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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益智录三

益智录卷之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52 段

其肩曰:“吓死妾矣!”武回首视之,仙姿之娟,迥异凡丽,或月里嫦娥可与为伍。拥之于怀,亦不甚拒。梅曰:“勿尔。请问君置妾于室,为酒棋乎?床第乎?”武曰:“酒则量狭,棋非素好也。”及寝,遍体芳馥,偎爱之际,不啻博山炉火,一气凌紫霞矣。乃以腕代枕而问曰:“识妾之由,构妾之术,果谁之教乎?”武曰:“仆自识卿,独出心裁,何待人言?”梅不信,固问之,遂以女对。梅曰:“此鬼颇义,勿相负。”武兴未足,复求欢好。梅曰:“欢尽此夜耶?贪欢无厌,大损人寿,忠告不可,妾自去,不复来矣!”武乃罢。晓起,操作家务若素谙。邻里妇女来观如蚁,旬日不断。梅颇厌之,谓武曰:“妾请暂别,五日自至。”遂去不归,武无计可施。

译那女子喊道:“吓死我了!”武回头看她,只见她仙姿绰约,远远不同于凡间美女,或许只有月宫里的嫦娥能和她相提并论。武将她拥入怀中,她也不怎么拒绝。梅说:“别这样。请问您把我安置在屋里,是为了喝酒下棋呢?还是为了同床共枕呢?”武说:“我酒量浅,也不是向来喜欢下棋。”等到就寝时,她浑身散发着芳香,在亲昵爱抚之间,那香气不亚于博山炉中燃烧的香料,香气直冲云霄。武于是用她的臂腕当枕头,问道:“你了解我的缘由,以及勾引我的方法,究竟是谁教你的呢?”武说:“我自从认识你,就是独出心裁,哪里需要别人指点?”梅不相信,坚持追问,武便如实以女子相告。梅说:“这个鬼魂很讲义气,你不要辜负她。”武兴致未尽,再次寻求欢爱。梅说:“欢乐就止于今晚吧?贪恋欢爱不知满足,会大大损耗人的寿命,好言相劝你不听,那我就自己离开,再也不来了!”武这才作罢。天亮起床后,她操持家务,好像向来就很熟悉。邻里的妇女来观看,多得像蚂蚁一样,十天都不间断。梅很厌烦这件事,对武说:“我请求暂时分别,五天后自然回来。”于是离去不再回来,武也没有办法。

一夕女至,武告以梅不归,且求计于女。女曰:“欲令归亦易,使人用火炮远远放之,渠惧必至。”武如女言,梅果至。曰:“此又是小鬼头助纣为虐,妾必有以报之。”言已,女至,梅深怼女。女曰:“妾系异物,不可近人,故烦仙人相代耳。”梅曰:“小鬼头非乃文之妻,何谓相代?且他事皆可代,天下有代人作妇者乎?然亦不能常代也。”遂谓武曰:“君生平曾见丽人否?”武曰:“见之。某庄富室万翁之女,娟丽无双。”梅谓女曰:“有一事相商。”俱出不归。次夕,梅至。问:“女何不来?”梅曰:“不日自至。”盖富室万某有女若兰,丽而贤,尚未字人。一夕家人团坐共话,若兰忽仆地卒,多时始苏,谓万家人曰:“尔等何人?胡为薄观不去?”家人曰:“汝病痴乎?”曰:“不痴。余女鬼刘氏,与汤乃文有婚姻之约,自恨异物,常怀惭愧。”闻者辄掩口而笑。自顾衣履,始知借躯而生,遂谓万曰:“汤乃文弦断未续,可讽以意,使通媒妁。儿非乃文不嫁也。”万素知武家,以门户不对,置之。若兰由是不言,亦不食。万大惧,因烦交好者示意于武。武与梅商之,梅曰:“可,若兰非他,即君爱鬼刘氏。”武闻之愕然。梅曰:“前夕妾与刘氏之偕出也,妾将若兰之魂引置他处,使刘氏借躯而生。不然,君与万贫富不敌,何克结秦晋也?”武遂媒定之。合卺之夕,视若兰较昔尤艳绝也,然言皆刘氏之言,谈及梅仙之事备极详细。梅数夕不至。若兰归宁,梅夕至,武让之。梅曰:“燕尔新婚,妾在此,焉置之也?”于是绸缪数夕,若兰将归,梅亦辞去。一夕,若兰忽曰:“君何人?斯此谁氏之室?吾胡为乎在此?”武笑曰:“卿颠乎?吾卿之夫也。某日过门,迄今已二旬矣。”若兰默然不语,武亦疑之。后梅至,武告其情而问之。梅曰:“妾为之易其魂耳。不易之以万,无以笃夫妇之情;不易之以刘,无以答爱鬼之义。然君与万,夫妇也。妾与君情同湛露,见阳自晞。行将度刘氏为鬼仙,妾亦从此不来矣。”武哀曰:“此后话耳,今兹未能。”武于是闻妻言似刘氏,则知为爱鬼符体;闻妻言似万氏,则以为艳妻对处。是武得一妻而二美俱矣。十年后,梅来渐稀,后竟不至。武但与若兰同居白头云。

  虚白道人曰:得花仙为妻,容或有之,究属罕闻;一佳人而有二魂,妻之如对二艳妻,更属创闻。武竟以移厝女榇一事而兼得之。以是知东坡之赠李荐,尧夫之赠曼卿,亦西伯泽枯骸、昌黎施旅榇之盛德也乎!

