见母亲,伏地请罪。母亲拉他起来说:“你没有罪,只是所好的不可罢了。现在改过了,可以既往不咎。”顾命见母亲面带笑容,而眼中有泪,问她。母亲说:“我看见你喜出望外,但想起你历受百苦,为之伤心罢了。”顾命说:“儿子虽然以乞讨为生,未受饥饿。”母亲说:“我知道。然而仆人和保姆为你再做饭,实属我的意思;你意外所得的钱文、干粮,多是我烦人给的。”顾命听了,情触心怀,泪珠沾巾。母亲与他一起哭,说:“你不要哭。我为你认郝翁为义父,自作寒衣,烦他转给。你嗜赌好饮,恐怕当典不能赎回,所以当日一定让你换衣而去。门后墙壁所挂的污衣,就是你行乞时的衣服。所以一定要把污衣放在面前的原因,是见衣如见你,稍慰我心啊。”

。”命视之曰:“母用心如此,儿一毫不知,负母苦心矣。”家人劝之曰:“喜事临门,不宜过伤。”母收涕谓命曰:“汝今春得资贸易时,知汝改过,当即为汝定亲,择于后甲嫁娶。汝今不来,明晨必使人呼汝矣。”既过门,命赴岳家宴。母意其必醉,乃清醒而归,喜曰:“汝自何日戒酒,竟如是之清也?”命细述送客他邑,归病,少妇救拯之事。母曰:“少妇即汝狐母尤氏也。”亦为细述尤之始终。

译母亲命他去看,说:“母亲用心如此良苦,你竟丝毫不知,辜负了母亲的苦心啊。”家人劝他说:“喜事临门,不应该过度悲伤。”母亲擦干眼泪对命说:“你今年春天得到资金去经商时,我知道你改过自新,当时就为你定下婚事,选定在甲年婚后嫁娶。你今天不来,明天早晨必定派人去叫你了。”命过了门,便去岳父家赴宴。母亲以为他一定会喝醉,没想到他清醒地回来了,高兴地说:“你从哪天开始戒酒,竟然如此清醒?”命详细叙述了送客到外地、归来生病、少妇救助的事情。母亲说:“那少妇就是你的狐母尤氏。”母亲也详细讲述了尤氏事情的始末。

虚白道人曰:隐恶,美德也。人能慎之,获福自不可量。顾某之遇张六、脱群贼之大难,得殷氏、保冢子之不肖,皆以此致之。以是知言人之不善之必不免于后患矣。

  郭璞善卜而不免王敦之祸,逊顾生远矣。 上元李瑜谨注

  江 在 新

  汉章戴公,湖北人。以举人大挑一等,分发四川。公货产携眷赴川候补。年馀,始得授资州仁寿知县事,甫一月而卒。未卒之先,自知病不能愈,深为家人虞。欲令归,而家无产业,且无资斧;欲令家仁寿,而衣食无着。遂自叹曰:“我死不瞑目矣!”忽忆所闻绵州在新江孝廉广交友,轻财好施,深恨与渠无素。不得已,暗修书缄,封固授妻子,戒勿启,曰:“吾与江在新有莫逆交,执缄往投,必不冻馁汝母子也。”公卒,无葬地,因停柩古寺。

  公子名濋,年十五岁,与母沈孺人并姊治任往投江公。至,濋向阍人自道历履,细述父言,并将父手缄交之,令渠代投。阍人禀江公。公自维与戴汉章素不识面,见书缄外面书某字:“江仁兄玉披”,大疑。急拆其缄视之,内仅书“戴汉章顿首百拜”,其他无一字,不胜惊讶。会意曰:“戴公与吾本无素,无言可书,故止书拜名,令吾猜哑谜也。”急令妻迎沈氏于内庭款待,请戴濋入客舍。公见濋姿质丰昌,举止淑慎,暗喜曰:“不愧为宦门之后。”伪曰:“仆与令先君在京师结拜时,量贤侄不过五六岁,今已成人矣。穆卜之期早逝乎?”濋起对曰:“未也。因无吉地,暂停枢寺院内。”公遂请善风鉴者为之择地。地既得,命家人同濋如仁寿,移柩葬绵州。为之耗银钱,其事小;为之毕大事,其德巨也。戴公之候补省会也,称贷钱行银若干两。债主闻濋移柩葬绵,从之来,坐索不去。濋百辞恳求宽限,债主不应。其项江公亦一时不能出,遂向债主曰:“分三次,吾代还之,以数月为限,可否?”债主曰:“君果欲代还,一年亦可。须将借券改立君名下。”公亲笔立券,债主始去。公按期如数归还,馀项为之无存。濋母子心实有不安焉。

  濋姊及笄。适有武信骑尉谷某,少年丧妻。谷年仅长濋姊三、四岁。谷遣媒求亲,公恿怂濋母应之。过门止在数月内,而公女亦与之同月嫁娶。公所赠濋姊之嫁妆,与己女无少异。濋之读也,公亲教之。十八入泮,有乡绅某爱其才,愿与结姻,烦公为媒。公商濋母而代委禽焉,继为之完婚。濋母念葬夫及子娶女嫁悉江公一人之力,濋母子之德公,不啻海岱矣。濋忽生懈志,公百辞劝勉,置若罔闻,惟言及“戴公如在,必不任子优游而不加训诲”,濋闻之蹙然动容,伏案勤读。数日后,怠荒如故。屡试皆然。公以知濋有孝思,遂托言谓濋曰:“连日梦令先君到此,视子功课。可将令尊神主请出,供书案上。”濋如命。公每日拈香曰:“公子不成名,皆弟不善教之罪也。”暗窥濋,功用倍往日,月馀不懈,且有对神主而泣之时。公暗喜。后濋请代公上香,公从之。濋自是日迈月征,逊志时敏,不待教而勤苦自矢。三年领乡荐。公率濋赴京会试,路受辛苦,必令早眠。野多风霜,不嫌起迟。送场必俟濋入而始返,接场则濋未出而先到。公视濋犹子,濋亦视公犹父也。濋得赐进士,公之心以慰,公之责亦以尽矣。

  时濋姊丈谷某官武翼都尉,闻濋归,享仪致贺。宴饮间,盛称江公曰:“处友之道如公者,可谓情之极,义之尽矣。不知晚生岳父,谁昔之奉书,如何恳切也。”公笑曰:“令内弟业已成名,事可明言。”遂出一书示谷曰:“此令岳丈所修之缄也。”濋与谷并肩而视,见缄内止书拜名,他无一字,大疑。公向濋曰:“令尊与仆实无旧,不便托妻寄子,故以空函寄仆,令仆会意为之也。”濋闻之,急整衣冠,伏地叩谢。起曰:“向者仅知公之义,今始知公恩义兼尽也。”谷曰:“此恩不可以一谢而遂已也。”濋然之,遂面拜公为义父。后出仕,屡奉银物为公寿。公终,濋服饰哭泣如子焉。

  虚白道

译虚白道人说:隐恶,是美德。人如果能谨慎地对待它,获得的福报自然不可估量。回想我遇到张六、脱离群贼的大难,得到殷氏、保全不肖的冢子,都是因此招致的。由此可知,说别人的不好,必定难免后患。

郭璞擅长占卜却难免王敦的灾祸,逊于顾生远矣。上元李瑜谨注

江在新

汉章戴公,是湖北人。凭借举人身份在大挑中获一等,被分发到四川。戴公携带家产和眷属前往四川候补。一年多后,才被授予资州仁寿知县的职位,刚上任一个月就去世了。在去世之前,他自知病不能痊愈,深深为家人担忧。想让他们回家,但家中没有产业,且没有路费;想让他们留在仁寿,但衣食没有着落。于是自己感叹说:“我死也不能闭眼啊!”忽然想起听说绵州在新江孝廉广交朋友,轻财好施,深深遗憾与他没有交情。不得已,暗中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妻子,告诫不要打开,说:“我与江在新有莫逆之交,拿着信去投奔他,必定不会让你母子受冻挨饿。”戴公去世后,没有安葬的地方,因此将灵柩停放在古寺中。

公子名叫濋,十五岁,与母亲沈孺人以及姐姐整理行装前往投奔江公。到达后,濋向守门人自述经历,详细陈述父亲的话,并将父亲的手写信交给他,让他代为投递。守门人禀报江公。江公自忖与戴汉章素不相识,见信封外面写着“江仁兄玉披”几个字,大为疑惑。急忙拆开信封查看,里面只写着“戴汉章顿首百拜”,其他没有一个字,不胜惊讶。领悟到意思说:“戴公与我本无交情,无话可写,所以只写拜名,让我猜哑谜啊。”急忙让妻子在内庭迎接沈氏款待,请戴濋入住客舍。江公见濋姿容丰美,举止端庄谨慎,暗自高兴说:“不愧为官宦门第的后代。”假装说:“我与令尊在京师结拜时,估量贤侄不过五六岁,如今已成人了。安葬的日期早就过了吗?”濋起身回答说:“没有。因为没有吉地,暂时将灵柩停在寺院内。”江公于是请擅长风水的人为他选择墓地。墓地选定后,命令家人同濋前往仁寿,移灵柩葬于绵州。为他花费银钱,这件事算小;为他办完大事,他的恩德巨大啊。戴公在省会候补时,向钱庄借贷若干两银子。债主听说濋移灵柩葬于绵州,跟随他而来,坐着索要不肯离去。濋百般言辞恳求宽限,债主不应允。这笔款项江公也一时拿不出,于是对债主说:“分三次,我代为偿还,以几个月为限,可以吗?”债主说:“你果真想代为偿还,一年也可以。必须将借券改立在你名下。”江公亲自立券,债主才离去。江公按期如数归还,剩余款项为之无存。濋母子心中实在不安。

濋的姐姐到了及笄之年。恰逢有武信骑尉谷某,少年丧妻。谷某年龄只比濋的姐姐大三四岁。谷某派遣媒人求亲,江公怂恿濋的母亲答应。过门只在数月内,而江公的女儿也与之同月嫁娶。江公所赠濋姐姐的嫁妆,与自己女儿没有少许差异。濋读书时,江公亲自教导他。十八岁入泮,有位乡绅喜爱他的才华,愿意与他结亲,烦请江公做媒。江公商酌濋的母亲而代为送聘礼,接着为他完婚。濋的母亲念及安葬丈夫以及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全靠江公一人之力,濋母子对江公的恩德,不啻如海岱般深重。濋忽然产生懈怠之心,江公百般言辞劝勉,他置若罔闻,只说到“戴公若在,必定不会任你优游而不加训诲”,濋听后蹙然动容,伏案勤读。数日后,怠惰荒废如故。屡次考试都是这样。江公因为知道濋有孝心,于是托言对濋说:“连日梦见令尊到此,查看你的功课。可将令尊的神主请出,供奉在书案上。”濋依命而行。江公每日拈香说:“公子不成名,都是我不善教导的罪过。”暗中窥视濋,用功加倍于往日,一个多月不懈怠,甚至有对着神主哭泣的时候。江公暗自高兴。后来濋请求代江公上香,江公听从了他。濋从此日迈月征,谦逊志向时常敏捷,不待教导而勤苦自誓。三年领乡荐。江公率领濋赴京会试,路途受辛苦,必定让他早睡。野外多风霜,不嫌弃他起得迟。送考场必定等到濋进入后才返回,接考场则濋未出而先到。江公视濋如儿子,濋也视江公如父亲。濋得赐进士,江公的心得以安慰,江公的责任也得以尽到了。

当时濋的姐夫谷某官至武翼都尉,听说濋归来,备办礼仪致贺。宴饮间,极力称赞江公说:“交友之道像您这样的,可谓情之极,义之尽了。不知晚生岳父,谁昔之奉书,如何恳切啊。”江公笑着说:“令内弟业已成名,事可明言。”于是拿出一封信给谷某看说:“这是令岳丈所修之缄也。”濋与谷某并肩而视,见信内只写拜名,其他无一字,大为疑惑。江公对濋说:“令尊与仆实无旧,不便托妻寄子,故以空函寄仆,令仆会意为之也。”濋听后,急忙整理衣冠,伏地叩谢。起身说:“先前只知道您的义,如今才知道您恩义兼尽啊。”谷某说:“此恩不可以一谢而遂已也。”濋赞同他的说法,于是当面拜江公为义父。后来出仕,屡次奉送银物为江公祝寿。江公去世,濋服饰哭泣如子焉。

虚白道

人曰:今之托妻子于友,而受冻馁者多矣。即不尽然,而贫友来投,避而不面者有之;视朋友之妻子如路人者有之;面受友人之托,及友死而反之者有之。类此者,其人不足责,而友之之人真为无目矣。江公者,竟以无素之人,伪曰契友,而即以契友视其妻子。公盖以为:人既谓吾为友,必吾可以为友。吾不尽友之道,非欺友也,实自欺也。如是之友,不惟百中无一,千中无一,直万中无一矣!

译有人说:如今把妻儿托付给朋友,却遭受冻饿的人很多。即使并非全都如此,但贫穷的朋友来投靠,躲避不见面的也有;把朋友的妻儿看作路人的也有;当面接受朋友的托付,等到朋友死后却违背诺言的也有。像这样的人,他们不值得责备,而结交他们的人真是没有眼力啊。江公竟然把素不相识的人,假称是知心朋友,并且像对待知心朋友一样对待他的妻儿。江公大概是认为:既然别人称我为朋友,那我必定能做得起朋友。我不尽朋友的道义,不是欺骗朋友,实在是欺骗自己。像这样的朋友,不仅百中无一,千中无一,简直是万中无一啊!

此与《古今奇观》中刘仁普事仿佛。 上元李瑜谨注

  美 人 图

  秋子丰,楚人,善画。一日画一美人,方毕,幼子成目注之。丰戏之曰:“汝长大,即令作汝妇。”丰裱之,挂诸寝室,每食,谓成曰:“饿坏汝媳妇矣。”成即盛食供之。及长,知父戏己,而珍之异他物。嗣悬之床头,不时瞻玩,即从塾师读,亦必携之。

  一年,师塾违家少远,日惟朝、午家食,晚不归。因午携干糇,以备晚飧。一夕取食,则无矣。次夕复然,大疑。以为独寝一室,门时外锁,窃食无人,因穴窗屡窥之。忽见一美人执食物而食,审谛之,画图中人也。急启户入视,美人已杳,而美人图仍挂壁间,犹疑梦想眼花。嗣连日食物不少动。越数日,所食又失其所在,遂虚掩室门以袭之。日暮,师与砚友俱归,潜至居室,自窗窃窥。见女方离画图而下,甫及地,成推门骤入,掺女祛曰:“窃食之人,今始得之。”女惊曰:“君吓死妾矣!请释妾。妾虽有罪,断不畏罪而逃。”成释之。回视画图如故,曰:“适见卿从画图下,何以画图美人仍在耶?”女曰:“妾乃画之精灵。若墨质艳迹,毫无血气,何能离纸?”成曰:“卿何忽食吾之食?”女曰:“妾以为君之所食,亦妾之应食,故食之。”成曰:“向也卿何食?”女曰:“其言甚长,请间为君述之。妾既食君之食,致君无所食。君即不以是责妾,妾不能委其责。”室有墙橱,即成寄食所。女向其中取菜酒,热气蒸腾,如始饪。既而复取之。未几,肴胾满案。成曰:“何如是之旨且多也?”女曰:“新婚初宴,不可了草,嗣弗尔。”饮间,女曰:“畴昔吾父之画美人也,曰令作君妇。嗣经君每食惠及,妾得食气,年馀已成质。曩者,君血气未定,不敢犯君之戒;今君将冠,妾亦摽梅之虞。所以食君之食者,盖以致与君相会耳。”成喜出望外,醉而后寝。嗣每夕女备酒食,与成同馔。

  成母氏忽病故,胞弟收仅四岁。丰昼理井臼,夜抚幼子,苦不可言,因娶再醮之女许氏为继室。许亦勤俭,而视收辞色不善。时值冬月,收每食必哭,丰嗔之曰:“何哭也?勿怪汝母不喜汝。吾喂汝。”其碗热不可执,异之。盖许蒸空碗于锅中,以热碗盛食令收食,故收见之即哭。丰见之,深恨许心狠毒,捶楚无算。许宿怨虽深,不敢施于收。嗣许生子给,更视收如仇敌矣。收九岁时,成已入泮。丰使收从成读,嘱成无故不许收来家;盖恐许泄忿于收也。未几,丰卒。殡后,成即携收赴斋。一日,成他出。归,不见收。问之,学生曰:“家中唤去矣。”大惧。急至家,见母问弟,母答以未见。急回语于女,女曰:“弟虽有难星,不至伤生,俟夜静妾同君拯之。”既定更,成催之,女曰:“再待片时。”既而曰:“可矣。”遂相携而去。至家门,门坚闭,成曰:“如何?”女曰:“逾垣而入。”遂携手跃之,觉身輶如毛,一跃而过。于地窖中得收。成负之,逾垣归。至斋,见收舌刺二针,赤身背缚如死,急拔针释缚,移时而生。成曰:“奈何?”女曰:“妾能保全之,但须与君暂别耳。”成曰:“可。”女曰:“妾已有孕,必生子,祈君命之名。”成曰:“卿代名之可也。”女应诺,遂携收去。成送之门外,倏不见,室中画图亦渺。许知收为成藏匿,欲害成。成谨避之,夜不家宿。母赐食,伪言不饥。一日,母备甘旨,强成食。成疑之,暗投于犬,托言坠地,为犬所食,而其犬立毙。嗣无论精疏,以母则不食。母亦无可如何矣。

  居诸日微,成不出五日,必归家视母柴米。给少长,成欲使从己读。许以己度人,不敢从成言。成再四言之,许如应。许见成于给曲为教训,视如同胞,始允其心,若其事。嗣许慈成孝,不啻亲生,而家愈贫,衣食维艰。成赴郡岁试归,路闻母暴病,急至家,而母已故。见母无外衣,而手无分文,不得已,将自己瘦袖棉袍脱之,衣母藁葬。惭愧交集,不时哭泣,双睫为之肿。赤身无大衣,

译这与《古今奇观》中刘仁普的故事相似。上元李瑜谨注

美人图

秋子丰是楚地人,擅长绘画。一天,他画了一幅美人图,刚画完,小儿子秋成盯着看。秋子丰开玩笑说:“你长大后,就让她做你的妻子。”秋子丰把画装裱起来,挂在卧室里,每次吃饭时,他对秋成说:“饿坏你的媳妇了。”秋成就盛饭供奉。等到秋成长大后,知道父亲是开玩笑,却把这幅画看得比其他物品珍贵。后来他把画挂在床头,不时观赏,即使跟随私塾先生读书,也一定要带着它。

有一年,私塾离家稍远,每天只有早上和中午回家吃饭,晚上不回去。于是中午带着干粮,以备晚上食用。一天晚上取食,发现干粮不见了。第二天晚上又如此,非常疑惑。因为独自睡在一间屋里,门时常从外面锁上,偷吃食物的人不可能进来,于是挖开窗户多次偷看。忽然看见一个美人拿着食物在吃,仔细辨认,是画中的人。急忙开门进去看,美人已经消失,而美人图仍然挂在墙上,还以为是做梦眼花。此后连续几天食物没有减少。过了几天,食物又不见了,于是虚掩房门来捕捉她。傍晚,先生和砚友都回来了,悄悄来到居室,从窗户偷看。看见女子刚从画上下到地上,刚落地,秋成推门突然进去,抓住女子的袖子说:“偷吃食物的人,现在终于抓住了。”女子惊恐地说:“你吓死我了!请放开我。我虽然有罪,但绝不会畏罪逃跑。”秋成放开她。回头看画,画依旧,说:“刚才看见你从画上下来的,为什么画中的美人还在呢?”女子说:“我是画的精灵。如果是墨色和艳丽的痕迹,没有丝毫血气,怎么能离开纸面?”秋成说:“你为什么突然吃我的食物?”女子说:“我以为你吃的,也是我应该吃的,所以吃了。”秋成说:“以前你吃什么?”女子说:“这话很长,请私下为你讲述。我既然吃了你的食物,导致你没有食物吃。你即使不因此责怪我,我也不能推卸责任。”房间里有墙橱,就是秋成寄放食物的地方。女子从里面取出菜酒,热气蒸腾,像是刚煮好。过了一会儿又取出来。不久,菜肴摆满桌子。秋成说:“为什么这么美味而且这么多?”女子说:“新婚初宴,不能草率,以后不会这样了。”喝酒时,女子说:“从前我父亲画美人时,说让你做我的丈夫。后来经过你每次吃饭时的惠及,我得以吸食气息,一年多已经成形。以前,你血气未定,不敢触犯你的禁忌;现在你将要成年,我也到了待嫁的年纪。所以吃你的食物,是为了与你相会。”秋成喜出望外,喝醉后才睡觉。此后每天晚上女子准备酒食,与秋成一起吃饭。

