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智录卷之九
”爰是莳花弄石,把酒吟诗,钓于溪忘返,奕于林忘饥。凡名山大川、胜地名区,心所欲游,近则携友同往,远则跨蹇独行。一日,入一僻境,饥甚,四顾寥阔,渺无村墟。仰视坞上,炊烟几缕从树梢起,似有人居。既至,其人穴居而野处。丐而问之。与以蔬食,自云山姓。有女外窥,清扬婉娈,颜眸凝焉。山曰:“此仆息女。君如见爱,请事巾栉。”曰:“愿闻其详。”曰:“野合其可。”颜以为非雅人高致,又睹此形迹,转疑生惧。欲行,女突从内出,牵衣而笑曰:“凡古人男女婚配,年不相若者谓之野合。郎君今已半百,何不达耶?且昔孔子郊游,遇程子班荆而赋《野有蔓草》。使君闻之,亦将鄙以为淫奔期会之辞也?既有老父之命,妾即为君妻,君即为妾夫,何必床头媟媟亵亵,提焉汲焉,始谓之有别也哉?”言已,俱失所在。颜亦怅然而返,不复出游。
译于是莳花弄石,把酒吟诗,在溪边垂钓而流连忘返,在林间下棋而忘记饥饿。凡是名山大川、名胜古迹,心中想要游览的,近的便带着朋友一同前往,远的便骑着驴独自前往。一天,进入一处偏僻的地方,非常饥饿,环顾四周空旷辽阔,渺无村落。抬头看山坞上,几缕炊烟从树梢升起,似乎有人居住。到达那里后,发现那人穴居野外。乞食并询问他。那人给了蔬菜食物,自称姓云山。有个女子从外面窥视,眉目清秀美好,颜生凝视着她。云山说:“这是我的女儿。您如果喜欢,请让她侍奉您。”颜生说:“愿听详情。”云山说:“野合是可以的。”颜生认为这不是高雅人士的风度,又看到这种情形,反而产生恐惧。想要离开,女子突然从里面出来,拉着衣服笑着说:“凡是古人男女婚配,年龄不相称的叫做野合。郎君如今已近五十岁,为何不通达呢?况且从前孔子郊游,遇到程子铺荆草而坐并吟诵《野有蔓草》。假如您听到,也会鄙夷地认为那是淫奔期会的言辞吗?既然有老父的命令,我就做您的妻子,您就做我的丈夫,何必在床头猥亵狎昵,提心吊胆,才开始说是有区别的呢?”说完,两人都消失了。颜生也怅然返回,不再出游。
太原娼(稿本作“封云”)
太原名妓蔡莲芳,能诗善画,其七绝云:“相呼同伴到帘闱,偷看新来客是谁。又恐被人先瞥见,却从纨扇隙中窥。几分春色上花枝,云鬓慵梳睡起迟。鹦鹉檐前空学语,梦中情事自家知。”时值隆冬,雨雪婆娑,霁集尺馀,因塑一雪美人为戏。一士过之,援笔题云:“谁把轻盈妙手,妆成绝趣粉头。阑杆稳坐不知羞,终日开张笑口。偶遇多情交好,遍身香汗通流。可怜化去无人收,随着江儿水走。”女由是遂萌从良之愿。从良后,画柳于扇以寄旧好,并题句云:“曾向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嫩枝条。从今写入丹青里,不许东风再动摇。”无何,所从之人暴亡,女誓志不入青楼,因卖诗画以为活。
一日,有购画者一人来,听其音保德人,问之,姓封名云,似曾相识,笑语之曰:“依亦保德人,君能宿于此否?”其人素知莲为妓女,曰:“能。”意以为技痒耳,未谙其有他故也。先是,女本姓怀,父籍保德,善丹青。女幼字姨弟封云,十五岁时从父投亲,未至,父卒于太原,女自鬻为婢,以葬其父。后主人以女他赠,凡三易主,流落烟花,幸能自赎得自由。其名蔡莲芳者,从鸨儿姓而名之也。见封云,知为字婿,但女知之而不敢言,而封则意料不及此。爰是女与封情意倍笃,封亦与女时相会。封为常随,嗣上人恶其游荡,逐之。忽得时疫,甚重。女知之,往劝封就己医治。女竭力护持,奉事汤药,衣不解者累日。封病剧,日夜谩骂,稍拂意辄披女颊。女悉忍受,无怨言。封小愈,自悔,伏床谢罪。女曰:“君病耳,依何敢介意?”封益感女德,将衣物俱交伊收管。年馀,生一子,封喜不自胜。
