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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益智录四

益智录卷之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53–82 段

大婢春芳窃听之,遂告玉真。中心暗喜。苏甫欲示意于萧,而萧中乡科矣;复欲示意,而萧会且殿,官翰林院编修矣。向也萧通媒于苏而苏不欲,今也苏欲示意于萧而萧遽贵,苏恐有攀援之议,事遂中寝。

译大婢春芳暗中偷听,于是告诉了玉真。玉真心中暗自高兴。苏甫想向萧某示意,但萧某已在乡试中考中了举人;苏甫又想示意,但萧某即将殿试,且已担任翰林院编修。从前萧某通过媒人向苏家提亲,苏家不愿意,如今苏家想向萧某示意,而萧某忽然显贵,苏家担心有攀附权贵的议论,事情于是中途停止。

初,玉真闻大婢春芳之言,以为心愿易遂。后闻萧贵,而姻事未有成说,衷怀蕴结,针黹懒作,茶饭亦渐减,遂恹恹似病。春芳窥其心,曰:“姑娘以婢作心腹,如有心事,房中可与言者惟婢一人。”女不答。移时春芳复曰:“得无为萧郎之事乎?”女闻之愕然,以心事被渠猜破,遂曰:“实为此。”因将梦魂之事,历历言之。且曰:“有信物在此,欲遣人执往以探其意,惜无其人。”春芳曰: “婢男妆,令王老阍人伴往,其可乎?”女曰:“可,但难言于父母。”春芳曰:“奴代禀之。”玉真有庶母弟某与女同庚,春芳遂冒其名而往。既相见,萧曰:“君非苏某兄。”春芳曰:“然,弟乃苏某兄之表弟王某。”萧见其丰姿清秀,举止儒雅,心甚爱之,曰:“足下见弟,有何指教?”春芳曰:“家表兄有一物,言系阁下所遗,遣弟送还之。”遂出一物交培之。视之,乃所赠玉真之翡翠玉如意也。大骇曰:“令表姊字人乎?”曰:“未也。”“将议字人乎?”曰:“亦未也。”春芳佯问曰:“阁下睹物,辄问家表姊字人与否,其何以故?”培之曰:“实告君,弟与令表姊梦会二次,信誓旦旦,尝以是物为赠。今烦足下送还者,试余心耳。请将原物带回,弟心犹初心,迄今未少易也。”遂将如意仍交春芳。既而庖人奉馔,培之执杯劝饮,春芳辞以素不会饮。时狐从培之在京,遂耳语曰:“客非苏之表弟,实玉真之大婢春芳也。”萧闻之大喜,遂执杯强劝之。春芳不得已,勉饮一杯,飞红上双颊,灯下观之,尤艳绝。培之曰:“敢问妙龄?”答言十七。曰:“令正青春?”答曰:“长弟二春,尚未过门。”培之笑曰:“摽梅愆期,在足下或可支持,令正当抱子之年,尚未经人道,可谓怨女矣!”春芳闻之,羞红满面,无以自容。未几,席终彻馔,从人皆散。培之曰:“今宵与足下同榻如何?”春芳辞以不惯。培之曰:“足下花烛后,洞房亦将自寝耶?”春芳曰:“渠系女子,固自乐意。”培之曰:“卿系男子,仆亦不乐意与卿同榻矣。”春芳闻之,含羞不语。培之曰:“仆素识卿,为玉真闺中良友,今自投罗网,尚能逃乎?鱼网之设,鸿则离之,仆何得之巧也?”因而拥女于怀,欲与欢好。女曰:“妾已到此,势固难免。但妾奉命而来,苟事先主人,不惟妾陷不义,君亦不情。不嫌微贱,愿作小星,今则未敢从命。”培之再三恳求,女曰:“无已,请不脱中衣,听君之所为,他则请死不从。”未几,狐入。培之向狐言之。狐曰:“真义女也,可听之以成其义。”培之归,言其事于母。母令娶苏为伉俪,纳春芳为副室,狐亦遂绝。

  虚白道人曰:合婚姻于两家,各如其意,而不致勉强;度男女于一处,两笃其情,而不令苟合,皆用情之正也。而狐之撮合若是,狐亦近人情矣。吾人之情,用之于偏则偏,用之于正则正,用情者可不慎与?

  苏孝廉以萧贵而辍婚议,亦自不凡。 马竹吾

  狐以两诗作合,可谓之诗媒。 上元李瑜谨注

  义狼

  省会东南多山,狼时成群,山村人习见之,亦无大恐。有木工贾才者,屡行山路,见一小狼哀鸣于狼穴之口。盖大狼为猎者获之,故小狼啼饥也。才乃抱之归,刀其尾,取名如意,当犬养之。及二年,大于犬,家人叱之,尚有畏意,里人不敢恶意以向。嗣狼于邻里之童子目视眈眈,若有吞噬之意。才惧其伤人,谓之曰:“当日汝母已死,非我抱养于家,早饿死山中。兹已长大,不宜常在庄中,今日送汝归山。”遂饱之以饭,送之深山。才回而狼随之,才曰:“送我乎?可不必送。”狼乃止。才行里许,回视之,狼犹蹲石遥望也。

  才原木工,恒日暮后归家,一日少晚,至中途,遇三狼当道。才虽手持丈竿,亦难恃以无恐,幸身后三步外即峭壁,遂退而依之,以护后身。既而复来二狼,未几,有十馀头,环居面前。才窘极,大言曰:“今吾合死于此矣!”言已,一狼闻其语音,忽起,头

译起初,玉真听到大丫鬟春芳的话,以为心愿容易实现。后来听说萧培之,而婚事没有确定的说法,心中郁结,连针线活也懒得做,茶饭也逐渐减少,于是精神萎靡好像生了病。春芳窥探她的心思,说:“姑娘把婢女当作心腹,如果有心事,房中能说的只有婢女一人。”女子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春芳又说:“难道是为了萧郎的事吗?”女子听了很惊讶,因为心事被对方猜破,于是说:“确实是因为这个。”于是把梦魂相会的事,一一说了。并且说:“有信物在这里,想派人拿着去试探他的心意,可惜没有合适的人。”春芳说:“婢女男扮女装,让老门房王老陪同前往,可以吗?”女子说:“可以,但难以向父母说明。”春芳说:“奴婢代为禀报。”玉真有庶母弟弟某人与女子同岁,春芳就冒用他的名字前往。见面后,萧培之说:“你不是苏某的兄长。”春芳说:“是的,小弟是苏某兄长的表弟王某。”萧培之见他容貌清秀,举止儒雅,心里很喜欢他,说:“您见小弟,有什么指教?”春芳说:“家表兄有一件东西,说是阁下遗失的,派小弟送还。”于是拿出一件东西交给培之。看那东西,正是送给玉真的翡翠玉如意。萧培之大惊说:“令表姊许配人家了吗?”回答说:“没有。”“将要议定许配人家吗?”回答说:“也没有。”春芳假装问道:“阁下看到物品,就问家表姊是否许配人家,这是什么缘故?”培之说:“实话告诉你,小弟与令表姊梦中相会两次,信誓旦旦,曾经用这件物品作为赠礼。现在烦劳您送还,是试探我的心罢了。请把原物带回,小弟的心还是当初的心,到现在没有稍微改变。”于是把如意仍然交给春芳。不久厨师送上饭菜,培之举杯劝酒,春芳以素来不会喝酒推辞。当时狐仙跟随培之在京,于是低声说:“客人不是苏某的表弟,实际上是玉真的大丫鬟春芳。”萧培之听了非常高兴,于是举杯强行劝酒。春芳不得已,勉强喝了一杯,双颊泛起红晕,在灯下看来,尤其艳丽绝伦。培之说:“敢问芳龄?”回答说十七岁。说:“令正青春?”回答说:“比小弟大两岁,尚未过门。”培之笑着说:“梅子成熟过了期,在您或许还能支撑,令正到了抱孩子的年纪,却还没有经历男女之事,可以说是怨女了!”春芳听了,满脸羞红,无地自容。不久,宴席结束撤去饭菜,随从都散了。培之说:“今晚与您同床睡如何?”春芳以不习惯推辞。培之说:“您花烛之后,洞房也要自己睡吗?”春芳说:“她是女子,本来乐意。”培之说:“您是男子,我也不乐意与您同床了。”春芳听了,含羞不语。培之说:“我向来认识您,是玉真闺中的好友,现在自投罗网,还能逃脱吗?鱼网设置好了,鸿雁却离开了,我怎么能这么巧呢?”于是把女子拥入怀中,想要与她欢好。女子说:“妾已到此,形势本来难免。但妾奉命而来,如果违背主人的意愿,不仅妾陷入不义,您也不合情理。如果不嫌弃微贱,愿意做小妾,现在却不敢听从命令。”培之再三恳求,女子说:“没有办法,请不脱内衣,听凭您所为,其他请死也不从。”不久,狐仙进来。培之向狐仙说了这事。狐仙说:“真是义女,可以听任她以成全她的义气。”培之回家,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命令娶苏家女子为正妻,纳春芳为妾室,狐仙也就断绝了关系。

虚白道人说:在两家中结合婚姻,各自符合心意,而不致勉强;把男女安排在一处,两人都笃厚感情,而不让他们苟且结合,都是用情的正道。而狐仙的撮合像这样,狐仙也接近人情了。我们人的感情,用在偏邪的地方就偏邪,用在正道的地方就正道,用情的人能不谨慎吗?

苏孝廉因为萧培之富贵而停止婚议,也自不凡。马竹吾

狐仙用两首诗作为媒妁,可以称为诗媒。上元李瑜谨注

义狼

省会东南多山,狼时常成群,山村人习以为常,也没有太大恐惧。有个木工贾才,多次行走山路,看见一只小狼在狼穴口哀鸣。大概是大狼被猎人捕获了,所以小狼啼哭饥饿。贾才于是把它抱回家,割断它的尾巴,取名如意,当作狗饲养。等到两年,比狗还大,家人呵斥它,还有畏惧的意思,乡里人不敢用恶意对待它。后来狼对邻里的孩子目光炯炯,好像有吞噬的意思。贾才害怕它伤人,对它说:“当日你母亲已经死了,不是我抱养在家里,早就饿死在山中了。现在已经长大,不适宜常在村庄中,今天送你回山。”于是用饭喂饱它,送到深山。贾才回来而狼跟着他,贾才说:“送我吗?可以不必送。”狼于是停止。贾才走了里许,回头看,狼还蹲在石头上远远望着。

贾才原是木工,常常日落后回家,一天稍微晚些,走到中途,遇到三只狼挡在路上。贾才虽然手持丈竿,也难以依靠它而不恐惧,幸好身后三步外就是峭壁,于是退后依靠它,以保护后背。不久又来两只狼,不久,有十几头,环绕在前面。贾才非常窘迫,大声说:“今天我合该死在这里了!”说完,一只狼听到他的声音,忽然起来,头

向外,尾向才,退及才之面前,似欲使才视其尾也者。时月色微明,才视狼无尾,知是如意,曰:“如意救我!”如意力逐群狼使散。才甚喜,曰:“如意送我!”至家,才曰:“吾今不遇如意,葬于狼腹中矣!”以饭饱之使去。自此如意屡候于途,遇则送之。即庄人遇群狼,内有短尾者,以如意呼之,辄率群狼而去。

译狼向外,尾巴朝向才,退到才的面前,似乎想让才看它的尾巴。当时月色微亮,才看狼没有尾巴,知道是如意,说:“如意救我!”如意奋力追赶群狼,使它们散开。才非常高兴,说:“如意送我回家!”到家后,才说:“我今天如果不遇到如意,就葬身在狼腹中了!”用饭喂饱它,让它离开。从此如意屡次在路边等候,遇到才就送他。即使是庄里的人遇到群狼,其中有短尾巴的,用“如意”呼唤它,它总是率领群狼离开。

一夜,才闻扣门声急,起问之,不应。启门视之,一狼突入,伏于庭前不动。才疑是如意,烛之,果然。见狼汗出如洗,旁有布褡,内有白金二百两。盖众狼伤行客,遗此于路,衔来以报才恩也。后辄夜间衔物来,才以小康。又久之,白日亦来,或伏才家,或卧街巷,好事者每以饭食之。才卒,葬于庄外,人屡见如意卧墓旁,年馀始不见。

  虚白道人曰:古语云:“狼子野心。”狠毒之心,惟此物为最。然不忘养育之恩,辄有以报之,则人背恩负义者,愧斯狼矣。

  人面狼心者,吾闻其语矣;狼面人心者,未见其人也。施报分明,可以人而不如狼乎? 盖防如

  豺字从才,狼字从良,兽之有才良者也。观此而宋王懿之白狼童子又不足言矣! 上元李瑜谨注

  姚 五 官

  姚法武,农人也。家赀不裕,可足当年吃著。妻惠氏,生一女,乳名五官。十岁时母卒。姚复娶羊喻利之妹为继室,生一子,甫二岁而姚卒。羊言于其妹曰:“妹正青春,无人照应,若将此处产业尽货于人,吾庄邻近择市沃田,兄为兼理,岂不两便?”氏以为美意,从之。羊乃阴将姚产粮籍悉改拨己名,而其妹不知也。

  有富室张某,爱五官慧丽,欲购作妾,知羊为渠舅氏,遂诣羊所,直言其事而许以白金二百两。羊大喜,遂将五官诳至其家,强付张从人舁去。其银则羊吞使过半,氏未得蓰之一焉。嗣逼氏醮,氏以夫死未久,且以有三岁幼子,不忍委弃,矢不改嫁。羊言之再四,氏终不从。羊邻庄有棍徒李某,闻羊妹美而寡,烦羊媒之,啖以重酬。羊亦不与妹谋,令李强夺之以去。氏至李家,矢不与李同寝,百词劝解,氏卒不听。李怒,赤其身而鞭之,上下几无完肤,滨于死矣。比伤愈,复欲犯之,氏仍不从。李怒曰:“吾为汝费用十馀金,人财两空,吾岂甘心!”氏曰:“若然,吾以原金自赎可乎?”李曰:“可。”氏所得五官身价犹在,遂举以授李,李乃听氏自去。氏欲依兄,恐复逼令改节,遂栖止孤贫院后,佣于富室作针黹,而去家少远矣。羊氏所生之子,姚在时命名曰增,羊视如犬豕。年方五岁,即使丐食于乡,见之者无不恨羊之无良也。

  五官媵于张室,嫡妻妒忌,竟日不堪其苦,幸得张某钟爱,稍自宽慰。闻弟增羸弱乞食,中心如结,不得已向张哀恳,求其悯怜。张知其妻不能容物,以增托至戚孟翁。孟固良善,见增稚弱,付佣媪顾赡之,时给钱纟昏以资衣履。及长,身价与佣工同,且将增每岁所得代权子母,年逾弱冠,积项若干矣。五官在张室无所出,张卒,嫡不能容,遂遣五官使返羊所。羊见其颜色未衰,欲纳为妾,五官不从,羊使其妻醉之以酒而淫之。五官见羊辄詈,且日寻自尽,羊惧,欲售之,苦无主。忽忆甥在孟氏,渐成家业,遂托异姓女欲醮,劝增娶之。增从之。及过门,姊与弟本不相识,五官见房舍系母家故物,遂谓增曰:“汝非姚增乎?”增曰:“然。”曰:“吾系汝之胞姐,以姊弟作夫妇,行同禽兽矣!”遂令增各寝。次日,五官令增将羊未字之女诳至,强令与增合卺。五官畏羊凶横,哀邻里护庇。数日,羊闻之,果来强夺女,势将用武。邻佑俱忿,羊惧,始自去。次日,羊讼于官,五官亦喊禀在案。官问五官曰:“诱羊女强为弟妇,果有诸?”曰:“诚有之,然有下情上诉。”遂将霸产等情,历历言之,且曰:“渠将氏嫁增,以同胞作伉俪,灭绝天伦,幸被氏识破,未至乱伦。氏实情急,故将渠女诳至,配于氏弟。”言已大哭。官闻之大怒,当堂重责羊某,且将羊女判为增妇。官谓五官曰:“汝气可以平乎?”五官曰:“姚氏之产,渠不合霸去;嫁母卖氏之资,渠不宜吞使;祈一一追还。”官问羊之产业,羊实言之。盖羊霸产以后,复置田亩若干。官曰:“一半足汝享用。”遂断给姚增一半为业,案乃结。增遂寻归母氏,五官有私蓄,母氏有剩馀,而增遂成殷实之家。未几,羊夫妇继亡。羊无子,别无戚

译一天夜里,才刚听到急促的敲门声,起身询问,没有人应答。打开门查看,一只狼突然闯入,趴在庭院前一动不动。才怀疑是如意,用蜡烛照看,果然是它。只见狼浑身大汗淋漓,旁边有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二百两白银。原来众狼伤害了行路人,把这笔钱遗落在路上,如意衔来报答才的恩情。后来如意经常在夜间衔东西来,才因此生活小康。又过了很久,白天也来,有时趴在才家,有时卧在街巷,好事的人常常拿食物喂它。才去世后,葬在村庄外,人们屡次看见如意卧在墓旁,一年多后才不再出现。

虚白道人评论说:古语说:“狼子野心。”狠毒的心肠,只有这种动物最为厉害。然而它不忘养育之恩,总有报答之举,那么那些背恩负义的人,难道不觉得愧对这只狼吗?

人面狼心的人,我听说过这样的话;狼面人心的人,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施恩与报恩分明,难道人可以不如狼吗?大概因为防

“豺”字由“才”组成,“狼”字由“良”组成,是野兽中有才德和良善的。看了这个故事,宋王懿的白狼童子故事也就不值一提了!上元李瑜谨注

姚五官

姚法武,是个农民。家产不富裕,但足以维持当年的吃穿。妻子惠氏,生了一个女儿,乳名叫五官。十岁时母亲去世。姚法武又娶了羊喻利的妹妹做继室,生了一个儿子,刚两岁姚法武就去世了。羊喻利对他妹妹说:“妹妹正值青春,无人照应,如果把这里的产业全部卖给别人,我在邻近的村庄选择肥沃的田地,哥哥代为管理,岂不是两全其美?”惠氏认为这是好意,就听从了。羊喻利却暗中把姚家的粮食账簿全部改拨到自己名下,而他的妹妹并不知道。

有个富户张某,喜爱五官聪明美丽,想买她做妾,知道羊喻利是她的舅舅,于是到羊喻利家,直说此事并许诺给二百两白银。羊喻利大喜,就把五官骗到自己家,强行交给张某的仆人抬走。那银子羊喻利吞掉了一半多,惠氏连十分之一都没得到。后来逼迫惠氏改嫁,惠氏因为丈夫死得不久,而且有个三岁的幼子,不忍心抛弃,发誓不改嫁。羊喻利再三劝说,惠氏始终不从。羊喻利邻庄有个无赖李某,听说羊喻利的妹妹美貌且守寡,通过羊喻利做媒,用重金收买他。羊喻利也不跟妹妹商量,让李某强行抢走。惠氏到了李家,发誓不与李某同床,李某百般劝说,惠氏始终不听。李某发怒,剥光她的衣服鞭打她,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濒临死亡。等到伤好,李某又想侵犯她,惠氏仍然不从。李某发怒说:“我为你花费了十几两银子,人财两空,我岂能甘心!”惠氏说:“既然如此,我用原来的银子自己赎身可以吗?”李某说:“可以。”惠氏所得的五官身价还在,于是全部交给李某,李某才听任惠氏离开。惠氏想依靠哥哥,恐怕再次逼迫她改嫁,于是寄居在孤贫院后,在富人家做针线活,离家稍远了。羊喻利所生的儿子,姚法武在世时取名叫增,羊喻利视他如猪狗。刚五岁,就让他到乡间乞讨,看见的人无不痛恨羊喻利的无良。

五官被送入张家,正妻嫉妒,整天受尽苦楚,幸好得到张某宠爱,稍得宽慰。听说弟弟增瘦弱乞讨,心中痛苦,不得已向张某哀求,请求他怜悯。张某知道妻子不能容人,把增托付给至亲孟翁。孟翁本来善良,见增年幼瘦弱,交给佣人照顾抚养,时常给钱资助衣履。等到长大,身价与佣工相同,而且把增每年所得代为生息,年龄超过二十岁,积蓄了不少钱。五官在张家没有生育,张某去世,正妻不能容她,于是打发五官回到羊喻利家。羊喻利见她容颜未衰,想纳她做妾,五官不从,羊喻利让他的妻子灌醉她并淫辱她。五官见到羊喻利就辱骂,而且每天寻死,羊喻利害怕,想卖她,苦于没有买主。忽然想起外甥在孟家,渐渐成家立业,于是托人说异姓女子想改嫁,劝增娶她。增听从了。等到过门,姐姐和弟弟本来不认识,五官看见房舍是母亲家的旧物,就对增说:“你不是姚增吗?”增说:“是。”说:“我是你的亲姐姐,让姐弟做夫妇,行为如同禽兽了!”于是让增分房睡。第二天,五官让增把羊喻利未出嫁的女儿骗来,强行让增与她合卺。五官害怕羊喻利凶横,哀求邻里保护。几天后,羊喻利听说此事,果然来强夺女儿,势必要动武。邻里都愤怒,羊喻利害怕,才自己离开。第二天,羊喻利到官府告状,五官也喊冤在案。官府问五官说:“引诱羊家女儿强行做弟弟的妻子,真的有这回事吗?”说:“确实有这回事,但有下情上诉。”于是把霸占产业等情,一一陈述,并且说:“他把惠氏嫁给增,让同胞做夫妻,灭绝天伦,幸好被惠氏识破,没有导致乱伦。惠氏实情紧急,所以把他的女儿骗来,配给惠氏弟弟。”说完大哭。官府听了大怒,当堂重打羊喻利,并且把羊家女儿判给增做妻子。官府对五官说:“你的气可以平了吗?”五官说:“姚家的产业,他不该霸占;嫁母亲卖我的资财,他不该吞用;请求一一追还。”官府询问羊喻利的产业,羊喻利如实陈述。原来羊喻利霸占产业以后,又购置了一些田地。官府说:“一半足够你享用。”于是判给姚增一半作为产业,案件才了结。增于是回到母亲惠氏身边,五官有私房积蓄,惠氏有剩余,于是增成了殷实人家。不久,羊喻利夫妇相继去世。羊喻利没有儿子,没有其他亲戚