秋成的母亲突然病故,胞弟秋收才四岁。秋子丰白天操持家务,晚上抚养幼子,苦不堪言,于是娶了改嫁的女子许氏为继室。许氏也勤俭,但对秋收态度不好。当时正值冬天,秋收每次吃饭必哭,秋子丰生气地说:“为什么哭?不要怪你母亲不喜欢你。我喂你。”碗热得拿不住,觉得奇怪。原来许氏在锅里蒸空碗,用热碗盛饭让秋收吃,所以秋收一见就哭。秋子丰看到后,深恨许氏心狠毒辣,打骂无数。许氏虽然怨恨很深,但不敢施加于秋收。后来许氏生了儿子秋给,更把秋收视为仇敌。秋收九岁时,秋成已经入县学读书。秋子丰让秋收跟随秋成读书,嘱咐秋成没有缘故不许秋收回家;大概是怕许氏向秋收发泄怨恨。不久,秋子丰去世。安葬后,秋成就带着秋收去书斋。一天,秋成外出。回来,不见秋收。问学生,学生说:“被家里叫回去了。”非常害怕。急忙到家,问母亲弟弟,母亲回答说没看见。急忙回去告诉女子,女子说:“弟弟虽然有难星,不至于伤命,等夜深时我与你一起去救他。”等到更鼓敲过,秋成催促她,女子说:“再等一会儿。”过了一会儿说:“可以了。”于是携手而去。到了家门口,门关得很紧,秋成说:“怎么办?”女子说:“翻墙进去。”于是携手跳过去,感觉身体轻如羽毛,一跃而过。在地窖中找到了秋收。秋成背着他,翻墙回去。到了书斋,看见秋收舌头上刺了两针,赤身裸体背绑着像死人一样,急忙拔针解绑,过了一会儿才活过来。秋成说:“怎么办?”女子说:“我能保全他,但必须与你暂时分别。”秋成说:“可以。”女子说:“我已经有孕,一定会生儿子,请你给他取名字。”秋成说:“你代取名字也可以。”女子答应,于是带着秋收离开。秋成送她到门外,忽然不见了,屋中的美人图也消失了。许氏知道秋收被秋成藏匿,想害秋成。秋成小心躲避,晚上不在家住宿。母亲赐给食物,假装说不饿。一天,母亲准备了美味,强迫秋成吃。秋成怀疑,暗中扔给狗,借口说掉在地上,被狗吃了,而狗立刻死了。此后无论精细还是粗糙的食物,只要是母亲给的就不吃。母亲也无可奈何了。

时光流逝,秋成不出五天,必定回家看望母亲柴米油盐的情况。秋给稍大,秋成想让他跟随自己读书。许氏以己度人,不敢听从秋成的话。秋成再三说,许氏才答应。许氏看见秋成对秋给曲意教导,视如同胞,才真心同意,如同对待亲生儿子。后来许氏对秋成孝顺,不亚于亲生,但家境越来越贫困,衣食艰难。秋成赴郡城参加岁试回来,路上听说母亲突发急病,急忙到家,而母亲已经去世。看见母亲没有外衣,而手中没有一文钱,不得已,将自己瘦袖棉袍脱下,给母亲穿衣草草安葬。惭愧交集,不时哭泣,双眼因此肿胀。赤身没有大衣,

不惟寒冷难堪,亦不便赴斋。诸东闻之,为之出钱市衣。嗣馆第颇美,除与弟给吃着外,颇有赢馀,手渐裕。

译不仅寒冷难以忍受,也不方便去参加斋会。各位东家听说后,为此出资买衣服。后来馆舍相当华美,除了供给弟弟和我衣食之外,还有盈余,手头渐渐宽裕起来。

服阙,赴省乡试,携给同往。投卷时,忽有人自身后牵之,曰:“大兄何往?”成回首视之,收也,大喜。同至寓所,指给曰:“此吾兄弟之弟也。因留家无人照应,故与同来。”因言母终已三年有馀。收曰:“嫂言及之。弟亦今岁服满后始入泮。”成急问曰:“弟现居何邑?与嫂氏同居否?”收曰:“弟现居某邑,违兄约有三百里。弟之成名,悉嫂延名师训教之力。家已殷实,嫂生之子已十三岁。”成闻之大喜。三场后,兄弟携归。至,成妻门迎之,若预知归日之时刻也。成视之,俨然二八女郎,与画中人无少异。至中堂,既坐,女呼子拜父。子极清秀,眉目之间大有母风。成曰:“卿母子得此乐境,盍与仆同享之?”女曰:“母终后,即欲烦收叔回家请君。叔一闻回家,面如土色,手中之物不觉坠地,是以迟延至今耳。”成因言母死无装衣,脱衣衣母之愧。女曰:“君之中式正为此。”成曰:“何谓也?”女曰:“揭晓后,君自知之。”盖成文卷,房师阅之不佳,欲弃之,见一女鬼衣男衣长跪稽首,大惊,取卷复阅,鬼即不见。再弃之,女鬼稽首如前。遂执卷见主考,直言之。主考微笑,以为关节通风。既而自阅之,其文实不佳,决遗之,果见女鬼稽首如房官言,大异之。谓鬼曰:“汝去矣,吾必中之。”鬼稽首三四而去。成得中,敬谒房师。房师曰:“子之得中,非缘文佳,实阴功所致也。”成起对曰:“无之。”房官曰:“仆见一女鬼,衣男衣,系子何人?”且细述女鬼恳求之状。成闻之,潸然泣下,曰:“门生继母也。”历言母衣男衣之故。房师叹曰:“孝之能感鬼神也,如斯夫!”因契重成。

  成一日检视箱簏,见内有畴昔美人图,谓女曰:“盍悬之?”女曰:“弟子在前而示以画图,是自亵也。”成曰:“然则焚之可也?”女曰:“至焚画日,则与君永别矣。”成莫解所以,而切记之。越数岁,子生孙。百日时,大设祭品,家奠祖先,见女执画图,同冥资焚之。成大惊,与女夺之,已成灰烬,而女已杳。旋见女立烟中,随烟而上,多时始不见。

  虚白道人曰:人谓娇妻美妾不能执女工者,曰徒作画图看。甚言画图仅可瞻玩,他无用处。岂真能为生人以事人哉?顾无是事,则拯收无人,成虽友于甚笃,难免丧弟之戚;且举案无人,成虽孝思永言,难免无后之虞。然画中人之所为,似非画中人所能为,其或别有仙姬假托为之,以全秋成孝友之心乎?

  图中人笃于友爱,南岳真真不如也。 上元李瑜谨注

  某 邑 案

  某邑路死一人,地保报于官。时已将暮,官令地保逻守,次日检验。地保适有他故,遣人看守。夜寒甚,守者赴近村沽酒自饮。及回,尸已不见。盖死者复苏自去。守者急语地保。地保大惧,以为虚报欺官,重责在所不免,甚怼守者。守者曰:“迤南里许有甲姓新葬坟,天寒,尸必不坏,可掘移之,以塞官责。”地保善之。既启棺出尸,方欲以土填空圹,而东方已明。恐为人遇,急抬尸于孔道,以俟官验。

  官至,验役见尸衣新衣,鞋底踏地无土痕,知非死于路者,遂以盗尸禀官。官令役锁押地保,勿使遁,亦暂不问尸之由来,惟嘱役细验暗禀。役验尸嘴角有烙痕,舌无皮,腹中有集块如拳,甚坚,系熔铅灌死,一一暗复。官点首不语,坚坐不言归。盖以尸既属盗移,必有以此喊禀者,将以之细究情实,以償尸命也。

  移时,果有少妇喊冤,言夫死初葬,被人掘坟开棺盗尸去。官问其夫之姓名、年庚、死葬之日期、所得之病症,少妇历历言之。官见妇容饰不雅,必非贞妇,曰:“妇女致讼,必有抱告。汝无之,何也?”少妇曰:“夫弟不家,他无亲族。”官曰:“夫之朋友、庄之邻佑亦可。”少妇曰:“有一人可为抱告。”官曰:“汝知其姓名、年庚乎?”妇曰:“渠姓乙名某,年二十几岁。”官曰:“渠与汝夫同庄乎?”曰:“否。与氏母家比邻。”官微哂,立令役将乙传至。官

译守制期满,赴省参加乡试,带着给一同前往。投递考卷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拉住他,说:“大哥要去哪里?”成回头一看,是收,非常高兴。一同回到住所,指着给说:“这是我的弟弟。因为留在家中无人照应,所以带他一起来。”于是说起母亲去世已经三年多了。收说:“嫂子曾提起过。我也是今年守制期满后,才进入县学成为生员。”成急忙问道:“弟弟现在住在哪个县?和嫂子住在一起吗?”收说:“我现在住在某县,离大哥约有三百里。我能考取功名,全靠嫂子聘请名师教导的功劳。家境已经殷实,嫂子生的儿子已经十三岁了。”成听后非常高兴。三场考试结束后,兄弟俩一起回家。到家时,成的妻子出门迎接,好像预先知道回来的时刻一样。成一看,俨然是一位十八岁的少女,与画中的人没有丝毫差别。到了中堂,坐下后,女子叫儿子拜见父亲。儿子极其清秀,眉眼之间很有母亲的风范。成说:“你们母子得到这样的乐境,何不与我一同分享?”女子说:“母亲去世后,就想麻烦收叔回家请夫君。叔一听说回家,面色如土,手中的东西不觉掉在地上,因此拖延至今。”成于是说起母亲去世时没有寿衣,自己脱衣给母亲穿下的愧疚。女子说:“夫君考中正是为了这个。”成说:“这是什么意思?”女子说:“放榜后,夫君自然知道。”原来成的考卷,房师看了觉得不好,想弃置,看见一个女鬼穿着男衣长跪叩首,大惊,取过考卷重新审阅,鬼就不见了。再想弃置,女鬼又像以前那样叩首。于是拿着考卷去见主考官,直言其事。主考官微笑,以为是关节通风。随后自己审阅,文章实在不好,决定弃置,果然看见女鬼像房官说的那样叩首,非常诧异。对鬼说:“你走吧,我必定让你考中。”鬼叩首三四次后离去。成考中,恭敬地拜见房师。房师说:“你考中,不是因为文章好,实在是阴德所致。”成起身回答说:“没有这回事。”房官说:“我看见一个女鬼,穿着男衣,是你什么人?”并且详细叙述女鬼恳求的样子。成听后,流泪说:“是我的继母。”历数母亲穿男衣的缘故。房师感叹说:“孝道能感动鬼神,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于是看重成。

成有一天检查箱子,里面有一幅昔日的美人图,对女子说:“何不挂起来?”女子说:“弟子在面前却展示画图,是自轻自贱。”成说:“那么烧掉可以吗?”女子说:“到了烧画的那天,就与你永别了。”成不明白原因,但牢记在心。过了几年,儿子生了孙子。百日时,大摆祭品,在家祭奠祖先,看见女子拿着画图,连同冥资一起焚烧。成大惊,与女子抢夺,已经化为灰烬,而女子已经消失。随即看见女子站在烟雾中,随着烟雾上升,很久才看不见。

虚白道人说:人们说娇妻美妾不能做女红,说只是作画图看。极言画图只能观赏,没有其他用处。难道真的能让画中人为生人做事吗?如果没有这件事,那么拯救收就无人,成虽然友爱兄弟很深厚,难免有丧弟的悲哀;而且举案齐眉无人,成虽然孝思永存,难免有无后的忧虑。然而画中人的所为,似乎不是画中人所能为的,或许有别的仙女假托为之,以成全秋成孝友之心吧?

画中人对友爱很忠诚,南岳真真也不如她。上元李瑜谨注

某县案件

某县路上死了一人,地保报告给官府。当时已经傍晚,官府命令地保巡逻看守,次日检验。地保恰好有其他事情,派人看守。夜里非常寒冷,看守的人到附近的村子买酒自己喝。等到回来,尸体已经不见了。原来是死者复苏自己走了。看守的人急忙告诉地保。地保非常害怕,认为虚报欺骗官府,重责在所难免,非常怨恨看守的人。看守的人说:“往南一里左右有甲姓新葬的坟,天气寒冷,尸体一定不坏,可以挖出来移走,以搪塞官府的责问。”地保认为好。刚打开棺材取出尸体,正想用土填平空坟,而东方已经天亮。恐怕被人遇见,急忙抬尸体到大道上,等待官府检验。

官府到了,验尸的差役看见尸体穿着新衣,鞋底踏地没有土痕,知道不是死在路上的人,于是以盗尸报告官府。官府命令差役锁押地保,不让他逃跑,也暂时不追究尸体的由来,只嘱咐差役仔细检验暗中报告。差役检验尸体嘴角有烙痕,舌头没有皮,腹中有集结的块状物如拳头,非常坚硬,是熔铅灌死的,一一暗中回复。官府点头不语,坚持坐着不说回去。因为尸体既然属于盗移,必定有以此喊冤禀告的人,将借此仔细追究实情,以偿还尸命。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一个少妇喊冤,说丈夫刚死下葬,被人挖坟开棺盗走尸体。官府问丈夫的姓名、年龄、死葬的日期、所得的病症,少妇一一详细说出。官府看见妇人容貌装饰不雅,必定不是贞妇,说:“妇女提起诉讼,必定有抱告人。你没有,为什么?”少妇说:“丈夫的弟弟不在家,没有其他亲属。”官府说:“丈夫的朋友、村庄的邻居也可以。”少妇说:“有一人可以作抱告。”官府说:“你知道他的姓名、年龄吗?”妇人说:“他姓乙名某,二十几岁。”官府说:“他与你丈夫同庄吗?”回答说:“不。与我娘家比邻。”官府微微冷笑,立即命令差役将乙传到。官府

曰:“汝肯为妇抱告乎?”乙曰:“肯。”官亦以妇夫姓名、年庚等问之,乙言之如妇言。官曰:“汝何知之悉也?”乙不能答。官大笑,谓少妇曰:“尸场之尸系盗移,汝视是汝夫否?”妇趋视,泣回曰:“是也。”官曰:“勿泣。盗尸之人已获。”令役押过地保问之,地保吐实。官曰:“虚报之事小,开棺盗尸之罪大。”令笞四十释之。少妇嫌罪轻,官曰:“渠盗尸有故,非图财者比。”少妇力争之,官曰:“渠罪可原,汝罪难宥。”妇怒曰:“氏何罪?”官曰:“勿怒,听吾直示之。汝夫系熔铅灌死,然处此必有所与。乙某者,其自幼与汝有私,而同谋害汝夫者乎?”乙与妇俱强辩不服。官令役剖尸腹取铅。少妇见之大惧,承之。问乙,乙见妇已供明,遂亦供曰:“实与妇未娶时有私,后某闻之,不令妇归,故设是谋,令妇醉其夫,而与妇害之。”

译官员问:“你愿意替那妇人抱告冤屈吗?”乙说:“愿意。”官员也把妇人的丈夫的姓名、生辰八字等询问乙,乙的回答与妇人所说完全一致。官员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呢?”乙无法回答。官员大笑,对少妇说:“尸场里的尸体是被人偷移过来的,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丈夫?”妇人快步上前查看,哭着回来回答说:“是的。”官员说:“不要哭。偷移尸体的人已经抓获。”命令差役押来地保审问,地保吐露了实情。官员说:“虚报案件的事小,开棺盗尸的罪大。”命令杖责四十后释放了他。少妇嫌惩罚太轻,官员说:“那人盗尸是有原因的,不能和图谋财利的人相比。”少妇极力争辩,官员说:“那人的罪过可以宽恕,你的罪过难以饶恕。”妇人愤怒地说:“我有什么罪?”官员说:“不要怒,听我直接说明。你丈夫是被灌铅熔死,但身处此地必定有所牵连。乙某这个人,他从小与你私通,难道是一同谋害你丈夫的人吗?”乙和妇人都极力辩解不服。官员命令差役剖开尸体腹部取出铅块。少妇见了非常恐惧,承认了罪行。审问乙,乙见妇人已经供认清楚,于是也供认说:“确实与妇人未嫁时有私情,后来我丈夫知道了,不让妇人回家,所以设下这个计谋,让妇人灌醉她的丈夫,然后与她一起害死他。”

虚白道人曰:所害之人已殡,则害人者之罪可幸免矣,被害者之冤无由明矣。乃可幸免者终不免,无由明者巧于明,其间实有神差鬼使。天地岂真聋哑哉!

  路毙之人即鬼神也。不然,何巧幻若是? 上元李瑜谨注

  瑞雪

  汾州天申殷生,自言不畏鬼狐。人问之,答曰:“邪不侵正。内省不疚,何畏鬼狐也?”每当夏月月下,携酒赴迥野山坡,曰:“如有鬼狐,不妨自来对饮。”总无影响。闻某山下丛葬处多鬼,时惑人,戴月而往。既至,见一青磷跳跃,逐之不及,还则磷复随之。生置之度外,一坟前有石桌,假之自饮。旋见青磷跃面前,曰:“汝亦欲饮乎?”以杯酒遥注之,磷顿息。视之,乃一天灵盖。旁有深坑,置诸坑,蹴土埋之。既而来一少年,长揖伸谢。生问之,曰:“吾即君所埋天灵盖之鬼也。吾日受风吹日哂,魂不得安。君置诸坑而埋之,可谓泽及枯骨矣。”生请与同饮,鬼亦不辞。饮数杯,鬼曰:“无以报高厚,小妹刘瑞雪,欲令充媵妾,愿君纳之。”生曰:“鬼可交乎?”鬼曰:“可。小妹非能害人者。”生喜,鬼起而去。既而同一丽人来,月下视之,艳美异常。鬼曰:“夜深勿饮,可与小妹同归也。”生从之。至家,与瑞雪宿别室。明日语妻槐氏。槐良善,见瑞大喜,令生讳其为鬼。瑞事槐如姑,槐甚善之。

  一日生酒后自邑归,晚经某山,山固多狐。生曰:“闻此多狐,吾何未尝一遇也?”言已,有二狐当道,口吐人言,曰:“闻君不畏吾等,今令君知吾等利害矣。”生善定身术,心恐不能制狐,不得已试之,二狐不能动。大喜,审视二狐,一牝一牡,遂抚其牝者曰:“既能吐人言,必能化人身。吾愿以汝为妻也。”其狐微言曰:“吾父来矣,请少远。吾身必属郎君也。”时宝镜东升,果见对面来一老人,曰:“小儿女触犯尊颜,敬祈宽恕。”生解法术,狐与老人俱杳。庄有巨室第,时见怪异,家人悉惊恐,欲贱货之,无售主。瑞雪言与生曰:“渠宅中有窖藏数千金,可急市之。”生从之,果如女言。而宅中房舍甚多,生徙居,旷其大半。闲院中似有人居,而不见其人,以无他怪异,亦习而安之。瑞谓生曰:“君前于某山下所戏之狐,知其情实乎?”生曰:“不知。”瑞曰:“绝代美人也。”生曰:“卿何以知之?”曰:“自未市此宅前,渠举家已居此宅闲院。吾家于院舍设菩萨位,嗣女于每月初一、十五辰巳时,盛服拜菩萨。”生曰:“吾何以得睹渠面?”瑞曰:“君于神室门外,预设隐身物,届期绝早隐身物内以视之。”生从之。果见一二八女郎,艳装而来。自隙细审,态姿之丽,如芙蕖之映朝日。至,推门而入。礼毕,出,指生隐身物曰:“谁设是物于此?倘有贼人匿其中,恐为人所不及料。”言已而去。多时,生始出而归。见瑞曰:“爱煞吾也,得亲肌肤,死无憾!”瑞曰:“妾为君谋致之。”

  狐女名三姐,夜与姊同寝。三更时,瑞呼其名曰:“胡三姐,既言以身属殷生,何竟忘之?”既而复言之。狐姊曰:“阿妹睡熟乎?”曰:“未也。”曰:“既未睡熟,必闻鬼言。似此终身大事,奈何言焉而不践也?吾为妹禀父母。”越七日,瑞谓生曰:“谐矣,老狐将邀君就婚于彼。”生未深信。次日果有小纪纲来请,生易服从之去。刚进闲院门,一老人整衣趋迓,视之,即某山下所见之老人。入室坐定,老人曰:“小女既蒙见爱,宜令奉事,祈君媵之。”生起谢。老人又曰:“此院亦系君宅,就此合卺可否?”生可之。移时,一媪同三姐出。老人曰:“此山荆也。”生礼之。三姐傍媪隅坐,同席饮宴。宴罢,踆乌已坠,令婢执烛导生男女入别室。生视女目不转睛,女曰:“君隐身物中时,尚未看足耶?勿谓谲谋足以欺人。”嗣女每早过生院朝槐氏,槐与女母往来如至戚焉。

  年馀,生疾病。巫医曰:“病势至此,非仙丹不为功。”俱辞而去。瑞谓三姐曰:“纯阳大仙之弟子柳仙,现

译虚白道人说:被杀害的人已经下葬,那么行凶者的罪行似乎可以侥幸逃脱,被害者的冤屈也没有办法昭雪了。然而,那些侥幸逃脱的人终究没能逃脱,那些无法昭雪的冤屈却巧妙地得以昭雪,这中间实在有神明在暗中操纵。天地难道真的是聋哑的吗!