一夕,封与女抱子笑言,女曰:“闻君幼聘怀氏,有诸?”曰:“有之。”曰:“怀氏从父投亲,父卒于路,后闻流落烟花。设今欲归君,君纳之乎?”曰:“纳之。盖妓之从良者恒多,人之纳妓者亦复不少。今欲归仆,是未忘媒定之义,较之无故纳妓女犹愈也。”女笑曰:“若然,妾与君无媒定证,君纳渠,必重渠轻妾。”封曰:“是何言也。仆与卿当别论,屡蒙巨惠,俨同再造,有卿在,理宜拒怀不纳,况轻视卿乎?”女犹未信,封誓以皎日。女喜曰:“妾即怀氏。”遂历述受聘以后之事。曰:“卿盍早言?”女曰:“妾失身院中,人悉不齿,不敢望君容纳。然君无纳妾之意,行将自尽以报君,决不复蹈故辙以重污辱。”封笑曰:“仆固疑卿阅人实多,何独钟情于我也?”氏秉性和顺,待人卑恭,人未有知其尝为娼者,即或有知之者,亦谨为讳。
虚白道人曰:怀氏即曾为娼矣,偶见字婿即漠然置之,人亦难以不义不仁律也。盖其所为,已在不仁不义之列。乃知为婿而不言,暗从妇宜,明以身事,其事夫较常情而倍笃,其从夫同贞节之无他。于世俗中得一节妇为难,于烟花中得一义妇亦不易,岂可以其失身青楼而不仁其心、不义其事耶?
贺 梦 龄
咸丰十一年辛酉,秋八月十四日,南匪自西南骤至。妇女逃难者扶老携幼,哭声载路。黄台以北,幸河水漫溢,贼未敢大肆蹂躏,而被害已不堪言。贼宿泺镇;十六日,东窜。余时避难华不注。晚望烽烟四起,东北方尤甚。有贺梦龄者,他邑诸生,肄业山寺,实亦逃妇难者也。一日,登山游瞩,见有女携筐独行,左右顾盼,似欲采采。睨之,绝佳,又肖邻村富室车翁之女;转念渠断不为此。趋近之,见筐中无物,情不自禁,曰:“子捋菜耶?”女曰:“采药耳。”曰:“药材此山尽有,子何竟无所得?”女曰:“吾所采实难得。”曰:“何药?”曰:“龙芝草。”生以为戏己,置若罔闻。女曰:“娶妻得悍妇,亦人生不多有之事。”生曰:“子谁谓?”女曰:“谓君耳。无故与游女接谈,理合得悍妇以折轻薄之罪。”生戏之曰:“得悍妇固不幸,如得美妇如卿者,何幸如之?”女曰:“吾不美,得不得无关系。”生终以无故诱怀春之女为非
译太原名妓蔡莲芳,能诗善画,她的七言绝句写道:“呼唤同伴来到帘幕旁,偷偷查看新来的客人是谁。又恐怕被人先瞥见,便从团扇的缝隙中窥探。几分春色爬上花枝,云鬓懒得梳理,起床很迟。鹦鹉在屋檐前空自学语,梦中的情事只有自己知道。”当时正值隆冬,雨雪纷飞,雪后初晴积雪厚达一尺多,于是她用雪塑了一个美人来嬉戏。一位书生经过,提笔题诗道:“是谁用轻盈妙手,妆点出这绝妙的粉头。稳稳坐在栏杆上不知羞耻,终日张开笑脸。偶遇多情之人交好,全身香汗流淌。可怜融化后无人收殓,随着江水流走。”女子因此萌生了从良的念头。从良后,她在扇子上画柳以寄托对旧好的情意,并题诗道:“曾在章台舞弄细腰,任凭你攀折嫩绿的枝条。如今写入画中,不许东风再动摇。”不久,她所嫁之人突然去世,女子立志不再进入青楼,于是靠卖诗画为生。
一天,有一个买画的人前来,听他的口音是保德人,询问之下,姓封名云,似乎似曾相识,笑着对他说:“我也是保德人,您能住在这里吗?”那人素知蔡莲芳是妓女,说:“能。”心里以为只是她技痒想卖弄风情罢了,不知道她另有缘故。先前,女子本姓怀,父亲籍贯保德,擅长绘画。女子幼年许配给姨弟封云,十五岁时跟随父亲去投奔亲戚,还没到达,父亲死在太原,女子自卖为婢,以安葬父亲。后来主人将女子转赠他人,共换了三次主人,流落风尘,幸好能自己赎身获得自由。她名叫蔡莲芳,是跟随鸨母姓而取的名。