属,产业悉归于增。

译于是,产业全部归增所有。

虚白道人曰:羊某之恶,可谓极矣!然霸甥产而己产悉归于甥,市姚女而己女终氏于姚,欺人者恒自欺,盖天理循环之常也。

  淫人妻女,报在妻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盖防如

  报应痛快,宜浮大白赏之。 上元李瑜谨注

  瑞红

  山西平阳尹尚德,郡诸生。素封已十世,故家第为一乡之冠。舍旁花园,通于内室,园内修楼厅,以为留客读书所。花木成蹊,亭榭相联。有方塘半亩许,外接小渚,以铁篦密笼其口,内养横尾金银鱼数百头。至尚德时,长尺许、粗如碗口者不可胜数,一时浮游,池水尽赤,洵一方之巨观也。初,尚德之伯无子,以尚德继伯,则生父无子,其伯与父遂议各为娶一妻室,生孙则各承其祧。适有邵某孪生二女,与尚德年相若,伯媒其长,父聘其次,同日定祥,容华双绝。次年又各生一子,尚德喜之不胜。然双斧交伐,体渐瘦弱,复值生继之亲相继俱终,积劳成疾,医不效。因移居花园中,独宿书室以养疴,佣一僮服事焉。

  一日,偶自窗外窥见有二美人徘徊池畔,一着紫衣,一服淡白软绡,以为邻女。转念附近无此丽人,急出户视之,而二女已杳。后辄见之。池旁有六角亭,遂力疾至亭,翳身而俟。俄见二女自门外来,冶容秀骨,佳艳绝伦,甫近亭,便折身欲退。急出亭视之,而女已失其所在。燃灯之后,回忆容华,率笔成一绝云:“如花还比玉,绝代复倾城。病即消他意,观仍系我情。”时已更深,顿觉口渴,呼僮不应。忽窗外有人曰:“僮睡熟,吾代劳可也。”既入,视之,即日间所见之紫衣女也。喜极,力疾起谢。女曰:“此不足谢,君无乃渴乎?”遂为燃炭煮泉,既沸,沦茗以进。尹甫接以吻,觉其味异他日,精神为之一爽,曰:“非斋茗乎?”女曰:“是也,但火候不同耳。”遂以茶当酒,徐徐饮之,曰:“卿得无仙乎?”曰:“非也。”“鬼狐乎?”曰:“亦非也。日久自知,不必穷诘。”尹曰:“愿闻芳名。”女曰:“妾小字瑞红,衣淡白软绡者,妾胞妹瑞白也。”尹曰:“渠盍偕来?”红曰:“人各有心,不可强也。”尹曰:“惜仆有采薪之忧,惭无以报,大负枉驾。”红曰:“妾正为贵恙而来,非真为佣僮代劳。妾姊妹微君家十世之恩,不及此,若坐视贵恙而不救,是知恩不报也。妾自君得病日即火炼金丹,今始告成。但妾与君初会,恐不见信,未敢遽进。”尹曰:“既有仙丹,请即医治,即不愈,亦不尤汝。”红曰:“妾之药虽不能服之即愈,一日一丸,三丸后保君精神如初。但须切戒房事,君既不家,可无此虞。”遂以一丸令尹含口中,即以所饮之茶送下,曰:“君可寝矣!”解履脱衣,妻室无其殷勤也。尹恒夜不寐,服药后,寝即酣眠。及醒,日已亭午,觉沉疴已去其半,大喜。知红晚必来,致望之切,反恨日暮之迟。及晚,红至,复进一丸。三丸后,精神焕发,宛然少壮。尹欲与欢好,红曰:“才得生路,又欲寻死耶?”尹曰:“仆今得死所矣!”红曰:“尚须戒房事月馀,卅日后,即旦旦伐之,不畏斧刀矣。”尹乃止。二邵见尹形体刚强,问之,尹以实告。邵曰:“红娘在室,何能独卧?”尹曰:“渠虽相伴,实终夜不寝。”邵不信。及夜,二邵由窗窥之,红果趺坐床头。窃窥之际,二邵各有畏心,遂急归。次夕,二邵同至书斋,力请尹卧内室。红曰:“良人虽愈,尚须静养月馀。”二邵不听,力请行。红怒曰:“淫心难制耶?即尔,亦断不由汝!”邵闻红言,若畏丹诏,唯唯而去。及戒期将满,尹欲违之。红曰:“再迟二三日,可百岁荣华;今兹违之,必减寿十年。”尹曰:“九十而卒,亦非少亡。”遂相狎。尹曰:“日昨卿言仆家与卿有十世之恩,果何谓也?”红曰:“日后自知。”尹复曰:“令妹何不一至?”红曰:“妹不同妾情痴也,徐徐劝驾,终有来时。”晨兴亦作五绝云:“色如花玉者,含笑惑阳城。羞献媸媸质,聊酬恋恋情。”尹曰:“卿

译虚白道人说:羊某的恶行,可以说到了极点!然而霸占外甥的产业而自己产业全归外甥,卖掉姚家女儿而自己女儿最终嫁入姚家,欺骗别人的人往往自己欺骗自己,这大概是天理循环的常理。

奸淫别人的妻女,报应就在自己的妻女身上。天网广阔无边,虽然稀疏却不会遗漏。 大概防止像

报应痛快淋漓,应该浮一大白来庆贺。 上元李瑜谨注

瑞红

山西平阳人尹尚德,是郡里的生员。富裕人家已传了十代,所以家宅是一个乡中最显赫的。住宅旁有花园,通到内室,园内建有楼厅,作为留客读书的地方。花木形成小路,亭台榭阁相互连接。有一口半亩见方的池塘,外面连接着小洲,用铁篦子严密地笼住池口,里面养着数百条横尾金银鱼。到尚德时,长尺许、粗如碗口的鱼数不胜数,一时浮游,池水全红,确实是一方的壮观景象。起初,尚德的伯父没有儿子,让尚德过继给伯父,那么生父就没有儿子,他的伯父和生父于是商议各自娶一房妻子,生下孙子就各自继承宗祧。恰好有邵某孪生两个女儿,与尚德年龄相仿,伯父为她们的姐姐做媒,生父聘娶她们的妹妹,同日定下吉期,容貌美丽无双。次年又各自生下一个儿子,尚德高兴得不得了。然而双斧交加砍伐,身体逐渐瘦弱,又赶上生父和继父相继去世,积劳成疾,医治无效。于是移居到花园中,独自在书室住宿来养病,雇用一个童仆服侍他。

一天,偶然从窗外看见有两个美人徘徊在池边,一个穿着紫衣,一个穿着淡白软绡,以为是邻家女子。转念附近没有这样美丽的女子,急忙出门看,而两个女子已经消失。后来屡次看见她们。池旁有六角亭,于是勉强病体到亭子,隐藏身体等待。不久看见两个女子从门外来,容貌艳丽骨骼清秀,美丽绝伦,刚靠近亭子,就转身想退。急忙出亭看,而女子已经不见了。点燃灯后,回忆她们的容貌,挥笔写了一首绝句:“如花还比玉,绝代复倾城。病即消他意,观仍系我情。”当时已经很晚,顿时觉得口渴,呼叫童仆不应。忽然窗外有人说:“童仆睡熟了,我代劳也可以。”进来后,看,就是白天看见的紫衣女子。高兴极了,勉强病体起来道谢。女子说:“这不足谢,您难道不渴吗?”于是烧炭煮泉水,水沸后,煮茶奉上。尹刚接入口中,觉得味道与往日不同,精神为之一振,说:“不是斋茶吗?”女子说:“是的,只是火候不同罢了。”于是以茶当酒,慢慢喝,说:“您莫非是仙人吗?”说:“不是。”“是鬼狐吗?”说:“也不是。时间久了自然知道,不必穷究追问。”尹说:“愿闻芳名。”女子说:“我小字瑞红,穿淡白软绡的,是我胞妹瑞白。”尹说:“她为什么不一起来?”红说:“人各有心,不可强求。”尹说:“可惜我有病,惭愧无以报答,大负枉驾。”红说:“我正是为您的病而来,不是真的为佣僮代劳。我姊妹没有您家十世的恩情,达不到这一步,如果坐视您的病而不救,是知恩不报。我自您得病那天就火炼金丹,现在才告成。但我与您初会,恐怕不被相信,不敢立即进献。”尹说:“既然有仙丹,请即医治,即使不愈,也不怪你。”红说:“我的药虽然不能服下就愈,一日一丸,三丸后保您精神如初。但必须严格戒除房事,您既然不在家,可以没有这个担忧。”于是给一丸让尹含在口中,就用所饮的茶送下,说:“您可以睡了!”解鞋脱衣,妻子也没有这样殷勤。尹常常夜里不睡,服药后,睡就酣眠。等到醒来,日已正午,觉得沉疴已去其半,大喜。知道红晚上必来,盼望之切,反而恨日暮之迟。到晚上,红来,又进一丸。三丸后,精神焕发,宛如少壮。尹想与她欢好,红说:“刚得生路,又想寻死吗?”尹说:“我如今得死所了!”红说:“尚须戒房事月馀,三十日后,即使天天行房,也不畏斧刀了。”尹于是停止。两个邵氏见尹形体刚强,问之,尹以实告。邵氏说:“红娘在室,怎能独卧?”尹说:“她虽然相伴,实终夜不寝。”邵氏不信。到夜里,两个邵氏从窗窥视,红果然趺坐床头。偷窥之际,两个邵氏各有畏心,于是急忙回去。次夕,两个邵氏同至书斋,力请尹卧内室。红说:“良人虽愈,尚须静养月馀。”两个邵氏不听,力请行。红怒说:“淫心难制吗?即使这样,也断不由你们!”邵氏闻红言,若畏丹诏,唯唯而去。到戒期将满,尹想违之。红说:“再迟二三日,可百岁荣华;现在违之,必减寿十年。”尹说:“九十而卒,也不是早亡。”于是相狎。尹说:“日前您说我家与您有十世之恩,果何谓也?”红说:“日后自知。”尹又说:“令妹何不一至?”红说:“妹不同妾情痴也,徐徐劝驾,终有来时。”晨兴也作五绝云:“色如花玉者,含笑惑阳城。羞献媸媸质,聊酬恋恋情。”尹说:“您

可谓才色两绝。”及夕,尹曰:“今宵仆欲移卧内庭,不知可否?”红曰:“此事勿与妾谋,疏不间亲,新不间旧,岂有露水之交而霸绝人之伉俪者乎?妾在此,如君别墅,往来由君,妾不敢禁也。”

译可以说才情与容貌都登峰造极。”到了晚上,尹某说:“今晚我想搬去内院卧室休息,不知道可以吗?”红娘说:“这件事不要和我商量,关系疏远的人不应离间关系亲近的人,新交不应离间旧交,哪有露水般的短暂交情却霸占别人夫妻之分的道理呢?我住在这里,就像是你家的别院,你来往自由,由你决定,我不敢禁止。”

红三日不至,尹心疑之。二更后,瑞白忽至,尹大喜曰:“卿亦可怜小生耶!频烦令姊道达微忱,卿竟不一至,自谓无福可消双美。今兹辱临,何幸如之!”审视之,白愁容满面,秋波含泣。惊问之,白曰:“妾姊忽得异疾,死在旦夕,非某孝廉之九转还阳丹不能医治,不知肯为转求否?”尹曰:“瑞红,吾爱妾,岂肯坐视不救!”遂欲命驾往。白不觉失笑曰:“岂有深夜干人之理,晨往可耳。”尹曰:“求得药来,卿为煎服乎?”白曰:“妾实不能,尚祈君亲手调理。事已至此,不容自讳。明夕池中有赤金病鱼浮水面,鱼即妾姊。君急用巨盆挹以池水,将鱼安置盆内,移于密室,勿令复见天日;将丹药细细散于盆中,经夜当自苏。”言已告辞。尹欲留与同宿,白曰:“君何不情之至也!妾姊病危,有何心绪与君欢寝。”遂去。尹始知瑞红姊妹皆鱼精也。

  次日,尹购丹药以俟。日夕,果有金鱼浮出,尹处之悉如白言。晨视之,盆中之鱼已无有矣。及晚,白至曰:“勿庸挂怀,君之爱妾已获生路。但大病之体,非百日不能复元,会期少远耳。”言已告别。尹曰:“令姊忽离,使人寝食俱废,卿肯少留,聊慰怀想,何乃如是决绝?”白乃止。尹狎抱之,白曰:“勿尔,夜长如岁,情何极也?妾以为凡事须留馀地,厌足之后,索然无味,反不若爱慕之趣长也。”白见尹与瑞红倡合之章,曰:“佳作过誉,姊诗太谦,悉不惬鄙怀。”遂援笔题云:“天媛称国色,一顾可倾城。无少夸妍意,祗缘报旧情。”尹曰:“卿秀外而慧中,真令人爱而忘死。”白曰:“君勿死,勿令妾姊怨妾终身也!”既而就寝,枕衾之间,淡而有味,较浓情快意,别有佳趣。白曰:“妾初经人道,觉此事愈疏则其情愈笃。”尹曰:“然,卿可谓善于格物。”平明白去,后十数夕始一至,至则清谈,恒夜半始寝。忽半月竟不至,念想颇切。一夕,丽人自外入,以为白也来矣,审视之,则非白而红。大喜曰:“金体如常否?”红曰:“不但如之,直胜之矣。君见妾即以此为问,似君心中尚有瑞红二字。”尹曰:“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况今已三月,渴想何极!”红曰:“其新孔嘉,视妾应如弁髦,尚伪为是言以欺人耶?”尹方欲自表其心,而白忽至。见红,愕然曰:“姊来胡不令妹知也,将谓妹知之即不令姊来耶?妹代姊作妇,辛苦难言,姊犹以嫉妒疑妹,妹诚有不白之冤。请从此永别,勿若邵家姊妹争汉子也。”负气而去。红曰:“妹不复来矣!”尹以与红复聚,竟置白于度外。

  尹妻大邵氏卒。大邵生儒。尹以儒母虽卒,小邵与儒母同胞,抚儒必如己出,遂托儒于小邵。未及三月,儒黄瘠如鬼。尹谓儒病,不料邵之惟日毒伤也。儒腕有绳痕,尹见而问之,至再至三,而儒终不言。盖儒前曾言其苦于父,邵知之,夜以针刺儒下体,至百而始止,故不敢复言。尹向红言之,红曰:“妾试察之。”次日,红曰:“公子苦不堪言矣!夜以绳捆其手足,载寝之地。”尹怒,欲责小邵。红曰:“君且少安而勿躁,试以此问之,听渠有何言也。”尹以问邵,邵曰:“儒夜夜溺床,故借此以示儆。”尹怒曰:“儒即溺床,亦不宜视如犬豕!”邵笑曰:“君勿怒。责之太过,妾亦有悔心矣。”尹负气出。次日,视儒腕无绳痕,乃反恚为喜。未及三日,儒困异常,不饭而睡,摇之不醒,醒而复睡,尹甚疑之。及夕,红至,尹以儒状语之。红曰:“妾往观之。”复曰:“公子之苦更惨矣!以绳接发,系于梁间,令其立寝。”尹半信半疑,嘿嘿不语。红曰:“君盍自往视之。”尹曰:“重门坚扃,何以得入?”红曰:“君试以手推门,或自辟。”尹遂往,悉如红言。大怒,急释儒系,鞭小邵数十始出。红曰:“君为公子结深仇矣,务严防之。”一日,尹昼寝,红急摇之醒,曰:“公子有难,可速救之!邵怀宿怨,将寸磔儒体以泄之,渠亦不畏偿命也。”尹闻之,大惧,急起欲往。红曰:

译瑞红三天没来,尹生心里怀疑。二更天后,瑞白忽然到来,尹生大喜说:“你也可怜我这个小生吗?频繁麻烦你姐姐传达我的微薄情意,你竟然一次也没来,我自认为没有福气能消受两位美人。今天承蒙你光临,多么幸运啊!”仔细看她,瑞白愁容满面,眼中含泪。惊讶地问她,瑞白说:“我姐姐忽然得了怪病,死在早晚之间,除非有某位孝廉的九转还阳丹才能医治,不知道您肯不肯代为转求?”尹生说:“瑞红,我爱她,岂肯坐视不救!”于是想驾车前往。瑞白忍不住失笑说:“哪有深夜打扰别人的道理,早晨去就可以了。”尹生说:“求得药来,你为她煎服吗?”瑞白说:“我实在不能,还祈求您亲手调理。事已至此,不容自我隐瞒。明天晚上池中有红色的病金鱼浮在水面,那鱼就是我姐姐。您急忙用大盆舀取池水,将鱼安置在盆里,移到密室中,不要让它们再见到天日;把丹药细细撒在盆中,经过一夜应当自然苏醒。”说完告辞。尹生想留她同宿,瑞白说:“您怎么如此无情啊!我姐姐病危,我哪有心情与您欢好。”于是离去。尹生这才知道瑞红姊妹都是鱼精。

第二天,尹生购买丹药等待。傍晚,果然有金鱼浮出,尹生处理全都按照瑞白的话做。早晨看时,盆中的鱼已经没有了。到了晚上,瑞白来说:“不必挂怀,您的爱妾已获生路。只是大病之体,不是百日不能恢复元气,相会的日子稍微远一些罢了。”说完告别。尹生说:“你姐姐忽然离开,使人寝食难安,你肯稍微留下,聊以安慰我的怀想,为什么如此决绝?”瑞白才留下。尹生亲昵地拥抱她,瑞白说:“不要这样,长夜漫漫如一年,情欲哪有尽头?我认为凡事须留余地,满足之后,索然无味,反而不如爱慕的情趣长久。”瑞白看到尹生与瑞红唱和的诗篇,说:“佳作过誉,姐姐的诗太谦虚,都不符合我的心意。”于是提笔题诗说:“天媛称国色,一顾可倾城。无少夸妍意,祗缘报旧情。”尹生说:“你秀外慧中,真令人爱而忘死。”瑞白说:“您别死,别让我姐姐怨恨我终身!”随后就寝,枕席之间,淡而有味,比起浓情快意,别有佳趣。瑞白说:“我初次经历人道,觉得这事越疏远则情意越深厚。”尹生说:“对,你可称得上善于探究事物。”天亮瑞白离去,后来十多个夜晚才来一次,来了就清谈,常常半夜才睡觉。忽然半个月竟然不来,思念颇切。一天晚上,美人从外面进来,以为瑞白来了,仔细一看,却不是瑞白而是瑞红。大喜说:“金体如常吗?”瑞红说:“不但如常,简直胜过从前。您见到我就以此相问,似乎您心中还有瑞红二字。”尹生说:“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何况如今已三个月,渴想何极!”瑞红说:“其新孔嘉,看您应该把我当作弃物,还假装说这些话来欺骗人吗?”尹生正想表白自己的心意,瑞白忽然到来。见到瑞红,惊讶地说:“姐姐来为什么不告诉妹妹,难道以为妹妹知道了就不让姐姐来吗?妹妹代替姐姐做妇人,辛苦难以言说,姐姐还以嫉妒怀疑妹妹,妹妹确实有说不清的冤屈。请从此永别,不要像邵家姊妹争汉子那样。”负气而去。瑞红说:“妹妹不回来了!”尹生因为与瑞红重新相聚,竟然把瑞白置之度外。

尹生的妻子大邵氏去世。大邵生了儒。尹生认为儒的母亲虽然去世,小邵与儒的母亲是同父同母的姐妹,抚养儒必定像对待自己亲生的一样,于是把儒托付给小邵。不到三个月,儒黄瘦得像鬼。尹生以为儒病了,没想到是邵氏每天毒害他。儒手腕上有绳痕,尹生看见后问他,问了一遍又一遍,儒始终不说。原来儒以前曾说苦于父亲,邵氏知道了,夜里用针刺儒的下体,刺了一百下才停止,所以不敢再说。尹生向瑞红说了,瑞红说:“我试着察看一下。”第二天,瑞红说:“公子苦不堪言啊!夜里用绳子捆住他的手脚,让他睡在地上。”尹生愤怒,想责打小邵。瑞红说:“您暂且稍安勿躁,试着以此问她,听她有什么话说。”尹生以此问邵氏,邵氏说:“儒夜夜尿床,所以借此以示警戒。”尹生愤怒说:“儒即使尿床,也不应该视如猪狗!”邵氏笑着说:“您别怒。责打太过,我也有悔意了。”尹生负气而出。第二天,看儒手腕没有绳痕,于是由愤怒转为喜悦。不到三天,儒困倦异常,不吃饭就睡,摇他不醒,醒了又睡,尹生很怀疑。到了晚上,瑞红来,尹生把儒的情况告诉她。瑞红说:“我去看看。”又说:“公子的苦更惨了!用绳子系住头发,绑在梁上,让他站着睡觉。”尹生半信半疑,沉默不语。瑞红说:“您何不亲自去看看。”尹生说:“重门紧闭,怎么进去?”瑞红说:“您试着用手推门,或许会自动打开。”尹生于是前往,全都如瑞红所说。大怒,急忙解开儒的束缚,鞭打小邵几十下才出来。瑞红说:“您为公子结下深仇了,务必严防她。”一天,尹生白天睡觉,瑞红急忙摇醒他,说:“公子有难,可速救之!邵氏怀有宿怨,将要把儒肢解以泄愤,她也不怕偿命。”尹生听了,大惊,急忙起身想去。瑞红说:

“且缓行,其情形已著,陡见君,必立戕儒命,鞭长莫及,无以救公子。”尹曰:“然则奈何?”红乃以指向空书符,令尹大喊一声。尹乃喊曰:“邵氏何得下此毒手!”喊毕,红曰:“可以往矣,但与公子同来,勿责小邵以深仇怨。”尹诺而去。既至,见邵氏眼瞪舌出,垂手操刀,面天而立,若有畏神怒击之势。儒赤捆在地,俨同死尸。尹乃将儒解释,谓小邵曰:“心如豺狼,何足诛也!”遂携儒而出。谓红曰:“此害实难提防,仆欲令儒依卿,未知肯否?”红曰:“固所愿也。但恐才力不逮,未足当此重任。”既而曰:“此事责成于妾妹。”尹曰:“渠不肯辱临,奈何?”红曰:“欲令妹来,亦自易易。以素纸一方,硃书瑞白二字,外以墨笔当瑞白字上绘横尾鱼一尾,再于鱼身书一雷字,于脊、腹、尾上各书一雷,念咒语三遍,以火焚之,妹必立至。首上之雷字决不可书,此五雷符咒也。”遂将咒语口授尹。尹曰:“卿失检点,此符能制令妹,必能制卿,卿姊妹性命悉在仆掌握中。”红闻之,勃然变色。尹曰:“卿勿惧,仆与卿姊妹情深如海,何忍相害!若传于小人,卿必有噬脐之悔。”红再四拜谢,曰:“妾姑去,君自作法,见妾妹,勿谓此符系妾传授。”及夕,尹如红言,书绘雷符,以灯火焚之。未几,白至,形色异常,举止无措,惕然曰:“君得妾姊奉事,已慰情怀,何需于妾?”尹曰:“仆之所以冀卿移玉者,全不在此。”遂将儒之遭遇并己奉托之意,切切言之。白曰:“君家遭此不幸,理合闻之即来,必俟致之而始至,不惟君以妾为无义,妾之热肠亦难自白。恨姊并未与妾言及此。”尹闻之,不胜感激。既而,白曰:“君于此事胸有成竹否?”尹曰:“仆欲卿与邵氏各居一室,旦夕保儒。”白曰:“同居难以远害。”尹曰:“与儒同居花园可乎?”白曰:“客舍不便久居,妾有一术,较此为妥。先人在时,住宅原系两院,后乃合而为一。今仍分而为两,妾与儒同居一院,兼承伯氏所遗产业,君往来于其间而总其成,不亦善乎?”尹从之。白为儒延师教读,师训于昼,白教于夜。儒十六岁入泮,嗣为儒娶妻刘氏。刘以白为姑,不知别有母氏也。