路边暴毙的人就是鬼神。不然的话,为什么事情会如此巧合奇妙呢?上元李瑜谨注

瑞雪

汾州天申殷生,自称不怕鬼狐。有人问他,他回答说:“邪气侵扰不了正气。内心反省没有愧疚,怕什么鬼狐呢?”每当夏夜月光下,他带着酒前往荒远的野外山坡,说:“如果有鬼狐,不妨自己来和我对饮。”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听说某山下的乱葬岗多鬼,时常迷惑人,他便趁着月色前往。到了那里,看见一个青色的磷火跳跃,追赶不上,返回时磷火又跟随着他。殷生把它置之度外,在一座坟前有一张石桌,便借着它独自饮酒。忽然看见青色磷火跳到他面前,说:“你也想喝酒吗?”殷生把一杯酒远远地浇过去,磷火立刻熄灭。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天灵盖。旁边有个深坑,殷生把它放进坑里,踢土埋好。不久来了一位少年,深深作揖表示感谢。殷生问他,少年说:“我就是您埋下的天灵盖的鬼魂。我每天遭受风吹日晒,灵魂不得安宁。您把它放进坑里埋起来,可以说是恩泽遍及枯骨了。”殷生邀请他一起喝酒,鬼也不推辞。喝了几杯后,鬼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深厚恩情,我的妹妹刘瑞雪,想让她做您的妾室,希望您能接纳她。”殷生说:“鬼可以交往吗?”鬼说:“可以。我妹妹不是那种会害人的鬼。”殷生很高兴,鬼起身离去。不久,同一个美丽的女子来了,在月光下看她,艳丽异常。鬼说:“夜深了不要喝酒,可以和小妹一起回去了。”殷生听从了他。到家后,殷生和瑞雪住在别的房间。第二天告诉妻子槐氏。槐氏善良,见到瑞雪非常高兴,让殷生隐瞒她是鬼的事。瑞雪侍奉槐氏像对待婆婆一样,槐氏也很喜欢她。

一天,殷生酒后从县城回家,傍晚经过某山,这座山本来多狐狸。殷生说:“听说这里多狐狸,我为什么从来没有遇到过呢?”话音刚落,有两只狐狸挡在路上,嘴里说着人话,说:“听说您不怕我们,今天让您知道我们的利害了。”殷生擅长定身术,心里担心不能制服狐狸,不得已试了一下,两只狐狸不能动弹。殷生大喜,仔细审视两只狐狸,一雌一雄,于是抚摸那只雌狐说:“既然能吐人言,必定能化成人形。我愿意娶你为妻。”那只狐狸低声说:“我父亲来了,请稍微远离一些。我的身子一定属于您。”这时宝镜(月亮)东升,果然看见对面来了一位老人,说:“小儿女冒犯了您的尊颜,恭敬地请求宽恕。”殷生解除了法术,狐狸和老人都消失了。庄子里有一户大户人家的宅第,时常出现怪异现象,家人全都惊恐,想低价卖掉它,没有买主。瑞雪告诉殷生说:“那宅子里有窖藏的金银数千两,可以赶紧买下它。”殷生听从了她,果然如女子所说。而宅子里房舍很多,殷生搬进去居住,空出了大半。空闲的院子里好像有人居住,却看不见人,因为没有什么其他怪异现象,也就习惯并安心了。瑞雪对殷生说:“您以前在某山下戏弄的狐狸,知道她的实情吗?”殷生说:“不知道。”瑞雪说:“她是绝代美人。”殷生说:“你怎么知道?”瑞雪说:“自从没买这宅子之前,她全家已经住在这宅子的闲院里。我家在院舍里设了菩萨位,她女儿在每月初一、十五的辰巳时,盛装拜菩萨。”殷生说:“我怎么能看到她的面容?”瑞雪说:“您在神室门外,预先设置隐身物,到时候极早地藏在隐身物里看她。”殷生听从了她。果然看见一个十八岁的女郎,艳丽地装扮着走来。殷生从缝隙里仔细审视,姿态容貌的美丽,像荷花映照着朝阳。到了门口,推门而入。行礼完毕,出来,指着殷生的隐身物说:“谁在这里设置了这东西?如果有贼人藏在里面,恐怕是人所料想不到的。”说完便离开了。过了很久,殷生才出来回家。见到瑞雪说:“太爱我了,能亲近肌肤,死而无憾!”瑞雪说:“妾身为您谋划得到她。”

狐女名叫三姐,晚上和姐姐同床睡觉。三更时分,瑞雪叫她的名字说:“胡三姐,既然说身子属于殷生,为什么竟然忘记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了。狐姐说:“妹妹睡熟了吗?”瑞雪说:“没有。”狐姐说:“既然没睡熟,必定听到了鬼的话。像这样终身大事,怎么说了却不实行呢?我为妹妹禀告父母。”过了七天,瑞雪对殷生说:“成了,老狐狸将邀请您去那里结婚。”殷生不太相信。第二天果然有小书童来请,殷生换了衣服跟着去了。刚进闲院门,一位老人整理衣服快步迎接,看他,就是某山下见到的老人。进屋坐定,老人说:“小女既然承蒙您喜爱,应该让她侍奉您,希望您接纳她为妾。”殷生起身道谢。老人又说:“这院子也是您的宅子,就在这里合卺(结婚)可以吗?”殷生同意了。过了一会儿,一位老妇人和三姐出来。老人说:“这是我的妻子。”殷生向她行礼。三姐挨着老妇人坐在角落,一起喝酒吃饭。宴席结束,太阳已经落下,让婢女拿着蜡烛引导殷生和男女进入别的房间。殷生看着女子目不转睛,女子说:“您在隐身物里的时候,还没看够吗?不要以为诡计足以欺骗人。”后来女子每天早上到殷生的院子去拜见槐氏,槐氏和女子的母亲往来像至亲一样。

一年多,殷生病重。巫医说:“病势到了这个地步,非仙丹不能治好。”都推辞离开了。瑞雪对三姐说:“纯阳大仙的弟子柳仙,现在

在某山洞中炼丹。子盍求之,以拯良人。”三姐曰:“求之必不得。”曰:“求之不得则盗之。”三姐摇首曰:“大仙之仙剑,时挂洞中。”瑞曰:“即有仙剑,未便真杀子。岂可畏之,坐视夫死?”三姐不能推,曰:“盗之须迟时日,恐良人病笃不能待。”瑞问期,三姐曰:“请限五日。”瑞曰:“五日夫若死,吾敢任其咎。”三姐乃去。瑞知人死必有鬼役来拘,因日于冥路伺察之。一日见一皂帽鬼役匆匆而来,瑞托鬼妓媚诱之曰:“班头何往?”役见瑞极美,遂曰:“吾执票拘人耳。”瑞曰:“有舍亲病危,吾视票中有其名否。若有之,当使厚备差礼。”役喜,以票授瑞。瑞视之,果有殷生名,而伪曰无之。乘役他顾,将殷名克去,折叠交役,役自去。瑞归语于生。五日,三姐果至,手执仙丹三粒,自吞其一,将欲有言,忽见一神入拘之,三姐抛丹于地而杳。瑞急拾丹曰:“可速服。三姐必来索取。”乃与生分服之。未几,三姐果回,神情恍恐,曰:“丹何在?”瑞以分服告。三姐曰:“汝二人害我矣。”生执玉鱼一对,三姐夺执其一。生方欲问之,三姐急言曰:“妾已有身,后见佩此鱼者,即君之子也。”言已,即不见。生服丹后,病立愈,甚德三姐,知三姐必为柳仙拘囚不得归。瑞得仙丹,已成鬼仙。

译在某处山洞中炼丹。你何不设法求得它,来拯救你的丈夫。”三姐说:“去求一定得不到。”瑞说:“求不到就偷来。”三姐摇头说:“大仙的仙剑,时常挂在洞中。”瑞说:“即使有仙剑,也不便真的杀了你。难道可以畏惧它,就坐视丈夫死去吗?”三姐无法推脱,说:“偷取必须拖延时日,恐怕你丈夫病重等不及。”瑞问期限,三姐说:“请限定五天。”瑞说:“五天内丈夫如果死了,我敢承担罪责。”三姐于是离去。瑞知道人死后一定有鬼差来拘魂,因此每天在冥路上守候观察。一天看见一个戴黑帽的鬼差匆匆而来,瑞托付鬼妓用美色引诱他说:“班头要去哪里?”鬼差见瑞极其美丽,就说:“我拿着拘票去拘人罢了。”瑞说:“有位亲戚病危,我想看看拘票上有没有他的名字。如果有,一定让厚备差礼。”鬼差很高兴,把拘票交给瑞。瑞查看,果然有殷生的名字,却假装说没有。趁着鬼差不注意,将殷生的名字涂去,折叠好交还鬼差,鬼差便自行离去。瑞回来告诉殷生。五天后,三姐果然到来,手里拿着三粒仙丹,自己吞下一粒,正想说话,忽然看见一位神人进来拘捕她,三姐把仙丹扔在地上便消失了。瑞急忙捡起仙丹说:“可以赶快服用。三姐一定会来索取。”于是和殷生分服仙丹。不久,三姐果然回来,神情恍惚惊恐,说:“仙丹在哪里?”瑞把分服的事告诉她。三姐说:“你们两人害了我。”殷生拿出一对玉鱼,三姐夺过其中一只。殷生刚想问原因,三姐急忙说:“我已有身孕,以后见到佩戴这只玉鱼的人,就是你的儿子。”说完,便不见了。殷生服下仙丹后,病立刻痊愈,非常感激三姐,知道三姐一定被柳仙拘禁无法归来。瑞得到仙丹,已经成了鬼仙。

十五年后,生有舅氏官西安属邑,病,生往探之。既至,舅病已愈。适逢县试,舅命生同理考事。有幼童怀系玉鱼,生细视之,与家藏无少异,大惊。见童卷面书殷礼,知为三姐所生,而不便相认。因细询其居处门阀,幸违县署不远。明日亲诣之,向户推敲,内出一媪,视之,胡三姐之母也。后媪入,幼童在室读,媪谓之曰:“汝父来矣。”时生乏嗣,喜出望外。问三姐,媪曰:“为丹故,囚山洞甚苦,日望救拯。”生曰:“俟礼试毕,同归后议之。”生归署,阅礼文,颇明通,遂言其事于舅氏,取为案元,得入泮。将议归,礼欲见母而后行。媪曰:“势不能也。”礼泣曰:“即知母之栖迟,亦可少寄怨慕也。”媪不得已,导礼之一山,指立崖曰:“崖半之洞口,即汝母居处也。”礼视之,上下皆不及,遂大哭曰:“既不能尽子职,又不能济母难,母何需有是子,子何能无忝于母?”哭多时,无动静。媪劝礼归,礼踊曰:“果无救母之术耶?果无救母之人耶?若然,吾必于天齐庙玉皇宫控纯阳,问渠窃丹救夫,应得何罪?”言已,见一少妇立洞口,知为生母,望空稽首。拜毕,其少妇曰:“勿妄言。子归,恳求尔刘氏母,自能救吾。”言已即不见。礼一喜一悲,归禀父。生请媪同归汾阳,媪曰:“吾女以君之子寄托,任大责重,曩恐不能胜。今礼既成人,君父子又团聚,负担既弛,请从此别。”生留之,而媪已杳。

  生父子归,槐大喜。礼见瑞雪,长跪不起。瑞拽起之,曰:“子之意,吾已洞悉。柳仙之怒,不在丹,在汝母盗丹时伪为其师,故藏怒莫释。哀之必不垂怜,惟敬求其师可耳。但纯阳去来无常,俟来时,吾指示之。”一日,瑞曰:“纯阳来矣。某山有纯阳庵,汝速往,俟庵门外,见有跛道背负宝剑入庵者,急尾之,杜门稽首,自道所求,大仙如有所言,悉应之,万勿存畏难苟安之心。”礼急往,果见跛道入庵。礼入,稽首自道如瑞言。道人曰:“汝误矣。吾惟知化食充饥,无他能。”礼稽首而泣,不一语。道人曰:“如汝言,求吾释放者,实一狐耳,于汝何与?”礼曰:“狐实吾母。”道人曰:“汝母现病洞中,大势已危,吾即释之,未必能归。其病非人中指血合药不能愈。汝能忍痛割指出血以济之乎?”礼曰:“能。”道人出酒杯,解负剑,令礼闭目伸手。礼如命。道人曰:“吾将割,子勿惧。”礼诺之。多时道人不割,疑之,睁目而视,道人已不知去向,含泣归。至家,见一丽人同家人话堂中。问之,父曰:“此即汝之生母。”母子相见,悲喜交集。三姐曰:“吾虽归,不久家居,三、五日即去。盖吾自服仙丹后,不食亦不饥,更兼洞居十七年,得专修练,已得仙术,亦不幸中之幸。”礼闻之,大哭曰:“甫见母面,旋即生离,儿何以为情?”三姐曰:“为子留三月,可也。”礼以期月为请,三姐曰:“亦可。”仍至三月仙去。

  嗣槐氏卒,一切家务悉瑞经理,令礼兼应居邑试,复入泮。生享稀寿,死时口吐红丸。瑞以之授媳全氏,曰:“此汝翁昔年所服之仙丹,务好收之,百病皆治。”瑞启移昔年自己之尸,与生与槐氏合葬,毕,去不复来。后礼得时疾,百药罔效,将就木,全氏忽忆姑言,将翁所吐红丸与礼服之,果立愈。

  虚白道人曰:畏鬼狐,畏其不正,则心必不正;不畏鬼狐,不畏其邪,则心必不邪。即不畏鬼狐一节观之,其人品之端可知也,其存心之正可知也。夫如是,不惟不畏鬼狐,鬼狐且畏之。畏之则敬之,故不闻正人君子死于狐、祟于鬼也。

  与《雷峰塔传奇》仿佛,而此尤纯正。 上元李瑜谨注

  赵诚

  济邑赵诚,产业无多,颇有蓄积。有友甲某,贫甚,屡向诚称贷无还时。后欲作生意,乞本资于诚,诚复多与之。甲所贷若干,诚悉不令子知。甲生理兴隆,货财生殖,悉赵诚之力。诚忽得时疾,自知难愈,因将外欠者之姓名钱数,录清授子荣,而甲某所贷悉不言及。遣人召

译十五年后,生有个舅舅在西安下属的县里做官,生了病,生前往探望。到达后,舅舅的病已经痊愈。恰逢县试举行,舅舅让生一同参与理考的事务。有一个幼童怀揣着系有玉鱼的佩饰,生仔细端详,发现与家中收藏的几乎没有差别,大为惊讶。看到童生试卷封面上写着殷礼的名字,知道是三姐所生的儿子,但不便相认。于是详细询问他的住处和门第,幸好离县衙不远。第二天亲自前往,向门户叩击,里面走出一位老妇,一看,正是胡三姐的母亲。随后老妇进去,幼童在屋里读书,老妇对他说:“你父亲来了。”当时生没有子嗣,喜出望外。询问三姐的情况,老妇说:“因为偷丹的缘故,被囚禁在山洞里非常痛苦,日夜盼望救援。”生说:“等殷礼考完试,一起回去后再商议。”生回到衙门,阅读殷礼的文章,颇为通晓明白,于是将此事告诉舅舅,录取为案首,得以进入县学。将要商议回去时,殷礼想见母亲后再走。老妇说:“形势不允许。”殷礼哭着说:“即使知道母亲栖身困顿,也可以稍微寄托怨恨和思念之情。”老妇不得已,引导殷礼到一座山,指着矗立的悬崖说:“悬崖中间的洞口,就是你母亲居住的地方。”殷礼看去,上下都够不着,于是大哭说:“既然不能尽到儿子的职责,又不能解救母亲的危难,母亲何必有这样的儿子,儿子怎么能不辱没母亲?”哭了很久,没有动静。老妇劝殷礼回去,殷礼跳着脚说:“真的没有救母的办法吗?真的没有救母的人吗?如果是这样,我必定到天齐庙玉皇宫控告吕纯阳,问他偷丹救夫,应该得到什么惩罚?”说完,看见一位少妇站在洞口,知道是生母,向空中叩首。拜完后,那位少妇说:“不要妄言。你回去,恳求你的刘氏母亲,自然能救我。”说完就消失了。殷礼又喜又悲,回去禀告父亲。生请老妇一同回汾阳,老妇说:“我的女儿把您的儿子托付给您,责任重大,以前恐怕承担不起。现在殷礼已经成人,您父子又团聚,负担既已解除,请从此分别。”生挽留她,但老妇已经消失不见。

生父子回去,槐氏非常高兴。殷礼见到瑞雪,长跪不起。瑞雪扶起他,说:“你的心意,我已经完全明白。柳仙的愤怒,不在于丹药,在于你母亲偷丹时假扮成她的师父,所以怀恨在心无法释怀。哀求她必定不会怜悯,只有恭敬地请求她的师父才可以。只是吕纯阳去来无常,等他来时,我指点你。”一天,瑞雪说:“吕纯阳来了。某座山有吕纯阳庵,你赶快去,在庵门外等候,看见有个跛脚道士背着宝剑进入庵中,急忙尾随他,关上门叩首,自己陈述所求,大仙如果有话,全都答应,千万不要存有畏难苟安之心。”殷礼急忙前往,果然看见跛脚道士进入庵中。殷礼进去,叩首自己陈述如瑞雪所说。道士说:“你搞错了。我只知道化缘充饥,没有其他能力。”殷礼叩首哭泣,一句话也不说。道士说:“照你所说,请求我释放的,实际上是一只狐狸,与你有什么关系?”殷礼说:“狐狸确实是我的母亲。”道士说:“你母亲现在病在洞中,大势已去,我即使释放她,未必能回来。她的病不是用人的中指血合药不能治愈。你能忍痛割破手指出血来救助她吗?”殷礼说:“能。”道士拿出酒杯,解开背着的剑,让殷礼闭眼伸手。殷礼照做。道士说:“我要割了,你不要害怕。”殷礼答应。过了很久道士不割,殷礼怀疑,睁眼一看,道士已经不知去向,含泪回家。到家,看见一位美人正和家人在厅堂说话。询问后,父亲说:“这就是你的生母。”母子相见,悲喜交集。三姐说:“我虽然回来,不久不能在家居住,三、五天就要离开。大概我自服仙丹后,不吃也不饿,加上在洞中居住十七年,得以专心修炼,已经得到仙术,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殷礼听说后,大哭说:“刚见到母亲的面,随即就要生离,儿子怎么受得了?”三姐说:“为你留下三个月,可以。”殷礼请求一个月,三姐说:“也可以。”仍然到了三个月仙去。

后来槐氏去世,一切家务都由瑞雪料理,让殷礼兼顾参加县试,再次进入县学。生享尽高寿,死时口中吐出红丸。瑞雪把它交给儿媳全氏,说:“这是你公公当年服用的仙丹,务必好好收藏,百病都能治。”瑞雪挖出当年自己的尸体,与生和槐氏合葬,完毕后离开不再回来。后来殷礼得了时疫,百药无效,快要死时,全氏忽然想起婆婆的话,将公公吐出的红丸给殷礼服用,果然立刻痊愈。

虚白道人说:害怕鬼狐,是害怕它们不正,那么心必定不正;不害怕鬼狐,是不害怕它们的邪气,那么心必定不邪。仅从不害怕鬼狐这一点来看,他的人品端正就可以知道了,他的存心正直就可以知道了。像这样,不仅不害怕鬼狐,鬼狐反而害怕他。害怕他就尊敬他,所以没听说正人君子死于狐狸、被鬼祟害死的。