见到封云,知道是未婚夫,但女子知道却不敢说,而封云则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于是女子与封云情意格外深厚,封云也时常与女子相会。封云是常随(侍卫),上司厌恶他游荡,将他驱逐。忽然染上时疫,病得很重。女子得知后,去劝封云由自己医治。女子竭力照顾,侍奉汤药,几天几夜衣不解带。封云病情加重,日夜谩骂,稍不如意就扇女子耳光。女子全部忍受,没有怨言。封云稍有好转,自己后悔,伏在床边谢罪。女子说:“您是病了,我怎么敢介意?”封云更加感激女子的德行,将衣物都交给她保管。一年多后,生下一个儿子,封云欣喜不已。
一天晚上,封云与女子抱着孩子谈笑,女子说:“听说您幼年聘娶了怀氏,有这回事吗?”封云说:“有。”女子说:“怀氏跟随父亲去投奔亲戚,父亲死在路上,后来听说流落风尘。假如现在想回到您身边,您会接纳她吗?”封云说:“会接纳。因为妓女从良的很多,人们接纳妓女的也不少。现在想回到我身边,这是不忘媒妁之言的道义,比无故接纳妓女要好。”女子笑着说:“如果是这样,妾身与您没有媒妁之证,您接纳她,一定会重她轻我。”封云说:“这是什么话。我与您应当另当别论,屡次蒙受您的大恩,如同再生父母,有您在,按理应当拒绝接纳怀氏,何况轻视您呢?”女子仍然不信,封云指着明亮的太阳发誓。女子高兴地说:“妾身就是怀氏。”于是详细叙述了受聘之后的事情。封云说:“您为什么不早说?”女子说:“妾身失身在妓院,人们都不齿,不敢指望您容纳。然而您没有接纳妾身的意思,我将自尽以报答您,决不再重蹈覆辙以加重污辱。”封云笑着说:“我本来怀疑您阅人甚多,为何唯独钟情于我?”怀氏性情和顺,待人谦恭,人们没有知道她曾经做过妓女的,即使有知道的,也谨慎地替她隐瞒。
虚白道人评论说:怀氏即使曾经做过妓女,偶然见到未婚夫就漠然置之,人们也难以用不义不仁来指责她。因为她所做的事,已经不在不仁不义的行列。才知道她是未婚妻却不说话,暗中遵循妇道,明面上以身体侍奉,她侍奉丈夫比常情更加笃厚,她跟随丈夫如同贞节妇女一样没有二心。在世俗中找一个节妇很难,在风尘中找一个义妇也不容易,怎么能因为她失身青楼就认为她心地不仁、行事不义呢?
贺梦龄
咸丰十一年辛酉,秋八月十四日,南方的叛军从西南突然到来。逃难的妇女扶老携幼,哭声充满道路。黄台以北,幸好河水漫溢,贼寇不敢大肆蹂躏,但受害情况已经不堪言说。贼寇宿营在泺镇;十六日,向东逃窜。我当时在华不注避难。傍晚望见烽烟四起,东北方向尤其严重。有个叫贺梦龄的人,是其他县府的秀才,在山寺读书,实际上也是逃避妇女灾难的人。一天,登山远望,看见有个女子提着筐独自行走,左右顾盼,似乎想要采摘什么。斜眼看去,非常美丽,又像邻村富户车翁的女儿;转念一想她绝不会做这种事。走近一看,见筐中没有东西,情不自禁,说:“你在捋菜吗?”女子说:“采药罢了。”我说:“药材这山上到处都是,你怎么竟然一无所获?”女子说:“我所采的确实难得。”我说:“什么药?”女子说:“龙芝草。”书生以为她在戏弄自己,置之不理。女子说:“娶妻得到悍妇,也是人生中不多见的事。”书生说:“你说的是谁?”女子说:“说的是您。无故与游女交谈,理应得到悍妇来折损轻薄的罪过。”书生戏弄她说:“得到悍妇固然不幸,如果得到像您这样的美妇,是何等的幸运?”女子说:“我不美,得不得没有关系。”书生最终认为无故引诱怀春的女子是不对的