  通幅秀丽。 汪雪马风印仲洵

  较柳州《龙城录》载“翠羽”条尤新艳。 马竹吾

  和靖以梅为妻,喻言耳,不谓汤生真有其事。文亦清新俊逸,足为寄春君生色。 上元李瑜谨注

  巨蝎

  栖霞东鄙卫道彰之妻崔氏,村妇之正气人也。家綦贫,而夫外出,仰十指为生,饔飧恒不给,每同及笄夫妹赴坡捋菜。看坡人某美其妹,故于地内设谷穗一堆,伺其拾取,逼而淫之。崔与妹行至谷所,意谓窃者畏人而弃,欲拾之,恐人疑已为偷。其妹曰:“置谷筐底,上覆以菜,人莫能见。”崔从之。甫欲行,而某已至,见之佯怒,谓崔曰:“真赃在此,合将汝嫂妹痛打,仍交地主,听其处置。倘肯使汝妹与吾欢好,则听汝携谷去。”崔不应,某乃以青梁秸极力向殴。崔畏其强横,复四顾无人,不得已允之。某大喜,抱女于怀,急欲为欢,而厌土地湿污,曰:“彼松林中有蓑衣一具,可铺而卧。”遂欲抱女往。女曰:“勿尔,汝先去,吾随后即到。”某乃释女先去。崔促其妹往而遥望之。甫及林而遽返。问之,女曰:“某卧地呼痛,似不能起,可速逃。”遂弃菜谷归。旋闻某已死。其父趋视之,见其子遍体青紫,询于看坡曹侣,知其子甫与贾某饮酒归,遂以毒害喊禀之。官验后,将贾某传至问之,贾曰:“共饮属实,实无毒害之事。”官见贾冠年文弱,似非能毒人者。问其何为,答以读书。问其家有何人,曰:“惟

译一天晚上,女鬼来了,汤武告诉她梅仙没有回来,并向她请教办法。女鬼说:“想让她回来也容易,派人用火炮远远地放,她害怕就一定会来。”汤武照女鬼的话去做,梅仙果然来了。梅仙说:“这又是小鬼头助纣为虐,我必定要报复她。”说完,女鬼又来了,梅仙对女鬼非常怨恨。女鬼说:“我是异物,不能靠近人,所以麻烦仙人代为替代罢了。”梅仙说:“小鬼头不是汤乃文的妻子,怎么说是替代?而且其他事都可以代,天下哪有代人做妻子的道理?况且也不能长久替代。”于是对汤武说:“你生平见过美人吗?”汤武说:“见过。某庄富户万翁的女儿,美丽无双。”梅仙对女鬼说:“有一件事要商量。”两人一起出去,没有回来。第二天晚上,梅仙来了。汤武问:“女鬼怎么不来?”梅仙说:“不久自然就来。”原来富户万某有个女儿叫若兰,美丽贤惠,还没有许配人家。一天晚上,一家人围坐聊天,若兰突然倒地死去,过了很久才苏醒,对万家人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轻薄地观看却不离开?”家人说:“你生病发痴了吗?”若兰说:“我没疯。我是女鬼刘氏,与汤乃文有婚姻之约,自恨是异物,常怀惭愧。”听到的人都掩口而笑。若兰看看自己的衣服鞋子,才知道是借尸还魂,于是对万某说:“汤乃文弦断未续,可以暗示他的意思,让他通媒妁。我非汤乃文不嫁。”万某一向知道汤武家,因为门户不对,置之不理。若兰因此不说话,也不吃东西。万某非常害怕,于是通过交好的人向汤武示意。汤武与梅仙商量,梅仙说:“可以,若兰不是别人,就是你所爱的鬼妻刘氏。”汤武听了很惊讶。梅仙说:“前晚我和刘氏一起出去,我把若兰的灵魂引到别处,让刘氏借尸还魂。不然,你和万某贫富不敌,怎么能结秦晋之好呢?”汤武于是定下媒妁。新婚之夜,看若兰比过去更加艳丽绝伦,但说的话都是刘氏的话,谈到梅仙的事极其详细。梅仙几天晚上没来。若兰回娘家,梅仙晚上来了,汤武责备她。梅仙说:“你们新婚燕尔,我在这,怎么安置呢?”于是缠绵几天,若兰将回娘家,梅仙也辞别而去。一天晚上,若兰突然说:“你是什么人?这是谁家的屋子?我为什么在这里?”汤武笑着说:“你疯了吗?我是你的丈夫。某日过门,到现在已经二十天了。”若兰沉默不语,汤武也怀疑她。后来梅仙来了,汤武告诉她情况并询问。梅仙说:“我替她换了灵魂。不换万氏,无以笃定夫妇之情;不换刘氏,无以报答爱鬼之义。然而你和万氏,是夫妇。我和你的情同湛露,见阳自晞。即将度刘氏为鬼仙,我也从此不来了。”汤武哀求说:“这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能。”汤武于是听到妻子说话像刘氏,就知道是爱鬼附体;听到妻子说话像万氏,就以为是艳妻对处。这样汤武得到一个妻子而两美俱得。十年后,梅仙来渐渐稀少,后来竟不来了。汤武只和若兰同居白头。

虚白道人说:得到花仙为妻,或许有的,终究是罕闻;一个佳人而有二魂,妻子如同对二艳妻,更是创闻。汤武竟然因为移厝女榇一事而兼得之。由此知道东坡之赠李荐,尧夫之赠曼卿,也是西伯泽枯骸、昌黎施旅榇的盛德吧!

通幅秀丽。汪雪马风印仲洵

较柳州《龙城录》载“翠羽”条尤新艳。马竹吾

和靖以梅为妻,喻言耳,不谓汤生真有其事。文亦清新俊逸,足为寄春君生色。上元李瑜谨注

巨蝎

栖霞东鄙卫道彰之妻崔氏,村妇之正气人也。家綦贫,而夫外出,仰十指为生,饔飧恒不给,每同及笄夫妹赴坡捋菜。看坡人某美其妹,故于地内设谷穗一堆,伺其拾取,逼而淫之。崔与妹行至谷所,意谓窃者畏人而弃,欲拾之,恐人疑已为偷。其妹曰:“置谷筐底,上覆以菜,人莫能见。”崔从之。甫欲行,而某已至,见之佯怒,谓崔曰:“真赃在此,合将汝嫂妹痛打,仍交地主,听其处置。倘肯使汝妹与吾欢好,则听汝携谷去。”崔不应,某乃以青梁秸极力向殴。崔畏其强横,复四顾无人,不得已允之。某大喜,抱女于怀,急欲为欢,而厌土地湿污,曰:“彼松林中有蓑衣一具,可铺而卧。”遂欲抱女往。女曰:“勿尔,汝先去,吾随后即到。”某乃释女先去。崔促其妹往而遥望之。甫及林而遽返。问之,女曰:“某卧地呼痛,似不能起,可速逃。”遂弃菜谷归。旋闻某已死。其父趋视之,见其子遍体青紫,询于看坡曹侣,知其子甫与贾某饮酒归,遂以毒害喊禀之。官验后,将贾某传至问之,贾曰:“共饮属实,实无毒害之事。”官见贾冠年文弱,似非能毒人者。问其何为,答以读书。问其家有何人,曰:“惟