与《雷峰塔传奇》相似,但这一篇更加纯正。上元李瑜谨注

赵诚

济邑赵诚,产业不多,颇有积蓄。有个朋友甲某,非常贫穷,多次向赵诚借贷没有归还的时候。后来想做生意,向赵诚乞求本钱,赵诚又给他很多。甲某借了多少,赵诚都不让儿子知道。甲某生意兴隆,货物钱财繁殖,全靠赵诚的力量。赵诚忽然得了时疫,自知难以治愈,于是将外欠者的姓名钱数,记录清楚交给儿子赵荣,而甲某所借的全部没有提及。派人召

甲,欲与永诀。甲不至,诚犹以事忙原之。未几,诚卒。甲闻之,立刻赴吊,其哀无涕。已,谓诚子荣曰:“汝父未病时,借吾市钱若干,汝知之否?”荣惊讶曰:“不知。先父亦未提起。”甲曰:“谅此项今亦不能归楚。俟汝父殡后再议。”言已辞去。荣自言曰:“吾家时有用度,何至借甲若干钱?若云其无,甲与吾父莫逆,断不虚诈。”不禁对灵大恸,且言曰:“若果借甲钱文,盍并载于外欠帐单,以便如数清还?”荣泣未已,诚已起坐灵床,谓荣曰:“勿泣。吾实未借甲钱文。汝遣人请某甲、某乙、乙某等,勿言吾死;着人召甲某,勿言吾苏。”使者去,诚衣殉衣,步客舍以俟。未几,某甲等先至,某等闻诚死而复苏,见诚举止如素,而面颜如土无血色,不胜惊异。甲某继至,见诚大惭,强为周旋,实深忸怩。诚曰:“甲某,汝所借之项无据者且不言,初次借吾若干,某甲兄经手,有诸乎?”甲以某甲在座,不敢不认,曰:“有之。”诚曰:“二次,某乙兄过付,还乎未也?”甲曰:“未还。”诚复曰:“若乙某兄,汝不惟烦渠屡次借贷,即吾给汝生意本资,亦渠目睹。吾即借汝钱文若干,尚不敌欠吾者五之一,况无是事乎?”某等问其故,诚曰:“甲某以吾死无着对,捏称吾借渠钱纟昏,向吾子讨要。”某等闻之,悉为不平。诚谓甲曰:“同众位在此,吾果借汝钱否?”甲不语。诚怒曰:“汝意欲倾覆吾家耶?”甲赧然曰:“非也。君实未借吾钱文。盖恐君死,令郎索讨借项,故捏欠以少抵耳。”诚曰:“汝所立借券,吾早焚之。”因谓子曰:“甲某之项还否,听之,不许向讨,如违吾命,即不孝。”荣唯唯。诚复曰:“天下人皆可友,惟无良心者不可友。”言已,以冷津唾甲面,恚恚而去。众尾之,见诚自卧灵床。视之,已气绝矣。

译甲某,想要与诚永别。甲某没有来,诚还因为事情繁忙而原谅他。不久,诚去世了。甲某听说后,立刻前往吊唁,他的哀悼没有眼泪。过后,对诚的儿子荣说:“你父亲生病前,借了我的市钱若干,你知道吗?”荣惊讶地说:“不知道。先父也没有提起过。”甲某说:“想必这笔钱现在也不能归还了。等你父亲安葬后再商议。”说完便告辞离去。荣自言自语说:“我家时常有开销,怎么会借甲某那么多钱?如果说没有,甲某与我父亲是莫逆之交,绝不会虚假欺诈。”不禁对着灵位大哭,并且说:“如果真的借了甲某的钱,为什么不一起记在外欠账单上,以便如数还清?”荣哭泣未止,诚已经从灵床上坐起,对荣说:“不要哭。我确实没有借甲某的钱。你派人请某甲、某乙、乙某等人,不要说我死了;派人召甲某,不要说我苏醒了。”使者离去后,诚穿上殉葬的衣服,步行到客舍等待。不久,某甲等人先到,某甲等人听说诚死后又复活,看见诚举止像平常一样,但面色如土没有血色,非常惊异。甲某随后到来,看见诚非常惭愧,勉强应酬,内心深感羞愧。诚说:“甲某,你所借的没有凭证的款项暂且不提,第一次借我的若干钱,某甲兄经手,有这回事吗?”甲某因为某甲在座,不敢不承认,说:“有这回事。”诚说:“第二次,某乙兄经手,还了没有?”甲某说:“没有还。”诚又说:“至于乙某兄,你不仅麻烦他多次借贷,就连我给你的生意本钱,也是他亲眼所见。我即使借了你的钱若干,还抵不上你欠我的五分之一,何况根本没有这回事呢?”某甲等人问其中的缘故,诚说:“甲某以为我死后无人对证,捏造说我借了他的钱,向我的儿子讨要。”某甲等人听后,都感到不平。诚对甲某说:“当着众人的面,我究竟有没有借你的钱?”甲某不说话。诚愤怒地说:“你是想倾覆我家吗?”甲某羞愧地说:“不是的。您确实没有借我的钱。只是担心您死后,令郎来讨要借项,所以捏造欠款来抵消罢了。”诚说:“你所立的借据,我早就烧掉了。”于是对儿子说:“甲某的款项还与否,听便,不许去讨要,如果违背我的命令,就是不孝。”荣连连答应。诚又说:“天下人都可以交朋友,只有没有良心的人不可以交朋友。”说完,用冷津唾沫吐在甲某脸上,愤怒地离去。众人跟随他,看见诚自己躺在灵床上。查看时,已经断气了。

虚白道人曰:赵诚之死而苏,苏而死,人皆谓其为子。余窃以为不然:盖怀不平之气耳。夫欠债不还,或有惭愧之心;人不向讨,或有感激之意。至于幸债主死而捏欠以抵,天良丧尽。赵诚之事,洵大快人心。

  冥路来去自如,此诚轻财报也。 上元李瑜谨注

  恶梦

  邑某,盖居为不善无不至之小人也,而居诸小康,享用颇裕。一日微醉寝,梦一人约共夜饮,某辞以醉。其人强邀之,某从之去。甫出门,忽忆其人早死,且与有怨。盖其人尝当女于某为婢,某惑尼姑之言,使其女削发为女僧。女父耳其事,途遇某而让之。某怒,恃强向殴。其人怀忿致疾卒。某忆其事,欲急回,其人掺之曰:“汝何之?吾今得反怨于汝!”遂殴某,而力仍不敌。忽来二人,若差役,谓某曰:“汝果强横如此。”共殴之。某呼家人比佽,闻家人谈笑,乃号呼声哑,无一出者焉。既而三人共拽某去。至一处,如衙役班室,将某缚执于地,而递守之。某自思尝施如是之挫于人,未有施如是之挫于己者,不胜忿恨。十馀日未得食,但觉饥火烧心而不死,忿谓守者曰:“吾若有罪,合死于官法,不宜饿死于汝班房。”守者曰:“官府公出未回,罪人悉俟用狱,汝独不能待耶?”忽来二役曰:“官府升堂。”急以缧绁其项,牵之去。至一衙署,缥碧为瓦,极壮丽,推某于数人中,曰:“暂候于是。”某见数人各带刑具,知悉为罪人,遂问之曰:“此何衙署?”其人曰:“幽冥地府。”某惊曰:“吾未死,何得到此?”既而役推某入。某见官恭正高坐,马面牛头之俦胪列左右。官见某大怒曰:“是人天良丧尽,急剖其心,使投生畜类。”红须吏人曰:“伊年限未尽。”官曰:“刑不容缓,应得之罪,使其生受!”叱役拽之下。役引某至一处,见一方塘,不甚广阔,其水清澈见底,有二人浴其中。役谓某曰:“汝盍亦浴之?”某心愿焉而迟疑不决,役推坠之。已而水浊如泄秽,其臭异常。彼二人抑某头使饮,多时,二人始不见。某平素登厕,每带香物以避恶秽,何堪臭水满腹,不禁大吐。吐已,水复清澈如故。忽觉其水凉甚,欲登岸,觉有物绊其足,寸不能移。既而朔风吹水,水尽冰冻,体麻木,四肢不为所有,惟觉心下微微有暖气。以重裘御寒之身,遭此大寒,苦不堪言。忽醒,日已三竿,不禁大呼曰:“冻死我也!”急令家人取寒衣衣之,移时始如素。家人问之,亦不讳。

  及夕,饱食寝。忽觉饿甚,开目视之,身在囿中,眼前饿鬼无数。众鬼指某曰:“体胖若是,不知饿几蓰拾年始如我等皮裹骨。”鬼多以豆饼充饥,某饿极,不得已乞之。鬼曰:“汝未尝以剩馀食乞人,必以乞人不足怜悯。今乞于人,人亦效尤。且我等之所食,实汝养犬马之物,岂屑食乎?”悉不与。忽闻鬼举欣欣相告曰:“今日官来放风,吾等可各觅食物。”未几果囿门大开,众鬼踊跃而出,某亦从之。路旁有饭肆,趋赴索食,乃食饮若干而饥如故。欲再食,顿思囊中无有,自幸与主肆者似曾相识,遂曰:“该钱若干,祈暂登外欠,不日奉楚。”主肆者不以为可。某曰:“吾实分文无有。”曰:“汝无钱文,不有衣服乎?”某曰:“二日栗烈,无衣必冻死。”主肆者怒曰:“吾生前欠汝利息数百,强留吾衣为质,彼时亦严寒,吾未冻死。”驱伙友强脱之。某两手抱肩而出。有人呼之曰:“来,吾衣汝!”且言:“似此寒天,质人衣服,不情之至。”举青棉衣授某。某冷极,不遑细视,急被之,其人已杳,而身化为豕。即有相识之屠人缚执之。某视缚执之豕有七,而身列其末。凡屠豕,屠人先以木杖击豕首,盖欲豕昏晕,不知致死之痛苦,亦屠人之美意也。某素尝见之,曰:“豕死何足惜,何必以木杖击之?”某为屠人财东,何敢不从。某见屠人屠豕如其言,始恨自言自受。某化之豕,直至剖腹数肠,而某始醒。醒时,犹痛极难忍。

  某大惧。因思昼寝,至夜坐以待旦,庶免恶

译虚白道人说:赵诚死后复活,复活后又死去,人们都说是因为他的儿子。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大概是因为他怀着不平之气罢了。欠债不还,或许还有惭愧之心;别人不去讨要,或许还有感激之意。至于庆幸债主死了而捏造债务来抵偿,真是天良丧尽。赵诚这件事,确实大快人心。

在冥界来去自如,这确实是轻薄的报应啊。上元李瑜谨注

恶梦

县里有个某甲,大概是那种坏事无恶不作的卑鄙小人,但家境还算小康,享用颇为宽裕。一天微醉后睡觉,梦见一个人约他一起夜饮,某甲用醉酒推辞。那人强行邀请,某甲就跟着去了。刚出门,忽然想起那人早已死去,而且与自己有怨仇。原来那人曾经把女儿送给某甲做婢女,某甲听信尼姑的话,让那女孩削发做了女僧。女孩的父亲听到了这件事,在路上遇到某甲就责备他。某甲发怒,倚仗强势殴打那人。那人怀恨生病而死。某甲想起这件事,想急忙回去,那人拉着他说:“你要去哪里?我现在能报复你了!”于是殴打某甲,但力气仍不敌。忽然来了两个人,像是差役,对某甲说:“你果然强横到这种地步。”一起殴打他。某甲呼叫家人来帮忙,听到家人谈笑,于是号叫喊哑,没有一个人出来。过了一会儿,三个人一起拖走某甲。到了一个地方,像衙役的值班室,把某甲绑在地上,轮流看守他。某甲心想曾经这样挫败别人,却没有被人这样挫败过,不胜愤恨。十几天没吃东西,只觉得饥火烧心却不死,愤恨地对看守者说:“我如果有罪,应当死于官法,不应该饿死在你的班房里。”看守者说:“官府公出还没回来,罪人都等待用狱,你难道不能等待吗?”忽然来了两个差役说:“官府升堂。”急忙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牵着他走。到了一个衙署,瓦片是青绿色的,极其壮丽,把某甲推到几个人中间,说:“暂时在这里等候。”某甲看见几个人都带着刑具,知道都是罪人,于是问他们说:“这是什么衙署?”那人说:“幽冥地府。”某甲惊讶地说:“我没死,怎么到了这里?”过了一会儿,差役把某甲推进去。某甲看见官员端庄严肃地高坐,马面牛头之类罗列在左右。官员看见某甲大怒说:“这人天良丧尽,赶快剖开他的心,让他投生为畜类。”红胡须的吏人说:“他的年限还没完。”官员说:“刑罚不容迟缓,应得的罪,让他活着承受!”喝令差役把他拖下去。差役引某甲到一个地方,看见一个方塘,不太广阔,水清澈见底,有两个人在里面洗澡。差役对某甲说:“你也洗洗吧?”某甲心里愿意但犹豫不决,差役把他推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水浑浊得像排泄秽物,臭味异常。那两个人按住某甲的头让他喝,很久,两人才消失。某甲平时上厕所,总是带着香物来避开恶秽,哪里能承受臭水满腹,不禁大吐。吐完后,水又清澈如故。忽然觉得水很凉,想上岸,觉得有东西绊住脚,寸步难移。过了一会儿,北风吹水,水全结冰,身体麻木,四肢不听使唤,只觉得心下微微有暖气。以穿厚皮衣御寒的身体,遭受这样的大寒,痛苦不堪言说。忽然醒来,太阳已经很高,不禁大叫说:“冻死我了!”急忙命令家人取寒衣穿上,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常态。家人问他,他也不隐瞒。

到了晚上,吃饱后睡觉。忽然觉得非常饿,睁开眼睛看,身在牢狱中,眼前饿鬼无数。众鬼指着某甲说:“身体这么胖,不知道饿几十年才能像我们这样皮包骨。”鬼大多用豆饼充饥,某甲饿极了,不得已乞讨。鬼说:“你曾经不把剩饭施舍给人,一定认为乞讨的人不值得怜悯。现在你向人乞讨,人也效仿你。况且我们吃的,实在是你养狗马的东西,哪里值得吃呢?”全不给。忽然听到鬼高兴地说:“今天官府来放风,我们可以各自寻找食物。”不久果然牢门大开,众鬼踊跃而出,某甲也跟随他们。路旁有饭馆,跑过去讨食,于是吃喝了一些但饥饿如故。想再吃,忽然想到口袋里没有钱,庆幸自己与饭馆主人似乎相识,于是说:“该多少钱,请暂记在欠账上,不久奉还。”饭馆主人不认为可以。某甲说:“我实在分文没有。”说:“你没有钱,没有衣服吗?”某甲说:“这两天寒冷,没有衣服必冻死。”饭馆主人怒说:“我生前欠你几百利息,强留我的衣服作抵押,那时也很严寒,我没冻死。”驱赶伙计强行脱掉他的衣服。某甲两手抱肩出来。有人叫他说:“来,我给你穿衣服!”并且说:“像这样寒冷的天气,抵押别人的衣服,太不近人情了。”举起青棉衣给某甲。某甲冷极了,来不及细看,急忙穿上,那人已经消失,而身体变成了猪。随即有认识的屠夫绑住他。某甲看见被绑的猪有七头,而自己排在最后。凡是杀猪,屠夫先用木杖击猪头,大概想让猪昏晕,不知道致死的痛苦,也是屠夫的好意。某甲平时曾见过,说:“猪死有什么可惜,何必用木杖击它?”某甲是屠夫的财东,怎敢不从。某甲看见屠夫杀猪如他所说,开始恨自己说错话自受。某甲变的猪,直到剖腹数肠,某甲才醒来。醒来时,还痛极难忍。

某甲非常害怕。于是想白天睡觉,晚上坐着等待天亮,或许能避免恶

梦之苦。午刻即卧,时溽暑,令妻执扇扇之。忽觉其热异常,瞑目詈曰:“畜生!挥扇亦无力耶?”闻男曰:“畜生勿詈,移时将更热。”开目视之,身卧铁丝床,床下燃炭初红,欲起,二人以铁叉抑之。俄,火尽红,须发皆燃,皮肤焦,痛苦之极,不若速死之为愈也。彼曰:“可矣。”此曰:“夜未央,且多一时刻,亦可少泄吾忿。”曰:“何忿?”曰:“吾子死于子媳,实死于是人。”彼问其详。曰:“难言也。”又许时,火床顿无,身卧凉地,渴极乞饮,二人曰:“请少待。与饮时勿谓少拂尊意,大怼吾二人。”某见二人移一巨瓮来,以钱实其中。某曰:“此钱何来?”二人曰:“悉汝集聚,但取之不义耳。”二人旁设三足錡,爨以干柴,未几火旺錡红,取钱入錡,熔为铜汁,以铁勺挹汁灌某,流唇外则皮脱泡浮,入咽喉则脏伤腑败。平素患得,此时欲失而不得也。汁尽,梦始醒。

译梦中的痛苦。中午时分便躺下睡觉,当时正值闷热潮湿的酷暑,让妻子拿着扇子为我扇风。忽然觉得热得异常,闭着眼睛骂道:“畜生!挥扇子也没力气吗?”听见男子说:“畜生别骂,过一会儿会更热。”睁开眼睛一看,自己躺在铁丝床上,床下燃烧的炭火刚变红,想要起身,两个人用铁叉将我压住。不久,炭火全部变红,胡须头发都烧着了,皮肤焦烂,痛苦到了极点,不如早点死了好。那个人说:“可以了。”这个人说:“夜色未尽,再多受一刻钟,也能稍微发泄我的怨恨。”问:“什么怨恨?”回答说:“我的儿子死在你媳妇手里,实际上是死在这个人手里。”那人追问详情。回答说:“难以说清。”又过了一会儿,火床突然消失,自己躺在凉地上,渴得厉害请求喝水,两个人说:“请稍等。给你喝的时候不要说稍微违背了你的心意,而大大怨恨我们两个人。”那人看见两个人搬来一个大瓮,里面装满了铜钱。那人说:“这些钱从哪里来?”两个人说:“都是你聚敛来的,只是取之不正当罢了。”两个人在旁边放置一个三脚锅,用干柴烧火,不久火势旺盛锅体发红,把铜钱放进锅里,熔化成铜汁,用铁勺舀起铜汁灌进那人嘴里,流到嘴唇外面就皮开肉绽水泡浮起,进入咽喉就内脏受伤脏腑败坏。平时患得患失,此时想失去却不得。铜汁灌完,梦才醒来。

某嗜食鸡犬,其所食者,必活缚之,用沸汤泡去其毛而后杀。鸡犬哀死之声,人不忍闻,彼独视之以为乐。继梦赤身倒地,鸡犬围伤之。鸡啄其眼,犬裂其肾。欲挥之,而手足不能动。旁有三人席地共饮,呼其救拯,袖如充耳,心甚恨之。一时许,三人自起,共逐鸡犬,某转德之。乃三人缚某于桩,用沸汤顺头浇之,统体糜烂,而鸡鸣狗吠若各有欣喜之意。约夜半,人与鸡犬始不见。某欲归,不识路径,半里之外,忽睹村落。近视之,止一人家,外户虚掩。某欲寻人问途,十扣不应。闯入,见冠者五、六同桌共饮。其妻抱琵琶对席弹唱。一人拥其女,交头接吻,狎亵备至。某大怒,握拳殴妻,误伤女眼。某怒方盛,而妻、女与人俱杳。欲出,一恶鬼执巨锤迎谓曰:“汝淫人妇女,人亦淫汝妻子,何怒为?”以锤击某首。某醒,尚头疼如破。见女眼青,问之,女含羞对曰:“夜梦父伤,父忘之耶?”某闻之凄然。复问妻曰:“汝实言,吾不尤汝。”妇曰:“君初得恶梦之夜,梦神人令吾率女为娼,以敌君淫恶之孽。”某惭愧交集,无可如何。嗣铁锁穿肋,铜刀刮面,挖眼击膝而并受,禫肩刷皮之难堪,千辛万苦,悉由梦受,至十日始已。