译“暂且慢行,那情形已经明显,突然见到你,必定立刻杀害儒生的性命,那时鞭长莫及,无法救公子。”尹说:“那该怎么办?”红于是用手指在空中画符,让尹大喊一声。尹便喊道:“邵氏怎敢下此毒手!”喊完后,红说:“可以去了,但要和公子一同回来,不要深责小邵的仇怨。”尹答应后离去。到达后,看见邵氏眼珠突出、舌头伸出,垂着手拿着刀,面向天空站立,好像畏惧神灵愤怒击打的样子。儒生被赤身捆绑在地上,宛如死尸。尹于是解开儒生的捆绑,对小邵说:“心像豺狼一样,哪里值得诛杀!”于是带着儒生出来。对红说:“这种祸害实在难以防备,我想让儒生依附于你,不知你肯不肯?”红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恐怕才力不够,不足以承担这个重任。”随后又说:“这件事可以责成我的妹妹。”尹说:“她不肯屈尊前来,怎么办?”红说:“想让妹妹来,也容易。用一张白纸,用朱砂写上‘瑞白’二字,外面用墨笔在‘瑞白’二字上画一条横尾鱼,再在鱼身上写一个‘雷’字,在鱼的脊背、腹部、尾巴上各写一个‘雷’字,念咒语三遍,用火焚烧它,妹妹必定立刻到来。头上的‘雷’字绝对不能写,这是五雷符咒。”于是将咒语口头传授给尹。尹说:“你失于检点,这符能制服你的妹妹,必定也能制服你,你姊妹的性命都在我掌握之中。”红听了,勃然变色。尹说:“你不要害怕,我和你姊妹情深如海,怎忍心相害!如果传到小人手里,你必定有噬脐之悔。”红再三拜谢,说:“我暂且离开,你自己作法,见到我妹妹,不要说这符是我传授的。”到了晚上,尹按照红的话,书写绘制雷符,用灯火焚烧它。不久,白氏到来,神色异常,举止失措,警惕地说:“你已经得到我姐姐侍奉,已经慰藉情怀,何必需要我?”尹说:“我希望你移驾而来的原因,全不在此。”于是将儒生的遭遇和自己托付的意思,恳切地诉说。白氏说:“你家遭此不幸,按理应当一听到就前来,一定要等到召请才来,不仅你会认为我没有义气,我的热心肠也难以自白。恨姐姐并没有和我提及此事。”尹听了,不胜感激。随后,白氏说:“你对这件事胸有成竹吗?”尹说:“我想让你和邵氏各住一间屋子,早晚保护儒生。”白氏说:“同居难以远离祸害。”尹说:“和儒生一同住在花园可以吗?”白氏说:“客舍不便久住,我有一个办法,比这更妥当。祖先在世时,住宅原本是两个院落,后来才合并为一个。现在仍然分成两个,我和儒生同住一个院落,兼承伯父遗留的产业,你在其间往来而总领其事,不也很好吗?”尹听从了她。白氏为儒生聘请老师教读,老师白天训导,白氏晚上教导。儒生十六岁考中秀才,随后为儒生娶妻刘氏。刘氏把白氏当作婆婆,不知道另有母亲。

小邵之子十二岁以疾卒,邵不复生育,见儒入泮娶妻,极欲子儒,而儒不往朝。乃以己意告尹,且言悔过,尹诺之。以告白,白曰:“可。”遂遣儒往朝之。儒不敢,白曰:“汝往,吾暗随之。”儒见邵,礼拜毕,命儒坐,儒面如土色,齿震震有声。邵乃以掌自击其面,曰:“使儿见吾如是恐惧,益觉往日所为无人心。”言已,泪涔涔下。白曰:“果有悔心。”遂令儒夫妇旦夕两次见邵。邵格外体恤,过于所生。未及十日,儒毫无畏心,遂令儒夫妇与邵同院居。

  几半年,一日,白令人请尹与儒夫妇至。尹曰:“往昔仆以家务到此,治理毕,辄催仆行,今忽令人奉请,何前后情意之迥殊也?”白正色曰:“今有要事禀白,岂终夜不寐,冀与君消良夜耶?”尹曰:“卿何严毅如此?”白曰:“不敢施劳。妾为君训子教媳,颇觉有功。今举家融融泄泄,君之所以责成于妾者已终,请从此永别。”儒闻之,泣曰:“儿微母,不及此,恩同昊天,终身难报。母忽欲长往,是不令男报德于万一。”泣涕不已。白曰:“勿尔。试为汝再留月馀。”是夜,尹宿于白室,向晨而醒,白已杳。急起,至花园,红亦不在。案头有笺一幅,读之,乃红告别之诗,其词云:“为报池塘十世恩,相将姊妹结双婚。汉皋解佩情同切,梦里衔环谊倍敦。一向协心扶燕翼,从兹烧尾度龙门。妾名若系郎君念,岁岁桃花放满园。”

  虚白道人曰:妇女者,以身事人者也。以身报德,亦云极矣!而红与白不惟此,一炼丹药以救德之沉疴,一效犬马以保德之嗣子,较曲意承欢、志在无违者,不啻天渊矣。报德若红、白者,可矣!

  以德报德,即鳞物亦知之,可见德之感人也深。黄琴轩

  池鱼衔环,古有其事。得此发挥,尤油然兴人善念,不止红红白白,五彩成章也。 马竹吾

  视三峡记高唐女事,尤奇艳。 上元李瑜谨注

  贺 举 人

  东郡甲某,不必著其姓氏,盖富而吝,常欲作宾而不肯一为东道主者也。乾隆中,以廪生应乡试。三场后,计放榜尚有六七日,同邑诸生欲啖甲酒酌而无其术。一人曰:“渠场中首艺,吾记其前半篇。众位托言有病出之内誊录,写过第十六名举人之文,能忆其前半,其文甚佳,得中洵非侥幸。甲若问其文,即将甲文向甲诵之,甲喜其得中,必肯具小酌。”众以为然,遂陆续而往。先至者将谋定一切之言向甲言之。甲曰:“其文实仆首艺之文。”其人伪喜曰:“若然,君高中第十六名,可喜可贺。”既而,继至六人,其言如出一口,甲遂信以为真。设谋之人后至,六人同向渠述之,后至者曰:“是也,某兄之文,仆于场中见过。”于是令甲治理杯茗,雇清音小戏,赁船游大明湖以预庆之。见闻者皆知为贺第十六名举人,风声播扬,遂入监临之耳。监临大疑曰:“尚未揭晓,即尔务预庆,明系关节通风。”写榜时,监临言于主考,将第十六名之文卷撤出,另以他卷顶补之。及龙虎高张,甲果中第十六名。

  虚白道人曰:若不撤换,则甲不得中;若无预贺之事,则不能撤换。论者谓甲之得中,可谓幸矣,然余谓甲必有祖功宗德以相济也。若被撤之人无隐恶凶德,亦断不至此。

  富而吝者亦高捷,盖自酒朋肉友谓之吝耳。不然,世之守财奴岂不能尽捷贤书哉! 上元李瑜谨注

  聂 文 焕

  聂文焕,直隶永平府人,余忘其籍邑。少年入泮,困于场屋,年逾知命,亦自灰心。更兼家贫,路费无出,以故大比临迩,未定行期。同里富室及诸戚友助其资斧,劝令遄臻。计算程途,即日而赴,尚不误考期,迟则无及矣。于是立治行李,匆匆而往。甫行三日,忽见路侧有旧墓,旁有年少男女二人,伏地而泣,其哀异常。聂因而问之曰:“何哭之恸也?”男者曰:“君不能分贫人之忧,问之何益?”聂曰:“仆即能分忧,不知汝忧,何由而分?汝二人兄妹乎,抑夫妇乎?”男者曰:“吾雷发声,此吾妻汤氏。年凶岁饥,

译小邵的儿子十二岁时因病去世,邵不再生育,见儒生进入县学娶了妻子,非常希望儒生能生子,但儒生不去朝见邵。于是邵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尹,并且表示悔过,尹答应了。邵把这事告诉白,白说:“可以。”于是派儒生去朝见邵。儒生不敢去,白说:“你去,我暗中跟随你。”儒生见到邵,行礼完毕,邵让儒生坐下,儒生脸色像土一样,牙齿打颤发出声响。邵于是用手掌打自己的脸,说:“让儿子对我如此恐惧,更觉得往日所为没有人心。”说完,眼泪不断流下。白说:“果然有悔过之心。”于是让儒生夫妇早晚两次去见邵。邵格外体恤,超过了对亲生儿子的待遇。不到十天,儒生毫无畏惧之心,于是让儒生夫妇与邵同住一个院落。

过了半年,一天,白派人请尹和儒生夫妇到来。尹说:“过去我因为家务事到这里,处理完后,就催促我离开,现在忽然派人恭敬地邀请,为什么前后的情意如此不同呢?”白严肃地说:“现在有重要的事情禀报,难道整夜不睡觉,希望和你消磨美好的夜晚吗?”尹说:“你怎么如此严厉刚毅?”白说:“不敢劳累你。我为你训导儿子、教育儿媳,颇觉得有功。现在全家和睦融洽,你托付给我的责任已经完成,请从此永别。”儒生听了,哭着说:“儿子如果没有母亲,达不到这个地步,恩情如同苍天,终身难以报答。母亲忽然想要长久离去,是不让儿子报答万一的恩德。”哭泣流泪不止。白说:“不要这样。试着为你再留一个多月。”这天夜里,尹住在白的房间,到天亮醒来,白已经不见了。急忙起来,到花园,红也不在。案头有一张纸,读它,是红告别的诗,词写道:“为报池塘十世恩,相将姊妹结双婚。汉皋解佩情同切,梦里衔环谊倍敦。一向协心扶燕翼,从兹烧尾度龙门。妾名若系郎君念,岁岁桃花放满园。”

虚白道人说:妇女是用身体侍奉人的。用身体报答恩德,也算到了极致!而红和白不仅这样,一个炼制丹药来救治德公的沉疴,一个效犬马之劳来保护德公的嗣子,比起那些曲意迎合、志向在于没有违逆的人,不啻天壤之别。报答恩德像红、白这样的人,可以了!

用恩德报答恩德,即使是鳞甲动物也知道,可见恩德感动人很深。黄琴轩

池鱼衔环,古代有这种事。得到这样的发挥,尤其自然地兴起人的善念,不止是红红白白,五彩成章。马竹吾

比起《三峡记》中高唐女的故事,更加奇特艳丽。上元李瑜谨注

贺举人

东郡甲某,不必写出他的姓氏,因为他富有而吝啬,常常想作客人而不肯一次做东道主。乾隆年间,以廪生的身份参加乡试。三场考试后,计算放榜还有六七天,同县的诸生想请甲某喝酒但没有办法。一个人说:“他在考场中的首艺,我记得前半篇。各位托言有病出在外誊录,写过第十六名举人的文章,能记得前半篇,他的文章很好,考中确实不是侥幸。甲某如果问他的文章,就把甲某的文章向甲某诵读,甲某喜欢他考中,一定肯设小酌。”众人认为对,于是陆续前往。先到的人把谋划好的一切话向甲某说。甲某说:“那文章确实是我首艺的文章。”那人假装高兴说:“如果是这样,你高中第十六名,可喜可贺。”不久,接着来了六个人,他们的话像出一张嘴,甲某于是相信是真的。设谋的人最后到,六个人一同向他叙述,后到的人说:“是的,某兄的文章,我在考场中见过。”于是让甲某准备杯盘茶点,雇佣清音小戏,租船游大明湖来预庆。见闻的人都知道是祝贺第十六名举人,风声传播,于是进入监临的耳朵。监临大大怀疑说:“还没有揭晓,就如此务求预庆,明显是关节通风。”写榜时,监临对主考说,把第十六名的文章卷撤出,另用其他卷顶补。等到龙虎高张,甲某果然中了第十六名。

虚白道人说:如果不撤换,那么甲某不能考中;如果没有预贺的事,那么不能撤换。议论的人说甲某的考中,可以说是幸运了,然而我认为甲某一定有祖功宗德来相助。如果被撤换的人没有隐恶凶德,也绝不会到这一步。

富有而吝啬的人也高捷,大概是从酒朋肉友那里被称为吝啬罢了。否则,世间的守财奴难道不能全部捷报贤书吗!上元李瑜谨注

聂文焕

聂文焕,直隶永平府人,我忘记他的籍贯县邑。少年入县学,困于考场,年龄超过五十,也自己灰心。加上家贫,路费没有出处,因此大比临近,未定行期。同乡的富室及各位亲戚朋友资助他的资斧,劝他迅速前往。计算路程,当天出发,尚不误考期,迟了就赶不上了。于是立刻整理行李,匆匆前往。刚走了三天,忽然看见路侧有旧墓,旁边有年少男女二人,伏地哭泣,他们的悲哀异常。聂文焕因而问他们说:“为什么哭得如此悲痛?”男的说:“你不能分担穷人的忧愁,问它有什么益处?”聂文焕说:“我即使能分担忧愁,不知道你的忧愁,怎么分担?你们二人是兄妹呢,还是夫妇呢?”男的说:“我是雷发声,这是我的妻子汤氏。年成凶歉饥荒,

势难两存,因鬻妻各寻活路。生离难堪,不禁过伤。”聂曰:“得价几何?”雷曰:“白金十五两。”聂曰:“既欲团聚,盍即将原金退回。”雷曰:“君何言之易?银到手,如饭到口,腹饥难忍,不得不籴吃买烧,今已使去若干。原金不足,何能退回?”聂曰:“仆囊中有白金三十两,除原金外尚有馀剩,汝夫妇能借以存活否?”雷夫妇闻之,含泪叩谢。雷曰:“先生带银何往?”聂以考对。雷曰:“将银施吾,误君考程,于心不安。”聂曰:“仆即往,亦未必得中。”遂将银给雷而归。

译局势艰难,无法两全,于是卖掉妻子各自寻找活路。生离死别难以忍受,不禁过度悲伤。”聂问:“卖得的价钱是多少?”雷说:“十五两白银。”聂说:“既然想要团聚,何不直接把原来的银两退回去。”雷说:“你怎么说得这么容易?银子一到手,就像饭到了嘴边,肚子饿得难以忍受,不得不买米做饭,如今已经花去了不少。原来的银两不够,怎么能退回去?”聂说:“我袋中有三十两白银,除了原来的银两外还有剩余,你们夫妇能借以维持生活吗?”雷夫妇听了,含着眼泪叩头感谢。雷问:“先生带着银子要去哪里?”聂如实回答。雷说:“把银子施舍给我,耽误了您的科考行程,心里实在不安。”聂说:“我即使去,也未必能考中。”于是把银子给了雷,然后回家。

至家,助资者讶而问之,聂以路费失遗为对。至下科,富室及诸戚友仍赠金劝驾,聂复治装而赴。既入场,下题后顿觉困倦,坐睡号中,梦一人服明朝衣冠,向聂曰:“先生困乎?题如不甚对手,仆有全场文诗,可悉录之。”既醒,文诗犹在手中,遂录而领乡荐。因设帐京师,以俟会试。及期,入场后复梦前人赠以文诗,录之而举进士。资斧有限,徒行而归。至中途,十数步以外,见一农人植其器,摘其笠,趋赴面前,当道礼拜,曰:“恩公何来?”聂曰:“子为谁?”其人曰:“吾雷发声。前赖巨惠,幸未仳离,更以馀金生理。托赖鸿福,本微利长,今所市产业足吃著。”聂闻之大喜。雷请聂至家,谓其妻曰:“恩人来,可速煎茗汤!”曰:“恩人为谁?”雷曰:“微恩人,卿早从人生子。”汤闻之,当面参见,如妇之拜翁也。维时雷赴市墟沽酒,汤烹鸡煮卵,从事庖厨,各致殷勤。聂独坐室中,见室壁有卷画一轴,以绳捆之,系于钉上。忽而绳断画舒,视之,乃雷先人之像,而实即梦中二次赠文诗之人也。大骇。既而雷入,聂曰:“此像系汝何人?”雷答以祖父,前明官翰林院编修。聂曰:“仆之中会,悉令祖之德惠。”雷愕然问故,聂以梦中赠文历历言之。雷曰:“此吾祖代后人报君德也!”雷留信宿,送至聂家始回。自是两家往来如通家。后聂官至太守,携雷至任,托以重务,而雷亦称殷富焉。

  虚白道人曰:语云:“大场中有阴功录”。观此而益信。盖聂以银赠雷,使雷夫妇不致生离,其惠犹小;使雷先人不致无后,其事为大。雷之先人有灵,何能不刻刻在念!报之以文,洵不为过。

  修君符乾隆甲寅登解事,与此同。 马竹吾

  雷之先人无愧为结草老人。 盖防如

  胡元峰先生《只麈谈》有“场外举人”一则,合观乎此,知全人骨肉者,其德最卓,其效亦最奇。 上元李瑜谨注

  福德会馆

  济南福德会馆,银市也。其第为统城银号摊修,故楼厅房舍甲市廛,官绅巨室往往借其处以宴客。邑有狂生某,性磊落不为畛畦。一日醉过其门,闻馆内演戏,问之坐贾,知为张寿筵者。遂市寿礼四色,书己姓名,使人送进。坐贾人曰:“张寿筵者为谁?”生答以不识。曰:“既不相识,胡为庆贺?”生始悟,而帖礼已投,悔之无及。既而,一少年盛服出迓,视之,美如冠玉,虽不相识,亦不便问其姓氏。既入,见筵设鵷鹭,男女中分;居中一席,一白发老人独坐,知为是日寿星,趋而为礼。老人离坐躬身,少年在旁陪礼。毕,约生独坐末席。视其坐客,一无所识。视其右边女眷,各艳美绝俗,内一二八女郎,容貌若仙,在群媛中如鸡群之鹤。生频频目注,女亦时若转瞩。未几,献酬维殷,客尚未散,生已酩酊大醉,觉有人扶卧一榻而去。移时,醉眼微睁,辉光映面,意欲起归,踉跄不得起。更觉此一动转,腹酒陡上,呕吐狼籍,昏迷尤甚。觉有人以巾拂其面,饮以香茗,言曰:“酒臭熏人,实实难堪。”生意主人遣人照应,朦胧目之,乃白昼所见如仙之女郎,心中大喜,甚恨醉体荏染,不得握腕申谢,稍尽绸缪。见女郎以巨碗注茶,若嫌其热,而以小碗扬之,曰:“客醉若是,无人照管,殊属不情。”扬之数十,始将茶送生面前,不辞而去。生饮毕,不觉睡去。及醒,时已巳初。急起,问之馆人,馆人仅知张筵者姓白,馀悉不知也。

  生归,母责之曰:“汝常在外饮宴,家中柴米殆尽,置若罔闻,不忧饿殍死耶?”生闻之,不胜忧虞。及回忆女郎华容,怜恤情节,复置谋食之忧于九霄外矣。始则冥想,继则忘食,日复一日,竟成沉疴。母问之,以实告。母曰:“果系仙人,祷之必有应验。”遂于夜静时焚香默祷,连祷数夕。一夜,生觉有人摇之,开目以视,正心上人也。曰:“卿亦可怜小生耶?”女曰:“迂哉夫子!胸无畛畦,奈何以妾致病如此?”生母闻病房中有二人声音,趋入,见女郎红上双颊,俯

译到了家,资助他路费的人惊讶地问他,聂某回答说路费丢失了。到了下一科考试,富户以及各位亲戚朋友仍然赠送金钱鼓励他前往,聂某再次整理行装赴考。进入考场后,题目刚发下来就感到困倦,坐在号舍里睡着了,梦见一个人穿着明朝的衣冠,对聂某说:“先生困了吗?如果题目不太顺手,我有全场的文章和诗作,可以全部抄录下来。”醒来后,文章和诗作还在手中,于是抄录下来并考中了举人。因此他在京城设馆教书,等待会试。等到会试日期,进入考场后又梦见先前那个人赠送文章和诗作,抄录下来考中了进士。盘缠有限,步行回家。走到中途,十几步以外,看见一个农夫放下农具,摘下斗笠,快步走到面前,在路中间礼拜,说:“恩公从哪里来?”聂某说:“你是谁?”那人说:“我是雷发声。以前蒙受您的巨大恩惠,幸好没有生离死别,又用剩下的钱谋生。托您的洪福,本钱虽少但利润长久,现在置办的产业足够吃穿。”聂某听了非常高兴。雷某请聂某到家,对他的妻子说:“恩公来了,快煎茶!”妻子说:“恩公是谁?”雷某说:“没有恩公,你早就改嫁生子了。”妻子听了,当面参拜,像媳妇拜公公一样。当时雷某去集市买酒,妻子杀鸡煮蛋,在厨房忙碌,各自表达殷勤。聂某独自坐在屋里,看见墙壁上有一轴画卷,用绳子捆着,系在钉子上。忽然绳子断了画展开,一看,是雷某祖先的画像,而实际上就是梦中两次赠送文章诗作的那个人。聂某非常惊骇。不久雷某进来,聂某说:“这画像是什么人?”雷某回答是祖父,前明翰林院编修。聂某说:“我考中会试,都是令祖的恩德。”雷某惊愕地问原因,聂某把梦中赠送文章的事详细说了。雷某说:“这是我祖先代替后人报答您的恩德啊!”雷某留聂某住了两晚,送到聂某家才回去。从此两家往来像通家之好。后来聂某官至太守,带雷某到任所,托付重要事务,而雷某也变得殷实富有了。

虚白道人说:俗话说:“大场中有阴功录”。看了这件事更加相信。大概聂某赠银给雷某,使雷某夫妇不至于生离,他的恩惠还小;使雷某祖先不至于绝后,这件事是大。雷某的祖先有灵,怎么能不时刻记在心上!用文章回报,确实不算过分。