老母在堂。”官将其母传至问之,曰:“身与某有瓜葛亲,身子懦弱,屡被某吓诈,凡某至身家,敬之不遑,何敢加害?”官谓贾曰:“其实毒死,汝与某共饮又属实,必汝不堪其扰而毒之。”贾口难分诉,遂诬服。

译老母亲还在堂上。”官员将他的母亲传唤来审问,说:“我与某某有亲戚关系,我身体懦弱,屡次被某某恐吓勒索,凡是某某来到我家,我敬奉他都来不及,怎敢加害于他?”官员对贾某说:“确实是毒死的,你与某某共同饮酒也是事实,一定是你受不了他的骚扰而毒死他。”贾某口难辩解,于是被迫诬服。

一日,崔氏与其妹在家口角。妹出辞不逊,崔怒曰:“曩者松林之事,幸看坡人即死,不然汝节已失,无颜见人,早自尽多日。”邻媪闻其言。媪与贾属至戚,遂走告贾母,贾母诉于官。官将崔氏传至问之,崔将诬赃逼淫及某死之情,历历言之。官怒曰:“某诚恶棍,死已后矣!”官复曰:“某逼淫之际有酒意乎?”崔曰:“有。”“有病意乎?”崔曰:“无。”官曰:“某先自赴林,汝妹隔几时去乎?”崔曰:“畏其强暴,刻即往,无多时。”官曰:“某非贾某毒死矣。岂有身已中毒,毫不暴躁而即死者乎?”官乃复诣松林,细验情形。见林中有巨穴,深不见底,穴中有物出入之迹。官令人以水灌之,内出巨蝎如琵琶。官谓某父曰:“汝子死于是物。汝子作恶,理合横死,而犹诬人求抵耶?”遂叱去之。归署,立破械出贾某,曰:“汝之得生,全赖崔氏。而氏之夫妹未字于人,汝可娶焉。”贾不语。官曰:“女虽累词讼,而未出头至公堂;纵遭颠险,犹然无瑕之白璧也。本县为媒,娶之不辱。”贾乃允从。官厚赠崔氏,为嫁妹资。

  虚白道人曰:此祸淫之一事也。然林中果有若是巨蝎,不知伤几何人?而独伤于某,则知蝎也者,必神为之也。

  福善祸淫,理之常也。而人多不悟,何哉? 汪雪马风

  蝎,毒物也。而能除淫凶,保名节,谓神为之,信也。 马竹吾

  明人郎瑛《续巳篇》中“蝎魔”一则,奇幻极矣,此则尤以理胜。 上元李瑜谨注

  上 官 勇

  上官德,陕西华阴人。娶任氏,生二子:长曰知,次曰仁。任卒,继娶马氏,生子勇。知性强悍,好报不平事,德屡戒终不听。知偶出游,见素相识之二人共殴一人,殴已复殴。知曰:“殴死人须偿命也!”二人怒曰:“君与此人相善乎?如相善,不妨相助!”知怒曰:“我以好言相劝,汝以恶言相伤。我即助之,其如我何?”二人亦怒,共赴知。被殴人亦起,各敌一人。知手重,殴及致命,其人仆地卒。知惧,即刻逃亡。多时,死者复苏,而逃亡之知不知也。德遣人四方踪迹之,迄无耗。

  未几,德以病故。马氏陡生忌心,使仁经理家务,不令同幼子读,渐至役若佣仆,而食尤次之。勇年方十四,见兄饭疏食,于心不安,每食,求与兄偕。马不可,勇遂不食;马不得已听之。兄弟异馔,仁悉不在意。每食,勇必与兄易之,仁不可,勇乃先食仁所食,仁不得已亦食勇之食。马见之,忌心益甚。闲园有眢井,马托遗物于井,使仁入井寻之。仁乃以绳自系而下。既下,马断其绳而去。勇自塾归,不见兄,问之。马曰:“他出未回。”勇不信,前后寻觅,至闲园,闻井有人声;听之,乃兄呼己名而求救也。勇曰:“兄且少耐。”乃觅长绳,一首系井旁之树,一首入井,令兄执之而上。既上,问之,仁以实告。勇曰:“母有害兄意,宜善避之,勿以从命为孝。”仁诺之。母知,鞭勇。勇毫无悔心。一日,仁赴贺戚家,大醉而归。马见之喜甚。勇以往昔母见兄必怒,今反喜,知必有故。乃伪为赴塾,未几旋归,而门已合。恐母害兄,知家有狗窦甚阔,由之入。见母以绳缢兄项,将绳从窗中递出,势将自外牵之以经兄,急谏曰:“不可!任氏母舅固刁生,倘缢死其甥,舅固有以处母氏;若男也,亦必不得其死然。”马氏惧,乃罢。勇向仁项解结,仁醒,曰:“将害兄乎?”勇曰:“非也,母为之,而弟救之耳!”勇见母购信石而密藏之,窥知其处,乃以物之似信石者易之,仍置旧处。勇自塾归食,马谓勇曰:“今日干糇无异,可令汝兄先食。”勇笑从之。仁食已而去。及晚,勇谓母曰:“今日以信石毒兄耶?”母曰:“无之。”勇曰:“某处之信石何无有也?”母不答。勇曰:“昨幸以□者易之,不然兄此时早见阎罗王矣!儿昨已言之,任氏舅挑三唆四,架李告张,颠倒曲直,全凭词讼之工;变乱是非,善逞笔端之利。若害其亲甥,吾家势将灭门矣!”勇且暗请