  某精神衰甚,饮食少思,若大病初愈,而每食因饿梦难堪。知乞人之苦,凡有乞丐到门,必令家人多少速与之,使彼转乞。一忆梦凶,不胜觳觫,恐梦情复恶,因思祷神祗以解除之,附近庵观,致祭殆遍。至十日,所梦如故,惟饿梦不再。每梦醒,辄非神圣,谓:“土木偶何与因果?吾若势力所及,必改天下寺院为孤贫栖流所。”某自计连梦已及十日,再受一夜之痛,亦可少休,犹不幸中之幸。及夜乡晨,有人执铁钩将拔其舌。某惊曰:“此前此未有之事。吾又作何孽,而复以此加之?”其人曰:“非毁神圣之所致。”某闻言,知罪由自召,忍痛受拔而不出声。及醒,自咬其舌,鲜血满口。某以饿梦之不复,拔舌之更添,知祸福皆由自求,于是反素行,改新过,拔舌之责,不期免而免。嗣外财不贪,铜汁不入于口;荤腥不茹,沸汤不及于身;收屠人之本资,身不化为豕;绝私交之妇女,妻不梦为娼。诸事斟酌,不敢妄为。十夜之苦,月馀得去其七。自知罪孽深重,一时不能尽消,不知若何行为,全消梦魔也。人言孝能感动鬼神,逢凶化吉。自思父母双亡,孝无由进,乃结茅屋于父母墓侧,谨具庶馐楮帛,竭诚祭扫。因念梦惩之苦无所告,不禁大恸曰:“儿不孝,不能竭力事生,悔之无及。今愿从于地下,少进定省,以报大德。”哭已,伏地不起。晚宿茅屋中,每日晨、午、暮三次致祭,两越月,果无恶梦。里人喜其改过,劝归之。惟梦身居冰中,十日一次。忽忆为尼之女及笄,赎回,择婿嫁之。寒冰之狱亦绝。

  虚白道人曰:闻之至人无梦,无欲故也。以是知梦之吉凶,各有由致。世之得恶梦者,勿谓幻梦无系关,必旦昼之所为寓恶意,意念之所存反中行,神人假之以示儆,亦假以罪之,使暗自忍受也。语云:欲禳恶梦,诸侯修德,大夫修官,士修身,则灾祸自散矣。

  有此恶梦,可以补王法之所不及,庶恶人稍知自戢。 杨子厚

  天下之怙恶不悛者多矣,何无此恶梦以儆之?吾欲问诸趾离。 上元李瑜谨注

  许 翠 娥

  山西刘希文,余忘其郡邑,其于符录及地理阳宅、占卦算命,悉知而不精。然不以不能为能而罔欺,不以能为不能而勒索,盖正人也。惟符录之事,事属不测,但以无惧为主;虽不能胜,必试之,即受耻辱于鬼狐,亦漠然置之。妻死,家无系怜,恃艺糊口于四方。游至平阳,有为狐祟者邀之去。刘为之设坛焚符,不应。三焚之,仍不应,刘亦无可如何矣。既而来一丽人,谓刘曰:“吾之来,非君符水有灵,实吾自至。盖以吾家与君属至戚,故奉亲命来相邀。”刘问之,女曰:“吾胞妹许翠娥,幼字于君,君负约别娶。吾父欲为妹另择配,妹不可,迄今犹守贞以

译某人嗜好食用鸡犬,他吃的鸡犬,必定是活活绑起来,用沸水烫去它们的毛然后才杀。鸡犬哀嚎待死的叫声,别人不忍心听,他却独自看着以此为乐。接着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倒在地上,被鸡犬围住伤害。鸡啄他的眼睛,狗撕裂他的肾脏。他想挥手驱赶,但手脚不能动弹。旁边有三个人坐在地上一起喝酒,他呼喊他们求救,他们却像充耳不闻一样,他心里非常怨恨。过了一会儿,这三个人自己站起来,一起驱赶鸡犬,某人转而感激他们。于是这三个人把某人绑在木桩上,用沸水从头浇下,全身皮肤溃烂,而鸡鸣狗叫似乎各自带着欣喜的神情。大约到了半夜,人和鸡犬才消失不见。某人想回家,却不认识路,在半里之外,忽然看到村落。走近一看,只有一户人家,外面的门虚掩着。某人想找个人问路,敲了十次门也没有回应。闯进去,看见五六个成年男子同桌共饮。他们的妻子抱着琵琶对着席位弹唱。一个人抱着女儿,交头接吻,淫秽亲昵到了极点。某人非常愤怒,握拳殴打妻子,误伤了女儿的眼睛。某人的怒气正盛,而妻子、女儿和那些人全都消失了。想出去,一个恶鬼拿着大锤迎面说道:“你淫乱别人的妇女,别人也淫乱你的妻子,你发什么怒?”用锤子击打某人的头部。某人醒来,还觉得头痛得像要裂开。看见女儿眼睛青肿,问她,女儿含羞回答说:“夜里梦见父亲受伤,父亲忘了吗?”某人听了感到凄凉。又问妻子说:“你如实说,我不责怪你。”妻子说:“你刚做噩梦的那晚,梦见神人命令我带着女儿去当妓女,以抵消你淫恶的罪孽。”某人惭愧交集,无可奈何。后来铁锁穿过肋骨,铜刀刮脸,挖眼击膝并且都承受了,还有剃肩刷皮的难以忍受,千辛万苦,都在梦中承受,直到第十天才停止。

某人精神非常衰弱,饮食很少,像大病初愈一样,而每次吃饭都因为饿梦难以忍受。知道乞丐的辛苦,凡是有乞丐到门口,必定让家人多多少少赶快给他们,让他们转去乞讨。一想起噩梦的凶险,就不胜战栗,担心梦中的情景再次恶化,因此想祈祷神祇来解除它,附近的庵观,几乎都去祭祀了。到了第十天,所做的梦还是那样,只有饿梦不再出现。每次梦醒,就非议神圣,说:“土木偶像与因果有什么关系?我如果势力所及,一定要把天下的寺院改成孤苦贫困者的栖身之所。”某人自己计算连续做梦已经到了十天,再受一夜的痛苦,也可以稍微休息,还是不幸中的万幸。到了夜里将晓的时候,有人拿着铁钩将要拔他的舌头。某人惊讶地说:“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事。我又造了什么孽,又加上这个?”那人说:“不是因为毁谤神圣造成的。”某人听了这话,知道罪过是自己招来的,忍痛承受拔舌而不发出声音。等到醒来,自己咬破舌头,鲜血满口。某人因为饿梦不再出现,拔舌之灾又增添,知道祸福都是自己招来的,于是改变平日的行为,改正新的过错,拔舌的责罚,不期而免。后来不贪图外财,铜汁不入口;不吃荤腥,沸水不沾身;收回屠夫的本钱,身体不变成猪;断绝与私交妇女的关系,妻子不再梦见当妓女。各种事情斟酌,不敢妄为。十夜的痛苦,一个多月去掉了七分。自己知道罪孽深重,一时不能全部消除,不知道什么样的行为,才能完全消除梦魔。人们说孝能感动鬼神,逢凶化吉。自己想到父母双亡,孝道无从进献,于是在父母墓旁结茅屋,恭敬地准备各种祭品和纸钱,竭诚祭扫。因为想到梦惩的痛苦无处诉说,不禁大哭说:“儿子不孝,不能竭力侍奉在世的父母,后悔莫及。现在愿意跟随到地下,稍微进献定省之礼,以报答大恩德。”哭完,伏在地上不起。晚上宿在茅屋中,每天早、午、晚三次祭祀,过了两个月,果然没有恶梦。乡里人高兴他改过,劝他回家。只是梦见自己身处冰中,十天一次。忽然想起做尼姑的女儿已经成年,赎回她,选择女婿嫁给她。寒冰的刑罚也断绝了。

虚白道人说:听说至人没有梦,是因为没有欲望。由此知道梦的吉凶,各有原因。世上做恶梦的人,不要说幻梦没有关系,一定是白天所做的隐含恶意,意念所存偏离正道,神人借以警示,也借以惩罚,让人暗自忍受。俗话说:要想消除恶梦,诸侯修养德行,大夫修养官职,士人修养自身,那么灾祸自然消散了。

有这样的恶梦,可以弥补王法所不及的地方,或许恶人稍微知道自我收敛。杨子厚

天下固执作恶而不悔改的人很多,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恶梦来警示他们?我想问脚趾离断的人。上元李瑜谨注

许翠娥

山西刘希文,我忘记了他的郡县,他对符录以及地理阳宅、占卦算命,都知道但不精通。然而不以不能为能来欺骗,不以能为不能来勒索,是个正直的人。只是符录的事情,属于不可预测,但以无惧为主;虽然不能取胜,一定要试试,即使受到鬼狐的耻辱,也漠然置之。妻子死了,家中没有牵挂,依靠技艺在四方糊口。游历到平阳,有被狐祟困扰的人邀请他去。刘为他设坛烧符,没有回应。烧了三次,仍然没有回应,刘也无可奈何了。不久来了一位美人,对刘说:“我的到来,不是因为你的符水有灵,实在是我自己来的。因为我家与你家是最亲近的亲戚,所以奉母亲之命来邀请你。”刘问她,女子说:“我的胞妹许翠娥,小时候许配给你,你违背约定另娶。我父亲想为妹妹另择配偶,妹妹不同意,到现在还守贞以

俟,故邀君辱临,以就婚耳。”刘曰:“吾别无婚媾。”女曰:“此令先君之所为,君应不记忆。”刘喜,不遑细询,立欲从之去。女曰:“何急也?吾去,君所医者之病即愈,可受其谢。五日后,奉迓台驾于东门外,午时为度。”言已而杳。

译等待,所以邀请您屈尊光临,是为了完成婚事罢了。”刘说:“我并没有其他的婚约。”女子说:“这是您已故父亲所做的事,您应当不记得了。”刘很高兴,来不及详细询问,立刻想跟着她离开。女子说:“何必这么着急呢?我走后,您所医治的那位病人的病就会痊愈,您可以接受他的酬谢。五天后,我在东门外恭候您的光临,以中午为期限。”说完便消失了。

初,希文之父路拾一小狐,似初产。携至家,喂以米粥。三日眼睁能走,两越月如小犬,其毛如濡可爱。刘时五、六岁,常戏弄之,当昼亦有拥之而卧之时。父见之,戏曰:“此汝妇。”又三年,如巨犬,刘每食必食之。忽不见,刘思之而泣。父戏之曰:“想汝媳妇耶?”此事刘固识之,而意料不及此。及刘受病家之谢,已及五日,遂如女邀。出其东门,见一小车驾驹俟周道。御者见刘曰:“君刘贵人耶?”刘曰:“吾非贵人,吾刘希文也。”御者曰:“吾即迎接贵人者。”即车中取衣冠奉刘。刘衣毕升车,展铃而发。不多时,数里外忽睹城垣,刘曰:“此何处?”御者曰:“此岳阳城也。”刘心计曰:“一百二十里路,倏忽即到耶?”未几,至一庄首,见数人盛服并列,若候客。御者曰:“彼悉奉迓贵人者。”刘闻之,下,整衣与揖。共陪刘至一大门,悬灯结彩。既入,花烛之仪,宛如世家。刘见新人娈胜伯姊,不胜之喜。及寝,刘曰:“卿之族徒,仆已悉,但不知与卿家何日结亲?”翠娥笑曰:“妾幼时,君牵与同卧;妾去后,君思之而泣。忘诸乎?”刘豁然。及半年,翠曰:“君可以行矣,岳家不可久居。”刘曰:“诺。但仆客游无方,卿不从仆去,则属不情;卿若从仆去,诸日奔波,卿不能堪,且于仆之所为,大有违碍。难何如之?”翠曰:“是不难。君行矣,无论君投宿何处,妾每夕必自至。”刘不语,翠曰:“君请勿疑,妾不食言。”刘去,每宿旅店,翠果继至,且预言次日某事某事徒劳罔功。刘如翠言为之,果有利无吝。月馀,翠欲归省,请十日自回。刘曰:“月馀卿未一归耶?”曰:“然。”曰:“何处俟卿?”翠曰:“勿庸。君游不出百里外,妾自能寻之。”刘许之,而翠去。

  刘游至一山庄,闻号泣者凡四、五家。刘讶曰:“何丧之同也?”问之,庄人曰:“东南山有蛇精二,变化人形,雌惑壮男,雄祟丽妇,且时吞噬冲幼子女。今之号泣者,悉丧子、丧妇与丧幼年男女者也。”刘恻然曰:“何以知为蛇精?”庄人曰:“庄首有巨湾,水极澄澈。是物每夜同来饮水。”刘曰:“可得睹乎?”曰:“可。”及夕,胆豪者伴刘隐身湾侧以俟。二更后,遥见明灯四盏,其来迅速。庄人曰:“明灯即蛇眼。”及近视之,长约五丈,粗可一围,刘亦为之毛发猬树。晓,观其去来踪迹,其来路草皆下仆,去路草悉上偃。刘见几生情,曰:“吾能除此毒害。”庄人喜,问其术。刘曰:“急市尖刀数十把,预备火炮响器。”庄人如命。刘同庄人于蛇去路草莽中埋尖刀,微露其锋,半步一把。埋毕,谓庄人曰:“于蛇将去时,急燃火炮,共敲响器,以惊之。”众共应诺。蛇受惊,急去。至埋刀处,蛇身重,草益偃,刀尖大露,刺蛇腹。蛇痛,行益急,益急益痛,益痛行益急,未几,蛇腹两开矣。其雌在后,亦有灵性,急回,从来路去。庄人大恐,曰:“二蛇止伤其一,彼一必复仇。”恐受刘累,悉不容留。刘不得已,移居于庙。知孽自作,悔之已晚,唯思翠来与之永诀,死无憾。日暮,翠仓惶入曰:“君死期至矣。妾在此决不令君为之。”刘详语其事,翠曰:“怨君多事!今宵妖必寻君复仇。妾能匿君二夜,三夜不能。”令刘伏神后,以物遮盖,书符以镇之,曰:“勿咳嗽,勿妄动,饥亦忍之。性命攸关,非小可!”言已,出庙远远审之。未几,蛇乘风至,盘旋空中,虺虺如雷。庄人屏气不敢出,翠亦为之战栗。多时,觅刘不得,始去。次夕,翠即刘伏处告之曰:“免得今宵之难,可获亻幸生。”刘问之,翠曰:“不必问。君伏处勿动。”蛇至,威势更厉,至晓方回。翠喜谓刘曰:“起。二日未食,应饥死。”饭后,引刘去。至山后,遥指曰:“彼即洞口,洞有仙人,至彼竭诚礼拜;拜已,哀其救拯,伏地而泣。日暮,务禁声伏处。妖至勿惧。”且教以哀之之言曰:“毒虫违大仙洞府不远,今毒害人生,谅亦大仙不忍坐视而必除

译起初,刘希文的父亲刘路在路上捡到一只小狐狸,像是刚出生不久。带回家中,用米粥喂养它。三天后,小狐睁眼能跑,过了两个月,长得像小狗一样大,毛发湿润柔顺,十分可爱。刘希文当时五六岁,经常戏弄它,白天也有抱着它一起睡觉的时候。父亲看见,开玩笑说:“这是你的媳妇。”又过了三年,狐狸长得像大狗一样,刘希文每次吃饭必定也喂它。忽然有一天,狐狸不见了,刘希文思念它而哭泣。父亲开玩笑说:“想念你的媳妇了吗?”这件事刘希文本来记得,却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等到刘希文接受病家赠送的谢礼,已经过了五天,于是就像女子邀请他一样。他走出东门,看见一辆小车驾着马在大道上等候。驾车的人看见刘希文说:“您是刘贵人吗?”刘希文说:“我不是贵人,我是刘希文。”驾车的人说:“我就是迎接贵人的人。”随即从车中取出衣冠献给刘希文。刘希文穿戴完毕上车,摇铃出发。不久,几里外忽然看见城墙,刘希文说:“这是哪里?”驾车的人说:“这是岳阳城。”刘希文心里盘算:“一百二十里的路,怎么转眼就到了?”不久,来到一个庄头,看见几个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并排站立,像是在等候客人。驾车的人说:“他们都是奉命迎接贵人的。”刘希文听了,下车,整理衣服和他们作揖。众人陪同刘希文来到一扇大门前,门上悬挂着灯笼,结着彩带。进入后,花烛迎亲的仪式,宛如世家大族。刘希文看见新娘比自己的姐姐还要美丽,欣喜不已。等到就寝,刘希文说:“你的家族情况,我已经全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和你家是哪天结的亲?”翠娥笑着说:“我小时候,你牵着我一起睡觉;我离开后,你思念我而哭泣。忘了吗?”刘希文恍然大悟。过了半年,翠娥说:“你可以走了,岳家不可久住。”刘希文说:“好。只是我客居游荡没有定所,你不跟我走,就显得不合情理;你若跟我走,每日奔波,你承受不了,而且对我的行事,大有妨碍。该怎么办呢?”翠娥说:“这不难。你走吧,无论你投宿在哪里,我每晚必定亲自到来。”刘希文不说话,翠娥说:“请你不要怀疑,我不会食言。”刘希文离开后,每当投宿旅店,翠娥果然随后就到,并且预言第二天某事某事徒劳无功。刘希文按照翠娥的话去做,果然有利无害。一个多月后,翠娥想回去省亲,请求十天后再回来。刘希文说:“一个多月了,你还没回去一次吗?”翠娥说:“是的。”刘希文问:“在哪里等你?”翠娥说:“不用。你游荡不出百里之外,我自己能找到你。”刘希文答应了她,翠娥便离开了。

刘希文游历到一个山庄,听到有四五户人家在号哭。刘希文惊讶地说:“怎么丧事这么相同?”询问庄里的人,庄人说:“东南山上有两条蛇精,变化成人形,雌蛇迷惑壮年男子,雄蛇作祟美丽妇女,并且时常吞噬年幼的子女。现在号哭的人,都是失去了儿子、妻子和年幼男女的人。”刘希文同情地说:“怎么知道是蛇精?”庄人说:“庄头有一个大湾,水非常清澈。这怪物每晚都来喝水。”刘希文说:“能看见吗?”庄人说:“可以。”到了晚上,胆量大的同伴陪着刘希文藏在湾边等候。二更过后,远远看见四盏明灯,来得很快。庄人说:“明灯就是蛇眼。”等到走近看,蛇长约五丈,粗约一围,刘希文也吓得毛发竖立。天亮时,观察蛇来去的踪迹,它来的路上草都向下趴伏,去的路上的草都向上倒伏。刘希文见到这情形,说:“我能除掉这毒害。”庄人高兴,问他的方法。刘希文说:“赶快买几十把尖刀,预备火炮和响器。”庄人照办。刘希文和庄人在蛇去路的草丛中埋下尖刀,微微露出刀锋,半步一把。埋完后,对庄人说:“在蛇将要离开时,急忙点燃火炮,一起敲响响器,来惊吓它。”众人答应。蛇受到惊吓,急忙离去。到了埋刀的地方,蛇身沉重,草更加倒伏,刀尖大大露出,刺入蛇腹。蛇疼痛,走得更快,越快越痛,越痛走得越快,不久,蛇腹裂开了。雌蛇在后面,也有灵性,急忙返回,从来的路离去。庄人大恐,说:“两条蛇只伤了一条,另一条必定复仇。”恐怕连累刘希文,都不肯留他。刘希文不得已,移居到庙里。知道灾祸是自己招致的,后悔已晚,只想着翠娥来与他永别,死也无憾。傍晚,翠娥慌张地进来,说:“你的死期到了。我在此决不让你死。”刘希文详细告诉她事情经过,翠娥说:“怨你多事!今晚妖怪必定来找你复仇。我能藏你两夜,第三夜不能。”让刘希文伏在神像后面,用东西遮盖,画符镇压,说:“不要咳嗽,不要妄动,饿了也忍着。性命攸关,非同小可!”说完,走出庙远远观察。不久,蛇乘风而至,在空中盘旋,声音如雷。庄人屏住呼吸不敢出来,翠娥也吓得战栗。过了很久,找不到刘希文,才离去。第二天晚上,翠娥在刘希文藏身处告诉他:“免了今晚的灾难,可以侥幸活命。”刘希文问原因,翠娥说:“不必问。你藏在原地不要动。”蛇到来,威势更猛,到天亮才回去。翠娥高兴地对刘希文说:“起来。两天没吃东西,该饿死了。”饭后,领着刘希文离开。到了山后,远远指着说:“那里就是洞口,洞里有仙人,到那里竭诚礼拜;拜完后,哀求他救拯,伏地哭泣。傍晚,务必禁声藏在原地。妖怪到来不要害怕。”并且教他哀求的话说:“毒虫违背大仙洞府不远,现在毒害人生,想必大仙不忍心坐视,必定会除