修君符乾隆甲寅年中举的事,与此相同。 马竹吾

雷某的祖先无愧于结草报恩的老人。 盖防如

胡元峰先生《只麈谈》中有“场外举人”一则,合起来看这件事,知道保全他人骨肉的人,他的德行最卓越,效果也最奇特。 上元李瑜谨注

福德会馆

济南福德会馆,是银市。它的宅第是统城银号摊修,所以楼厅房舍在市场中最好,官绅大户往往借这里宴请客人。县里有个狂生某,性格磊落不拘小节。一天喝醉路过那里,听见馆内演戏,问坐贾,知道是为张寿筵祝寿。于是买了四色寿礼,写上自己的姓名,让人送进去。坐贾的人说:“张寿筵是谁?”狂生回答不认识。说:“既然不认识,为什么祝贺?”狂生才明白,但帖子和礼物已经投进,后悔来不及。不久,一个少年盛装出来迎接,看他,美如冠玉,虽然不认识,也不便问他的姓氏。进去后,看见宴席排列整齐,男女分开;中间一席,一个白发老人独坐,知道是当天的寿星,快步上前行礼。老人离座躬身,少年在旁边陪礼。礼毕,约狂生独自坐在末席。看他的客人,一个都不认识。看右边的女眷,个个艳丽脱俗,其中一两个八岁女孩,容貌像仙女,在众女子中像鹤立鸡群。狂生频频注视,女子也时常回望。不久,敬酒频繁,客人还没散,狂生已经大醉,觉得有人扶他躺在一榻上离开了。过了一会儿,醉眼微睁,光辉映面,想起来回家,踉跄不能起来。更觉得这一动,腹中酒突然上涌,呕吐狼藉,昏迷更甚。觉得有人用巾擦他的脸,给他喝香茶,说:“酒臭熏人,实在难堪。”狂生意为主人派人照应,朦胧看之,是白天所见如仙的女郎,心中大喜,很恨醉体软弱,不能握腕致谢,稍尽缠绵。见女郎用大碗注茶,若嫌其热,而用小碗扬之,说:“客醉如此,无人照管,实在无情。”扬了数十下,才将茶送到狂生面前,不辞而别。狂生喝完,不觉睡去。醒来时,已是巳初。急忙起来,问馆人,馆人只知道设宴的人姓白,其余全不知道。

狂生回家,母亲责备他说:“你常在外饮宴,家中柴米殆尽,置若罔闻,不担心饿死吗?”狂生听了,不胜忧虑。及回忆女郎华容,怜恤情节,又把谋食的忧虑抛到九霄云外了。开始冥想,后来忘食,日复一日,竟成重病。母亲问之,以实告。母亲说:“果系仙人,祷之必有应验。”于是于夜静时焚香默祷,连祷数夕。一夜,狂生觉有人摇之,开目以视,正是心上人。说:“卿亦可怜小生耶?”女说:“迂哉夫子!胸无畛畦,奈何以妾致病如此?”狂生母亲闻病房中有二人声音,趋入,见女郎红上双颊,俯

首不语。审视之,曰:“吾见犹爱,勿怪吾子以汝致疾,汝务多方以济之。不然,不惟负吾子,老身亦衰残无依矣。”言之潸然泣下。女靦然曰:“老母勿悲,症虽危,尚可医。”母闻之,反悲为喜,曰:“需何药味?”女曰:“媳自有药,但需香茶一盏。”母急为煎茶一壶,付女而去。女欲进丹药,其茶尚热,因静坐以俟之。生曰:“此药可服几剂?”女曰:“一剂即愈。”生曰:“如此重病,一服而愈,非仙丹不为功,卿得无仙乎?”女曰:“仙则妾不敢当,然觉作仙亦自易易。”言际,其茶已温,女令生含丹药于口,而以茶送之。下咽后,生握女腕曰:“蒙赐医药,五内铭感。然妙药在卿身,仆病非徒丹药所能医也。”女笑曰:“妾奉严命而来,不复去,亦将以身医贵恙。”生闻之,精神为之一爽,觉病已去其半,未几,睡去。及醒,病若失,东曦已驾,不见女。急起,见女在厨下代母操作,布服农饰,较华妆别有风格。既而,奉食授箸,备极殷勤。及夕,绸缪臻至。问其姓氏,曰:“妾白氏,即君前祝寿主人之女。妾为君拜祝情殷,维时心动,不料事遂至此。”问其族阀,女亦不讳其为狐。

译起初,女子沉默不语。仔细端详她,说道:“我见你就心生喜爱,不要责怪我儿子让你染上疾病,你一定要多方设法来救治他。否则,不仅辜负了我儿子,我这老身也将衰残无依了。”说着,泪流满面。女子羞赧地说:“老母亲不要悲伤,病症虽然危急,但还是可以医治的。”母亲听了,转悲为喜,问道:“需要用什么药材?”女子说:“媳妇自有药方,只需要一盏香茶。”母亲急忙煎了一壶茶,交给女子便离开了。女子想要喂服丹药,那茶还烫,于是静坐等待茶凉。书生问:“这药可以服几剂?”女子说:“一剂就能痊愈。”书生说:“如此重病,一服就痊愈,不是仙丹不能奏效,你莫非是仙人吗?”女子说:“仙人这个称呼我不敢当,但觉得成仙也是很容易的事。”说话间,茶已经温了,女子让书生把丹药含在口中,用茶送服。丹药咽下后,书生握住女子的手腕说:“承蒙赐予医药,内心感激不尽。然而妙药在你身上,我的病不是单靠丹药就能医治的。”女子笑着说:“我奉严父之命而来,不再回去,也将用身体来医治你的贵恙。”书生听了,精神为之一振,感觉病已去了一半,不久便睡去了。等到醒来,病好像消失了一样,太阳已经升起,却不见女子的踪影。急忙起身,看见女子在厨房替母亲操劳,穿着布衣农装,比起华丽的妆容别有一番风味。随后,她端来食物递上筷子,极其殷勤周到。到了晚上,两人恩爱亲密到了极点。询问她的姓氏,她说:“我是白氏,就是您之前祝寿那位主人的女儿。我为您祝寿情意殷切,当时心动,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一步。”询问她的家世,女子也不隐瞒自己是狐狸。

女在生家住及二月,忽欲归宁,请三日归,生许之。月馀无耗,生渴想无极,旧病复发。母大惧,复事虔祝。女复至,以药医生,应手而愈。女曰:“妾被君母子纠缠死矣!妾实不能奉事终身,祈早觅良匹。”生曰:“清贫如洗,谁肯俯就?”女曰:“君亦有素愿否?”曰:“有之。某街杨氏之养女生姿埒卿,但声价过昂,非仆力之所能及。”女曰:“需白金几何?”曰:“五十两。”女曰:“五十两即为价昂也?”复笑曰:“如君言,妾身亦仅值五十两矣!君急烦人媒之,无忧聘金无着。”媒定之后,女促旬日完婚。佳期临迩,女出白金五百为助,曰:“今将永别,衷情难昧。妾之道业,为君故,十分已损其七。兹腹中震动,男女未卜,请先为命名,异日好相认。”生曰:“卿生产后,盍即交继娶之杨氏长育之。”女曰:“不妥。盖继母之养嫡子,宽严皆有弊端:御之以宽,则每事姑息,子多不肖;以严待之,则母子相夷,情实不祥。非仁且智,不能情理兼尽于其间。”生闻之,深以为然,遂曰:“卿如生男,可名之曰福;如生女,卿自名之可也。”言毕,女已杳,生不胜惊异。有银在手,不难经营喜务。及过门,新妇娟丽,颇快心意,遂将前得狐妇之事,历历向杨言之。

  后七年,忽有老苍头请见。生问其来意,曰:“愿请先生设帐于家主人之家。”生曰:“贵主为谁?”曰:“家无男老,惟小相公一人名某福,即愿拜门墙之学生。”生闻之愕然,心计曰:“白氏其生子耶?”转念天下之同姓名殊多,书金丰厚,生遂就之。既入塾,某福少慧,过目能了,十四岁入泮。生于考试见福之年容三代,固知福为白氏所生,但八年之久,未一见福母之面,终不敢认福为子。一日,福母具帖请杨氏,杨至,福复请生入。生见福母果白氏,久别之情,实笃于杨氏。白谓福曰:“汝师即汝父,无徒师事也。”于是夫妻子母团聚,喜何如之!白曰:“此宅二千金价买,临近别有闲房二处,勤俭居室,衣食有赖。”晚夕,生欲与白同卧,白诺之。及醒,生仍在杨榻,白已失其所在。

  虚白道人曰:敬人者人恒敬之,诚哉是言也!某生之祝寿于白氏,虽云醉诬,而受祝者终以为雅惠宜酬,以故美妇嗣子,某悉于此一祝致之。以是知礼以下人,非无益举也。彼自大者,何可同日语哉!

  福德会馆中有狐大张寿筵,亦咄咄怪事。 马竹吾

  杨 彩 云

  杨彩云,曹州人。持郡守荐书赴京师,得事某侍郎。其为人性直嗜酒,轻财好义。偶于帽儿胡同真武庙前拾钱票一纸,上书京钱十千文。行至黑芝麻胡同,见一人揪一人捶楚,众人袖手旁观。视被殴之人,年约二十许,身躯雄伟,状貌魁梧,俯首忍受而不返手。疑而问之,佥曰:“渠佣工,为遗失钱票,故主人捶楚之。”杨问明钱票之年月钱数,慨然与之。被殴者趋赴杨前曰:“愿闻大名。”杨实告之。渠不申谢,岸然而去。杨亦不询其姓氏。

  杨居京三载,偶忤官府,被逐而出。幸薄有积蓄,市马回籍。一日,行失邮程,踆乌西坠,尚违宿店廿馀里,心深危惧。未几,有巨盗七人当道横列,各执器械。杨知难免,急下,以马授之曰:“行李悉在马上,可将去。”一盗尚欲脱杨衣而伤害之,杨曰:“吾杨彩云素轻财,资斧尽丧不介意,与诸位无仇,奚为伤吾性命乎?”一人曰:“汝杨彩云耶?”答曰:“然。”其人向党众曰:“大兄尝言有至友杨彩云,盍将是人执去见之。若果是,可得大兄欢心;若否,权以是人作牺牲,烹以下酒,亦是美味。”众以为可。于是将杨系于马,围绕鞭驰。约三更时,至一山场古寺,内有六七人聚饮。上坐者见杨,让居首座,情意殷切。视其人,似曾相识,而忘其所以。其人曰:“君忘遗失钱票之人耶?”杨乃悟,曰:“愿闻姓氏?”其人曰:“前会面时君未下问,今亦不便以姓名告,但以老李呼吾可也。”杨遂以回东之事语之。李曰:“前途难行,恐再

译女子在书生家住了两个月,忽然想回娘家探亲,请求回去三天,书生答应了她。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书生极度思念,旧病复发。母亲非常害怕,再次虔诚地祈祷。女子又来了,用药物给书生治病,药到病除。女子说:“我被您母子纠缠得要死了!我实在不能侍奉您一辈子,希望您早点另娶贤妻。”书生说:“我清贫如洗,谁肯下嫁?”女子说:“您也有平素的愿望吗?”书生说:“有。某街杨家的养女姿色与您相当,只是身价太高,不是我能力所能达到的。”女子说:“需要多少银子?”书生说:“五十两。”女子说:“五十两就算价高吗?”又笑着说:“照您这么说,我的身价也仅值五十两了!您赶紧托人做媒,不用担心聘金没有着落。”媒人定下婚事之后,女子催促在十天内完婚。婚期临近,女子拿出五百两银子作为资助,说:“今天将要永别,内心真情难以隐瞒。我的道行,因为您的缘故,十分中已经损失了七分。现在腹中胎动,男女未卜,请先为孩子取个名字,日后好相认。”书生说:“您生产后,何不立刻交给续娶的杨氏抚养。”女子说:“不妥。因为继母抚养嫡子,宽容和严厉都有弊端:用宽容对待,就会每件事都姑息迁就,孩子大多不成器;用严厉对待,就会母子互相伤害,情势实在不吉利。不是既仁慈又智慧的人,不能在这其中情理兼顾。”书生听了,深以为然,于是说:“您如果生男孩,可以取名叫福;如果生女孩,您自己取名也可以。”说完,女子已经消失不见,书生不胜惊异。手中有银子,不难操办婚事。等到新娘过门,新妇美丽动人,很合心意,于是就把以前得到狐妇的事,一一向杨氏诉说。

后来过了七年,忽然有个老仆人请求拜见。书生问他来意,他说:“希望请先生到我家主人家设馆教书。”书生说:“您的主人是谁?”他说:“家里没有年长的男子,只有小相公一个,名叫某福,就是愿意拜入您门下的学生。”书生听了很惊讶,心里盘算道:“白氏生了儿子吗?”转念一想天下同姓名的人很多,而且束脩丰厚,书生就去了。进入私塾后,某福年少聪慧,过目不忘,十四岁考中秀才。书生在考试时看到福的年龄和三代履历,就知道福是白氏所生,但八年之久,没能见到福母亲的面,终究不敢认福为儿子。一天,福的母亲递帖子邀请杨氏,杨氏到了,福又请书生进去。书生见到福的母亲果然是白氏,久别之情,比对杨氏还要深厚。白氏对福说:“你的老师就是你的父亲,不必只当作老师侍奉。”于是夫妻母子团聚,喜悦之情何止一般!白氏说:“这宅子是用两千两银子买的,附近另有两处空闲房屋,勤俭持家,衣食就有依靠。”晚上,书生想和白氏同床睡觉,白氏答应了。等到醒来,书生还在杨氏的床上,白氏已经不知去向。

虚白道人说: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永远尊敬他,这话真是不错啊!某书生给白氏祝寿,虽然说是醉酒后的诬蔑之言,但接受祝福的人最终认为这是高雅的恩惠应当报答,所以美丽的妻子和嗣子,某书生都因为这一次祝寿而得到。由此可知,以礼对待下属,不是没有益处的举动。那些自高自大的人,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呢!

福德会馆中有狐狸大办寿宴,也是咄咄怪事。 马竹吾

杨彩云,曹州人。拿着郡守的推荐信前往京城,得以侍奉某位侍郎。他为人正直,喜欢喝酒,轻视钱财,崇尚义气。偶然在帽儿胡同真武庙前捡到一张钱票,上面写着京钱一万文。走到黑芝麻胡同,看见一个人揪着另一个人殴打,众人袖手旁观。看被殴打的人,年纪大约二十多岁,身躯雄伟,相貌魁梧,低头忍受而不还手。杨彩云怀疑并询问众人,众人都说:“他是佣工,因为遗失了钱票,所以主人殴打他。”杨彩云问清楚钱票的年份和钱数,慷慨地给了他。被殴打的人快步走到杨彩云面前说:“想听听您的大名。”杨彩云如实告诉了他。那人没有道谢,昂首挺胸地离开了。杨彩云也没有询问他的姓氏。

杨彩云在京城住了三年,偶然冒犯了官府,被驱逐出京。幸好略有积蓄,买马回乡。一天,走错了路,太阳西沉,距离住宿的旅店还有二十多里,心里非常恐惧。不久,有七个巨盗在路上横排站立,各自拿着器械。杨彩云知道难免一劫,急忙下马,把马交给他们说:“行李都在马上,可以拿走。”一个盗贼还想脱下杨彩云的衣服并伤害他,杨彩云说:“我杨彩云一向轻视钱财,路费全部丧失也不介意,与各位没有仇怨,为什么要伤害我的性命呢?”一个人说:“你是杨彩云吗?”回答说:“是的。”那人对同伙说:“大哥曾经说有至交好友杨彩云,何不把这人抓去见见。如果真的是,可以讨得大哥欢心;如果不是,暂且把这人身作牺牲,煮了下酒,也是美味。”众人认为可以。于是把杨彩云绑在马上,围着鞭打奔驰。大约三更时分,到达一个山场古寺,里面有六七个人聚饮。上座的人见到杨彩云,让他在首座就坐,情意殷切。看那人,似曾相识,却忘了在哪里见过。那人说:“您忘了遗失钱票的人吗?”杨彩云这才醒悟,说:“想听听您的姓氏?”那人说:“以前见面时您没有问,现在也不便告诉姓名,但叫我老李就可以了。”杨彩云于是把回东乡的事告诉了他。李说:“前途难行,恐怕再……”

有不测,吾送君行,可保无虞。”杨固善饮,与众畅饮多时。李曰:“君可以行。”遂以己之所蓄赠杨,而谓众曰:“吾送客远行,难定归期,诸位各事所事,勿俟吾。”言已而行。抵山东界,李告别,杨不从,固邀至曹,款留数日。饮酒间,杨曰:“有一言奉劝,万望俯听。似君才貌,焉往而不发达,奈何为此不法之举?倘有败露,噬脐无及。”李曰:“金石之言,足铭肺腑,兹将从此他适。”杨甚喜,即以李所赠之金转赠之。李不受,杨曰:“君赠仆而仆受,仆赠君而君不受,可受不受,近矫情矣!”李乃受之而去。

译若有意外,我送你上路,可保你平安无事。”杨固擅长饮酒,与众人畅饮了许久。李说:“你可以出发了。”于是把自己积蓄的财物赠给杨固,并对众人说:“我送客远行,难以确定归期,各位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不必等我。”说完便出发了。到达山东地界,李告辞,杨固不依,坚持邀请他到曹州,热情款留了几天。饮酒时,杨固说:“有一句话奉劝,万望您垂听。以您的才貌,到哪里不能发达,为何要做这种违法的事?倘若败露,后悔就来不及了。”李说:“金玉良言,足以铭记在心,我将从此另谋出路。”杨固非常高兴,就把李所赠的金银转赠给他。李不接受,杨固说:“您赠给我而我接受了,我赠给您而您不接受,该接受的不接受,近乎矫情了!”李这才接受后离去。

杨幼时与同邑贾姓结亲,后贾徙居范县,杨择嫁娶吉日,将使人诣范通约,使贾送女过门。而黄河忽开,范成水国,贾举家无耗。杨欲谋婚异姓,高低悉不就。后从事湖北某县尹,数年间颇得委任,囊资稍裕,无后之虞,时结衷曲。忽湖匪陡起,本官尽节,眷属悉遇害。伪帅见杨文雅,欲以女妻之。杨恐为累害,迟疑不决。伪帅怒,欲斩之。杨大惧,遂曰:“吾之所以迟疑者,恐为上人累,非敢自外。”伪帅乃喜。成婚之夕,见新人容颜绝俗,年庚似过笄,问之。女曰:“妾二十七岁老处子。”言之泪滴沾襟。杨惊问之,女曰:“妾幼字曹州杨彩云,今虽归君,终不忍与子偕老。”杨闻之愕然,曰:“卿贾翁之女耶?”女曰:“然。”杨曰:“卿勿悲,仆即卿婿杨彩云。”女不信。杨将结亲年月、前后情节,历历向女言之,女始反悲为喜。杨曰:“久闻卿父老诚,奈何为此灭门之举?”女曰:“为此者乃妾义父。初,范被水灾时,妾劝父诣曹,为黄水阻隔,不得已从父逃荒于湖。荏苒七载,父尝欲以妾嫔湖人,妾不欲。妾父忽于去岁病故,贫无以葬,恸哭于野。养父见而怜之,遂收妾为义女,代为葬父,迄今始期月。”女言际忽悲忽喜,宛如夫妇久别。杨曰:“吾夫妇处此,倘天兵征讨,难免玉石俱焚。”女曰:“妾亦有此虞,行将劝父先遣发吾二人,再劝父隐姓埋名,从容遁去,庶可免祸。若父不纳,再为之计。”及寝,落红沾褥,始信女之靡他。迟延年馀,大兵至,贼匪大溃,伪帅等悉为获虏。杨亦在其中,自计断无生理。有武弁并坐讯执,淑问数语,辄饬斩之。及杨名,一武弁惊讶,谛视杨面,遂向并坐者曰:“此吾至友,决非贼匪。”杨暗窥之,即前令以老李呼之之人。杨暗喜,遂托言携眷贸易于湖,身陷匪党,无计逃遁。李曰:“汝眷口何在?”杨曰:“想此时亦在女囚中。”李令自往认之。杨觅见贾氏,同赴李营叩谢,兼托言贸易资本悉埋藏城中,祈取之为资斧。李许之,且授以符节,予以马匹,兼差兵丁五人送之。杨遂进城,至伪帅旧止处,将素所窖藏金银悉囊之而行。出湖北界,厚酬兵丁而归。

  虚白道人曰:拾人遗失之物而复给之,固属小节,而今亦不多概见矣!杨以是举,两得绝处逢生,而良缘亦巧相遇合,谓非天道之照应哉?以是知拾遗不昧洵懿行也。

  杨之遇奇矣!始终皆遇老李,尤奇! 黄琴轩

  莫谓善小而不为,天道福善,信哉! 盖防如

  赵 阁 老

  泰安白峪庄,赵阁老旧宅在焉。相传公入泮后,尝读书岱西傲来山上之讲书堂,师事邑中萧孝廉。每逢课期,朝饔后赴萧塾领题。一日,值萧他出,近午始回,公得题旋归。时当夏季,天地气如炉,苦热难堪,欲急赴讲堂以憩。既至,见一白狐寝其卧榻。公胆豪,不介意,静坐以观其变。既而,狐少欠伸,公意其为雄,笑曰:“美哉睡乎?然当昼而寝,比于朽木难雕矣!”转瞬化为丽人,睡眼朦胧,尤增妩媚。公大喜,遂狎抱之。狐曰:“贪眠不寤,致露行迹,望勿以异类为嫌。”公曰:“此素愿,何嫌为?”欲与欢好,狐曰:“妾既来,自不去,何情极若是?”公乃释狐。狐曰:“今日课,速作文字,勿以私害公。”公曰:“明日作之未晚。”言已,狐忽不见。公急曰:“卿勿遁!仆即作文,仆即作文。”视之,狐仍在面前。公遂审题构思,援笔草创。甫作小讲,心忽念狐之双翘瘦小可爱。狐曰:“君心注妾耶?一心两用,乌有佳文?”公曰:“无之。”狐曰:“君爱妾双翘,尚云无也?”公不胜惊异,遂摄心伏案深思。凡举一念,狐辄知之,公遂不敢妄有所怀。日未落已脱稿,急为录清,以塞狐责。狐曰:“君每日夜读否?”公曰:“读及二更,亦有至三更时。”狐曰:“今而后以三更为度,二更四点亦勿望寝也。且君读而妾伴之,寂寞情消,读兴不益豪耶!”及寝,狐曲意承迎,过于妻室。