译一天,崔氏和她的小姑子在家里争吵。小姑子出言不逊,崔氏愤怒地说:“当初松林那件事,幸好看坟的人已经死了,否则你的贞节就失守了,没脸见人,早就该自杀多日了。”邻居的老婆婆听到了她的话。这位老婆婆与贾家是至亲,于是跑去告诉贾母,贾母便向官府告状。官府将崔氏传唤来审问,崔氏将诬陷、逼奸以及某人死亡的情况,清清楚楚地陈述了一遍。县官愤怒地说:“某人确实是恶棍,死有余辜!”县官又问:“某人逼奸时喝醉了吗?”崔氏说:“喝了。”“发病了吗?”崔氏说:“没有。”县官说:“某人先自己去了树林,你小姑子隔了多久才去?”崔氏说:“害怕他强暴,立刻就去,没过多久。”县官说:“某人不是被贾某毒死的。哪有身体已经中毒,却毫不暴躁就立刻死去的呢?”县官于是再次前往松林,仔细查验现场。看见林中有个大坑,深不见底,坑中有东西进出的痕迹。县官让人往坑里灌水,里面爬出一只像琵琶一样大的巨蝎。县官对某人的父亲说:“你的儿子是死在这个东西手里。你儿子作恶,理当横死,却还要诬陷别人以求抵命吗?”于是喝斥他们离开。回到衙门,立刻解除贾某的刑具释放了他,说:“你能活命,全靠崔氏。而且她丈夫的妹妹尚未许配给人,你可以娶她。”贾某不说话。县官说:“这女子虽然牵涉诉讼,但未曾出庭;纵然遭遇险境,依然是无瑕的白璧。本县做媒,娶她不辱没你。”贾某这才答应。县官厚赠崔氏,作为嫁妹妹的资财。

虚白道人评论:这是惩罚淫邪的一桩事。然而林中如果真有如此巨大的蝎子,不知伤害了多少人?却偏偏只伤了某人,就知道这蝎子,一定是神灵所为。

福善祸淫,是常理。但人多不悟,为什么呢?汪雪马风

蝎子是毒物。却能铲除淫邪凶恶,保全名节,说是神灵所为,确实可信。马竹吾

明代郎瑛《续巳编》中“蝎魔”一则,极其奇幻,这一则更以理取胜。上元李瑜谨注

上官勇

上官德,陕西华阴人。娶任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知,次子叫仁。任氏去世,继娶马氏,生了儿子勇。知性格强悍,喜欢打抱不平,上官德屡次告诫他,他终究不听。知偶然出游,看见素来认识的两个人共同殴打一个人,打完了又打。知说:“打死人必须偿命!”两人愤怒地说:“你与这个人交好吗?如果交好,不妨相助!”知愤怒地说:“我用好话相劝,你们用恶语相伤。我即使相助,又能把我怎么样?”两人也愤怒,一起攻击知。被打的人也起来,各自抵挡一人。知下手重,打到了致命处,那人倒地死去。知害怕,立刻逃亡。过了很久,死者复活,而逃亡的知并不知道。上官德派人四处寻找他的踪迹,始终没有消息。

不久,上官德因病去世。马氏突然生出忌恨之心,让仁管理家务,不让他和幼子一起读书,渐渐把他当作佣仆使唤,而且饮食尤其差。勇年仅十四岁,看见哥哥吃粗劣的食物,心里不安,每次吃饭,都请求与哥哥一起吃。马氏不允许,勇就不吃;马氏不得已才答应。兄弟俩食物不同,仁全不在意。每次吃饭,勇一定与哥哥交换食物,仁不允许,勇就先吃仁的食物,仁不得已也吃勇的食物。马氏看见这样,忌恨之心更加严重。闲置的花园里有口枯井,马氏借口丢失物品在井里,让仁下井寻找。仁于是用绳子把自己系着下去。下去后,马氏割断绳子离开了。勇从私塾回来,不见哥哥,询问马氏。马氏说:“他出去还没回来。”勇不信,前后寻找,来到闲置的花园,听见井里有人声;仔细听,是哥哥叫自己的名字求救。勇说:“哥哥暂且忍耐。”于是寻找长绳,一头系在井旁的树上,一头放入井中,让哥哥抓着绳子上来。上来后,询问情况,仁如实相告。勇说:“母亲有害哥哥的意图,应该好好躲避,不要把顺从当作孝道。”仁答应了。母亲知道后,鞭打勇。勇毫无悔意。一天,仁去祝贺亲戚家,大醉而归。马氏看见非常高兴。勇因为过去母亲看见哥哥一定生气,现在反而高兴,知道必有缘故。于是假装去私塾,不久就回来,而门已经关上。担心母亲害哥哥,知道家里有狗洞很宽,就从那里进入。看见母亲用绳子勒住哥哥的脖子,正要把绳子从窗户递出去,势必要从外面拉绳子勒死哥哥,急忙劝谏说:“不行!任氏的舅舅本来就是刁钻的生员,如果勒死他的外甥,舅舅一定有办法处置母亲;如果是男子,也一定不得好死。”马氏害怕,于是停止。勇为仁解开脖子上的绳结,仁醒来,说:“要害哥哥吗?”勇说:“不是,是母亲要害哥哥,而弟弟救了他。”勇看见母亲买信石(砒霜)并秘密藏起来,窥探知道藏处,于是用类似信石的东西替换了它,仍然放在原处。勇从私塾回来吃饭,马氏对勇说:“今天干粮没什么不同,可以让你的哥哥先吃。”勇笑着听从。仁吃完就离开了。到了晚上,勇对母亲说:“今天用信石毒哥哥了吗?”母亲说:“没有。”勇说:“某处的信石怎么没有了?”母亲不回答。勇说:“昨天幸好用别的东西替换了它,否则哥哥这时早就见阎罗王了!儿子昨天已经说过,任氏的舅舅挑拨离间,颠倒黑白,全凭诉讼的技巧;混淆是非,善于逞弄笔端的锋利。如果害死他的亲外甥,我们家势将灭门了!”勇并且暗中请求