之者。吾除之,不啻为大仙除之,且为人除害,害及己身,无妄之灾,亦必大仙之所悯恤。”刘曰:“卿知仙人之姓氏乎?”翠曰:“并仙人之为男为女,妾亦不知。”刘心疑,不得不去。至,礼拜泣语如女言。及皓魄东升,忽闻风声,即见巨蛇随风至。将近,复折身飞去。复来复去。刘仰视之,见一女仙执剑立洞上,知蛇之去,盖畏仙与剑也。俄,蛇从旁猛至,吞刘。仙斩蛇夺刘,刘已死。以仙丹医之,刘咽喉紧闭,丹不能入。仙弃之不忍,四顾无人,因接吻以津送之。闻有人笑曰:“可谓从井救人矣。”举首见一妇人立面前,审视之,曰:“野狐可恶。不能自救若夫,而曲委于吾。此何时何事,而以常情笑之。”翠谢过。刘起坐于地,见翠与一女子并立,知为拯己之仙,稽首致谢。翠曰:“大仙与君接吻以医,君不可一谢而遂已也。”仙怒翠以目。翠曰:“此莫大之恩,不得不表而明之。”又曰:“若人为客,旅次不便奉养。愿大仙洞留数日而后遣之。”女不语。女入洞。翠牵刘从之,女亦不禁。翠为媒合,遂成夫妇焉。刘问其来历,女曰:“妾牡丹仙也,自受吕仙戏辱之后,藏修于此,矢不适人。因医君自失检点,惹人嘲笑,不得不从君之请耳。”庄人见二蛇皆死,不胜欢虞。不见刘,谓刘亦死,作庙祀之。

译来的人。我除掉它,不只是为大仙除掉它,而且是为人们除害,祸害波及自身,无端的灾祸,也一定是大仙所怜悯体恤的。”刘问:“你知道仙人的姓氏吗?”翠说:“连仙人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刘心中怀疑,不得不离去。到了那里,礼拜哭泣着像女子说的那样诉说。等到明月东升,忽然听到风声,就看见巨蛇随着风而来。将要靠近时,又转身飞走。反复来去。刘仰头观看,看见一位女仙手持宝剑站在洞口上方,知道蛇离去,大概是畏惧仙人和宝剑。不久,蛇从旁边猛地袭来,吞下刘。仙人斩杀巨蛇救出刘,刘已经死了。用仙丹救治他,刘咽喉紧闭,丹药无法进入。仙人舍弃他又不忍心,环顾四周无人,于是亲吻他以唾液送药。听到有人笑着说:“这可以说是跳井救人啊。”抬头看见一位妇人站在面前,仔细审视她,说:“野狐真可恶。不能自救她的丈夫,却委屈地托付给我。这是什么时候什么事,却用世俗的情理来嘲笑。”翠谢罪。刘在地面上坐起,看见翠和一位女子并立,知道是拯救自己的仙人,叩头致谢。翠说:“大仙与您接吻来医治,您不能只谢一次就罢了。”仙人用眼神怒视翠。翠说:“这是莫大的恩德,不得不表达并阐明。”又说:“如果人作为客人,旅途住宿不便奉养。希望大仙在洞中留他几天然后再打发他走。”女子不说话。女子进入洞中。翠拉着刘跟随她,女子也不禁止。翠做媒撮合,于是结成夫妻。刘问她的来历,女子说:“我是牡丹仙,自从受到吕仙戏弄侮辱之后,隐藏修行在这里,发誓不嫁人。因为医治您而自失检点,惹人嘲笑,不得不答应您的请求罢了。”庄里的人看见两条蛇都死了,非常欢喜。不见刘,认为刘也死了,建庙祭祀他。

刘之与二妻洞居也,四、五年后,女产一子。洞中不便养育,翠请代养于庄,女从之。刘与翠抱子入庄,庄人见之,竭力奉迎。刘指翠与子曰:“此吾妻子,欲居此,祈假住处。”庄人曰:“为君立有生祠,可去像而居之。”刘曰:“居之可也,其像可勿去。然其功在仙女,吾何力之有焉?”为庄人详述之。庄人复塑女像于刘像之旁,四时致祭。翠之庄居也,刘时往来。至其子娶妻后,刘始不来,而翠亦杳。庄中至今犹有刘后人焉。

  虚白道人曰:刘希文之欲制毒虫,以闻哭声起意,毫无利心也。无利心而为之,则止以除害为心,而无畏害之心矣。兴利者有利,除害者无害,刘之死而复生,虽似幸免,实非幸免矣。

  牡丹仙积此大功,足以证果。 上元李瑜谨注

  齐氏

  蝗虫为灾,亘古有之,未有若咸丰六年之甚者也。其年四月间,忽来飞蝗,亦不甚多,但其集也多配对。乡人大恐,盖虑其遗种为害也。不日果生小蝗,先如蚁,继如蝇,至若大枣核大。生蝗之地,禾苗尽为所食。其生不一时,亦非一处。其跃也,一有所向,他悉从之,其势如流水。以物击截之,被截者止,倏集尺馀厚。其所止之处,半日即成赤地,为害已甚。至禾秀而将实之际,蝗多生翅。其飞也,遮天蔽日,望之如霾,莫高之山,对面不见;其落也,禾尽偃,每科禾约有二、三十枚,未几穗叶悉无,奇灾也。七年,蝗复生,幸人心一时之齐,随出随打,虽有,非大害。八年,蝗又生,众鸟皆食之,蝗因净尽。天灾流行,洵有定数也。

  闻长邑之灾,较历尤甚。长有齐氏,乐某之妻也。氏夫亡子幼,惟翁尚存,而得残疾不能步。初,乐翁之得疾也,两股麻木痛疼,氏恐成瘫痪,出积蓄为翁延医理治。翁曰:“积蓄不易,吾病难理,多年之私蓄一时妄费,甚为可惜。”氏曰:“可私蓄不可私用。媳积蓄原为送父终之备,今且以之救急,父百年后再为之计。”乃私蓄尽而医药不效。氏欲货产治理,翁禁之不听。三年之久,病仅去麻木痛疼,而足仍不能履。氏知病不能医,遂遵翁命已之。所馀产业,不足食用,惟笃勤俭,可免冻馁。氏自饭疏食,躬亲耘获;乡人见之,每深喟叹。至步蝗移害将及氏地邻壤,氏坐地首恸哭,哭言:“使上无老,即与子饿死,命也,亦不怨天。”及邻壤蝗已满,哭益恸,农妇劝之不醒。后来一妇人曰:“汝等不善劝。”遂谓氏曰:“汝翁已饥,呼汝多时。”氏闻之,哭立止,收泪而归。翁见氏泪眼赤肿,知为蝗。谓之曰:“此天灾,哭之无益。从此勿适坡,听之而已。”氏如命。而步蝗自氏地跃过,毫无所伤;飞蝗亦不落氏地。此事向余言者凡六、七人,悉不知氏之里居与夫名。

  虚白道人曰:齐氏言“可私蓄不可私用”,其私蓄为亲也。出私蓄治翁病,不愈,复货产医之,不以财物俭亲也。以是推之,其为蝗而泣,非为身与子,诚哉为亲也。夫既为亲而泣,则甘旨不足供亲,知其暗泣者有之;饔飧不足养亲,知其夜泣者有之。独免蝗虫之害,蝗神不为其地首之泣,盖为其孝也。不然,彼时愚妇为蝗而泣者,不少概见,何以悉不脱蝗口之灾也?

  守之贤者,蝗不入境;妇之孝者,蝗不入田。理之当然,即事所必有也。 子厚

  矫娘

  前明,广西穆思镗与湖北金律,同官山西县尹,俱清正。穆一女与金公之子同庚,遂结婚姻。未几,金丁忧归。所经村镇有李仁者,善武技,有一女而无子,钟爱之,因令男妆教以武艺,以矫娘名之。一日,矫娘适立门外,见金公过,急至家谓其父曰:“门外过一官长,后跟数人,似强盗,出庄必害官长,父盍拯之?”仁曰:“事无关切,不与闻焉可也。”矫曰:“不然,武艺在身,固赖以自恃,若见人之危难而不拯,大负技能。”仁韪之。急束装追逐,果见六、七强人逻行客车辆,势将强夺财物。仁喊曰:“白昼御人官道,王法何在!”众贼见仁,舍客同赴仁厮打。矫恐其父有

译刘希文与两位妻子住在山洞里,四五年后,妻子生下一个儿子。山洞中不便养育,翠娘请求代为在村庄里抚养,妻子答应了。刘希文和翠娘抱着孩子进入村庄,村里人见到他们,极力热情地迎接。刘希文指着翠娘和孩子说:“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想住在这里,请求借个住处。”村里人说:“为您建有生祠,可以撤去神像住进去。”刘希文说:“住进去可以,但神像不要撤去。然而功劳在于仙女,我有什么力量呢?”于是向村里人详细叙述了经过。村里人又在刘希文的神像旁边塑了仙女的神像,四季祭祀。翠娘住在村庄里,刘希文时常往来。等到他们的儿子娶妻后,刘希文才不再来,翠娘也从此消失不见。村庄里至今还有刘希文的后人。

虚白道人评论说:刘希文想要制服毒虫,是因为听到哭声才起意,毫无私利之心。没有私利之心而去做,就只是以除害为心,而没有畏惧受害之心了。兴利者有利,除害者无害,刘希文死而复生,虽然看似侥幸逃脱,实际上并非侥幸逃脱。

牡丹仙积累了这么大的功德,足以证得果位。上元李瑜谨注

齐氏

蝗虫成灾,自古就有,没有像咸丰六年那样严重的。那年四月间,忽然飞来飞蝗,数量也不太多,但它们聚集时大多成双成对。乡下人非常恐惧,担心它们留下种子造成危害。不久果然生出小蝗虫,起初像蚂蚁,后来像苍蝇,最后像大枣核那么大。生出蝗虫的地方,禾苗都被吃光。蝗虫出生的时间不一,地点也不止一处。它们跳跃时,一旦有一个方向,其他的都跟着去,气势像流水一样。用东西击打拦截它们,被拦截的停下来,忽然聚集起来有一尺多厚。它们停下的地方,半天就变成赤地,危害已经很严重了。等到禾苗抽穗将要结实的时候,蝗虫大多长出翅膀。它们飞起来时,遮天蔽日,望去像雾霾一样,最高的山,对面也看不见;它们落下时,禾苗全都倒伏,每棵禾苗上大约有二三十只,没过多久穗和叶子都吃光了,真是奇灾。七年,蝗虫又生,幸好人心一时齐一,随出随打,虽然有,但不是大害。八年,蝗虫又生,众鸟都吃它们,蝗虫因此被吃干净。天灾流行,确实有定数。

听说长邑的灾情,比历城更严重。长邑有个齐氏,是乐某的妻子。齐氏丈夫去世,儿子年幼,只有公公还在,但得了残疾不能走路。起初,乐翁得病时,两腿麻木疼痛,齐氏担心他瘫痪,拿出积蓄为公公请医生治疗。公公说:“积蓄不容易,我的病难治,多年积蓄一时浪费,很可惜。”齐氏说:“可以私蓄不能私用。媳妇积蓄原本是为了送父亲终老的准备,现在暂且用来救急,父亲百年后再做打算。”于是积蓄用尽而医药无效。齐氏想变卖财产来治病,公公禁止不听。三年之久,病只去除了麻木疼痛,但脚仍然不能走路。齐氏知道病不能医,于是遵照公公的命令停止了治疗。剩下的产业,不足以食用,只有勤勉节俭,才能免于冻饿。齐氏自己吃粗茶淡饭,亲自耕种收获;乡下人见到她,常常深深感叹。等到步蝗转移危害将波及齐氏土地邻近的地方时,齐氏坐在地上痛哭,哭着说:“假如上面没有老人,我就和儿子饿死,是命,也不怨天。”等到邻近土地蝗虫已满,哭得更加悲痛,农妇劝她也不醒。后来一个妇人说:“你们不善于劝解。”于是对齐氏说:“你公公已经饿了,叫你多时了。”齐氏听了,哭声立刻停止,收泪回家。公公看见齐氏泪眼红肿,知道是因为蝗虫。对齐氏说:“这是天灾,哭没有用。从此不要到坡地去,听之而已。”齐氏听从命令。而步蝗从齐氏土地跳过去,毫无损伤;飞蝗也不落在齐氏土地上。这件事向来对我说的人有六七人,都不知道齐氏的里居和丈夫的名字。

虚白道人评论说:齐氏说“可以私蓄不能私用”,她的私蓄是为了亲人。拿出私蓄为公公治病,没治好,又变卖财产医治,不因为财物而吝啬亲人。由此推想,她为蝗虫而哭泣,不是为了自己和儿子,确实是為了亲人。既然为亲人而哭泣,那么美味不足供养亲人,知道她暗中哭泣的有;饮食不足养活亲人,知道她夜里哭泣的有。唯独免除了蝗虫的危害,蝗神不为她土地上的哭泣,大概是因为她的孝心。不然,那时愚妇为蝗虫而哭泣的,不少见,为什么都不脱离蝗虫之灾呢?

坚守贤德的人,蝗虫不入境;孝顺的妇女,蝗虫不入田。理之当然,即事所必有。子厚

矫娘

前明时期,广西穆思镗与湖北金律,同在山西做县尹,都清正廉洁。穆思镗有一个女儿与金律的儿子同年出生,于是结为婚姻。不久,金律丁忧回家。所经过的村镇有个叫李仁的人,擅长武艺,有一个女儿而没有儿子,钟爱她,因此让她穿男装教她武艺,取名叫矫娘。一天,矫娘正好站在门外,看见金律经过,急忙回家对父亲说:“门外经过一个官长,后面跟着几个人,像是强盗,出庄必定害官长,父亲何不救他?”李仁说:“事不关己,不闻不问也可以。”矫娘说:“不然,武艺在身,固然赖以自恃,如果见人之危难而不救,大负技能。”李仁认为她说得对。急忙束装追逐,果然看见六七强人巡逻客车辆,势将强夺财物。李仁喊道:“白昼在官道上拦劫人,王法何在!”众贼看见李仁,舍弃客人一同与李仁厮打。矫娘担心父亲有

失,借乘而往,果见其父孤掌难鸣,势已将败。矫大声谓父曰:“儿来矣!”仁大喜。矫幼习弹弓,五十步内,弹发每中,贼不能敌,始各逃窜。金同仁回。仁夷左股,血出不止。金书一药方,曰:“此异人秘传,专理破伤。”仁服药,不惟血止,痛苦立愈,因珍藏其方。金感仁救拯,见矫娘慧丽,遂谓仁曰:“吾有一子与金郎年相若,可令二人结义。”仁笑应之,盖以误以己女为子也。金幸无眷属之累,主仁数日,贼夜来二次,皆为仁父女驱逐。临行,厚赠仁。仁送至半途而回。金起服,复官北省。欲为子完婚,道之云远,诸事不便,深以为虞。时穆公罢官归里,忽专人持缄至,内言:请公子就婚于湖。金大喜,书缄答之,内定遣子赴湖之期。

译(金)失马,借乘而去,果然见到他父亲孤掌难鸣,局势即将失败。(金)矫大声对他父亲说:“儿子来了!”金仁大喜。金矫自幼练习弹弓,五十步之内,弹丸发出每每命中,贼人不能抵挡,才开始各自逃窜。金(父)与金仁一同返回。金仁左腿被砍伤,血流不止。金(矫)写下一个药方,说:“这是异人秘传的方子,专门治疗破伤。”金仁服下药后,不仅血止住了,痛苦立刻痊愈,因此珍藏了这个药方。金(矫)感激金仁的救助,见金矫的母亲聪慧美丽,于是对金仁说:“我有一个儿子与金郎年纪相仿,可以让两人结为义兄弟。”金仁笑着答应,大概是误把自己的女儿当成了儿子。金(矫)庆幸没有妻室的牵累,在金仁家住了几天,贼人夜里来了两次,都被金仁父女驱逐。临行时,金(矫)厚赠金仁。金仁送到半途而返回。金(矫)守丧期满,复官北省。想为儿子完婚,路途遥远,诸事不便,深深为此担忧。当时穆公罢官回乡,忽然派专人拿着信到,信中说:请公子到湖地完婚。金(矫)大喜,写信回复,信中确定了派儿子去湖地的日期。

金公子西庚之奉父命就婚于湖也,有从人服事焉。将及湖北界,从人病卒。睘睘独行,辛苦不堪。薄暮投旅店,先有一人在焉。其人问西庚来往,庚大略言之。其人伪喜曰:“小人赵才,即奉家主人命,奉迓贵人者也。”百般奉承,言语卑恭。庚年幼,不逆诈而信之。才曰:“公子何无仆从?”曰:“从人病卒。赁车人不能待,亦自去。此处有赁车者乎?”才曰:“勿庸。前行数里,有家主人至戚,可假乘舆而往。若早行,日夕即到。”庚喜极。店主之女悉闻二人言,历语其父,且曰:“赵才叵测,若早行,必害金公子,父其救之。”果夜未央,才即呼店主开门而行。店主谓其女曰:“信矣。彼去,吾尾之。汝务束装速去。”女应诺。女父出庄不见才等,急追里许,时月明如昼,前望仍无影响,知其由径而行,急改途追寻。盖才引庚走小路,庚疑而问之,才曰:“由此近数里。”庚不疑。至一松林,才不行。庚问之,才曰:“算清账目再行不迟。吾数以贵人称汝,今宜以贵人称吾。吾将冒汝名替婚穆室。速言其事,以备应对。”庚不言。才以利刃刺庚下体,庚不得已言之,且曰:“吾父之手书,两家之信物,俱在包裹中。”言毕,才举刀欲杀庚。庚哀求全尸死,才从之,缚庚于树,以绳勒庚项而去。才恐庚不死,回视之,果气息未绝。将复勒之,而店主适至,才败走。店主欲回救庚,而才复回击之。店主之女至,才始窜去。店主负庚至家,庚已苏,但伤重。店主急市药治之,痛立已。庚曰:“是何药味,如此神验?”店主以方示之。庚视之,是其父笔踪,曰:“是方从何处得之?”店主曰:“数年前,救一金姓官长,吾被贼伤,官长录是方治之。以方有神效,故敬存之。”庚愕然曰:“君姓李名仁耶?”仁曰:“然。”庚以伯父称仁,曰:“伯父所救之官长即家父,吾父子皆得伯父再造之恩。伯父何以居此?”仁曰:“亦为令尊之故,与贼结仇,不时骚扰,恐堤防少疏,为其所害,三徙而至此。”庚指仁女曰:“此即小侄之仁兄也?”仁笑曰:“非汝仁兄,实汝仁姊矫娘也。”庚莫知所以。仁令女改妆出见,庚见之大喜。时矫娘之表伯齐某在侧,俟仁父女俱出后,庚谓齐某曰:“吾欲娶矫姊为次妻,不知可否?”齐曰:“可。吾试为君媒之。”齐见仁道庚意,仁甚喜。齐谓庚曰:“事不宜迟,明夕即可合卺。盖赵才既冒名而往,渠有令尊手书,穆公亦难辨真伪,迟恐事偾,君宜速去。去时,令吾表侄女男妆从之,伪为从人,方可远害。”庚然之。遂如齐言措施。仁有契友秋某,亦拳棒行之巨擘,草窃之所畏者,其居违穆公十数里。庚与矫临行,矫请其父居秋室,以为救援。仁应诺。

  才冒庚名见穆公,书据不爽,穆信之。继见才礼容生疏,旋复疑之。及西庚至,阍人禀白,穆大骇,曰:“何以有二金公子?”急于别院接见之。见庚举止淑慎,实为宦门后嗣。及闻庚路逢贼人,夺去金公手书等言,穆不信,遂不礼庚。庚将行,赵才忽至,反谓庚为冒名,叱使令殴庚。幸有矫娘护持,未为所辱。矫同庚至秋某家,夜来六、七贼,言与金西庚有仇,欲得甘心。秋与仁父女击散之。

  次日,仁偕庚、女归。矫谓庚曰:“君之事何以处?”庚曰:“弃之。”矫曰:“不可。虽未于归,究属伉俪。若听其误中奸谋,失身贼人,渠固为生平之不幸,君亦终身之悔恨。盖夺妻之恨,人所不能忍者也。若君独忍之,君诚无心肝人。”庚曰:“穆公父女真伪不辨,仆深痛恨。”矫曰:“此不足为穆公咎也。公与君不相识,恃为凭信者,惟吾父手书等,才执之先往,君又后至而无据。赵才即假,公既以为真;君言即真,公必以为假,势所必然也。此亦不足为穆姊咎也。婚姻之事,惟从父母之命,穆公以为真,穆姊何敢谓假?且闻君复至,将不敢谓真为假,亦不敢谓假为真。其情固大可悯也。”庚曰:“然则何为而善?”矫曰:“妾意君试居于此,妾思