  公之读书于讲书堂也,原有佣

译杨氏年轻时与同县贾姓人家结为亲家,后来贾家迁居范县。杨氏选定嫁娶的吉日,打算派人前往范县通知约定,让贾家送女儿过门。然而黄河突然决口,范县变成一片水乡,贾家全家音讯全无。杨氏想另谋他姓婚配,但无论高低门第都不肯答应。后来杨氏在湖北某县担任县尹,几年间颇得信任委任,积蓄稍丰,没有无后嗣的忧虑,时常与妻子倾诉衷肠。忽然湖匪突然兴起,本官尽忠殉职,眷属全部遇害。伪帅见杨氏文雅,想把女儿嫁给他。杨氏担心被牵连受害,迟疑不决。伪帅发怒,要杀他。杨氏非常恐惧,于是说:“我之所以迟疑,是怕成为上司的累赘,并非敢自己置身事外。”伪帅这才高兴。成婚当晚,见新娘容貌超凡脱俗,年龄似乎已过及笄之年,便询问她。新娘说:“妾身二十七岁,仍是老处女。”说话间泪水滴落沾湿衣襟。杨氏惊讶地追问,新娘说:“妾身幼年许配给曹州的杨彩云,如今虽然归顺夫君,终究不忍与公子白头偕老。”杨氏听后愕然,说:“你是贾翁的女儿吗?”新娘说:“是的。”杨氏说:“你不要悲伤,我就是你的女婿杨彩云。”新娘不信。杨氏将结亲的年月、前后的情节,清清楚楚地向新娘诉说,新娘这才转悲为喜。杨氏说:“久闻你父亲老成诚实,为何做出这种灭门之举?”新娘说:“做此事的是妾身的义父。起初,范县遭受水灾时,妾身劝父亲去曹州,因黄河水阻隔,不得已跟随父亲逃荒到湖北。过了七年,父亲曾想把妾身嫁给湖匪,妾身不愿意。父亲忽然在去年病故,贫穷无法安葬,妾身在野外痛哭。义父看见可怜我,于是收我为义女,代为安葬父亲,到现在才满一年。”新娘说话时忽悲忽喜,宛如夫妇久别重逢。杨氏说:“我们夫妇处在此地,倘若朝廷军队征讨,难免玉石俱焚。”新娘说:“妾身也有此担忧,打算劝义父先打发我们二人离开,再劝义父隐姓埋名,从容逃走,或许可以免祸。如果义父不采纳,再另作打算。”等到就寝,落红沾在褥子上,杨氏才相信新娘没有二心。拖延了一年多,朝廷大军到来,贼匪大败,伪帅等人全部被俘。杨氏也在其中,自料断无生路。有武弁并坐审讯俘虏,问几句话,就下令斩首。轮到杨氏名字时,一武弁惊讶,仔细端详杨氏面容,于是对并坐者说:“此人是我至交好友,决不是贼匪。”杨氏暗中观察,正是以前被称作老李的那位长官。杨氏暗自高兴,于是借口携带眷属在湖北经商,身陷匪党,无法逃脱。老李说:“你的眷属在哪里?”杨氏说:“想必此时也在女囚中。”老李让他自己去辨认。杨氏找到贾氏,一同到老李军营叩谢,并借口经商资本全部埋藏在城中,请求取出来作为路费。老李答应,并且授予符节,给予马匹,还派五名士兵护送。杨氏于是进城,到伪帅旧居处,将平时窖藏的金银全部装袋带走。出了湖北地界,厚赏士兵后回家。

虚白道人评论说: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而归还,固然属于小节,但如今也不多见啊!杨氏因为此举,两次在绝境中逢生,而良缘也巧合地相遇,这难道不是天道的照应吗?由此可知拾遗不昧确实是美德。

杨氏的遭遇真奇特啊!始终都遇到老李,尤其奇特! 黄琴轩

不要说善事小而不做,天道福佑善人,确实如此啊! 盖防如

赵阁老

泰安白峪庄,赵阁老的旧宅在那里。相传赵公入县学后,曾在岱西傲来山上的讲书堂读书,拜县里的萧孝廉为师。每逢上课日期,早餐后去萧塾领取题目。一天,恰逢萧孝廉外出,快到中午才回来,赵公领到题目后随即回家。当时正值夏季,天地热气如炉,酷热难耐,想急忙去讲堂休息。到了那里,看见一只白狐睡在卧榻上。赵公胆量大,不在意,静坐观看变化。不久,狐狸稍微伸了个懒腰,赵公以为它是雄狐,笑着说:“睡得好啊?然而白天睡觉,好比朽木难以雕刻了!”转眼狐狸变成美丽女子,睡眼朦胧,更增妩媚。赵公大喜,于是亲昵地抱住她。狐狸说:“贪睡不醒,导致露出行迹,希望你不要嫌弃我是异类。”赵公说:“这是我素来的愿望,有什么嫌弃的?”想要与她欢好,狐狸说:“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走,何必情急到这种地步?”赵公于是放开狐狸。狐狸说:“今天的课,赶快写文章,不要因私事妨害公事。”赵公说:“明天写也不晚。”说完,狐狸忽然不见了。赵公急忙说:“你不要逃跑!我马上作文,我马上作文。”看时,狐狸仍在面前。赵公于是审题构思,提笔起草。刚写了一点讲章,心里忽然想到狐狸的双脚瘦小可爱。狐狸说:“你心里想着我吗?一心两用,哪有好的文章?”赵公说:“没有。”狐狸说:“你喜爱我的双脚,还说没有吗?”赵公不胜惊异,于是收心伏案深思。凡起一个念头,狐狸就知道,赵公于是不敢妄有杂念。太阳未落已脱稿,急忙誊写清楚,以应付狐狸的责备。狐狸说:“你每天夜里读书吗?”赵公说:“读到二更,有时也到三更。”狐狸说:“从今以后以三更为度,二更四点也不要指望睡觉。而且你读书我陪伴,寂寞之情消除,读书兴致不更豪迈吗!”等到就寝,狐狸曲意迎合,胜过妻子。

赵公在讲书堂读书时,原本有佣

厮伺焉。狐曰:“妾在此一无事事,徒以妾作画图看,毫无趣味。请遣小厮回家服役,厮之所为,妾悉任之,或较佣厮尤善窥尊意。”公从之。狐果殷勤臻至,公甚德之。一日晨兴,狐忽向公曰:“今午贵老师同友人游观到此,庖厨之役,妾能兼摄,但捧盘下菜无人,奈何?”公曰:“卿欲遣小厮去,兹使令乏人,谁也任其咎?无已,仆急呼之于家,尤恐差遣他出,呼唤不至。”狐曰:“无庸。君有把玩物否?”公曰:“有玉如意在此。”遂启箱簏,取以授狐。狐受而掷之门外。公方惧其碎坏,未几,一僮子自门外入,丰采韶秀,垂手侍公侧。狐曰:“似此可以伺客否?但不可与语。”公大喜。及午,萧果偕客至。僮献茗受盏,佣厮无其便捷。萧通术学,即席后,每视僮冷笑。公曰:“夫子何哂僮也?”萧曰:“问庖人自知。”公急赴厨下,欲向狐言之。狐曰:“妾之所为,萧先生已知之,慎勿再以此为问。君去语面西之客曰:君所欲食之物,立刻即到。”公以之语客,客曰:“仆之欲食者,山河中细鳞鱼。”吾未已,僮已捧鱼至。客讶曰:“君何以预知仆心?”萧笑曰:“食之可耳,勿深究。”席终客去,公送至半途归,见如意在案而僮已杳。两月后,萧谓公曰:“汝诗文大有进益,而身体渐就瘦弱,不可不虞。”公求萧医之。萧曰:“仆实不能。汝归,求医于致疾之人,必有妙术。”公以之语狐,狐曰:“此易事。”遂令公仰卧榻上,披其衣襟,口吐红丸,按公心口而旋转之。公初觉极热难支,继则遍体生凉,精神顿爽。少间,狐仍纳丸于口而咽之。如是者三日,血气焕发,不减于素。萧见之喜曰:“若非仙丹,何愈之速也?”遂问医治之详,公以实告。萧曰:“口所吐之红丸,乃气所炼之仙丹,若得吞食之,寿肩乔岳矣!”公归,狐曰:“君欲吞食妾之红丸耶?”公曰:“师言之,仆未深信。且红丸在卿腹,仆焉得而食之?”狐曰:“谅亦君求之而不可必得者也。”公与狐同居年馀,一日,公与狐饮,强劝以酒,狐大醉。公扶狐卧榻上,既而见狐口吐红丸,随气出入,渐出渐高,后直去吻三尺馀。公忽忆萧言,遂以双手掬而吞之。狐顿醒,曰:“道业虽失,无难强求索。然君贵人,妾不敢犯,三年后当见还也。”公伪应之。狐复曰:“妾失此必死,祈君怜期月情深,略掩妾尸,勿令饱犬腹,则感德无极。”公曰:“何处觅卿尸?”狐曰:“黑龙湾上石洞中。”言已而杳。次日,公踪迹之,果见狐死洞中,乃以碎石掩之。

译小厮在一旁伺候。狐女说:“我在这无所事事,只是把我当作画中人看,毫无趣味。请让小厮回家服役,小厮所做的事,我全都承担,或许比雇佣小厮更能体察您的心意。”公子听从了。狐女果然殷勤周到,公子非常感激她。一天早晨起床,狐女忽然对公子说:“今天中午您的老师会同朋友来此游览,厨房的活儿我能兼顾,只是端盘子上菜没人,怎么办?”公子说:“你想让小厮回去,现在使唤人不够,谁来承担这过失?没办法,我急忙从家中叫他来,又怕他另有差遣,叫他不来。”狐女说:“不用。您有把玩的物件吗?”公子说:“有玉如意在这里。”于是打开箱子,取出交给狐女。狐女接过扔到门外。公子正担心它摔坏,不一会儿,一个童子从门外进来,风度俊秀,垂手侍立在公子身旁。狐女说:“像这样可以伺候客人吗?只是不可与他说话。”公子大喜。到了中午,萧某果然带着客人来到。童子献茶接杯,比佣人小厮更加敏捷。萧某通晓术数,坐在席后,每次看童子都冷笑。公子说:“先生为何嘲笑童子?”萧某说:“问厨师就知道了。”公子急忙到厨房,想对狐女说。狐女说:“我所做的事,萧先生已经知道了,千万不要再以此相问。你去对面向西坐的客人说:您想吃的东西,立刻就到。”公子把这话告诉客人,客人说:“我想吃的是山河中的细鳞鱼。”话还没说完,童子已捧着鱼来了。客人惊讶地说:“您怎么预先知道我的心意?”萧某笑着说:“吃吧,不必深究。”酒席结束客人离去,公子送到半路回来,看见玉如意在桌上,而童子已不见踪影。两个月后,萧某对公子说:“你的诗文大有进步,但身体渐渐瘦弱,不可不担忧。”公子请求萧某为他治病。萧某说:“我实在不能。你回去,向致你生病的人求医,必有妙术。”公子把这话告诉狐女,狐女说:“这容易。”于是让公子仰卧在榻上,披开他的衣襟,口中吐出红丸,按在公子心口上旋转。公子起初觉得极热难以支撑,接着全身生凉,精神顿时清爽。过了一会儿,狐女仍把红丸纳入口中咽下。像这样过了三天,血气焕发,不比平时差。萧某见了高兴地说:“如果不是仙丹,怎么会好得这么快?”于是询问医治的详细情况,公子如实相告。萧某说:“口中吐出的红丸,是精气炼成的仙丹,如果能吞食它,寿命可与高山齐平了!”公子回去,狐女说:“你想吞食我的红丸吗?”公子说:“老师这么说,我不深信。况且红丸在你腹中,我怎么能吃到?”狐女说:“想必也是你求之而未必能得到的。”公子与狐女同居一年多,一天,公子与狐女饮酒,强行劝酒,狐女大醉。公子扶狐女躺在榻上,不久看见狐女口中吐出红丸,随着气息出入,渐渐出来渐渐升高,后来直接离嘴三尺多。公子忽然想起萧某的话,于是用双手捧起吞下。狐女顿时醒来,说:“道业虽然失去,难以强求索取。但你贵人,我不敢冒犯,三年后应当归还。”公子假装答应。狐女又说:“我失去这个必死,祈求你怜悯我们一个月的深情,稍微掩埋我的尸体,不要让它饱了狗腹,那么感激不尽。”公子说:“哪里找你的尸体?”狐女说:“黑龙湾上石洞中。”说完就消失了。第二天,公子追踪寻找,果然看见狐女死在洞中,于是用碎石掩埋了她。

是岁公举于乡,次年捷南宫,回家祭扫,避暑于泰山下之普照寺。酒后忽忆狐情,欲瞻其尸。既至,石封宛然。启视,毫毛脱落,其臭如蝼。哇之,红丸随出,刚及狐身,狐遽起,趯趯而去。

  虚白道人曰:“狐能死人,公何幸而不遭其害?或谓公之福命大,狐亦非采补者流。余窃意不然。盖当昼见狐卧之时,在他人必将手刃之,公独坐以俟其醒,是公于狐有不杀之恩。使狐反其施而以怨报之,狐即异类,必不若是之无良也。可知己无害人之心,人无害己之意。好生之德,所系岂浅鲜哉!

  涉笔成趣,令人之意也消。 马竹吾

  此狐煞是有情。阁老贪益己寿,致狐于死,负此狐矣!叶芸生

  叙次简洁,惟评语不及叶之允也。 渔樵散人

  阁老理学中人,而有此风流佳语,可知宋广平《梅花》一赋,殊不碍其铁石心肠也。 上元李瑜谨注

  琼 华 岛

  向青云,琼州人。聪明盖世,工于染翰,遐迩知名,而不得采一芹。其父在日,以泛海为业;家计萧条,仍理父业。同伙七人,俱以向文弱,使司会计,不令操重务。向念十馀年功苦一旦尽付流水,未免心热,遂将素肄诗文悉携船上,另置一舱,停舟时披读,以破闷怀。一日,放船正好,忽西北风大作,急下锚而锚本断,紧持舵而舵杆折,舟忽纵忽横,惟任其随风飘流而已。其风三日夜不止,及至风息船住,六人尽没于水,惟存向一人。视舱水已过半,幸船止于山麓,可跃而下,遂急运书籍粮米等物。运甫毕而船沉。上视十数步外有石洞,虽不深广,亦可暂避风雨。向已三日不食,急欲造饭,而船上所载之淡水已没于海,不得已以海水煮米,咸难下咽。甫二日,哮喘难支。忽见洞旁有湿痕,审视,细流涓涓,殆类器漏。尝之,甚甘。以盂接之,半日仅溢两碗许,然以为饮食,亦足一人需,方寸为之少宽。

  饭后,时于洞左右游瞩,半里之遥,见有蚰蜒小径,似尝有人往来。向遂衣冠,攀藤附葛而上,忽见鸡犬桑麻,无异中国。少顷,有数少年自庄中出,皆明时服饰,见向,俱惊讶却退。未几,一老人来曰:“此华夏人物。”邀至家,具酒食,问向姓名。向以实告。老人曰:“君衣冠是时王之制否?”向曰:“然。”老人曰:“此地名琼华岛,地面纵横各四百里。岛人惟张、赵二姓,世结婚姻,相传系蜀汉名将之后。盖安乐公东迁之时,张、赵二公之后人有隐于海滨者,后凌夷,以船为家,被风飘泊至此。彼时惟各遗一幼子,天降二仙女以为之配,生育日繁,迄今丁壮已有二十馀万,吾张公之后。”向曰:“有君师否?”曰:“有之。众于二姓中择秉性平和者数人,阄立其一,听其约束。若薨,另行择立,不世及。”向问赋税轻重。老人曰:“此地无所谓赋税,有沃田三十顷,摊夫耕种,以所获子粒奉君上,其馀地亩毫无所敛。”向方欲再问风土人情,老人曰:“有一奇事,吾有笄女未字于人,连宵梦仙人曰‘当配中华人’。因思亘古未见中华人,梦何妄也?今君到此,天作之合,今宵即令事君。”向唯唯。

  老人辞去。向思羁旅之人,每苦无所依,今得婚此,窃喜衣食有赖。然及燃灯时无耗,向心疑曰:“事中寝耶?抑另择吉日耶?”未几,有红妆丽人出,曰:“请官人就寝。”向莫知所以,坚坐不动。女复曰:“卧榻在内室,请官人从妾入。”向遂从女入,见室炳双烛,红帐鲜新,而帐内无人,疑甚。既而丽人合户,始知丽人即新人。向曰:“合卺之礼,仅如此也?”女曰:“此上等仪礼。下次室无灯烛,欢会终夜,不知妍媸。”向不觉为之喷饭,曰:“明晨有何礼数?”女曰:“无之,但随妾称呼已耳。”及寝,俨然处子,而毫无羞惭。次日,向曰:“海边尚存用物若干,祈遣人从仆往取。”女从之。女见书曰:“此何物?”向以书对。女曰:“有何用处?”曰:“读之可得功名。”曰:“君试读与妾听。”向遂披时文,按节循拍,抑扬读之。女

译这一年,向青云在乡试中举,第二年又在会试中考中进士,回家祭扫祖先坟墓,并在泰山脚下的普照寺避暑。酒后忽然想起狐狸的情事,想去瞻仰它的尸体。到了那里,石头封存的痕迹依然如故。打开查看,狐狸的毫毛已经脱落,气味像蝼蛄一样臭。向青云呕吐,红色的药丸随之吐出,刚落到狐狸身上,狐狸立刻起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虚白道人评论说:“狐狸能够致人死亡,向青云多么幸运而没有遭受它的伤害?有人说向青云福命大,狐狸也不是采补邪术那一类的人。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大概当白天看见狐狸躺着的时候,别人一定会动手杀死它,只有向青云坐着等待它醒来,这是向青云对狐狸有不杀的恩德。如果狐狸反过来以怨报恩,狐狸虽然是异类,必定不会如此没有良心。可见自己无害人的心,别人就没有害自己的意思。好生之德,所关联的难道浅薄吗?

下笔成趣,令人兴致消退。马竹吾

这只狐狸实在是有情义。阁老贪图增加自己的寿命,导致狐狸死亡,辜负了这只狐狸啊!叶芸生

叙述简洁,只是评语不如叶芸生的允当。渔樵散人

阁老是理学中人,却有如此风流佳话,可知宋广平写《梅花赋》,并不妨碍他铁石心肠。上元李瑜谨注

琼华岛

向青云,是琼州人。聪明盖世,擅长写作,远近闻名,却未能考取秀才。他父亲在世时,以航海为业;家计贫寒,仍然继承父亲的事业。同伙七个人,都因为向青云文弱,让他负责会计,不让他操持重要事务。向青云想到十多年的辛苦一旦尽付东流,未免心中焦躁,于是将平时练习的诗文全部带上船,另设一个舱室,停船时翻阅阅读,以排遣闷怀。一天,放船正好,忽然西北风大作,急忙下锚而锚绳本来断了,紧持舵而舵杆折断,船忽纵忽横,只能任凭它随风漂流而已。风刮了三天三夜不停,等到风停船止,六个人都淹死在水里,只有向青云一人幸存。看舱里的水已经过半,幸好船停在山脚下,可以跳下去,于是急忙搬运书籍粮米等物。刚搬运完船就沉了。向上看,十几步外有石洞,虽然不深广,也可以暂时躲避风雨。向青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急着做饭,而船上所载的淡水已经淹没在海里,不得已用海水煮米,咸得难以下咽。刚过两天,哮喘难以支撑。忽然看见洞旁有湿痕,仔细查看,细流涓涓,好像器具漏水。尝了尝,很甘甜。用盂接水,半天只溢出两碗左右,但作为饮食,也足够一人所需,心里稍微宽慰。

饭后,有时在洞左右游逛,半里远的地方,看见有蚰蜒般的小径,似乎曾经有人往来。向青云于是穿戴整齐,攀藤附葛而上,忽然看见鸡犬桑麻,与中原无异。不久,有几个少年从村庄中出来,都是明朝的服饰,看见向青云,都惊讶后退。不一会儿,一个老人来说:“这是华夏人物。”邀请到家,摆上酒食,问向青云姓名。向青云如实告知。老人说:“你的衣冠是当时国王的制度吗?”向青云说:“是的。”老人说:“这地方叫琼华岛,地面纵横各四百里。岛上人只有张、赵两姓,世代结为婚姻,相传是蜀汉名将的后代。大概安乐公东迁的时候,张、赵两公的后人有隐居于海滨的,后来衰微,以船为家,被风吹漂泊到这里。那时各自只留下一个幼子,天降两个仙女为他们配偶,生育日益繁多,到现在壮年人已有二十多万,我是张公的后代。”向青云说:“有君主吗?”回答说:“有。众人从两姓中选择秉性平和的几个人,抽签立其中一个,听其约束。如果去世,另行择立,不世袭。”向青云问赋税轻重。老人说:“这地方无所谓赋税,有肥沃田地三十顷,摊派农夫耕种,用所获的粮食供奉君主,其余田地毫无征收。”向青云正想再问风土人情,老人说:“有一件奇事,我有成年女儿未许配给人,连夜梦见仙人说‘当配中华人’。因为想到自古未见中华人,梦怎么妄诞呢?现在你到此,天作之合,今晚就让她侍奉你。”向青云连声答应。

老人辞去。向青云心想,羁旅之人,常苦于无所依靠,现在在此结婚,私下欢喜衣食有所依赖。然而等到点灯时没有动静,向青云心中怀疑说:“事情中止了吗?还是另择吉日呢?”不久,有红妆丽人出来,说:“请官人就寝。”向青云不知所以,坚坐不动。女子又说:“卧榻在内室,请官人随我进去。”向青云于是随女子进去,看见室内点燃双烛,红帐鲜新,而帐内无人,非常疑惑。不久丽人关门,才知道丽人就是新人。向青云说:“合卺之礼,仅仅如此吗?”女子说:“这是上等仪礼。下次室无灯烛,欢会终夜,不知美丑。”向青云不觉喷饭,说:“明天早晨有什么礼数?”女子说:“没有,只是随我称呼罢了。”等到就寝,俨然处子,而毫无羞惭。第二天,向青云说:“海边尚存用物若干,请求派人随从仆人前往取回。”女子听从。女子看见书说:“这是什么东西?”向青云以书回答。女子说:“有什么用处?”回答说:“读它可以得到功名。”说:“你试着读给我听。”向青云于是打开时文,按节循拍,抑扬顿挫地读着。女子

曰:“高低相宜,顿挫有节,岛中之歌无出此右者。”向复将五、七言律诗对女读之。女曰:“语异韵同,更觉盈耳。”向读于室,女听之,恒终夜不厌。

译(有人)说:“高低搭配得当,抑扬顿挫有节奏,岛上的歌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向又拿五言、七言律诗对着女子诵读。女子说:“语言不同但韵律相同,更觉得悦耳动听。”向在室内诵读,女子在一旁聆听,常常整夜听也不觉得厌烦。