任至其家,令兄陪饮。任曰:“勇甥若是肥,仁甥若是瘦,无乃所食不同乎?”仁曰:“每日同食,无异馔。”任曰:“仁瘦如是,必有心事。果尔,不妨向舅言之,勿抑郁以致疾。”马闻之,遍体汗出,由是害仁之心顿息,而视如刺眼之钉,虽秦仪复生,万言不能改也。或谓勇曰:“汝与仁生非一母,何疏母而亲兄?”勇曰:“百母一父,亲兄弟也。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是禽兽也。”闻者辄叹美。

译任来到马家,让马勇陪他喝酒。任说:“马勇你长得这么胖,马仁你长得这么瘦,莫非是吃的东西不同吗?”马仁说:“我们每天一起吃饭,吃的菜肴没有区别。”任说:“马仁你瘦成这样,一定有心事。果真如此,不妨跟舅舅说说,不要压抑情绪以致生病。”马勇听到这话,浑身大汗淋漓,从此害马仁的念头顿时打消,但他看马仁就像眼中钉一样,即使秦仪再世,用一万句话也不能改变他的态度。有人对马勇说:“你和马仁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为什么疏远母亲而亲近兄长?”马勇说:“哪怕有一百个母亲,只要有一个父亲,就是亲兄弟。只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父亲的,那是禽兽。”听到这话的人无不赞叹。

时邻近起会,勇欲往观,马不许。勇哀之,马曰:“谁与同往?”曰:“兄也可。”马曰:“恐害汝。”勇曰:“二兄圣贤也,果欲相害,儿无今日矣!”马乃许。兄若弟嬉戏同往。及会,至人众处,男女拥挤,仁、勇忽失散。兄寻弟,弟亦觅兄。勇见同窗某,问兄耗。某诳之曰:“由此路寻汝去矣!”勇信之,跋涉十数里,未见兄而日已暮。勇审其处,乃任舅氏之居也,遂往投而告以故。任翁媪见勇,甚喜,视若亲甥。勇恐母之倚望也,早旦欲去。任曰:“仆已烦人代禀汝母,知汝在此,或无忧。”而所烦之人忘之。仁在会场觅弟及晚,音信皆无,意弟先归,而家人未见。马氏曰:“汝将吾儿伤害,又造伪言以相欺,汝尚欲安然独处乎?”仁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况与吾偕出而不与吾同归,吾何忍家居?”马诟詈万端,竟夜不息。仁早起寻觅,终日无信,不敢见母,借宿邻居。或有自宁羌来者,言路逢一人貌似勇。仁乃早起遄行,沿路问访,并无消息。所带资斧,二日已罄,夜宿庙宇,日丐村庄。会有四川成都行客,仆死于店,不能自行。店主见仁,欲令佣于行客。仁思有家难归,遂从之。客姓张,自有苏杭货肆,见仁忠诚,至家,令赴肆生理,仁遂止焉。勇留任家五日,任送之归。马见之喜极,如获再生。勇曰:“吾兄安在?”家人曰:“三日前觅汝未回。”勇乃窃母财物,闻兄赴宁羌,亦问途而去。路逢同里无赖,偕行二日,渠见勇囊资丰裕,因于路饵之以药,尽窃其所有而去。会有贵州乔姓大商载货而归,见勇倒卧路侧,摇之不醒,遂载以后车。二日后,勇病乃瘥。乔问之,一一实告。乔无子,遂以勇为义。

  仁之在成都货肆也,十数年间,已成总柜,而资本已有其半。时有欠货债者,反以诈赖控仁。时邑尊乔公颇有政声,见仁名,立刻传讯。仁词直,判令欠货债者立限清还,徼迟重责。仁归,方与店友颂乔宰仁明,忽有人报邑尊至。仓猝间,邑尊已入。仁审视之,勇也。盖勇已从乔姓,中会,部选成都县令矣。兄弟相见,悲喜交集,各诉艰辛,不胜酸恻。勇曰:“明晨迎兄至署,再为细叙。”自是兄若弟听夕恒相聚晤。一日,仁见勇有忧色,问之。勇曰:“兹有参将,与弟有言语之失。渠上游见喜,屡遭谤毁,恐被参劾,是以忧耳。”仁问其姓氏,勇曰:“渠与吾家同姓,与大兄同名。”仁曰:“焉知非吾兄乎?”勇曰:“貌或似之,但意大兄何由至此?是以不敢相认。”仁曰:“吾试访之。”一日,参将乘马出,仁大声曰:“非吾大兄乎?”参将闻之,下马相见。审视果然,于是偕至官衙展叙。仁曰:“兄与乔县尹有隙乎?”曰:“然。”曰:“乔尹非他,即吾兄弟之弟也。”知曰:“渠姓乔,何得云尔?”仁历叙之。并马到县,兄弟团□,其喜可知。后勇乞假回陕,奉母于蜀而养焉。三子属属,马氏底豫。

  虚白道人曰:余闻此事,不禁为之叹美数次。以十馀岁之幼童,而能与兄易疏食,则食果取小之义不足言矣。不禁叹美!委曲救兄,不惧母劳,则兄弟如手足,伤之不能再生,此义勇知之深矣。不禁叹美!闻兄觅己而亡,不畏艰辛,窃藏而追寻之,此情纯出于天性,不禁叹美!至若仁遭继母之难,实有浚井完廪之势,而不闻有怨言,则不禁为仁叹美!兄弟团圆,一致富而二致贵,悉出不意,则不禁为知等合家叹美!不知后世亦有叹美如余者否?