译金公子西庚奉父亲之命前往湖州成婚,身边有随从服侍。将要到达湖北边界时,随从因病去世。西庚孤身一人前行,辛苦难耐。傍晚时分投宿旅店,店里已先有一人在。那人询问西庚的去向,西庚大致说了情况。那人假装高兴地说:“小人赵才,正奉我家主人的命令,前来迎接贵人。”百般奉承,言语谦卑恭敬。西庚年轻,没有怀疑他的欺诈而相信了他。赵才说:“公子为何没有仆从?”西庚说:“随从病死。雇车的车夫不能等待,也自行离开了。这里有雇车的人吗?”赵才说:“不必。前行几里,有我家的至亲,可以借车前往。如果早点出发,傍晚就能到达。”西庚非常高兴。店主的女儿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详细告诉父亲,并且说:“赵才居心叵测,如果早点出发,必定会害金公子,父亲请救救他。”果然半夜时分,赵才就呼叫店主开门出发。店主对女儿说:“确实如此。他们走了,我尾随其后。你务必收拾行李迅速离开。”女儿答应。店主父亲出庄后没看见赵才等人,急忙追赶了一里多路,当时月光明亮如白昼,往前看仍没有踪迹,知道他们走了小路,急忙改道追寻。原来赵才引着西庚走小路,西庚怀疑并询问,赵才说:“由此近几里。”西庚不再怀疑。走到一片松林,赵才停下不走。西庚问他,赵才说:“算清账目再走不迟。我多次以贵人称呼你,现在应该以贵人称呼我。我将冒用你的名字替婚穆家。赶快说出事情经过,以备应对。”西庚不说话。赵才用利刃刺向西庚的下体,西庚不得已说出实情,并且说:“我父亲的手书,两家的信物,都在包裹中。”说完,赵才举刀要杀西庚。西庚哀求保全尸体而死,赵才答应,把西庚绑在树上,用绳子勒住西庚的脖子离开。赵才担心西庚不死,回头看,果然气息未绝。正要再次勒他,店主恰好赶到,赵才败逃。店主想回去救西庚,赵才又回来攻击他。店主的女儿赶到,赵才才逃窜离开。店主背着西庚回到家,西庚已经苏醒,但伤势严重。店主急忙买药治疗,疼痛立刻停止。西庚说:“这是什么药味,如此神奇有效?”店主把药方给他看。西庚一看,是他父亲的笔迹,说:“这药方从哪里得来的?”店主说:“几年前,救了一位金姓长官,我被贼人伤害,长官记下这药方治疗我。因为药方有神效,所以恭敬地保存着。”西庚惊讶地说:“您姓李名仁吗?”李仁说:“是的。”西庚以伯父称呼李仁,说:“伯父所救的长官就是我父亲,我们父子都得到伯父再造之恩。伯父为何住在这里?”李仁说:“也是因为令尊的缘故,与贼人结仇,不时骚扰,恐怕防备稍有疏忽,被他们所害,三次迁徙才到这里。”西庚指着李仁的女儿说:“这就是小侄的仁兄吗?”李仁笑着说:“不是你的仁兄,实在是你的仁姐矫娘。”西庚不知所以。李仁让女儿改换装束出来相见,西庚见到后大喜。当时矫娘的表伯齐某在旁边,等李仁父女都出去后,西庚对齐某说:“我想娶矫姐为次妻,不知道可以吗?”齐某说:“可以。我试着为你做媒。”齐某向李仁转达西庚的意思,李仁非常高兴。齐某对西庚说:“事情不宜拖延,明晚就可以合卺。因为赵才已经冒名前往,他有你父亲的手书,穆公也难以辨别真伪,拖延恐怕事情失败,你应该迅速离开。离开时,让我的表侄女男妆跟随你,假装随从,才可以远离祸害。”西庚同意。于是按照齐某的话安排。李仁有契友秋某,也是拳棒方面的巨擘,是草寇盗贼所畏惧的人,他的住处距离穆公十几里。西庚和矫娘临行时,矫娘请父亲住在秋某家,作为救援。李仁答应。

赵才冒用西庚的名字拜见穆公,书信凭证没有差错,穆公相信了他。接着看到赵才礼仪容貌生疏,随即又怀疑他。等到西庚到达,守门人禀报,穆公大惊,说:“为什么有两个金公子?”急忙在别院接见西庚。看到西庚举止端庄谨慎,确实是官宦门第的后嗣。等到听到西庚路上遇到贼人,夺走了金公手书等话,穆公不相信,于是对西庚不礼貌。西庚将要离开,赵才忽然到来,反而说西庚是冒名,喝令手下殴打西庚。幸好有矫娘保护,没有被侮辱。矫娘同西庚到秋某家,夜里来了六七个贼人,说与金西庚有仇,想要报仇雪恨。秋某与李仁父女将他们击散。

第二天,李仁带着西庚、女儿回家。矫娘对西庚说:“你的事情怎么处理?”西庚说:“放弃它。”矫娘说:“不可以。虽然没有出嫁,终究是夫妻。如果听任他误中奸计,失身于贼人,他固然是一生的不幸,你也是一生的悔恨。因为夺妻之恨,是人不能忍受的。如果你独自忍受,你真是没有心肝的人。”西庚说:“穆公父女真假不辨,我深为痛恨。”矫娘说:“这不足以怪罪穆公。公与你不相识,作为凭信的依据,只有我父亲的手书等,赵才拿着它先走,你又后到而没有凭证。赵才即使是假的,公既然认为是真的;你说的话即使是真的,公必定认为是假的,这是势所必然的。这也不足以怪罪穆姐。婚姻之事,只听从父母之命,穆公认为是真的,穆姐怎敢说是假的?而且听说你又到来,将不敢说真为假,也不敢说假为真。她的处境本来很可怜。”西庚说:“那么怎么做才好?”矫娘说:“我的意思是你试着住在这里,我思考

一术得见穆姊面,凭不烂之舌,旬日后,保君夫妇会面,同赴父任。”庚不可,矫不听。庚曰:“穆氏若来,卿宜上之而己居其次,且床第之事,渠分去一半,嗣卿必有悔心。”矫曰:“此以私心窥贞人。”遂同父至秋某家。谓父曰:“十日后,父备小车,每日绝早俟穆公庄外十字路。”仁应诺。

译一术说:“只要能见到穆氏姐姐的面,凭借我这张不烂之舌,十天后,保证您夫妇会面,一同前往您父亲的任所。”庚不同意,矫也不听从。庚说:“如果穆氏来了,您应当让她居上位而自己居下位,况且夫妻之事,她会分去一半,日后您必定会后悔。”矫说:“这是用私心来揣测贞洁之人。”于是他们同庚的父亲来到秋某家。对庚的父亲说:“十天后,您准备一辆小车,每天天刚亮就在穆公庄外的十字路口等候。”庚的父亲答应下来。

矫与父直赴穆第,仁谓其阍人曰:“吾女欲佣人作针黹,不知宅内用人否?”阍人曰:“必用人。盖急为吾家姑娘作嫁妆也。”引女见穆夫人。夫人喜矫慧丽,即令伴女秀英理女工。矫善窥秀意,三四日,秀即视矫为心腹,寝食不离,姊妹相称。秀每夕灯下翠黛生愁,微声叹息。矫初到,情疏不便问,遂问曰:“有何疑难,不豫若此?”秀不答。既而矫伪曰:“婢媪私议一事,悉谓吾姊不知,吾谓姊早知之。”秀曰:“彼所议何事?”矫曰:“姊之事。婢媪曰:先来之贵客确乎假。妹问之,佥曰:金公子世家后嗣、读书人家,何至若是礼貌生疏,目不识丁?即缄物不爽,焉知非劫夺冒名?妹以为若以假为真,他人无甚关系,合卺仅在月内,吾姊终身大事得勿误乎?”秀闻之,戚然曰:“吾之不豫,实是为此。盖先来者不假,即事不称心,命也,夫何怨?后来者若真,即先期寻自尽以全名节,亦不难处。乃先来者有凭信,不可以为假而似假;后来者无之,不可以为真而似真。真假难分,是以癙忧。”矫曰:“欲辨真假亦易。逃赴金公任所,则有真无假。”秀曰:“难。”矫曰:“难诚难矣。然失身贼人亦断断其不可。”秀曰:“妹言诚然。然路途遥远,伴行无人。”矫曰:“妹愿从之去。”秀曰:“妹亦女流,设有不测,何以处?”矫曰:“妹有小技,可敌十数人。”秀不语。矫曰:“姊不相信,明朝请尝试之。”

  次日,矫请艳妆以增观美,秀从之,出己衣衣之。衣毕,秀视之笑曰:“假令将娘子军,可拟平阳再生矣。”矫欲舞剑,而秀母适来,盖以有多嘴婢媪言之也。矫见秀母,弃剑而立。秀母曰:“舞之,吾特来观女闺英之本领。”矫遂执双股剑而舞。身随剑转,腰折杨柳,剑旋身前,光露芙蓉。初犹分剑之门路,嗣愈舞愈紧,止见剑不见女身,惟觉寒光袭人,多时始止。面不改色,从容而立。秀母曰:“善骑射否?”矫答以:“未习,尝习弹弓,亦未工。”秀母令取弹弓给矫,烦人于五十步内立拱把木桩。开弓弹之,连发数子皆中。秀母大喜,令与秀英拜为姊妹。矫曰:“勿庸结拜,不日情义自深。”秀母问故,矫笑而不言。及夕,婢媪皆寝,秀英曰:“何以知后来者为真?”矫历言某年于某处何以救金公,今徙于此,何以救金公之子,先来者即害公子之人,后来者即妹父女所救之人,以是知后来者之为真也。秀曰:“何以知其真为金公之子?”矫曰:“公子尝自言之。”秀曰:“自言不足为凭。”矫曰:“有可凭信者。前救金公时,妹父受伤,公书药方治之,伤立愈。昨公子受伤,妹父以前方医公子,公子谓药方是其父手书。以是知前所救者真公子之父,不可信后来者真金公之子乎?”秀闻之,知矫言真实,急问曰:“金公子今在何处?”矫曰:“现在妹家。”秀不语,移时复曰:“妹父女两次救金公父子命,今又佣身作说客,可谓为人谋而忠。”矫曰:“不惟此。昔者公子来时,妹男妆从之,不然,公子必受大辱于赵才。”秀愕然曰:“吾闻后来者之从人能武,即妹男妆伪为乎?”娇曰:“然。”秀曰:“若是,妹之相欺实甚,即禀性慷慨,断不可以青年妇女从少男游。不然,其中必有别故。”矫笑曰:“姊可谓善于料事。盖救金公时,妹男妆,公令妹与公子结拜,妹父笑应之;救公子时,妹仍男妆,公子以妹为仁兄,父实告之。公子因烦家表伯言……”至此而止。秀曰:“烦令表伯何为?”矫不语。秀笑曰:“殆烦令表伯为媒乎?”矫含羞对曰:“妹实以身事之矣。”秀俯首若有所思,多时始曰:“决从妹言。祈妹细为斟酌。”矫曰:“厚赂阍人,绝早男妆而走,多带细软以为资斧。须迟三日方可。”秀问故,矫曰:“三日后,妹父始俟于庄外。”至期,秀、矫同行,至庄外,仁果俟焉。仁以小车推之而归。矫曰:“必有寻觅到此者,须再行二百里,方可再议。”于是穷二日之力而后止焉。秀知书,矫令作书达穆公,

译矫随父亲直前往穆府,直对穆府的门人说:“我家女儿想应聘做针线活,不知府里是否用人?”门人说:“一定用人。因为正急着为我府姑娘制作嫁妆。”于是引见矫去见穆夫人。夫人喜爱矫的聪慧美丽,便让她陪伴秀英处理女红。矫善于察言观色,三四天后,秀英就把矫当作心腹,寝食不离,以姊妹相称。秀英每晚在灯下双眉紧锁,面带愁容,低声叹息。矫刚来时,关系疏远不便询问,于是问道:“有什么疑难事,让你如此不快乐?”秀英不回答。过了一会儿,矫假装说:“婢女和老妈子私下议论一件事,都说我姐姐不知道,我说姐姐早就知道了。”秀英说:“她们议论什么事?”矫说:“姐姐的事。婢女和老妈子说:先来的那位贵客确实是假的。妹妹问她们,大家都说:金公子出身世家,又是读书人家,怎么会如此礼貌生疏,目不识丁?即使送来的信物没有差错,又怎么知道不是劫匪冒名顶替?妹妹认为,如果把假的当成真的,别人没什么关系,但合卺之期就在一个月内,姐姐的终身大事难道不会耽误吗?”秀英听后,悲伤地说:“我不快乐,确实是因为这件事。如果先来的人不是假的,即使事情不顺心,那也是命运,有什么可怨恨的?如果后来的人是真的,我即使提前自尽以保全名节,也不难处理。现在先来的人有凭证,不能因为是假的就当作假的;后来的人没有凭证,不能因为是真的就当作真的。真假难辨,所以我忧愁。”矫说:“想要辨别真假也容易。逃到金公子的任所,就有真无假了。”秀英说:“难。”矫说:“难确实难。但是失身于贼人也是绝对不可以的。”秀英说:“妹妹说得对。但是路途遥远,没有人陪伴同行。”矫说:“我愿意跟随你去。”秀英说:“妹妹也是女子,如果有不测,怎么办?”矫说:“我有点小本事,可以抵挡十几个人。”秀英不说话。矫说:“姐姐不相信,明天请试试。”

第二天,矫请求盛装打扮以增加美感,秀英听从了,拿出自己的衣服给她穿。穿好后,秀英看着她说:“假使率领娘子军,可以比作平阳公主再生了。”矫想舞剑,正好秀英的母亲来了,这是因为有多个多嘴的婢女和老妈子去告状了。矫见到秀英的母亲,扔下剑站着。秀英的母亲说:“舞吧,我特意来看看闺中英豪的本领。”矫于是拿起双股剑起舞。身体随着剑转动,腰肢柔软如杨柳,剑在身前旋转,光芒如芙蓉绽放。起初还能分辨出剑的路数,后来越舞越紧,只见剑不见人影,只感到寒光逼人,过了很久才停止。面色不改,从容站立。秀英的母亲问:“善于骑马射箭吗?”矫回答:“没有练习过,曾经练习过弹弓,也不精通。”秀英的母亲让人取来弹弓给矫,让人在五十步内立起一把木桩。矫拉开弹弓射击,连发几颗石子都命中。秀英的母亲非常高兴,让矫与秀英结拜为姊妹。矫说:“不用结拜,不久情义自然会深厚。”秀英的母亲问原因,矫笑着不说话。到了晚上,婢女和老妈子都睡了,秀英问:“怎么知道后来的人是真的?”矫详细讲述了某年在某地如何救金公,现在迁居到这里,如何救金公的儿子,先来的人就是害公子的人,后来的人就是妹妹父女所救的人,因此知道后来的人是真的。秀英说:“怎么知道他真的就是金公的儿子?”矫说:“公子曾经自己说过。”秀英说:“自己说的不足以作为凭证。”矫说:“有可以凭证的东西。以前救金公时,妹妹的父亲受伤,金公写下药方治疗,伤立刻痊愈。昨天公子受伤,妹妹的父亲用以前的药方医治公子,公子说药方是他父亲手写的。因此知道以前所救的人真的是公子的父亲,难道不能相信后来的人真的是金公的儿子吗?”秀英听了,知道矫的话真实,急忙问:“金公子现在在哪里?”矫说:“现在在妹妹家。”秀英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妹妹父女两次救金公父子的命,现在又屈身做说客,可以说为人谋划而忠诚。”矫说:“不仅如此。以前公子来时,妹妹男扮女装跟随他,不然,公子一定会在赵才那里受大辱。”秀英惊讶地说:“我听说后来人的随从能武,就是妹妹男扮女装伪装的吗?”矫说:“是的。”秀英说:“如果是这样,妹妹欺骗我实在太甚,即使你性格慷慨,也断然不可以让年轻女子跟随少年游玩。不然,其中必有别的原因。”矫笑着说:“姐姐可以说善于料事。原来救金公时,妹妹男扮女装,金公让妹妹与公子结拜,妹妹的父亲笑着答应了;救公子时,妹妹仍然男扮女装,公子把妹妹当作仁兄,父亲如实告诉了他。公子因此麻烦家表伯说……”说到这里就停止了。秀英说:“麻烦表伯做什么?”矫不说话。秀英笑着说:“大概是麻烦表伯做媒吧?”矫含羞回答说:“我确实以身相许了。”秀英低头若有所思,过了很久才说:“决定听从妹妹的话。请妹妹仔细斟酌。”矫说:“厚赂门人,一大早男扮女装出走,多带细软作为路费。必须推迟三天才行。”秀英问原因,矫说:“三天后,妹妹的父亲才在庄外等候。”到了期限,秀英和矫同行,到庄外,直果然在等候。直用小车推着她回家。矫说:“一定有寻找到这里的人,必须再走二百里,才可以再商议。”于是用尽两天的力气才停止。秀英识字,矫让她写信给穆公,

而烦父投之。

译于是烦父把他投掷出去。

秀与矫之偕亡也,穆公遣人四路踪迹,无见二女偕行者。赵才闻之,情知事变,亦遁去。穆公见秀英书,闻李仁言,急治任,车载秀英嫁妆,从李仁去。既见公子与女,大喜,遂同北。忽有十数人当路,大言要穆公回归,若不从,必尽杀之。仁率穆公从人击之。矫娘见赵才,弹之,中才腕,才不能执兵,擒之。馀贼逃窜。穆公送才于官,官杖杀之。

  虚白道人曰:奇哉矫娘,女中丈夫也!其言已有技能,宜济人之危难,此女子不能言者;其身已事金郎,为金郎谋致谪妻,此少妇不欲为者。矫娘言之、为之,其心胸之豁达,云为之正气,诚令人闻之而叹美不置也。至若金公父子,患生不测,而得意外之救拯,或以居官清正之所致乎?

  牛 子 良

  牛生名贵,字子良,浙江萧山人。年四十无子嗣。妻桑氏,为买一少妇作妾。妇入门时,生适外出,既归,桑迎谓曰:“今为君市一妾,君视好否?”生笑曰:“何不商酌,遽为此举?异日恐有悔心。”桑亦笑曰:“君以妾为吃醋人耶?若然,请即遣之归,嗣勿以他事反目,谓妾心怀嫉妒。”生笑曰:“勿嗔。果何为陡发善心?”桑曰:“其夫鬻之孔急,且欲市此妇者凡三、四家,少迟则为他人市去。”生视妇容颜颇可,而俯首饮泣。问之,妇曰:“前夫赵俊懦弱,棍徒李七诱去同赌,夫负,立令清偿。夫请限带还,七怒,呵渠同党四、五人向殴。妾适自母家归,遇之,代夫哀其宽限。七逼夫鬻妾,妾身价仅足赌债之半,七岂肯甘心?妾夫必死于李七之手。且鬻妾时,妾怀抱周岁幼子,七夺而掷诸地,子头破血出不止,急哭数声即不哭,必已死去。”言至此,恸哭不能语。生怜之,急令家人驾车送妇归。桑氏曰:“即欲归之,次日未晚。”生曰:“是事不可过夜,过夜则不免疑议。”

  生既归妇,犹恨恨不已。忽县尹至。盖尹系生执友,尹公出归,路经生庄,乘便相望也。既相见,生愠见于色。尹问之,生曰:“君之民横逆异常,闻之深为不平。”遂将赵俊之事一一向尹言之。尹曰:“实实可恶!”令役拘之。谓生曰:“君何以知其底细?”生曰:“即赵俊之妻洪氏言之。仆市洪氏作妾,闻其情而怜之,故送之归。君辱临时,归之尚未久也。”尹曰:“有此大阴功,决不绝嗣。且即此事论,即不复纳妾,必得子嗣。”尹回署,先问赵俊,俊言如生言;问李七,七闻牛生已言其实,兼有赵俊对质,不得不承。尹问俊子之尸,七曰:“使工人埋之。工人委诸壑而归,吾怒之,及工人返觅,其尸已无有。”尹怒曰:“赤子何罪,而汝杀之!即抵偿尚有馀辜。”

  赵归见妻,妻言得归之故,赵遂率妻登生门叩谢,因两家时相往来。嗣生妻生子,赵妻亦同月生女。赵感生盛德,与生结孩提亲。生子晟渐长,其痴异常,十五六岁,似不知男女。生使与婢同寝,数夕无沾染。生夫妇大忧,曰:“吾二人绝后,命也。聘媳赵氏,嫁此痴男以误终身,于心何忍!”妻曰:“退婚可否?”生曰:“可。”遂烦亲友示意于赵。赵商于妻、女,妻尚游移,女决言不可。越数日,女潜赴牛室,自言愿为痴郎妇。桑氏曰:“吾儿痴甚犬马,恐误青春,勿以一时志气,致悔终身。”女曰:“至死矢靡悔。”牛生遣人请赵夫妇至,令劝其女归。女终不从。不得已,令与晟行合卺礼。晟不能自衣,袜履需人,女旦夕扶持无怨言。

  一日桑氏宁父母,携晟同往。路径少远,穷日之力而后至。桑适逢母病,不得归。晟欲自回,母诒之曰:“再迟两日,吾与汝望汝表姨母去。”晟问姨里居,母曰:“此去东南不远。”晟信之。越二日,晟背母自往,直向东南跋涉。日夕,未遇一妇人。后至一庄首,见一媪与笄女立门外,晟遂以媪为姨,直赴媪前请姨母安。媪笑曰:“何处郎君,而以姨母称吾?”晟憨笑不语。媪向笄女曰:“此必牛家痴郎。”问晟,晟尚能自道姓名。媪喜曰:“果吾甥。”引至家食之。曰:“吾女

译秀英与矫娘一同逃亡时,穆公派人分四路追踪,却没有见到两个女子同行。赵才听说后,知道事情有变,也逃走了。穆公看到秀英的信,听到李仁的话,急忙整理行装,用车载着秀英的嫁妆,跟随李仁离去。见到公子和女子后,非常高兴,于是一同向北行进。忽然有十几个人挡在路上,大声叫喊要求穆公回去,如果不从,就全部杀死他们。李仁率领穆公的随从攻击他们。矫娘见到赵才,用弹弓射击他,击中了他的手腕,赵才无法持兵器,被擒获。其余的贼人逃跑了。穆公把赵才交给官府,官府用杖刑将他打死。

虚白道人说:矫娘真是奇特啊,是女中豪杰!她说的话显示出她有技能,应该用来救助他人的危难,这是普通女子做不到的;她身体已经侍奉金郎,却为金郎谋划导致被贬的妻子,这是年轻妇人不愿意做的。矫娘说了也做了,她心胸的豁达,如云气般的正气,确实让人听到后赞叹不已。至于金公父子,祸患产生于不可预测之处,却得到了意外的救助,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为官清正所致吧?