礼,意欲遄归。女止之曰:“君之美妾,非欲妻妾乎?”生曰:“虽欲之,其如家有悍妇何?”女曰:“庙居其可。”曰:“庙有僧众。”曰:“妾自能不令僧众见。”生知其非人,问之。女曰:“何必问。吾色既似车氏之女,君即以吾为车也可。”遂与女同归山墅。相处既久,亦无他异,惟每夕令生焚香一炷,拈香后,女以雨伞供其上。生问何为,女曰:“日后之备,君不知也。”二月中旬,天气忽寒。生有狐皮外衣,因着之。女曰:“君勿衣此。务折叠密藏,无令妾见,不惟惶恐,心实有不忍睹者。”生不欲拂女意,勉从之。生偶回家省亲,妻恶其多日不归,闭门不纳,生自宿于他室。归以语女,女曰:“八月后,悍意自化。”生亦不解所云。
译礼生心里想要迅速回家。女子阻止他说:“您喜爱妾身,难道不想娶妾为妻吗?”礼生说:“虽然想娶,但家里有个悍妇,该怎么办呢?”女子说:“住在寺庙里可以吗?”礼生说:“寺庙里有僧人。”女子说:“我能让僧人们见不到我。”礼生知道她不是凡人,便询问她的来历。女子说:“何必追问。我的容貌既然像车氏的女儿,您就把我当作车氏的女儿看待也可以。”于是礼生与女子一同回到山中的别墅。相处久了,也没有其他怪异之处,只是每天晚上让礼生点燃一炷香,点香之后,女子把雨伞供奉在香上。礼生问这是做什么,女子说:“这是为了日后的准备,您现在不知道。”二月中旬,天气突然变冷。礼生有一件狐皮外衣,便穿在身上。女子说:“您不要穿这件衣服。务必把它折叠好藏起来,不要让我看见,不仅会让我惶恐,我心里实在不忍看。”礼生不想违背女子的意愿,勉强听从了。礼生偶然回家探望亲人,妻子怨恨他多日不归,关着门不让他进屋,礼生只好住在别的房间。回来后把这事告诉女子,女子说:“八月以后,她的悍烈之气自然会化解。”礼生也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生有孝行,南匪到时,急欲回家,女慨然曰:“家有父母,不得不去,君固宜归也。”遂撑所供伞示之,曰:“如遇贼,择路旁闲地,撑举此伞,无论人数多寡,令围伞团坐,贼自不能见。伞内所系纸卷若干,如见贼所掳掠之人欲救之,救一人可焚一卷。”乃闭伞授生。生归,遇父母偕乡人奔逃,急以女言语父母,谓乡人曰:“从我来,可避劫。”生如女言安置,戒勿哗。未几,贼至,果如无所见者而过之。被掳子女哭泣可怜,生乃焚纸一卷,而一人自来,遂连焚之,约救百馀人。后见一贼拥一女同乘,视之,车氏也,急焚纸卷,其贼释女自乘去。复见二人追一少妇急行,鞭挞于后,是生悍妻。念夫妇之情,亦焚卷救之。妇至生前倒地不动,遍体青紫无完肤。多时,贼过尽,他人自归,唯车女依生母不去。生送女归,女家悉避难未回,女仍从生去。抵家,日已暮,父母早眠,妻伤重不欲起,惟生与女灯下默坐。生意欲令女同妻眠,己可独卧,以语妻。女闻之曰:“君憎妾也?活命之恩,欲以身报,恐归家后,父母不从妾志。”生未及答,妻力疾起,曰:“女既有心,夫宜从之。吾让卧榻。”携袱竟去。生心喜曰:“吾妻之悍果化耶。”遂与女眠。女问及宝伞之由,生因以详告,谓不知其何仙。女曰:“渠不欲君衣狐衣,渠必狐。”生豁然曰:“卿所臆是也。”车亦甚德狐女。次日,生执伞赴山寺,见女已俟庙外,迎谓曰:“君举家无恙,复得妻如愿,可喜可贺。”生揖谢曰:“皆卿之力也。”女不隐身,僧见而问之,生伪以内子为眷属未被贼伤,特来报答神庥。已,共入生斋。生问:“卿何以貌似车氏?”女曰:“非妾真容。所以化渠容颜者,知君必得之为妻。妾去后,见渠如见妾,省却君无数相思。”僧人见女出,持伞前行。生从之不及,崎岖过华山树,忽不见。生亦自此归家矣。
虚白道人曰:茫茫大劫,唯孝弟忠义之人,每不但能免于难,并可转祸为福。贺生之得狐助、化悍妻、获嘉偶,夫岂偶然也哉?