向偶立门外,见一少年紾年长者之背,旁观者笑曰:“如此强壮,尚不敌十馀岁之童子。”问之,渠盖胞兄弟也。又见一少妇负气而行,一人强留之。众人曰:“彼欲大归,即宜听之,何为强留?”问之,渠盖夫妇也。向曰:“何无伦常如此?”向厌室徒壁立,手书匾联以润之。张偶见之,曰:“此中华绝技,仆之家藏殆不及此。”回首见书,曰:“此中华书籍乎?”曰:“然。”张曰:“书中所言何事?”向曰:“大概五伦五常,孝弟忠信耳。”张问何为五伦,向大略言之。张曰:“此诚仆闻所未闻。有此名士,不可不禀于上人。”遂去。多时,同一中年人来,像貌超群,服饰埒于张。向略与为礼。张曰:“适才所言之五伦,祈详言之。”向遂细细讲究,兼将五伦中之十义,十义中之体用,体用中之功效,功效中之次序,凡其中之可以言传者,一一切言之。其人闻之大喜,曰:“此治国平天下之道,当急为讲堂,聚岛人而训诲之。吾岛虽在化外,亦无难渐臻上理矣。”向曰:“惟秉国成,始自为政,君亦徒有其愿已耳!”张曰:“此即岛中之王公。”向居然起敬,与为长揖。岛君曰:“此何礼也?”向曰:“中华平等相见如此。”因与讲朝觐会典之礼。岛君曰:“华夏之君若是之尊耶?”遂以向为上宾。讲堂竣,聚岛人于中,令向讲书以训之。向先为讲伦常,听者有足蹈手舞者矣,有俯首涕泣者矣,皆因乍聆伦理,鼓动天良也。向择其少慧者,教之书读,十年后为之开科取士,俗同风一,亦有诸夏气象矣。

  向于公务之暇,每于岛中遨游。至一山,虽不甚高大,而峪中濒涧处多人参,遂遣人采取,按法制之。妻问制此何用,向曰:“此天朝宝物也。”复于海边得鼍盖一枚,心知其异,悉宝藏之,以为有此二物,至中国可致巨富。

  岛西八百里有秀云岛,其人丁等于琼华,而秉性强悍。忽使人来,责令琼华每年出银米若干以为常贡,如不应允,即兴问罪之师。岛君大惧,遂委其事于向。向对使人曰:“银米若干,猝难立办,请限五月。”使人乃去。向乃令岛人制火炮、弓箭、器械,每日操演之。及期,西岛复使人督催。向怒,割来使两耳,释令归,岛人大恐。向曰:“不与抗衡,而听其诛求,则岛中所出,悉输于彼,吾人不将饿殍乎?与其死于饿殍,孰若死于征战!且一日之胜,数世赖之。”岛人咸悟,遂尊向为军师,曰:“愿听调度,死而无憾!”向曰:“岛西有长蛇谷一条,为敌入岛必由之路,可于彼处用计擒之。”分岛人为三队,各与一令。第五日,西岛人果乘船至,勇如虎貔,势不可敌。登岸后,琼之第一队先到,略与接战,诈败走。敌以为怯,尽力追入长蛇谷。既入,不见岛人;方欲出谷,滚木擂石已断去路。既而箭如雨下,炮如雷鸣,敌大惧欲退,而谷口已为琼二队人杜塞,西岛人悉困谷内。越三日,其头目请琼主将,将有言。向至,问之。曰:“若肯解围,愿劝吾主臣服,不复侵犯。”向许之,约各留军装器械,鱼贯而出。敌如约,徒手乘船而去。向曰:“贼众虽去,贼首必亲至,宜再以计破之。”遂暗中传令,惟日与岛君饮宴以俟之。未几,西岛主果尽率其众而来。既至,见边陲无备,督众遂进。既入谷,岛人夹谷而出其后,铳炮弓箭以攻之。西岛人急奔出谷。既上岛,岛人整列于三里之外,西岛主令其众曰:“退既无路,当进攻!”众遂蜂拥而进,尘土陡起,半陷入坑坎中。岛人复以箭炮从纵从之,坑坎为满,遂各用敌人腰带缚之。拥西岛主至军帐,向亲解其缚,待以宾礼,谓之曰:“与君邻岛,宜相亲睦,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西岛主俯首不语。向复曰:“吾主欲送君还岛,世世结好,不知肯辱收吾主否?”西岛主曰:“若蒙大惠,愿时听调遣,岁输常贡。”向曰:“贡不必常,以物将敬可也。”遂尽释所获敌人,令先归船,以俟其主。设盛宴以款西岛主,筵未终,兴辞。向亲送至海边,立视其开

译向偶立门外,见一少年紾年长者之背,旁观者笑曰:“如此强壮,尚不敌十馀岁之童子。”问之,渠盖胞兄弟也。又见一少妇负气而行,一人强留之。众人曰:“彼欲大归,即宜听之,何为强留?”问之,渠盖夫妇也。向曰:“何无伦常如此?”向厌室徒壁立,手书匾联以润之。张偶见之,曰:“此中华绝技,仆之家藏殆不及此。”回首见书,曰:“此中华书籍乎?”曰:“然。”张曰:“书中所言何事?”向曰:“大概五伦五常,孝弟忠信耳。”张问何为五伦,向大略言之。张曰:“此诚仆闻所未闻。有此名士,不可不禀于上人。”遂去。多时,同一中年人来,像貌超群,服饰埒于张。向略与为礼。张曰:“适才所言之五伦,祈详言之。”向遂细细讲究,兼将五伦中之十义,十义中之体用,体用中之功效,功效中之次序,凡其中之可以言传者,一一切言之。其人闻之大喜,曰:“此治国平天下之道,当急为讲堂,聚岛人而训诲之。吾岛虽在化外,亦无难渐臻上理矣。”向曰:“惟秉国成,始自为政,君亦徒有其愿已耳!”张曰:“此即岛中之王公。”向居然起敬,与为长揖。岛君曰:“此何礼也?”向曰:“中华平等相见如此。”因与讲朝觐会典之礼。岛君曰:“华夏之君若是之尊耶?”遂以向为上宾。讲堂竣,聚岛人于中,令向讲书以训之。向先为讲伦常,听者有足蹈手舞者矣,有俯首涕泣者矣,皆因乍聆伦理,鼓动天良也。向择其少慧者,教之书读,十年后为之开科取士,俗同风一,亦有诸夏气象矣。

向于公务之暇,每于岛中遨游。至一山,虽不甚高大,而峪中濒涧处多人参,遂遣人采取,按法制之。妻问制此何用,向曰:“此天朝宝物也。”复于海边得鼍盖一枚,心知其异,悉宝藏之,以为有此二物,至中国可致巨富。

岛西八百里有秀云岛,其人丁等于琼华,而秉性强悍。忽使人来,责令琼华每年出银米若干以为常贡,如不应允,即兴问罪之师。岛君大惧,遂委其事于向。向对使人曰:“银米若干,猝难立办,请限五月。”使人乃去。向乃令岛人制火炮、弓箭、器械,每日操演之。及期,西岛复使人督催。向怒,割来使两耳,释令归,岛人大恐。向曰:“不与抗衡,而听其诛求,则岛中所出,悉输于彼,吾人不将饿殍乎?与其死于饿殍,孰若死于征战!且一日之胜,数世赖之。”岛人咸悟,遂尊向为军师,曰:“愿听调度,死而无憾!”向曰:“岛西有长蛇谷一条,为敌入岛必由之路,可于彼处用计擒之。”分岛人为三队,各与一令。第五日,西岛人果乘船至,勇如虎貔,势不可敌。登岸后,琼之第一队先到,略与接战,诈败走。敌以为怯,尽力追入长蛇谷。既入,不见岛人;方欲出谷,滚木擂石已断去路。既而箭如雨下,炮如雷鸣,敌大惧欲退,而谷口已为琼二队人杜塞,西岛人悉困谷内。越三日,其头目请琼主将,将有言。向至,问之。曰:“若肯解围,愿劝吾主臣服,不复侵犯。”向许之,约各留军装器械,鱼贯而出。敌如约,徒手乘船而去。向曰:“贼众虽去,贼首必亲至,宜再以计破之。”遂暗中传令,惟日与岛君饮宴以俟之。未几,西岛主果尽率其众而来。既至,见边陲无备,督众遂进。既入谷,岛人夹谷而出其后,铳炮弓箭以攻之。西岛人急奔出谷。既上岛,岛人整列于三里之外,西岛主令其众曰:“退既无路,当进攻!”众遂蜂拥而进,尘土陡起,半陷入坑坎中。岛人复以箭炮从纵从之,坑坎为满,遂各用敌人腰带缚之。拥西岛主至军帐,向亲解其缚,待以宾礼,谓之曰:“与君邻岛,宜相亲睦,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西岛主俯首不语。向复曰:“吾主欲送君还岛,世世结好,不知肯辱收吾主否?”西岛主曰:“若蒙大惠,愿时听调遣,岁输常贡。”向曰:“贡不必常,以物将敬可也。”遂尽释所获敌人,令先归船,以俟其主。设盛宴以款西岛主,筵未终,兴辞。向亲送至海边,立视其开

船而去。周围岛峪闻此事者,悉输贡通好,尊其礼教。

译乘船离去。周围岛屿山谷中听闻此事的人,都进贡通好,尊崇他的礼教。

向居岛三十年,二子皆长矣。时念老母,岛无船只,不得归省。一日,谓妻张氏曰:“设有机会,卿能从仆归否?”张氏曰:“妾实不能。昔岛中夫妇,夫不家,妇必改嫁。兹聆雅训,颇知节义,之死矢靡他,亦足以报情深。但妾无子,终身无依;君无子,无后为大。君携次子去,长子留此,代君操理岛务。老母百年,万望君还归。”向许之,遂将军师之事陆续属长子。一日,岛人报曰:“现有估船二只,被风飘泊岛下。”向大喜,遂带仆从三十馀人至岛下。舟子见之,大惧,仓皇无措。向乃止从人于百步外,孤身上船,问其来历,言载客货赴广东。向亦自道回中华之意。舟人曰:“闻前有秀云岛,其人犷恶,恐为所害。”向曰:“有仆在,可保无虞。”且以人参二斤为谢。舟人喜曰:“风少息,明晨即可开船,请速治装。”翌日,向与次子携所蓄财物上船,张与长子送至海边。向于船上建立大旗,上书“琼华岛军师”五字,与妻子挥泪而别。前至秀云岛,岛人见其大旗,各有畏心,遂让过。

  向至家,幸喜老母康健,以岛君所馈金帛为母寿,人参、鼍盖等物,渐鬻于市,遂成巨富。次子论婚绅族,悉以家务付之。越岁,向母卒,窀穸事毕,每欲货船回岛,舟人悉不知其处,无敢去者。忽一人持书至,启视之,乃长子所寄。言奉母命备船奉迓,兼言父去后秀云复事侵扰,危在旦夕,望父速归,以救岛人云云。遂谓次子曰:“吾去探汝母兄,三年即归。”遂去不复返。

  虚白道人曰:泛海遇风,独生于岛,固向之幸也。而其实不惟此,盖岛地若干大,岛人若干众,向一至,风俗顿移,悉知伦常,天实为之也。夫知其事原于天,则知其迹似向一人之幸,其实为琼华岛二十万众之幸矣。当向未入岛之时,淡水尽没,以海水造饭,以致哮喘难支,是泛海无河水,直等于无粮食也。因有感于海咸河淡之说,附论于此:

  夫海何以咸?河何以淡?今人未之言也,古人亦未之道也,闲尝殚私见浅识以论之。河之水出于泉,泉之水缘于雨。何言之?时雨之降,半沉于地;沉地之水,半出于泉。是以高上之原水少,下隰之地泉多,以知隰地之泉,咸高原雨水滋注所由致也。即若名泉大源,昼夜混混,似非细微之滋注所能致,然亦不过其来脉远,滋处众,究非地中固有之水出而为泉也。不然何以旱则泉涸,涝则泉旺乎?雨淡则河淡,此其故非显然易见,不待深维而知之者乎?若夫海,则大异是矣。为天池,为巨壑,百川赴之而无盈时,尾闾泄之而无虚日。禹时十年九涝而水不加益,汤时八年七旱而涯不见损。任江汉之朝宗,惊洪涛之无际。而欲创言以论,不啻以蠡测之矣。而味咸之说,觉有微理之可寻也。盖海者,万水之所归也。所归皆淡,而海水独咸,将毋以海至深大与?海即深大,而万水之赴,千古不息,何以水不加多,咸不少减也?试汇古说参形势以明之。尝闻地为水悬,海水者,或即悬地之水流露者也。又闻天地如鸡卵,地乃卵中之黄,海水者,或即卵中之清乎?且南极至北极八十万里,而南海至北海仅四十九万里。四十九万里以外非尽海乎?东极至西极九十一万里,而东海至西海仅三十五万里,三十五万里之外不尽水乎?盖以咸属黑,黑属子。子水者,天一所生之水也。既为天一所生之水,即为天地固有之水。则是地之所及,水实负之;地之所不及,必尽属水也。地中水负,地外水连,是以天不碍其左旋,日不妨其右运也。且闻之庄子云:“中国之在海内,似稊米之在大仓。”观是则中国之水可知矣,海之为水亦可知矣。海也者,犹以灌注而见其加多乎?犹以杂投而易其本性乎?此海水之咸所由见端者也。然海之不测,犹之天地,乃以有限之知识,创言立论,实属卤莽。而愚有所见,以特心思,即政君子耳!

  所言悉浅显之理,而不测之精微,合盘托出,洵千古未有之奇谈也。

  陶靖节所著《桃源记》,人皆以为寓言,观此

译向某在岛上居住了三十年,两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他时常思念年迈的母亲,但岛上没有船只,无法回去探望。有一天,他对妻子张氏说:“如果有机会,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吗?”张氏说:“我实在不能。以前岛上的夫妻,丈夫不回家,妻子必定改嫁。如今听了您的教诲,颇知节义,至死也不会有二心,这也足以报答您的深情。只是我没有儿子,终身没有依靠;您没有儿子,无后是大事。您带着次子回去,长子留在这里,替您管理岛上的事务。母亲百年之后,千万希望您能回来。”向某答应了,于是将军事政务陆续托付给长子。

有一天,岛上的人报告说:“现在有两艘商船,被风吹到岛下。”向某非常高兴,于是带领三十多个仆从来到岛下。船夫看见他们,非常害怕,惊慌失措。向某就让随从停在百步之外,独自上船,询问他们的来历,船夫说载客运货去广东。向某也说明了要回中华的意图。船夫说:“听说前面有秀云岛,那里的人野蛮凶恶,恐怕会被他们害了。”向某说:“有我在,可以保证没有危险。”并且拿出二斤人参作为酬谢。船夫高兴地说:“风势稍减,明天早晨就可以开船,请赶快整理行装。”第二天,向某和次子带着积蓄的财物上船,张氏和长子送到海边。向某在船上竖起大旗,上面写着“琼华岛军师”五个字,与妻子挥泪告别。船行到秀云岛前,岛上的人看见大旗,都心生畏惧,于是让船通过。

向某回到家,幸好母亲健康,他用岛君赠送的金帛为母亲祝寿,将人参、鼍皮等物品逐渐在市场上变卖,于是成了大富之家。次子与士绅家族联姻,向某把家务事全部交给他处理。过了一年,向某的母亲去世,安葬完毕后,他每次想雇船回岛,船夫都不知道岛在哪里,没有人敢去。忽然有一个人拿着信来,打开看,是长子寄来的。信中说奉母亲之命备船迎接,兼说父亲离开后秀云岛又进行侵扰,危在旦夕,希望父亲速归,以拯救岛上的人等等。于是向某对次子说:“我去探望你的母亲和兄长,三年就回来。”于是离开不再返回。

虚白道人评论说:泛海遭遇风浪,独自生在岛上,固然是向某的幸运。但其实不只是这样,因为岛地有多大,岛人有多少,向某一到,风俗顿时改变,都知道伦理常道,这是上天安排的。既然知道这件事源于天意,那么就知道这看似向某一人的幸运,其实是琼华岛二十万人的幸运。在向某未到岛上的时候,淡水全部淹没,用海水做饭,导致哮喘难以支撑,这说明泛海如果没有河水,简直等于没有粮食。因此有感于海咸河淡的说法,附带论述如下:

海水为什么咸?河水为什么淡?现在的人没有说过,古人也没有讲明。我闲来曾竭尽浅薄的见识来论述。河水出自泉水,泉水源于雨水。为什么这么说呢?雨水降落,一半渗入地下;渗入地下的水,一半涌出为泉。所以高处的原野水少,低洼之地泉多,由此可知低洼之地的泉水,都是高原雨水渗透所致。即使是名泉大源,昼夜奔流,似乎不是细微的渗透所能造成的,但这也不过是因为其源头遥远,渗透之处众多,终究不是地中固有的水涌出成为泉水。不然为什么干旱时泉水枯竭,水涝时泉水旺盛呢?雨水淡则河水淡,这原因不是显而易见,不需要深思就能知道的吗?至于海水,则大不相同了。它是天池,是巨壑,百川汇入它而没有满溢的时候,尾闾泄出它而没有干涸的日子。大禹时代十年九涝而水不增加,商汤时代八年七旱而海岸不见缩减。任凭江汉朝宗,惊涛骇浪无边无际。想要创立言论来论述,简直是用瓢量海一样。而关于海水味咸的说法,觉得有微妙的道理可以探寻。大概海水是万水的归宿。所归的都是淡水,而海水独自咸,难道是因为海太深大吗?海即使深大,而万水汇入,千古不息,为什么水不增加,咸味不减少呢?试着汇集古说参酌形势来阐明。曾听说地悬浮于水上,海水,或许是悬浮之地的水流露出来的。又听说天地像鸡蛋,地是卵中的黄,海水,或许是卵中的清吗?而且南极到北极八十万里,而南海到北海仅四十九万里。四十九万里以外难道不是海吗?东极到西极九十一万里,而东海到西海仅三十五万里,三十五万里之外难道不是水吗?大概因为咸属黑色,黑色属子。子水,是天一所生的水。既然是天一所生的水,就是天地固有的水。那么地所及之处,水实在承载着它;地所不及之处,必定全属于水。地中水承载,地外水相连,所以天不妨碍其左旋,日不妨碍其右运。而且听说庄子说:“中国在海内,就像稊米在大仓中。”看这个就知道中国的水了,海作为水也可以知道了。海,难道是因为灌注而显得增多吗?难道是因为杂投而改变本性吗?这就是海水咸味显现端倪的原因。然而海的深不可测,犹如天地,用有限的知识,创立言论,实属卤莽。但我有所见,以独特的心思,只是供君子参考罢了!

所说的都是浅显的道理,而深不可测的精微之处,全盘托出,确实是千古未有的奇谈。

陶渊明所著《桃花源记》,人们都认为是寓言,看这个

而信地之类如桃源者,不一而足。朱子惓惓助藉彻彻之义,惜未见此乐土以慰之。其文与事,尤妙在不蹈袭《桃源记》之一字。

译而像桃源那样信实地方的例子,不胜枚举。朱熹殷切地推崇助藉彻彻的道理,可惜没有见到这块乐土来慰藉他。这篇文章和它所记述的事迹,尤其精妙之处在于不沿袭《桃花源记》中的任何一个字。

《论语?子欲居九夷》章,吾读此篇砉然以解。政术兵钤,足征抱负;终军请缨,未见实事。拟以此补之。马竹吾

  于难测之中细探精义,以补前人之未发,洵理如牛毛茧丝,文如日光玉洁。

  海咸之说,凿凿言之,确有至理。文亦有抽茧剥蕉之妙。 叶芸士,道号沧粟

  读此篇见先生经世之学,怀才不售,惜哉!上元李瑜谨注

  穷岛之民,易于教化,向生之事,盖得于意外。于居夷浮海,圣人复慨之,况我辈乎? 渔樵散人

  杜仲

  儒医杜仲,晋人。其父、祖咸以医为业,至仲益精其术。贫不索贽,富不苛求,实以济世为志。

  一日,有美少年执重贽奉请,自言家君患病,月馀不瘥,特请医治。问其姓氏,答言姓沈名实。问其里居,答言不远。门外有小车一乘,祈即同乘往,仲从之。路甚生疏,逾两时始至,见一人立候于门。下车,实曰:“此弟表兄江某。”仲揖之,并入客舍。茶毕,便请诊视。既入,见一及笄女郎立病榻前,微睨之,娟丽绝伦。见仲入,缓缓而去。诊视毕,出。江曰:“家母舅病势如何?”仲曰:“尚可调理,但脾土太弱,须迟时日,非两越月不能全愈。”仲立方后告辞。实固留之,仲乃止。实曰:“明晨奉迓,祈早辱临。”仲诺之。饮酒间,江忽抚衷叫苦。问之,曰:“吾有胃气疼之病根,恒数日一犯,犯则心如刀搅,痛不可堪,愿先生施救。”仲曰:“此易治。”以针刺之,应手而愈。复立一方,曰:“连服三剂,可终身无此患。”江不胜感激。

  仲每视病,辄见女郎,后直出入不避。仲借久候脉息以偷视之。沈家每奉饮馔,江恒陪坐。一日,见仲俯首蹙额,遂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仲曰:“然。家务累心,不能忘怀。”江曰:“有何愁苦,如是耿耿?”仲曰:“同酌有日,不妨直言。弟幼婚邻庄邵氏,定期过门,暴病身亡,是以不能漠然。”江曰:“如君才貌,无难再觅良匹。”仲曰:“苦无佳者。”江曰:“君平生未见丽人耶?”曰:“见之。势分不同,见犹未见。”江曰:“君试言所见丽人里居。”仲曰:“远在千里,近则咫尺耳。”江会其意而笑曰:“君注意家母舅前之表妹乎?”仲不答。江曰:“舍表妹小字芳卿,年十七,德容兼备。君注意之,可谓赏鉴不误。但家母舅择配殊苛,媒必不谐,今可设计以谋之。”仲曰:“计将安出?”江曰:“此时正当用君之际,明晨往迓,君托故不来,弟借之进说,或可允从。”仲大喜。次日仲果不至,沈惧以语江。江曰:“杜先生昨见表妹,烦甥作媒,甥未暇与舅言。今之不来,殆为此乎?”沈不语。江复曰:“仲仪表不俗,门阀极清,未始不可与结秦晋。”良久,沈始应之。江曰:“若然,甥需自往,一为报喜,兼请渠前来诊视。”沈曰:“可。”复曰:“仆大病在身,不便成礼,病愈送女于归,无烦亲迎也。”江诺之。次日,江诣仲,以允亲告,遂与仲同乘而回。仲视病时不见芳卿,心甚怅怅,犹不如未结亲得睹彼美而忘朝饥也。