  读之令人孝弟之心油然以生。 汪雪马风

  上官知之遭遇,较《聊斋》之张诚更苦;上官仁之敬恭,视《志异》之张诚倍笃。至于上官知之逢仁、勇,张千户之遇讷、诚,俱出意外,悉见友恭之感格。此篇之文尤真恳朴至,情切理深,其文其事洵可与张诚之传并传矣! 王植三

  是有功伦纪文字。 马竹吾

  事与《聊斋?张诚》相类。叙次参错有法,自可与“张诚传”并传。 叶芸士

  观仁、勇友爱,易食、藏毒、谏母数事,叹王氏之祥、览

译当时邻近地方举办集会,勇想去观看,母亲马氏不允许。勇为此哀求,马氏说:“你和谁一起去?”勇说:“哥哥也可以去。”马氏说:“恐怕会害了你。”勇说:“两位哥哥都是圣贤之人,如果真的想害我,我就不会有今天了!”马氏这才答应。哥哥和弟弟嬉戏着一同前往。到了集会,来到人群聚集的地方,男女拥挤,仁、勇忽然失散。哥哥寻找弟弟,弟弟也寻找哥哥。勇见到同窗某,询问哥哥的消息。某欺骗他说:“哥哥从这条路去找你了!”勇相信了,跋涉了十几里路,没见到哥哥而天色已晚。勇仔细辨认所在之处,原来是任舅舅的住处,于是前往投奔并告知缘由。任家老夫妇见到勇,非常高兴,把他当作亲外甥看待。勇担心母亲倚门盼望,清晨想要离开。任家老夫妇说:“我已经麻烦人代为禀告你母亲,让她知道你在我们这里,或许就不会担忧了。”然而所托之人忘记了此事。仁在会场寻找弟弟直到傍晚,毫无音信,以为弟弟先回家了,但家人却没见到他。马氏说:“你伤害了我的儿子,又编造谎言欺骗我,你还想安然独处吗?”仁说:“我的弟弟不是普通人的弟弟,况且与我一同出门却不与我一同回来,我怎么忍心独自在家?”马氏辱骂了各种难听的话,整夜不停。仁早起寻找,整天没有消息,不敢见母亲,借宿在邻居家里。有人从宁羌来,说路上遇到一个长得像勇的人。仁于是早起快速行走,沿途询问打听,并没有消息。所带的盘缠,两天就用完了,夜晚宿在庙宇,白天在村庄乞讨。恰逢四川成都的旅客,仆人死在旅店,不能自行赶路。店主见到仁,想让仁受雇于旅客。仁心想有家难归,于是跟从了旅客。旅客姓张,在苏杭有货肆,见仁忠诚,到家后,让仁去货肆经营生计,仁于是留了下来。勇在任家住了五天,任家老夫妇送他回家。马氏见到他欣喜至极,如同失而复得。勇说:“我哥哥在哪里?”家人说:“三天前去找你没回来。”勇于是偷了母亲的财物,听说哥哥去了宁羌,也问路前往。路上遇到同乡的无赖,一起走了两天,那人见勇袋中钱财丰裕,于是路上用药迷倒他,偷光他所有的东西离去。恰逢贵州乔姓大商载货归来,见勇倒卧在路旁,摇他不醒,于是把他载在后车上。两天后,勇的病才好。乔问起缘由,勇一一如实相告。乔没有儿子,于是把勇收为义子。

仁在成都货肆时,十几年间,已成为总柜,而资本已有一半属于他。当时有欠货债的人,反而以欺诈赖账为由控告仁。当时县令乔公颇有政声,见到仁的名字,立刻传唤审讯。仁言辞正直,判令欠货债的人限期还清,否则重责。仁回来,刚和店友称赞乔县令仁明,忽然有人报告县令到了。仓促间,县令已经进入。仁仔细审视,原来是勇。原来勇已跟随乔姓,中举后,被部选为成都县令。兄弟相见,悲喜交集,各自诉说艰辛,不胜酸楚。勇说:“明天迎接哥哥到官署,再详细叙谈。”从此哥哥和弟弟早晚常常相聚。一天,仁见勇有忧色,问他。勇说:“现在有一位参将,与弟弟有言语冲突。他受上级喜爱,屡次遭到诽谤诋毁,恐怕被参劾,所以忧虑。”仁问他的姓氏,勇说:“他与我们家同姓,与大哥哥同名。”仁说:“怎么知道不是我大哥哥呢?”勇说:“相貌或许相似,但心想大哥哥怎么会到这里?所以不敢相认。”仁说:“我试着去探访。”一天,参将骑马出来,仁大声说:“不是我大哥哥吗?”参将听到后,下马相见。仔细审视果然,于是一起到官衙叙旧。仁说:“哥哥和乔县令有嫌隙吗?”参将说:“是的。”仁说:“乔县令不是别人,就是我们兄弟的弟弟。”参将说:“他姓乔,怎么能这么说?”仁详细叙述了经过。并马到县衙,兄弟团聚,其喜悦可想而知。后来勇请假回陕西,奉养母亲在蜀地赡养。三个儿子孝顺,马氏最终安适。

虚白道人说:我听到这件事,不禁为之赞叹赞美多次。以十几岁的幼童,能与哥哥交换粗劣的食物,那么取小食果的道理就不必说了。不禁赞叹赞美!委曲救兄,不惧怕母亲劳累,那么兄弟如手足,伤了就不能再生,这义勇深知。不禁赞叹赞美!听说哥哥寻找自己而失踪,不畏艰辛,偷藏财物而追寻他,这情纯出于天性,不禁赞叹赞美!至于仁遭受继母的磨难,实有浚井完廪之势,而不闻有怨言,那么不禁为仁赞叹赞美!兄弟团圆,一致富裕而二致显贵,悉出意外,那么不禁为知等合家赞叹赞美!不知道后世也有像我一赞叹赞美的人吗?

读之令人孝弟之心油然以生。 汪雪马风

上官知之遭遇,较《聊斋》之张诚更苦;上官仁之敬恭,视《志异》之张诚倍笃。至于上官知之逢仁、勇,张千户之遇讷、诚,俱出意外,悉见友恭之感格。此篇之文尤真恳朴至,情切理深,其文其事洵可与张诚之传并传矣! 王植三