益智录卷之十
耿 如 梅
武举耿如梅,世居嵩山太室之阳。继母弟如桂,周岁时,继母卒,佣妇代乳。夜恐乳妇不好抚婴,怀之同己眠。盖妻丁氏亦生子,不能兼育也。少长,延师教之,桂亦听从。至十五六岁时,忽废读,日从无知之童游戏。梅善为诱掖奖劝,曲为提撕警觉,桂悉若罔闻。后渐从无赖者局戏,恒数日不归,亦不家食,唯梅寻呼之始来。梅欲为桂谋室,桂苛责,屡方兄命。
一日患头风,医药不效。梅忧之,至废寝食。闻有人善治此疾,相违少远,早起遄臻,遍访无其人。日已夕,见三人在冈上籍地饮。将问之,三人俱起。一人曰:“好哥哥来矣。”梅不知所谓,其人曰:“以德化顽弟,又为跋涉寻医,非笃于友者不能。然近闻令弟手足已凉,固非凡手所能治。”梅闻之泣下,哀求方术。一人向二人曰:“胡兄,此症非章兄之妹不为功。”章不豫,谓:“袁兄是何言?”梅因跪章前不起。袁又谓:“二兄常言曾蒙口惠于耿兄。夫惠出于口,究亦惠也。耿兄有急难之忧,似不宜袖手。”胡谓章曰:“令妹道术已成,盍烦医治?”章曰:“小妹独居炼修,恒不见人,岂肯觌医少年书生?”袁曰:“兄命之,或不敢违。”胡且力劝,章愠曰:“君亦有妹,能陪吾妹同往,则惟命是从。”胡曰:“能。”耿急起谢。共谓梅曰:“明日二妹自去。”梅归,语妻,丁氏以为妄。翌日将午,果有二女降于庭,皆国色。丁请二女入室,闻胡女谓章女曰:“姊道貌若是,何遽为他人作嫁?”章女曰:“长兄跪邀,不得不来。姊胡为乎?”胡女曰:“妹兄言,妹不来,姊亦不来。妹以为,妹来实无谓。妹兄两揖妹,妹不忍故违也。”丁叹美不已,请章医病。章曰:“以红绫蒙病者首。”丁以章言语桂,桂疑之。章请胡陪医。桂觉医以中指按其额角,大气吹天庭,奇香透脑,痛立止。知医系女子,突将红绫扯去
译贺生有孝顺的品行,南匪到来时,他急着要回家,女子慨然说道:“你家里有父母,不得不回去,你本来就应该归家。”于是撑开供奉的伞给他看,说:“如果遇到贼寇,选择路旁空旷的地方,撑举这把伞,无论贼人多寡,让他们围着伞团团坐下,贼寇自然看不见你们。伞内系着的纸卷若干,如果见到被贼寇掳掠的人想要救他,救一个人可以焚烧一卷。”于是收起伞交给贺生。贺生回家,遇到父母和乡人奔逃,急忙把女子的话告诉父母,对乡人说:“跟我来,可以躲避劫难。”贺生按照女子的话安排众人,告诫不要喧哗。不久,贼寇到来,果然像没看见一样经过。被掳掠的男女哭泣,十分可怜,贺生于是焚烧一卷纸,就有一个人自己走来,于是接连焚烧,大约救了一百多人。后来看见一个贼寇抱着一个女子同乘,仔细一看,是车氏,急忙焚烧纸卷,那贼寇放下女子自己骑马离去。又看见两个人追赶一个少妇急行,在后面鞭打,那是贺生凶悍的妻子。想到夫妻的情分,也焚烧纸卷救她。妇人走到贺生前倒地不动,遍体青紫没有完好的皮肤。过了很久,贼寇都过去了,其他人各自回家,只有车女依偎着贺生母亲不肯离去。贺生送女子回家,女子全家都避难未回,女子仍然跟着贺生走。到家时,天色已晚,父母早已睡下,妻子伤势重不想起来,只有贺生和女子在灯下默默坐着。贺生心想让女子和妻子同睡,自己可以独睡,便把这话告诉妻子。女子听到后说:“你讨厌我吗?救命之恩,我想用身体报答,只怕回家后,父母不听从我的意愿。”贺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妻子强撑病体起来,说:“女子既然有心,丈夫应该顺从她。我让出卧榻。”带着包袱竟然走了。贺生心里高兴地说:“我妻子的凶悍果然被感化了。”于是和女子同眠。女子问起宝伞的来历,贺生于是详细告知,说不知道她是什么神仙。女子说:“她不想让你穿狐皮衣,她一定是狐狸。”贺生恍然大悟说:“你的猜测是对的。”车氏也很感激狐女。第二天,贺生拿着伞去山寺,看见女子已经在庙外等候,迎上来说:“你全家平安无事,又得到如意的妻子,可喜可贺。”贺生作揖道谢说:“都是你的功劳。”女子不隐身,僧人看见便问,贺生假装说内子是眷属未被贼寇伤害,特意来报答神恩。随后,一起进入贺生的斋室。贺生问:“你为何长得像车氏?”女子说:“这不是我的真容。之所以化作她的容颜,是知道你一定会娶她为妻。我离开后,看见她就像看见我,省却你无数相思。”僧人看见女子出来,拿着伞前行。贺生跟随不及,崎岖经过华山树,忽然不见了。贺生也从此回家。
虚白道人评论说:茫茫大劫,只有孝顺、友爱、忠诚、正义的人,往往不仅能免于灾难,还能转祸为福。贺生得到狐狸帮助、感化凶悍的妻子、获得美好的配偶,难道是偶然吗?