  仲理沈疾至四十馀日,沈已杖而能行。一日,仲来甚晚,诊视后,时已燃灯,宿于沈室。甫二鼓,仲将就寝,而芳卿忽至曰:“妾父忽生异心,将害君,可速归!”仲大惧,曰:“深夜无烛,不谙路途,何以得归?”芳急以纸扇一柄授仲,曰:“摇之而归,不致迷途;且执此而行,其速异常。”仲展视之,惟绘一圆月。受扇后犹把握女腕,不忍即去。芳曰:“利刃临项,尚恋恋如此,可谓色胆如天!少迟欲去不得,尤惨于生离。”仲曰:“从此无见面期乎?”芳曰:“妾非君不嫁,请待之!”言已,促仲归,仲遂释芳行。果所行之路如同白日,旁观则黑不见物,且觉行如鸟飞,移时至家。回忆芳情,五内铭感。及沈遣人害仲,而仲去已多时。沈问家人曰:“谁遣仲行?”芳卿曰:“女实遣之。”沈怒。芳曰:“请父勿怒。父既以女字仲,仲即女夫,岂有坐视夫死而不救者乎?”沈

译《论语·子欲居九夷》这一章,我读到这里豁然开朗。政治权术、军事谋略,足以证明其抱负;终军请缨的故事,却未见实际成效。打算用这篇来弥补它。马竹吾

在难以测度的地方细细探求精微的义理,以补充前人未曾阐发的部分,确实道理如牛毛茧丝般细密,文辞如日光玉洁般高洁。

关于“海咸”的说法,言之凿凿,确实有至理。文章也有抽茧剥蕉般的精妙之处。叶芸士,道号沧粟

读这篇文字,可见先生经世致用的学问,怀才不遇,实在可惜!上元李瑜谨注

穷荒海岛的人民,容易教化,向往生存的事,大概是出于意外。对于居住夷地、漂泊海上,圣人尚且感慨,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渔樵散人

杜仲

儒医杜仲,是晋地人。他的父亲、祖父都以行医为业,到了杜仲这里更加精通医术。贫穷的人他不索取酬金,富贵的人他不苛刻要求,确实是以济世救人为志向。

一天,有一位美少年拿着厚重的礼物来聘请,自称父亲患病,一个多月没有痊愈,特意请医生医治。问他的姓氏,回答说姓沈名实。问他的住处,回答说不远。门外有一辆小车,请求立即同乘前往,杜仲跟随他。路途非常生疏,过了两个时辰才到,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候。下车后,沈实说:“这是我表兄江某。”杜仲向他作揖,一起进入客舍。茶喝完,便请诊视病情。进入房间,看见一位及笄年华的少女站在病榻前,斜眼看她,美丽绝伦。看见杜仲进来,缓缓离去。诊视完毕,出来。江某说:“家母舅的病情如何?”杜仲说:“还可以调理,只是脾土太弱,需要时日,不到两个月不能痊愈。”杜仲开完药方后告辞。沈实坚决挽留他,杜仲才留下。沈实说:“明天早晨恭候光临,请早点来。”杜仲答应了他。饮酒之间,江某忽然抚着胸口叫苦。问他,说:“我有胃气痛的病根,经常几天发作一次,发作时心如刀搅,疼痛难忍,希望先生施救。”杜仲说:“这容易治。”用针刺他,立刻痊愈。又开了一方,说:“连服三剂,可以终身没有此患。”江某不胜感激。

杜仲每次看病,总看见那位少女,后来干脆出入不再回避。杜仲借长时间等候脉息来偷看她。沈家每次供奉饮食,江某常常陪坐。一天,看见杜仲低头皱眉,于是问说:“先生好像有不快的神色?”杜仲说:“是的。家务累心,不能忘怀。”江某说:“有什么愁苦,如此耿耿于怀?”杜仲说:“既然一起喝酒,不妨直言。我幼年娶了邻庄邵氏为妻,约定日期过门,却突然病死,所以不能漠然处之。”江某说:“像您的才貌,不难再寻找好的配偶。”杜仲说:“苦于没有好的。”江某说:“您平生没见过美人吗?”杜仲说:“见过。但身份地位不同,见了如同没见。”江某说:“您试着说说所见美人的住处。”杜仲说:“远的在千里之外,近的就在咫尺之间。”江某领会了他的意思,笑着说:“您注意家母舅面前那位表妹吗?”杜仲不回答。江某说:“舍表妹小字芳卿,十七岁,品德容貌兼备。您注意她,可以说鉴赏不错。只是家母舅选择配偶特别苛刻,媒人一定谈不成,现在可以设计来谋求。”杜仲说:“计策是什么?”江某说:“此时正是用您的时候,明天早晨去迎接,您托故不来,我借机进言,或许可以答应。”杜仲大喜。第二天杜仲果然没到,沈某害怕,把话告诉江某。江某说:“杜先生昨天看见表妹,烦劳外甥做媒,外甥没空跟舅舅说。今天不来,大概是因为这个吧?”沈某不说话。江某又说:“杜仲仪表不俗,门第极清,未尝不可以结为秦晋之好。”过了很久,沈某才答应。江某说:“如果是这样,外甥需要亲自去,一是报喜,二是请他前来诊视。”沈某说:“可以。”又说:“我大病在身,不便举行婚礼,病好后送女儿出嫁,不必亲自迎接。”江某答应。第二天,江某拜访杜仲,把答应婚事的事告诉他,于是和杜仲同乘回家。杜仲看病时没看见芳卿,心里很惆怅,还不如没结亲时能看见那位美人而忘记饥渴。

杜仲调理沈某的病四十多天,沈某已经拄着拐杖能走路了。一天,杜仲来得很晚,诊视后,时候已经点灯,住在沈家房间。刚过二更,杜仲准备睡觉,芳卿忽然来到说:“我父亲突然产生异心,要害您,可以快走!”杜仲非常害怕,说:“深夜没有蜡烛,不熟悉路途,怎么回去?”芳卿急忙拿一把纸扇给杜仲,说:“摇着它回去,不会迷路;而且拿着它走,速度异常快。”杜仲展开看,只画着一个圆月。接过扇子后还握着芳卿的手腕,不忍心立即离开。芳卿说:“利刃架在脖子上,还这样留恋,可以说色胆包天!再晚想走也走不了,比生离更惨。”杜仲说:“从此没有见面期了吗?”芳卿说:“我不嫁给别人,请等我!”说完,催促杜仲回去,杜仲于是放开芳卿的手走。果然走的路如同白天,旁观者则黑得看不见东西,而且感觉行走如鸟飞,移时到家。回忆芳卿的情意,五内铭感。等到沈某派人害杜仲,杜仲已经离开很久了。沈某问家人说:“谁让杜仲走的?”芳卿说:“女儿确实让他走的。”沈某发怒。芳卿说:“请父亲不要发怒。父亲既然把女儿许给杜仲,杜仲就是女儿的丈夫,哪有坐视丈夫死而不救的呢?”沈某

曰:“吾以汝字之,未尝以汝嫁之,何得以仲为夫?”芳曰:“父以女字仲,而女外视之,此为故违父命,是不孝也;既有夫妇之名,即有夫妇之义,明知其义而不为,是不义也。女虽女流,不为不孝不义之举。”沈曰:“汝意如何?”曰:“嫁之。”沈曰:“决不由汝!”芳曰:“女亦决从父之治命,不从父之昏命!”沈大怒,嘱家人勿令芳出门,盖恐其逃归杜仲也。仲母欲为仲议婚他族,仲不欲。俟至年馀,无耗,仲亦疑之。时值清明,仲祭扫归,见二犬啮一犬,心甚怜之,遂拾石将二犬逐去。视之,非犬,乃小狐也。见其遍体尘土,将弃之而行。狐大号,若有求救之意。二犬见仲去,将复啮之。仲不得已,用布袱包裹,怀抱而归,置寝室地下,转瞬化为丽人。视之,乃芳卿也。大喜,扶卧榻上,进以米粥。及晚,代解其衣,拥之而卧。半夜,女始能言,曰:“非君救济,命丧犬腹。”仲曰:“卿欲何往?遭此大厄。”女曰:“妾特来事君。妾父执迷,不从妾志。妾欲自尽以报君,妾母怜之,遣实兄送妾,致遭此难。”仲曰:“卿真节义女也!”言已,欲与欢好。女曰:“妾心忐忑,遍体如瘫,爱妾者忍为此耶?”仲乃罢。晨兴朝母,操作家务如村妇。

译杜仲说:“我只给你取了字,并没有把你许配给我,你怎么能把我当作丈夫?”杜芳说:“父亲把我许配给你,你却把我当作外人看待,这是故意违背父亲的命令,是不孝;既然有了夫妻的名分,就应有夫妻的情义,明知这情义却不履行,是不义。我虽然是女子,也不做不孝不义的事。”杜仲说:“你的意思如何?”杜芳说:“嫁给你。”杜仲说:“绝对不由你!”杜芳说:“我也绝对服从父亲治理的命令,不听从父亲婚配的命令!”杜仲大怒,嘱咐家人不要让杜芳出门,大概是怕她逃回杜仲那里去。杜仲的母亲想为杜仲另议婚事,杜仲不愿意。等到过了一年多,没有消息,杜仲也怀疑起来。当时正值清明节,杜仲祭扫回来,看见两条狗在咬一条狗,心里很可怜它,于是捡起石头把两条狗赶开。一看,不是狗,而是小狐狸。见它浑身尘土,杜仲打算丢弃它离开。狐狸大声嚎叫,好像有求救的意思。两条狗见杜仲走开,又要回来咬它。杜仲不得已,用布包把它裹好,抱回家,放在卧室地上,转眼间变成了一位美人。一看,原来是杜芳。杜仲大喜,扶她躺在榻上,给她喂米粥。到了晚上,替她解开衣服,抱着她睡觉。半夜,女子才能说话,说:“如果不是你救助,我的命就丧在狗嘴里了。”杜仲说:“你想去哪里?遭受这么大的灾难。”女子说:“我特意来侍奉你。我父亲执迷不悟,不听从我的心意。我想自尽来报答你,我母亲可怜我,派实兄送我,才遭此灾难。”杜仲说:“你真是有节义的女子!”说完,想与她行房。女子说:“我心里忐忑不安,浑身像瘫痪一样,爱我的人怎么忍心这样做呢?”杜仲于是作罢。早晨起床去拜见母亲,操持家务像村妇一样。

两月馀,沈实忽至。仲问其来意,曰:“家君旧病复翻,敬恳医治。”仲曰:“绝婚谋害,视若雠仇,断不能去!”实曰:“若然,老父之命必休。”仲曰:“夫也不良,今死已后。”实曰:“祈念小妹,一为枉驾。”仲曰:“是也。芳卿情意,时挂心头;渠若亲临,仆即遄臻。”实泣曰:“两月前送妹于归,途遇猎犬驱逐,迄今无耗,想已死于九泉之下。”仲曰:“夫如是,虽秦仪复生,不能说余往也矣!”拂袖而入。实含泪而去。仲以告芳卿,芳卿曰:“君医之否?”仲曰:“有卿在,仆安忍坐视?卿果卒,仆欲立视其死,以解宿怨,尚能为作犬马耶?”女曰:“忍哉夫子!”仲曰:“仆欲往视,路径不熟,奈何?”女曰:“妾与君同往。”遂就地画符两道,与仲各由其一而行。觉行之甚缓,而耳旁时闻风声,倾刻已至。女先入。举家方涕泣,众见女,俱反悲为喜,少长集询。女曰:“此非长言时也,贵客来矣,可速接迎之。”实闻,趋出,果见仲立门外,约与共入。甫坐,仲曰:“适在寒舍之言,盖戏言也,望勿介意!”实曰:“既肯光降,何幸如之!家君之疾,仍望尽心诊治。”女见沈,沈曰:“吾固疑汝未死。”遂问脱死之详,女历言之。仲入行翁婿礼,即赴病榻细诊六脉,曰:“此缘病根未除,遂致复发。前此再服十馀剂,可无今日矣!”沈闻之,惭愧交集。仲居沈家,日为调理,一月后强健如初。嗣女生二子皆贵,与仲偕老,无他异。

  虚白道人曰:不能博施于天下,或可实济于一方,此医生常谈也。旷观斯世,谁是有实济之心者?不见二百钱,辄托故力辞,志在济人者,果如是乎?而仲独贫不索贽,富不苛求,其得狐妇、生贵子,知亦造物报应之所致也。

  杜仲能医狐疾,如得其方,可补“牛经”、“马经”、“驼经”之缺。 马竹吾

  医狐之方,余亦知之。或问何方?曰:狐最多疑,医之以果。 上元李瑜谨注

  笔致体格可继《聊斋》长亭传之后。 渔樵散人

  隗 士 杰

  华阴隗俊,字士杰。与友会饮,大醉,踉跄归。路经华下,路旁有孤松甚巨,忽酒涌,仆卧松下不能起,移时睡去。夜央始醒,见身卧渠渠夏屋翠帐中,一笄女端坐对面床,目垂如睡。视之,其美如玉,思欲起诱之,身一动而所见悉杳,身卧孤松下。大惊,急起而归。每忆女郎,寝食俱废,特诣之,抚松盘桓,毫无动静。因思前酒后遇女,黄昏后伪醉,故经其处,仰卧如前。星全时,身仍卧广厦。笄女谓隗曰:“请速起,勿谓伪醉可以欺人。”隗喜,急起,欲牵女。女拒之曰:“请少耐。”隗就坐,女酌酒奉之,曰:“君正人,而福命太薄,故自荐以赞君。请暂自酌,妾去即来。”少时,执一册入,开册示隗。隗视之,上列己名,注云:“二十三岁以疾卒。”隗大惊。女曰:“勿惊。君于‘二’字上添写一‘百’字,君可享寿百二十三岁矣!”隗添写讫,女执册如授人,册即不见。女谓隗曰:“君于五福,先得曰寿之一,可庆可贺!”隗问女履历,女曰:“妾范氏,其他不必问。”止灯同寝。范谓隗曰:“嗣后君务夙归夜来。”一日,隗日暮即赴。至,惟寒涛在空,他无所见,疑之。移时,身立巨院中。范出厅奉迓曰:“君来何早也?日方暮,阳气犹盛,妾不知奉事,嗣请勿尔!”隗应诺。

  先是,隗邻村郝某之女极美,隗见而爱之,因烦媒灼题亲,已有成说,尚未文定。土豪万某闻之,欲聘为子妇,使人强郝允亲,择日过门。一日,隗造范所。刚至,范曰:“万某之子某,带酒此时归,路出某处,遇仇人怒殴。君俟其殴已去后,某若未死,杖杀之,妾能使郝某之女仍归君。”隗不欲。范授杖恿怂之,隗始去。时月微明,果见二人厮打。未几,一人仆。隗心知仆者当是万某,怜之,遂大言曰:“御人贼,勿得伤人!”持杖直赴,胜者自去。及隗至,仆者亦起,视之果万某。隗送万至万家而回。范曰:“君不惟不杀万

译过了两个多月,沈实忽然到来。杜仲询问他来的用意,沈实说:“家父旧病复发,恭敬地恳请先生前去医治。”杜仲说:“你曾断绝婚约并谋害我,我视你如仇敌,绝对不可能去!”沈实说:“如果这样,老父亲的性命必定休矣。”杜仲说:“那个男人品行不端,现在死有余辜。”沈实说:“祈求您看在小妹的份上,屈尊走一趟。”杜仲说:“是呀。芳卿的情意,时常挂在我心头;她如果亲自前来,我立刻就会赶到。”沈实哭着说:“两个月前送妹妹出嫁,途中遇到猎犬驱赶,至今没有消息,想必已经死在九泉之下。”杜仲说:“既然如此,即使秦仪复活,也不能说服我去了!”于是甩袖进屋。沈实含泪离去。杜仲把这事告诉芳卿,芳卿说:“您去医治他吗?”杜仲说:“有你在,我怎么忍心坐视不管?你如果真的死了,我想站着看你死,以解旧怨,还能为你做牛做马吗?”女子说:“您太狠心了!”杜仲说:“我想去探望,但不熟悉路径,怎么办?”女子说:“我与您同去。”于是当场画了两道符,与杜仲各持一道而行。感觉走得非常缓慢,但耳边不时听到风声,片刻便到了。女子先进去。全家正在哭泣,众人见到女子,都转悲为喜,老少聚集询问。女子说:“这不是长篇大论的时候,贵客来了,可以快去迎接。”沈实听说,快步跑出,果然看见杜仲站在门外,便邀请他一同进入。刚坐下,杜仲说:“刚才在我家说的话,不过是戏言,希望不要介意!”沈实说:“既然肯光临,真是荣幸之至!家父的病,仍望您尽心诊治。”女子见到沈实,沈实说:“我本来怀疑你没死。”于是询问脱险的详细经过,女子一一讲述。杜仲进去行翁婿之礼,随即到病榻前仔细诊察六脉,说:“这是因为病根未除,导致复发。以前如果再服十剂药,就不会有今天了!”沈实听后,惭愧交集。杜仲住在沈家,每天调理,一个月后沈实恢复如初。后来女子生了两个儿子都显贵,与杜仲白头偕老,没有其他变故。

虚白道人评论说:不能广泛施恩于天下,或许可以切实救济一方,这是医生的常谈。纵观当今世界,谁有切实救济之心?不见二百钱,就找借口极力推辞,立志救济他人的人,果真如此吗?而杜仲唯独贫穷时不索取酬金,富贵时不苛求报酬,他得到狐妇、生下贵子,知道这也是造物主报应的结果。

杜仲能医治狐疾,如果得到他的药方,可以弥补《牛经》、《马经》、《驼经》的缺失。 马竹吾

医治狐疾的药方,我也知道。有人问是什么药方?回答说:狐狸多疑,用果断来医治它。 上元李瑜谨注

文笔风格可以继承《聊斋》长亭传之后。 渔樵散人

隗士杰

华阴人隗俊,字士杰。与朋友聚会饮酒,大醉,踉跄回家。路过华山脚下,路旁有一棵巨大的孤松,忽然酒意涌上,倒在松下不能起来,过了一会儿睡去。半夜才醒来,看见自己躺在宽敞的夏屋翠帐中,一个梳着发髻的女子端坐在对面的床上,目光低垂像在睡觉。看她,美丽如玉,想起身引诱她,身体一动而所见的一切都消失了,自己躺在孤松下。大惊,急忙起身回家。每当想起女郎,寝食俱废,特意前往,抚摸松树徘徊,毫无动静。于是想以前酒后遇到女子,黄昏后假装醉酒,故意经过那里,像以前一样仰卧。星星全出时,身体仍然躺在广厦中。梳发髻的女子对隗俊说:“请快点起来,不要以为假装醉酒可以欺骗人。”隗俊大喜,急忙起身,想牵拉女子。女子拒绝说:“请稍等。”隗俊坐下,女子斟酒奉给他,说:“您是正人,但福命太薄,所以自我推荐来帮助您。请暂且自酌,我去就来。”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册书进来,打开册子给隗俊看。隗俊看,上面列着自己的名字,注云:“二十三岁因病去世。”隗俊大惊。女子说:“不要惊。您在‘二’字上添写一个‘百’字,您可以享寿一百二十三岁了!”隗俊添写完毕,女子拿着册子像交给别人,册子随即不见。女子对隗俊说:“您在五福中,先得到了寿这一福,可庆可贺!”隗俊问女子的履历,女子说:“我姓范,其他不必问。”吹灯同寝。范氏对隗俊说:“以后您务必早归夜来。”一天,隗俊日暮即去。到了,只有寒涛在空中,其他什么也没看见,怀疑起来。过了一会儿,身体站在巨大的庭院中。范氏出厅迎接说:“您来怎么这么早?太阳刚落山,阳气还盛,我不知道如何侍奉,以后请不要这样!”隗俊答应。

先前,隗俊邻村郝某的女儿极美,隗俊看见而爱慕她,于是烦劳媒人提亲,已有成议,尚未文定。土豪万某听说,想聘为儿媳,派人强迫郝某答应婚事,择日过门。一天,隗俊到范氏处。刚到,范氏说:“万某的儿子某,带酒此时回家,路出某处,遇到仇人怒殴。您等他殴打完离开后,某若没死,杖杀他,我能使郝某的女儿仍归您。”隗俊不想。范氏授杖怂恿他,隗俊才去。当时月色微明,果然看见两人厮打。不久,一人倒下。隗俊心里知道倒下的应当是万某,怜悯他,于是大声说:“抢劫的人,不要伤人!”持杖直赴,胜者自行离去。等到隗俊到,倒下的人也起来,看果然是万某。隗俊送万某到万家而回。范氏说:“您不仅不杀万某

,而反救之,何也?”隗曰:“见死不救非仁人。且杀其人而娶其妻,仆即为鳏终身,不为!”范喜曰:“君诚不愧为正人,云为若是,终得丽偶。”

译却反而去救他,这是为什么呢?”隗回答说:“看见别人面临死亡而不施救,不是有仁德的人。况且杀了那人却娶他的妻子,我即使终身成为鳏夫,也不愿这样做!”范喜说:“您确实不愧为正直的人,行为像这样,最终一定会得到美好的配偶。”