是有功伦纪文字。 马竹吾

事与《聊斋?张诚》相类。叙次参错有法,自可与“张诚传”并传。 叶芸士

观仁、勇友爱,易食、藏毒、谏母数事,叹王氏之祥、览

不得专美于前。 杨子厚

译不能独自享有前人的美誉。杨子厚

如读《枤杜》、《棠棣》诸章。先生必笃于友爱者,故言之亲切有味如此。 上元李瑜谨注

  蜈蚣

  章邑焦荫泉先生为诸生时,尝设帐于余之邻庄。余时馆黄台山,时相往来。谈及章邑一事,其人之姓名、里居备悉,余咸忘之。撮记其事:有甲某者,奉母孝,而家綦贫。身躯雄伟,惟日樵柴一肩,市以养母。一日肩柴归,见一女郎出于其前,以为道路之常,不遑顾而过之。女郎呼而问途,甲息肩于路,视之,乃静女其姝也。眉目送情,不觉为之神驰。女曰:“由此达某,是正路乎?”曰:“然。但汝所问之处,日暮途远,决不能到。”女曰:“吾将借宿前村耳。”甲将担柴走,女复曰:“君家有闲房否?”曰:“诚有之,老母在堂,不敢自专。”女曰:“烦君先容,妾后至,可乎?”曰:“可。”甲归,向母言之。母意容留女流亦与人方便事,许之,而女已至。见女姿容异俗,与甲言毫无羞惭,疑之。母乃将女安置闲房,呼甲至卧室训之曰:“彼系女流,不宜与之长言。”甲唯唯而出。女见老母不在,谓甲曰:“君宿何处?”甲不应。女眼一瞪,若望而生畏,乃曰:“与母同室,各住一间。”女曰:“夜勿扃户,妾将至。”甲诺之。及晚,甲遵母训,严关其扉而寝。至三更时,女以指弹窗,呼令开门。甲若有不敢不开之势,启户视之,非女,乃一怪物,若布袋状,上下相等,不分首足。幸打柴之巨斧在侧,执而挥之,物嗥而去。火之,见削物下颔一片如蒲扇。及曙,寻其血踪觅之。至某山,见素所塞之石孔外有蜈蚣一条,长约丈许,粗如巨碗,尚曲曲未死,再斧之,立毙。盖甲尝打柴至是,见石孔有巨物出入之迹,恐出为害,乃以巨石塞之。隔二日视之,石复出,甲又塞之。妖物之来,或为此也。甲之不死,幸哉!

  虚白道人曰:孝之必获神佑也,审矣!盖妖物既化女身以惑甲,必令甲死于女身。乃扣关时似女子,而启户视之非女,或妖物仍托为女,惟甲自视非女。不然,甲将死于女,何能执斧伤妖物,而自得不死也?

  疏宕有逸致。 汪雪马风

  巨石塞石孔,恐出为害,此亦埋蛇之心也。仁人神所佑,妖物安能害之。 盖防如

  笔无纤尘,是参之太史以著其洁者。 上元李瑜谨注

  申 术 士

  康熙中,登州周围二百里苦旱,夏仲犹赤地无青草。太守某竭诚拜祷,旬日不应。乃集六房老吏,问有求雨术否。一人曰:“某处申术士,善能祈雨。”太守曰:“可速请来!”其人曰:“不惟请之不至,一闻此信,当必逃避。惟亲临拜恳,或不推诿。”太守闻之,立即访之。不带从人,直诣其庄;入其门,登其堂,见申方观书于窗下。申不胜惊讶,曰:“不知公祖辱临,有失远迓。”太守曰:“斋宿拜谒,敬有所求。”曰:“何事?”曰:“旱魃为虐,黎民憔悴,既能普济,何得坐视?”申曰:“士实不能,以告者过耳。”太守曰:“民胞物与,贤士岂无其责?不能,求其能;既能而诿曰不能,则曩者之求其能也,其意何居?”申感太守之诚,许之,曰:“文祈乎?武祈乎?”曰:“有以异乎?”申曰:“文祈,设坛拜祷,须迟时日;武祈,即日可雨。”太守曰:“大旱望雨,度日如年,武祈甚善。武祈之法何如?”申曰:“某处去海十数里有古庙,可于庙中建坛。再于海边用铁锁一条,长约二丈,铁匠十二名,各设炉火将锁炼红,共举而掷于海。且预选快马二匹,公祖务与士并马急赴建坛所,不可远离。此其法也,明晨便可行之。”太守一一应之,遂辞归,悉如申言预备。

  明早太守至,见申用方桌若干张,露地建坛三层,上设避雨器具,遍施符水,自言:“吾得到此,可无惧。”设施毕,遂同太守赴海岸,各焚香三拜,已,令太守先乘马俟之。申见锁已炼红,乃仗剑拈诀念咒,呵曰:“速掷!”匠人各用火剪将锁剪起,齐力掷之于海。海水势如汤沸,声如雷鸣。申乃执剑乘马与太守并马而驰,身后

译就像读《棣杜》、《棠棣》等篇章一样。先生必定笃行友爱,所以讲起来如此亲切有味。上元李瑜谨注

蜈蚣

章邑焦荫泉先生在做生员的时候,曾经在离我家不远的村庄里教书。我当时在黄台山做馆,时常与他往来。谈及章邑的一件事,那人的姓名、住址我都记得很清楚,现在却都忘了。简要记录这件事:有个甲某,侍奉母亲很孝顺,但家境极其贫困。他身材高大魁梧,每天只挑一担柴火,到市场上卖掉来供养母亲。一天挑柴回家,看见一个女郎出现在他前面,以为是路上平常的事,来不及看就过去了。女郎喊住他问路,甲放下担子在路边,看着她,原来是个文静美丽的女子。眉目间传递情意,不觉为之神魂颠倒。女郎说:“从这里到某地,是正路吗?”甲说:“是的。但你问的地方,天快黑了路途又远,肯定到不了。”女郎说:“我打算在前面的村子借宿。”甲将要挑着柴火走,女郎又说:“你家有空房间吗?”甲说:“确实有,但老母亲在堂上,我不敢擅自做主。”女郎说:“麻烦你先去禀告,我随后就到,可以吗?”甲说:“可以。”甲回家后,向母亲说了这件事。母亲心想留宿女子也是与人方便的事,答应了,而女郎已经到了。看见女郎姿容异于常人,和甲说话毫无羞耻惭愧之意,心中怀疑。母亲于是将女郎安置在空房里,叫甲到卧室训诫他说:“她是女子,不适宜和她多说话。”甲连连答应着退出来。女郎见老母亲不在,对甲说:“你睡在哪里?”甲不回答。女郎眼睛一瞪,好像让人望而生畏,于是说:“和你母亲同在一个房间,各住一间。”女郎说:“晚上不要关门,我会过来。”甲答应了。到了晚上,甲遵从母亲的训诫,紧紧关上门睡觉。到了三更时分,女郎用手指弹窗户,喊他开门。甲好像不敢不开门的样子,打开门一看,不是女郎,而是一个怪物,像布袋形状,上下一般粗细,分不清头和脚。幸好打柴的大斧在旁边,拿起挥舞,怪物嚎叫着离开了。用火照看,看见砍下的怪物下巴一片像蒲扇。等到天亮,顺着血迹寻找。到了某座山,看见平时堵塞的石孔外面有一条蜈蚣,长约一丈,粗如大碗,还弯曲着没死,再用斧头砍它,立刻毙命。原来甲曾经打柴到这里,看见石孔有巨大生物进出的痕迹,担心出来为害,就用巨石堵塞。隔两天去看,石头又出来了,甲又堵塞。妖怪的到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甲没有死,真是幸运!