《益智录》卷十
耿如梅
武举耿如梅,世代居住在嵩山太室山的南面。继母弟弟耿如桂,一岁时,继母去世,佣妇代为哺乳。夜里担心乳妇不好好抚养婴儿,便抱着他和自己一起睡觉。因为妻子丁氏也生了儿子,不能同时抚养两个。稍大一些,聘请老师教导他,如桂也听从。到了十五六岁时,忽然废弃读书,每天跟着无知的孩童游戏。耿如梅善于诱导鼓励,委婉地提醒警觉,如桂全都好像没听见。后来渐渐跟从无赖的人赌博,常常几天不回家,也不在家里吃饭,只有耿如梅寻找呼喊他才回来。耿如梅想为如桂谋划娶妻,如桂苛责,多次违背兄长的命令。
一天如桂患头风病,医药无效。耿如梅担忧他,以至于废寝忘食。听说有人善于治疗这种病,相距稍远,清早就迅速前往,遍访却没有找到那个人。天色已晚,看见三个人在土冈上铺席饮酒。将要询问他们,三个人都站了起来。一个人说:“好哥哥来了。”耿如梅不明白什么意思,那人说:“用德行感化顽劣的弟弟,又为此跋涉寻医,不是笃厚于友情的人做不到的。然而最近听说你弟弟手脚已经冰凉,本来就不是凡人的医术所能治疗的。”耿如梅听后流泪,哀求方术。一个人对另外两个人说:“胡兄,这病不是章兄的妹妹不能治好。”章兄不高兴,说:“袁兄这是什么话?”耿如梅于是跪在章兄面前不起。袁兄又说:“二位兄长常说曾受耿兄口头恩惠。恩惠出于口,终究也是恩惠。耿兄有急难之忧,似乎不应该袖手旁观。”胡兄对章兄说:“你妹妹道术已成,何不麻烦她医治?”章兄说:“小妹独自居住修炼,常不见人,怎肯见医少年书生?”袁兄说:“兄长命令,或许不敢违抗。”胡兄极力劝说,章兄生气地说:“你也有妹妹,能陪我的妹妹同去,就唯命是从。”胡兄说:“能。”耿如梅急忙起身道谢。三人对耿如梅说:“明天二位妹妹自己去。”耿如梅回家,告诉妻子,丁氏认为是胡说。第二天将近中午,果然有两个女子降临庭院,都是国色天香。丁氏请两位女子进屋,听见胡女对章女说:“姐姐道貌如此,为何匆忙为他人做嫁衣?”章女说:“长兄跪着邀请,不得不来。姐姐为何这样?”胡女说:“妹妹兄长说,妹妹不来,姐姐也不来。妹妹认为,妹妹来实在无谓。妹妹兄长两拜妹妹,妹妹不忍心所以违抗。”丁氏赞叹不已,请章女医治如桂的病。章女说:“用红绫蒙住病人的头。”丁氏把章女的话告诉如桂,如桂怀疑。章女请胡女陪同医治。如桂感觉医生用中指按他的额角,大气吹向天庭,奇香透脑,疼痛立刻停止。知道医生是女子,突然把红绫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