一日,隗忧形于色。范问之,隗曰: “日用不继,是以隐忧。”范亦蹙额曰:“如之何?”多时始曰:“有一事可以致富,但于妾有害,嗣妾当阨时,祈君怜而拯之。”隗曰:“害由仆至,理合救拯。即不然,亦不宜坐视卿溺而不援之以手。”范曰:“山阴有一穴,如大狗窦。内一女狐仙,善睡,恒数月方醒。君择甲子日,蛇行而入,二十步外即宽大,亦明亮。石壁挂一铜镜,大如碗口,君怀之而出,镜中有美人,即狐仙之真容。地内有金银宝物,以镜照之,虽在黄泉,无不见;掘取之,可致巨富。”隗入穴取镜出。镜之妙用,悉如范言。范助隗掘取,数月之间,家藏无算矣。范劝隗止,隗从之。一日,范恐惧曰:“狐婢将至,见妾,怼之必深。渠若用武,妾难抵敌。祈君视妾有败势,即蓄气向宝镜后面竭力吹之,渠必仆。盖以镜中有渠形像也。”隗急曰:“卿不可乘其仆而伤之。”范应诺。且曰:“君与狐有宿分。君日置宝镜于怀,夜拥于衾,渠见君,必乐同枕衾。”言讫不见。第三日晚,隗酌酒自饮,狐女忽至,怒问曰:“谁令君窃取宝镜?”隗拽女坐,酌酒劝之饮。女连饮数杯。隗曰:“请勿怒,今夕非致怒时也。”女笑曰:“怒必择日耶?”曰:“非也。卿与仆对饮,不啻合卺,岂有合卺之夕而致怒者乎?”女不语。饮际,隗眈眈视女。女曰:“陋姿在镜中,君把玩数月,尚未看足耶?”隗曰:“仙姿在镜,如镜中之花,欲弄而不得,今得亲身攀折矣!”爰拽女同寝,女亦不拒。次日,仍问取镜之由。隗历言之,曰:“仆不知其为何仙。”女曰:“渠鬼仙也。其原尸在松下,故常依松。君执杖去从树北皮连击二十五击,渠晚上必来,妾将手刃之!”隗甚为范危。隗如数击松归,及晚,方与狐对语,范忽至。狐女见之大怒,曰:“良人所取之镜,华之宝藏,山神令吾职守,不容假人。盖所假非人,彼赖以暴富,不啻助人为恶。今吾难免,必泄忿于汝始甘心。”言已,执杖向殴,范惧而出。狐女逐之,斗于庭前。隗恐夜黑二人有伤,令家人多烧烛以照之。移时,范不能支。隗如其数,大气吹镜后面,狐女果仆。范立俟不前,狐女起而复斗。隗视范将败,复吹,狐女复仆。连仆数次,气力已尽,隗劝入室。范亦从之入,曰:“事已至此,挽回无由,愿劝郎君散财济贫以赎姊罪。”狐女曰:“止有此一术以处之。”隗复应承之。狐女反恚为喜。隗设筵同酌以释夙嫌,狐女曰:“妾不能久奉箕帚。”范亦言月后即辞去。隗忧曰:“仆有二妻,不日即为鳏夫,不惟仆情难堪,卿等亦用心太忍矣!”狐女曰:“如君福命,自有丽偶。”隗曰:“丽偶何在?有此家业,不难续娶,然所娶未必德容兼全;倘有不佳,憾遗终身。”狐女曰:“择之。”隗曰:“笄女不出闺门,何由而择?”狐女曰:“有宝镜可恃。”盖有美人,以镜照之,则美人之形容留镜中,若另照一人,而前人始杳。遂起身谓范曰:“敢烦仙姊代劳,明日务照一美人来,吾三人同观之。”范应诺,狐女始以镜授之。隗心疑曰:“镜在吾怀,渠何由取去?”摸之,已无有矣。次日,范复命。狐女视镜中人不佳,曰:“吾见犹厌,况良人乎?”隗视之,果摇首不语。凡照数人,隗俱不以为可。后照一美人来,狐女见之,曰:“得之矣!良人见之,必魂飞魄散,不能自由矣!”隗见曰:“得此,可不祈怜于卿二人矣。此谁氏之女?”范曰:“绅士仲氏,同郡郡内居,违此一百六十馀里。”隗急烦媒说合。将过门,范与狐女俱辞去。

  隗届六旬,得疾,医药罔效。自知降年方永,何致不起,必有别故,遂谓妻仲氏曰:“卿为仆召嫡妻范氏去!”仲曰:“何处召之?”隗以击某处之松与击之之数语之。仲急命驾而往,路思曰:“击松而范自至,范必畏击。”因倍其数而击之。归,实告隗,隗曰:“二十五数,数半大衍,渠已不胜震惊。今以大衍之数击之,渠必仇卿。”仲曰:“妾不惧

译一天,隗忧形于色。范氏问他,隗说:“日常用度接济不上,因此暗自担忧。”范氏也皱起眉头说:“怎么办?”过了很久才说:“有一件事可以致富,但对妾身有害,等妾身遭遇困境时,祈求你怜悯并救助我。”隗说:“祸害由我而起,按理应当救助。即使不是这样,也不该坐视你溺水而不伸手相救。”范氏说:“山阴有一个洞穴,像大狗洞一样。里面住着一位女狐仙,善于睡觉,常常几个月才醒一次。你选择甲子日,像蛇一样爬行进入,二十步外就变得宽敞,也很明亮。石壁上挂着一面铜镜,大如碗口,你怀揣着它出来,镜中有美人,就是狐仙的真容。地里有金银宝物,用镜子照它,即使在黄泉之下,没有看不见的;挖掘取用,可以致巨富。”隗进入洞穴取出镜子出来。镜子的奇妙作用,完全像范氏所说。范氏帮助隗挖掘取宝,几个月之间,家中财富无数了。范氏劝隗停止,隗听从了。一天,范氏恐惧地说:“狐婢将要来了,见到我,怨恨一定很深。她若动武,我难以抵挡。祈求你看到我处于败势,就蓄气对着宝镜后面竭力吹气,她一定会倒下。因为镜中有她的形像。”隗急忙说:“你不可趁她倒下而伤害她。”范氏答应。并且说:“你与狐仙有宿缘。你白天把宝镜放在怀里,晚上拥在被子中,她见到你,一定乐于同枕共被。”说完就不见了。第三天晚上,隗斟酒自饮,狐女忽然到来,愤怒地问:“谁让你窃取宝镜?”隗拉着女子坐下,斟酒劝她喝。女子连喝了几杯。隗说:“请不要发怒,今晚不是发怒的时候。”女子笑着说:“发怒还要选择日子吗?”隗说:“不是。你与我相对饮酒,不亚于合卺之礼,哪有在合卺之夜发怒的呢?”女子不说话。饮酒时,隗瞪大眼睛看着女子。女子说:“丑陋的姿容在镜中,你把玩几个月,还没看够吗?”隗说:“仙姿在镜中,像镜中之花,想玩弄却得不到,现在得以亲身攀折了!”于是拉着女子同寝,女子也不拒绝。第二天,仍然问取镜的缘由。隗一一说了,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仙。”女子说:“她是鬼仙。她的原尸在松树下,所以常依附松树。你拿着拐杖去从树北皮连击二十五下,她晚上一定会来,我将亲手杀了她!”隗很为范氏担忧。隗按数击松回来,到了晚上,刚与狐女对话,范氏忽然到来。狐女见到她大怒,说:“良人所取的镜子,是华山的宝藏,山神让我职守,不容借给别人。大概所借的不是人,他赖以暴富,不亚于助人为恶。现在我难免,一定要在你身上发泄愤恨才甘心。”说完,拿着拐杖向范氏殴打,范氏害怕而逃跑。狐女追赶她,在庭前打斗。隗担心天黑两人受伤,让家人多烧蜡烛来照明。过了一会儿,范氏支撑不住。隗按她所说,大气对着镜子后面吹,狐女果然倒下。范氏站着等待不前进,狐女起来又打斗。隗看到范氏将要失败,又吹,狐女又倒下。连倒几次,气力已尽,隗劝她进屋。范氏也跟随进入,说:“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愿劝郎君散财济贫以赎我罪。”狐女说:“只有这一种办法来处理。”隗又答应。狐女反而由愤怒转为喜悦。隗设宴一起饮酒以消除旧怨,狐女说:“我不能长久侍奉。”范氏也说下个月后就辞去。隗担忧地说:“我有两个妻子,不久就成为鳏夫,不仅我情难忍受,你们也太忍心了!”狐女说:“如你的福命,自有美丽的配偶。”隗说:“美丽的配偶在哪里?有这产业,不难续娶,然而所娶的不一定德容兼全;倘若不好,遗憾遗终身。”狐女说:“选择。”隗说:“成年女子不出闺门,怎么选择?”狐女说:“有宝镜可以依靠。”如果有美人,用镜子照她,那么美人的容貌留在镜中,如果另照一人,而前人才消失。于是起身对范氏说:“敢烦仙姐代劳,明天务必照一个美人来,我们三人一起观看。”范氏答应,狐女才把镜子交给她。隗心里怀疑说:“镜子在我怀里,她怎么取走的?”摸了一下,已经没有了。第二天,范氏复命。狐女看镜中人不佳,说:“我见了都讨厌,何况良人呢?”隗看了,果然摇头不语。一共照了几个人,隗都不认为可以。后来照一个美人来,狐女见了,说:“得到了!良人见了,一定魂飞魄散,不能自主了!”隗见了说:“得到这个,可以不向你们二人祈求怜悯了。这是谁家的女儿?”范氏说:“绅士仲氏,同郡郡内居住,离这里一百六十多里。”隗急忙烦媒人说合。将要过门,范氏与狐女都辞去了。

隗到了六十岁,得病,医药无效。自知寿命方长,怎么会不起,必有别故,于是对妻子仲氏说:“你为我召嫡妻范氏来!”仲氏说:“从哪里召她?”隗把击某处松树与击的次数告诉了她。仲氏急忙命车前往,路上想:“击松而范氏自来,范氏一定害怕击。”因此加倍次数而击之。回来,如实告诉隗,隗说:“二十五数,数半大衍,她已经不胜震惊。现在以大衍之数击之,她一定仇视你。”仲氏说:“我不怕

!”未几,范至,怒问隗曰:“君遣谁氏击松来?”隗未及答,仲应之曰:“吾!”范大怒。仲拽之坐曰:“吾语汝:妇之于夫,生则为终身之仰望,死则遗半生之憾恨。为之服,等于翁姑父母;一为寡,甚于鳏夫孤独。汝既列鬼仙,必知郎君之疾。既知之而度外置之,无志无良,不节不义,即鸣鼓而攻,还为过?尚以不韪责人耶?”范闻之,起身端肃曰:“吾之罪也!”谓隗曰:“君疾不能幸免,惟轻财好施始可愈。”隗曰:“仆捐资济物已三十馀年。”范曰:“既往不说,非竭力捐白金三、四万不可也。”隗曰:“即欲捐之,亦须病愈。”范曰:“君存此心,可立愈。”隗曰:“定如卿言。”病果旬日愈。华阴地丁银三万六千馀两,时岁饥,民苦征徭。隗见邑尹,言愿代完合邑征赋,外奉尹银若干。尹喜,从之。交纳毕,范喜曰:“是举也,不惟君子孙福泽不可量,狐姊亦赖之免前愆矣!”未几,狐女果至,谢范曰:“妹之得免天谴,固以良人挥金如土,然皆吾姊恿怂之力也。”隗曰:“仆有一事,刻刻在念,不知卿等亦能为力否?”狐女曰:“何事?”隗曰:“大不孝之事也。”狐女曰:“易为之。”历相群婢,有一婢极媸,狐女曰:“此婢宜男,纳之必得令嗣。”隗丑之。狐女曰:“纳之,亦可少折消受娇妻美妾之福也。”谓范曰:“可以行矣!”言讫俱杳,不复至。隗年将古稀,仍无子,不得已纳丑女,果得子。其子孙不改其道,世享厥福。现今后人尤重读书人,凡贫儒与失馆游学者,偶至其家,以客礼待之,供给衣食,礼貌不衰。

译!”不久,范氏到来,愤怒地责问隗氏说:“你派谁去击打松树?”隗氏还没来得及回答,仲氏应声说:“是我!”范氏大怒。仲氏拉着范氏坐下说:“我告诉你:妻子对于丈夫,活着时是终身的依靠,死后则留下半生的遗憾。为丈夫服丧,等同于为公婆父母服丧;一旦守寡,其痛苦甚于鳏夫孤老。你既然位列鬼仙,必定知道郎君的病情。既然知道了却置之度外,是无志无良,不守节义,即使鸣鼓而攻之,难道还过分吗?尚且用不正当的理由责备别人吗?”范氏听了,起身端正严肃地说:“这是我的罪过!”对隗氏说:“你的病不能侥幸痊愈,只有轻财好施才能治好。”隗氏说:“我捐资济物已经三十多年了。”范氏说:“过去的就不说了,不竭力捐出三四万两银子是不行的。”隗氏说:“即使想捐,也必须等病好了才行。”范氏说:“你存有这个念头,就可以立刻痊愈。”隗氏说:“一定照你说的办。”病果然在十天内痊愈了。华阴县的丁银有三万六千多两,当时正值饥荒,百姓苦于赋税徭役。隗氏拜见县令,表示愿意代为缴纳全县的赋税,另外再送给县令若干银子。县令很高兴,听从了他。缴纳完毕后,范氏高兴地说:“这一举动,不仅使你的子孙福泽无量,狐姐也借此免去了之前的罪过!”不久,狐女果然到来,向范氏道谢说:“妹妹得以免除天谴,固然因为丈夫挥金如土,但都是姐姐怂恿的力量。”隗氏说:“我有一件事,时刻挂在心上,不知道你们能否帮忙?”狐女说:“什么事?”隗氏说:“是大不孝的事。”狐女说:“容易办。”逐一查看众婢女,有一个婢女非常丑陋,狐女说:“这个婢女宜于生男孩,纳她为妾必定能得到好儿子。”隗氏嫌她丑陋。狐女说:“纳她为妾,也可以稍微抵消享受娇妻美妾的福分。”对范氏说:“可以走了!”说完都消失了,不再到来。隗氏年近七十,仍然没有儿子,不得已纳了丑女,果然得了儿子。他的子孙不改变他的做法,世代享受福泽。现在他的后人尤其尊重读书人,凡是贫穷的儒生和失去馆舍的游学之士,偶然来到他家,都以客礼相待,供给衣食,礼貌始终不衰。

虚白道人曰:世之得外财而不能久享者,未必其福命薄,或以视财如命之所致也。盖非分之财,宜公之于人,不宜私之于己。如私之,则犯造物之所忌,岂能久享哉?若隗某之所为,可为得处富之道矣!其后人最重读书人,尤为可嘉。

  虚白道人之言,允哉!世之登月无仕、积多金者,非不赫奕一时也。乃或及子孙而馨焉,或仅及其身而罄焉,无他,不正故也。隗生之福,以正得之。彼华阴令之纳赂,其不能久享也,必矣! 上元李瑜谨注

  何其酣畅淋漓耶!其事优于莲香传,文亦如骖之靳。渔樵散人志

《益智录》(中) [清] 解 鉴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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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智录卷之四

  散花天女(稿本作“散花仙女”)

  孝子吴清泰,安徽太平诸生也。其祖居官廉正,馀资无多,卒于任。辇灵归,已罄所有。其父生长宦门,不谙勤俭,渐凌夷。至生为诸生时,清贫几饔飧不给。无已,货家中物作小生意,蝇头微利,不足以供双亲。闻有佣人誊册籍者,以名应之,昼理贸易,夜作抄胥,以所得钱为炊。老少异粮,己食粗粝,而以美者奉亲。亲偶以食馀赐之,伪食之,留以备甘旨。常自叹曰:“双亲千计苦,一日两餐难。”日用不足,父母恒终夜嗟咨。生闻之,心如锥刺,自恨实忝所生矣。时岁饥,中丞奉旨赈济。有同学某谓生曰:“盍往领之?”曰:“为一箪食往来廿馀里,实属不堪。且每走领妨碍他务,余一人或以无饥,其如受馁之二老何哉?”某谓:“闻中丞甚体恤士类,凡在诸生,不令赴赈厂,令于本学报名,照册予赈。”生半疑信。某曰:“录有中丞告示,可至敝斋一视。”生从之。其示云:“为分别周急以彰优礼事。照得官于诸生,素本优其礼貌;士之自处,各宜惜其身名。盖儒为席珍,品重连城之价;即室如悬磬,心轻托钵之缘。鸡鹤未可齐观,驽骥岂容同栈!兹当颁赈,宜有区分。近闻贫窭诸生,八口啼饥,动室人之交谪;两餐莫继,欲称贷而无门。思邀升斗之恩,颜殊壮士;背负橐囊以往,情类乞儿。杂中泽之嗷鸿,得勺水以活鲋。虽云锡赉自天,殊觉斯文扫地。衣冠盎歠,本部院诚目击神伤;舆隶签呼,尔诸生应怀惭颜赧。合行出示晓谕,为此示仰士子知悉:生不逢辰,蒙袂之形容足悯;贫原非病,子衿之体貌犹存。时当炊断囊空,周之可受;事等杯残炙冷,辱亦奚堪?自示之后,诸生不必再赴赈厂,各于本学报名,以凭照册发赈。庶隆施有别,而品无沾儒;实惠仍沾,而人不贱士。例恩膏于廪膳,可资萤练读书;期厚礼于笙簧,伫待鹿鸣赴宴。本部院之所以分别周急以彰优礼者,盖为此也。特谕。”生读毕大喜,即禀亲赴省。

  及领钱缗出,而夕阳已斜,急市米归。欣然曰:“至家与父母饱食数日,亦年来不可多得之福。”自晨未食,乐而忘饥,行至中途,顿觉肠鸣,痛不能步。路旁柳阴下有石凳,暂就稍息。炎欠有少女至,亦憩树下,柳黛莲钩,旷世无其娟丽。生亦无心顾眄。女乃目属而笑,袖出金置石上曰:“可携此速归,五日仍候君于是。”转瞬即不见。生异之。五日,至树下,女果俟焉。随女同行,数武外觉足不履地,迅急如飞。未几至一第,宏厂如厅事,床几衾帐悉具。女乃取酒与生酌,执杯劝饮,情意欢畅,不觉大醉。女扶卧榻上,遂并枕而寝,而巫山云雨,已入黄粱梦中矣。及晓,生问女邦族。女曰:“妾散花天女也,慕君孝,故自荐以分君忧耳。”自此衣食皆取足于女。越三载,父母闻之,虞女不育。生仰求于女,女笑曰:“君诚强人以所难,此事亦可强求也?且其权不在妾,奈何以自为政之事旁求于人也?”无何,女有身,生一子,名涛。女曰:“此子后有杀生祸。”十五岁为之完姻。又二年,生父母相继亡。殡后,女以

译虚白道人说:世上那些得到意外之财却不能长久享用的,未必是因为福分命薄,或许是因为把钱财看得比命还重所导致的。因为不义之财,应当分给众人,不应当据为己有。如果据为己有,就会触犯造物主的忌讳,怎么能长久享用呢?像隗某那样的做法,可以说是懂得身处富贵的道理了!他后来人最尊重读书人,尤其值得称赞。

虚白道人的话,确实正确啊!世上那些没有做官却积累大量金钱的人,并非不显赫一时。但有的到了子孙辈就消耗殆尽,有的仅仅在自己这一代就挥霍一空,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钱财来源不正的缘故。隗生的福分,是因为正道而得到的。那个华阴县令收受贿赂,他不能长久享用,是必然的!上元李瑜谨注

多么酣畅淋漓啊!这件事比《莲香传》更好,文章也像骖与靳一样紧密配合。渔樵散人记

《益智录》(中) [清] 解鉴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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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智录卷之四

散花天女(稿本作“散花仙女”)

孝子吴清泰,是安徽太平府的秀才。他的祖父做官廉洁正直,剩余的家产不多,死在任上。运送灵柩回乡,已经花光了所有钱财。他的父亲生长在官宦家庭,不懂勤俭,家境逐渐衰败。等到吴清泰考中秀才时,清贫到几乎连早晚饭都供不上。没有办法,变卖家中物品做小生意,微薄的利润,不足以供养双亲。听说有雇佣人抄写书籍的,便报名应征,白天做买卖,晚上做抄写员,用赚来的钱做饭。老少吃不同的饭,自己吃粗粮,而把好吃的供奉给父母。父母偶尔把剩下的食物赐给他,他假装吃了,留下来以备日后孝敬父母。常常自己感叹说:“双亲千般辛苦,一日两餐难。”日常用度不足,父母常常整夜叹息。吴清泰听到后,心如锥刺,自恨实在愧对父母所生。当时闹饥荒,巡抚奉旨赈济。有同学某人对吴清泰说:“何不前去领取救济?”吴清泰说:“为了半碗饭往返二十多里,实在受不了。而且每次去领取妨碍其他事务,我一人或许不觉得饿,但受饿的二老怎么办呢?”那人说:“听说巡抚很体恤读书人,凡是秀才,不让他们去赈济厂,让他们在本县学报名,按照名册发放救济。”吴清泰半信半疑。那人说:“有巡抚的告示,可以到我的书房一看。”吴清泰听从了他。那告示说:“为了分别救济急难以彰显优待礼遇的事。查得官府对秀才,向来优待其礼貌;读书人的自我处身,各自应当爱惜自己的名声。因为儒生是怀珠待价,品格贵重如连城之璧;即使家中空无一物,心里也轻视托钵乞食的行径。鸡和鹤不能同等看待,劣马和骏马岂能同槽!现在应当发放救济,应当有所区分。近来听说贫困的秀才,八口人啼饥号寒,动不动遭到妻子的责备;两餐接不上,想借钱却没有门路。想求得升斗的恩惠,脸色不同于壮士;背着口袋前往,情状类似乞儿。混杂在泽中的哀鸿里,得到一勺水来活命。虽然说赏赐来自上天,却觉得斯文扫地。衣冠楚楚却受此待遇,本部院确实目击神伤;车夫隶卒点名呼唤,你们秀才应当感到羞愧脸红。应当出示晓谕,为此告示仰告士子知晓:生不逢时,蒙着袖子形容狼狈足以怜悯;贫穷原本不是病,读书人的体面依然存在。当时炊断囊空,救济可以接受;事情如同杯残炙冷,侮辱也怎么承受得起?自告示之后,秀才不必再去赈济厂,各自在本县学报名,以便按照名册发放救济。使得施恩有别,而品格不沾染儒生;实惠仍然沾润,而人不轻视士人。惯例恩泽如廪膳,可以资助萤窗苦读;期望厚礼如笙簧,等待鹿鸣赴宴。本部院之所以分别救济急难以彰显优待礼遇,大概就是这个原因。特此谕示。”吴清泰读完大喜,立即禀告父母前往省城。

等到领了钱出来,夕阳已经西斜,急忙买米回家。高兴地说:“回到家与父母饱食几天,也是近年来不可多得的福气。”从早晨没吃东西,快乐得忘了饥饿,走到中途,突然觉得肠鸣,疼痛得不能走路。路旁柳荫下有石凳,暂时坐下稍作休息。炎热中有一个少女到来,也在树下休息,柳眉莲步,旷世没有如此娟丽。吴清泰也无心顾盼。女子于是注视着他笑,袖中取出金子放在石头上说:“可以带着这个速速回家,五天后再在这里等你。”转瞬就不见了。吴清泰觉得奇怪。五天,到树下,女子果然在那里等候。跟随女子同行,几步之外觉得脚不沾地,迅疾如飞。不久到了一处宅第,宏大宽敞如厅堂,床几衾帐齐全。女子于是取酒与吴清泰对饮,举杯劝酒,情意欢畅,不觉大醉。女子扶他卧在榻上,于是并枕而睡,而巫山云雨,已进入黄粱梦中了。到天亮,吴清泰问女子的家乡姓氏。女子说:“妾是散花天女,仰慕您的孝心,所以自荐来分担您的忧愁罢了。”从此衣食都从女子那里取足。过了三年,父母听说后,担心女子不能生育。吴清泰向女子请求,女子笑着说:“您确实强人所难,这件事也可以强求吗?而且它的权柄不在妾,为什么把自家做主的事情旁求于人呢?”不久,女子有身孕,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涛。女子说:“这个孩子以后有杀生的祸患。”十五岁为他完婚。又过了两年,吴清泰的父母相继去世。殡葬后,女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