牛子良

牛生名贵的,字子良,是浙江萧山人。四十岁了没有儿子。妻子桑氏,为他买了一个年轻妇人做妾。妇人进门时,牛生恰好外出,回来后,桑氏迎接他说:“今天为您买了一个妾,您看好不好?”牛生笑着说:“为什么不商量一下,就突然这样做?将来恐怕会后悔。”桑氏也笑着说:“您把我当成吃醋的人吗?如果是这样,请立刻把她送回去,以后不要因为别的事闹翻,说我心怀嫉妒。”牛生笑着说:“别生气。为什么突然发善心?”桑氏说:“她的丈夫急着卖她,而且想买这个妇人的有三四家,稍慢就被别人买走了。”牛生看妇人的容貌还可以,但她低着头哭泣。问其原因,妇人说:“前夫赵俊懦弱,无赖李七引诱他去赌博,丈夫输了,立刻让他还清。丈夫请求宽限带钱回来,李七发怒,呵斥他的同伙四五个人殴打他。我正好从娘家回来,遇到这事,替丈夫哀求宽限。李七逼迫丈夫卖我,我的身价只够抵一半赌债,李七怎么会甘心?我的丈夫必定死在李七手里。而且卖我时,我怀里抱着周岁的幼子,李七夺过孩子扔在地上,孩子头破血流不止,急哭几声就不哭了,必定已经死了。”说到此处,悲痛哭泣不能说话。牛生怜悯她,急忙让家人驾车送妇人回去。桑氏说:“如果要送她回去,第二天也不晚。”牛生说:“这件事不能过夜,过夜就会引起怀疑议论。”

牛生送回妇人后,仍然愤愤不平。忽然县令来了。原来县令是牛生的挚友,县令外出公务回来,路过牛生的庄园,顺便探望。见面后,牛生脸上露出怒色。县令问他,牛生说:“您的百姓横行霸道异常,听到后深感不平。”于是把赵俊的事情一一告诉县令。县令说:“实在可恶!”命令差役拘捕赵俊。对牛生说:“您怎么知道内情?”牛生说:“是赵俊的妻子洪氏说的。我买洪氏做妾,听到她的情由而怜悯她,所以送她回去。您光临的时候,送她回去还没多久。”县令说:“有这种大的阴德,绝不会断绝子嗣。而且就这件事来说,即使不再纳妾,也必定会有子嗣。”县令回到衙门,先审问赵俊,赵俊的话和牛生说的一样;审问李七,李七听说牛生已经说了实情,又有赵俊对质,不得不承认。县令问赵俊孩子的尸体,李七说:“让工人埋了。工人把尸体扔在山沟里就回来了,我生他的气,等工人回去寻找,尸体已经没有了。”县令愤怒地说:“婴儿有什么罪,你却杀了他!即使抵命还有余罪。”

赵俊回家见到妻子,妻子告诉他得以回来的原因,赵俊于是带着妻子到牛生家叩谢,从此两家时常往来。后来牛生的妻子生了儿子,赵妻也在同一个月生了女儿。赵俊感激牛生的盛德,与牛生结为儿女亲家。牛生的儿子牛晟渐渐长大,他的痴傻异常,十五六岁,似乎不知道男女之事。牛生让他和婢女同睡,几个晚上没有沾染。牛生夫妇非常担忧,说:“我们二人断绝后代,是命啊。聘下的儿媳赵氏,嫁给这个痴傻的男人耽误终身,于心何忍!”妻子说:“退婚可以吗?”牛生说:“可以。”于是麻烦亲友向赵家示意。赵家商量于妻子和女儿,妻子还犹豫,女儿坚决说不可。过了几天,女儿偷偷来到牛家,自己说愿意做痴傻郎君的媳妇。桑氏说:“我的儿子痴傻得像犬马,恐怕耽误你的青春,不要因一时的志气,导致终身后悔。”女儿说:“至死发誓不后悔。”牛生派人请赵夫妇来,让他们劝女儿回去。女儿始终不从。不得已,让她和牛晟行合卺礼。牛晟不能自己穿衣,袜鞋需要人帮忙,女儿早晚扶持没有怨言。

一天桑氏回娘家探望父母,带着牛晟一同前往。路程稍远,用尽一天的力气才到。桑氏恰逢母亲生病,不能回去。牛晟想自己回去,母亲骗他说:“再等两天,我和你一起去探望你的表姨母。”牛晟问姨母住在哪里,母亲说:“从这里向东南不远。”牛晟相信了。过了两天,牛晟背着母亲自己去,直接向东南跋涉。从早到晚,没遇到一个妇人。后来到了一个村庄头,看见一个老妇人和一个成年女子站在门外,牛晟于是把老妇人当作姨母,直接走到老妇人面前请安。老妇人说:“哪里来的公子,却叫我姨母?”牛晟憨笑不语。老妇人对成年女子说:“这一定是牛家的痴傻公子。”问牛晟,牛晟还能自己说出姓名。老妇人高兴地说:“果然是我的外甥。”领回家给他吃饭。说:“我的女儿

宜字人,甥适来,天缘有分。”及晚,令晟与女同寝。晨兴女有愁容,媪问之则泣。媪曰:“渠不知夫妇之乐耶?直可谓痴。”呼晟诊之,曰:“痰塞心窍,宜人事不知。”煎药令晟服。晟大睡,夜半始醒,见一丽人灯下饮泣,知为妻,遂曰:“卿夜深不寝,夫何俟?”女含泣笑曰:“君果不痴耶?”晟曰:“仆若常痴,卿何以为情?”遂各解衣寝。晟问媪曰:“姨何独处于此?”媪曰:“吾实令姨丈韩翁之妾。令姨丈卒,令姨母势不能容,故携小女处此,迄今十六年。”忽自外来一少年,媪令与晟相见。晟问之,媪曰:“此甥嫡妻赵氏之胞兄。”晟惊讶问故,媪曰:“十七年前,吾偶以他故至某庄,见一小娃啼庄外深壑中,遂抱归。嗣闻为赵俊之子,为棍徒李七抛死。觅尸不见,拟斩,后遇赦,由斩而绞而流,吾因不便送归,认为己子,为之定亲。昨闻七死于囹圄,今将为之娶妻。毕姻后,汝四人可同归。”

译宜字人,外甥正好到来,这是天定的缘分。”到了晚上,老妇让晟与女子同床共寝。清晨起床时,女子面带愁容,老妇询问原因,女子便哭泣起来。老妇说:“他难道不懂夫妻间的快乐吗?简直可以说是痴傻。”叫来晟为他诊治,医生说:“痰液堵塞了心窍,所以不懂男女之事。”煎好药让晟服用。晟沉沉睡去,半夜才醒来,看见一位美丽的女子在灯下哭泣,知道她是自己的妻子,于是说:“你深夜不睡,在等待什么呢?”女子含着泪水笑着说:“你真的不痴傻了吗?”晟说:“如果我一直痴傻,你拿什么来寄托深情?”于是两人各自宽衣就寝。晟问老妇:“姨妈为何独自住在这里?”老妇说:“我实际上是令姨丈韩翁的妾室。令姨丈去世后,令姨母势力强大,无法容纳我,所以我带着小女儿住在这里,至今已经十六年了。”忽然从外面进来一个少年,老妇让晟与他相见。晟询问情况,老妇说:“这是外甥嫡妻赵氏的亲哥哥。”晟惊讶地询问缘由,老妇说:“十七年前,我偶然因为其他事情来到某座村庄,看见一个小孩子在村庄外的深沟中啼哭,于是把他抱回家。后来听说他是赵俊的儿子,被恶棍李七抛尸致死。寻找尸体没有找到,李七被判斩首,后来遇到赦免,由斩首改为绞刑,再改为流放,我因此不便将他送还,便收为义子,为他定了亲事。昨天听说李七死在监狱里,现在就要为他娶妻。婚礼结束后,你们四人可以一同回家。”

晟母不见晟,意其自归。回家视之,亦乌有;四方踪迹之,月馀无耗。已绝望,忽见晟同一少年二少妇归,问之:一为晟妻,二为媳兄赵某夫妇。晟举止言语无痴意,牛与妻喜不自胜,急驾车转送俊子夫妇归。而问媳姓氏,晟言系姨丈韩翁之女。晟母愕然曰:“吾表姊无女。”女曰:“媳庶出,乳名仙仙。”晟母曰:“亦未之闻。”牛晟之归也,妻赵氏适归省,闻兄言急归。见夫不痴,情犹初婚,晟投以谑语,羞惭无以自容。晟笑曰:“卿虽实为处女,然同寝有日,勿故为笄女态度以欺吾。”及寝,赵氏曰:“妾意终身守有夫之寡,不图尚有今日。”遂问病愈之详。晟曰:“韩氏以仆痴而泣,渠母见之,故为诊治。夫韩氏泣而卿不泣,卿可谓刚毅人。”赵曰:“妾何尝未泣,但于无人时而泣,泣故无人见耳。”韩与赵同室寝,闻之,谓晟曰:“乡也君谓妾泣为淫,今始知嫁痴郎而泣者,不仅妾一人。”各暗笑。

  晟母疑媳韩氏之言不真也,托省亲自诣表姊家,以子媳之事语韩媪。媪惊讶曰:“女乳名仙仙耶?”晟母曰:“然。”曰:“是吾女也。盖先夫有狐妾,生女仙仙。夫死,狐即携女去。”遂急同晟母归视之。越数日,晟妻韩氏苦思狐母,俊子夫妇亦欲归省之,遂同往。既至,居宅空旷,问之居人,言已退租他适数日。

  虚白道人曰:赵俊之冤,或可借人力以伸;牛晟之痴,实非人力所能医也。狐医之,不啻神医之。医而得于神,则知其事纯乎报应,纯乎天理,纯乎阴功也。牛晟得不痴,所系岂浅鲜哉。

  办事果决,令亦可人。 上元李瑜谨注

  益智录卷之九

  苏成

  邹平县苏成,好为方便事。其居西十里许,道旁有孤柳,甚巨,行人每休息其下。苏盛夏自邑归,炎热似火,急至树下,摘笠解襟,当风而立。忽东来一瞽者,其行之速,目瞭者未必过之。瞽至,自言:“幸得到此,可稍憩息。”曰:“时运不好,半日未得一文钱,兹得柳荫庇,试为柳占之。”既而曰:“丧气!此柳将死,不啻为死人算命。”太息而去。苏以为妄。未几,来数人,各执攻木器,同止树下。苏问之,一人曰:“将伐此树。”苏大骇,曰:“此树生于路侧,若去之,行旅出于是途者,几无休息处。”曰:“树主鬻之,奈何?”苏问价于买者,一人指一人曰:“卖于是。”苏因与言,曰:“吾欲加原价数千,转买于子,俾无伐,以便行人,子愿诸乎?”答曰:“愿之。”曰:“若然,树价容日奉交。”苏思:瞽者何能预知,仙乎?仙乎!急踪迹之,曰:“先生何所算之树不准?”曰:“诚然。余算必有人买而植之。然世间鲜有此等好人,故未决断。”苏闻之,更骇,曰:“买而植之者即仆。”瞽人喜曰:“此方便事,君必逢凶化吉。”苏曰:“仆正欲请教,敢烦先生细为推详。”瞽指其掌曰:“他事且不论,今日君有奇祸。以君有买树阴功,或有救星,然必能忍人所不能忍,方可免。”苏大惊,急归家。见妻与一少男白昼同寝,大怒,欲觅刀手刃之。忽忆瞽言,摇妻醒,叱曰:“起!谁与汝同卧?”妻曰:“何怒为?吾亦不知为谁。君意可寝此床者为谁即是谁。”苏曰:“可寝此者,唯吾与汝及吾女耳。”妻曰:“若然,君多此一问。”苏察之,果其女。笑曰:“吾女何为男妆?”妻曰:“今吾生日,因无子,故戏令女男妆拜祝,以娱目前。”苏曰:“汝母女二命,几并丧吾手,幸缘吾一时之忍,实亦蒙瞽仙之教。”乃历言于其妻。苏当年得子,卒时见曾孙焉。

  虚白道人曰:忍之不可忽也,如斯夫。若苏成所遇,实人所不能忍。彼独能忍之者,固以有仙人指点;而仙之所以教之,亦为其有此一念之善行耳。不然,祸生鲁莽灭裂者,岂少也哉!

  颜 星 丽

  颜映远,字奎辟,星丽其号,陕西西安籍。弱冠游郡泮食饩,踬于棘闱,裹于科岁,年四十未获乡荐,时郁郁不乐。忽以行优得贡,出学,喜曰:“今遂夙愿矣。

译牛晟的母亲没见到牛晟,以为他会自己回来。回家一看,也不在;四处寻找他的踪迹,一个多月没有消息。已经绝望了,忽然看见牛晟和一个少年、两个少妇一起回来,问他们:一个是牛晟的妻子,另一个是儿媳的哥哥赵某夫妇。牛晟的举止言语没有痴傻的样子,牛母和妻子高兴得不得了,急忙驾车送赵某夫妇回去。又问儿媳的姓氏,牛晟说是姨父韩翁的女儿。牛晟的母亲惊讶地说:“我表姐没有女儿。”女子说:“儿媳是庶出,小名叫仙仙。”牛晟的母亲说:“也没听说过。”牛晟回来的时候,妻子赵氏正好回娘家省亲,听哥哥说急忙赶回。看见丈夫不痴傻了,感情如同新婚时一样,牛晟对她开玩笑,她羞愧得无地自容。牛晟笑着说:“你虽然是真正的处女,但同床共枕的日子也不短了,不要故意装出少女的样子来欺骗我。”等到就寝时,赵氏说:“我本想终身守活寡,没想到还有今天。”于是询问病愈的详细情况。牛晟说:“韩氏因为我痴傻而哭泣,她的母亲看见了,所以为我诊治。韩氏哭泣而你却不哭,你可以说是刚毅的人。”赵氏说:“我何尝没哭过,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哭,所以没人看见罢了。”韩氏和赵氏同室而眠,听到这话,对牛晟说:“以前您说我的哭泣是淫荡,现在才知道嫁给痴傻丈夫而哭泣的,不止我一人。”大家都暗自好笑。

牛晟的母亲怀疑儿媳韩氏说的话不真实,借口省亲亲自到表姐家,把儿子儿媳的事告诉韩老太太。韩老太太惊讶地说:“女儿的小名叫仙仙吗?”牛晟的母亲说:“是的。”韩老太太说:“这是我的女儿。原来先夫有个狐妾,生了女儿仙仙。丈夫死后,狐狸就带着女儿离开了。”于是急忙和牛晟的母亲回去看她。过了几天,牛晟的妻子韩氏苦苦思念狐母,赵某夫妇也想回去省亲,于是同往。到了那里,住宅空旷无人,问邻居,说已经退租搬到别处去了几天。

虚白道人说:赵俊的冤屈,或许可以借人力来伸张;牛晟的痴傻,实在不是人力所能医治的。狐狸为他医治,不亚于神医。医治而得到神助,就知道这件事纯粹是报应,纯粹是天理,纯粹是阴德。牛晟能不再痴傻,所关联的岂是浅薄的呢。

办事果决,命令也可人。上元李瑜谨注

益智录卷之九

苏成

邹平县人苏成,喜欢做方便他人的好事。他家西边十里左右,路边有一棵孤柳,非常巨大,行人常常在树下休息。苏成夏天从县城回家,炎热如火,急忙到树下,摘下斗笠解开衣襟,迎风站立。忽然从东边来一个盲人,他走得很快,眼睛明亮的人未必能超过他。盲人到了,自己说:“幸好能到这儿,可以稍作休息。”又说:“时运不好,半天没挣到一个钱,现在得到柳荫庇护,试着为柳树占卜一下。”过了一会儿说:“晦气!这柳树将死,不亚于给死人算命。”叹息着离开。苏成认为他胡说。不久,来了几个人,各自拿着砍伐树木的工具,一同停在树下。苏成问他们,一个人说:“要砍这棵树。”苏成大惊,说:“这树长在路旁,如果砍掉它,行旅经过这条路的人,几乎没有休息的地方了。”那人说:“树主卖了它,怎么办?”苏成向买主问价,一个人指着一个人说:“卖给他。”苏成因便和他说话,说:“我想在原价上加几千钱,转买下来,使树不被砍伐,以方便行人,你愿意吗?”回答说:“愿意。”苏成说:“如果是这样,树价容我日后奉交。”苏成心想:盲人怎么能预知,是神仙吗?是神仙!急忙寻找他的踪迹,说:“先生为什么算的树不准?”盲人说:“确实如此。我算必定有人买来种下。然而世间很少有这种好人,所以没敢断定。”苏成听了,更加惊讶,说:“买来种下的人就是我。”盲人高兴地说:“这是方便他人的好事,你必定逢凶化吉。”苏成说:“我正想请教,敢烦先生详细推演。”盲人指着他的手掌说:“其他事暂且不谈,今天你有奇祸。因为你买树有阴功,或许有救星,但必须能忍人所不能忍,才能免除。”苏成大惊,急忙回家。看见妻子和一个少年白天同床睡觉,大怒,想拿刀杀了他们。忽然想起盲人的话,摇醒妻子,斥责说:“起来!谁和你同睡?”妻子说:“发什么怒?我也不知道是谁。你心里认为能睡在这张床上的是谁就是谁。”苏成说:“能睡在这儿的,只有我和你以及我的女儿。”妻子说:“如果是这样,你多此一问。”苏成仔细一看,果然是他的女儿。笑着说:“我女儿为什么穿男装?”妻子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因为没有儿子,所以戏弄让女儿穿男装拜寿,以取悦眼前。”苏成说:“你母女两条命,几乎丧在我的手里,幸亏因为我一时的忍耐,实在也是蒙盲仙的教导。”于是把这些事详细告诉了他的妻子。苏成当年得了儿子,去世时见到了曾孙。

虚白道人说:忍耐不可忽视,就像这样啊。像苏成所遇到的,实在是别人不能忍耐的。他独能忍耐,固然因为有仙人指点;而仙人之所以教导他,也是因为他有这个善念的行为罢了。不然的话,因鲁莽行事而招致祸患的人,难道少吗!

颜星丽

颜映远,字奎辟,星丽是他的号,陕西西安籍贯。二十岁考中秀才,在科举考试中落第,困于科场多年,四十岁还没考中举人,当时郁郁不乐。忽然因为品行优秀被推荐为贡生,离开学校,高兴地说:“现在终于实现夙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