虚白道人评论说:孝顺必定获得神灵保佑,这是确实的!大概妖怪既然化作女子来迷惑甲,必定让甲死于女子之手。可是敲门时好像女子,而开门看却不是女子,或者妖怪仍然假托为女子,只是甲自己看不是女子。不然,甲将死于女子之手,怎么能拿起斧头伤害妖怪,而自己得以不死呢?

文笔疏放跌宕有飘逸的情致。汪雪马风

用巨石堵塞石孔,担心里面出来为害,这也是埋蛇的心意。仁爱的人得到神灵保佑,妖怪怎么能害他。盖防如

笔触没有细微的尘俗之气,这是参酌太史公的写法来彰显其高洁。上元李瑜谨注

申术士

康熙年间,登州周围二百里的地方遭受严重旱灾,夏历五月仍然赤地千里没有青草。太守某人竭诚拜祷,十天没有感应。于是召集六房的老吏,问有没有求雨的方法。一个人说:“某处的申术士,善于祈雨。”太守说:“可以快请他来!”那个人说:“不仅请他他不来,一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逃避。只有亲自去拜恳,他或许不会推辞。”太守听了,立即去拜访。不带随从,直接到他的村庄;进了他的门,登上他的厅堂,看见申正在窗下看书。申非常惊讶,说:“不知道您屈尊光临,有失远迎。”太守说:“斋戒住宿拜谒,恭敬地有所求。”申说:“什么事?”太守说:“旱魃作孽,百姓憔悴,既然能普遍救济,怎么能坐视不管?”申说:“我实在不能,是告诉您的人说错了。”太守说:“民胞物与,贤士难道没有责任?不能,就求能的人;既然能却推辞说不能,那么以前求能的人,是什么意思呢?”申被太守的诚意感动,答应了,说:“文祈呢?武祈呢?”太守说:“有什么不同吗?”申说:“文祈,设坛拜祷,需要耽误时日;武祈,当天就可以下雨。”太守说:“大旱盼雨,度日如年,武祈很好。武祈的方法是怎样的?”申说:“某处离海十几里有座古庙,可以在庙里建坛。再在海边用一条铁锁,长约两丈,铁匠十二名,各自设炉火将锁炼红,一起举起来扔进海里。并且预选两匹快马,您务必和我并马急赴建坛的地方,不可远离。这就是方法,明天早晨就可以施行。”太守一一答应,于是告辞回去,完全按照申的话准备。

第二天早上太守到了,看见申用几张方桌,在露天建了三层坛,上面设置避雨的器具,遍施符水,自言自语:“我得到这个,就可以无所畏惧。”设施完毕,于是和太守一起去海岸,各自焚香三拜,然后,让太守先骑马等候。申看见锁已经炼红,于是仗剑掐诀念咒,呵斥说:“快扔!”匠人们各自用火剪将锁剪起,合力扔进海里。海水势如沸汤,声音如雷鸣。申于是执剑骑马和太守并马奔驰,身后

雷电交作。既而,雷电如在头上盘旋。申大惧,一手兼执太守马辔,面如土色,曰:“速走!速走!”及庙外下马,申乃笑曰:“吾无忧矣!”入门,令太守避雨庙中,且嘱曰:“雨足时,可即示下。”申自登坛趺坐。既而大雨倾盆,多时,太守曰:“雨足矣!”申呵曰:“止!”立刻雨止云收。申下坛曰:“此乃降龙之正术,未免与龙结仇,惟自处于正而后可行此术。倘有不正,龙必报之,吾太师与师皆死于龙,此故不可轻易行之也。吾亦将从此隐矣。”太守酬以财物,坚辞不受而去。

译雷电交加发作。不久,雷电仿佛在头顶盘旋。申非常害怕,一只手紧紧抓住太守的马缰绳,脸色苍白如土,说道:“快跑!快跑!”等到在庙外下马,申才笑着说:“我没有危险了!”进入庙门,他让太守在庙中避雨,并且嘱咐说:“雨下够了,就可以立刻告诉我。”申自己登上祭坛盘腿而坐。不久大雨倾盆而下,过了很久,太守说:“雨下够了!”申大声呵斥道:“停!”立刻雨停云散。申走下祭坛说:“这是降龙的正规法术,难免会与龙结下仇怨,只有自身处于正道才可以施行此术。倘若心术不正,龙必定会报复,我的太师和师父都死于龙患,所以不可轻易施行此术。我也将从此隐居了。”太守赠送财物酬谢他,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便离开了。

虚白道人曰:以正正人,千古定理。祷雨之术小术也,犹惕惕然有不正之惧,况大于是者乎?古今之身名俱败、隙末凶终者,咸谓运数应尔,然未必非不正之所致也。

  语有关系,非徒以笔力见长。 汪雪马风

  伯温先生未卒之先,以所习之学术封授其子,戒勿习。又曰:“上或思我,问遗言:愿为政以德。”“政”之为言“正”也,先生死不忘正君,是以正行术;戒子勿习,正子不正,慎言术之不可正也。 盖防如

  郭璞以术杀身,自处于不正也。若申君者,以正为术,可以正天下之邪术矣。 马竹吾

  萨真人之感王天君,律身以正故也。读此而先生之律身以正可知矣! 上元李瑜谨注

  袁 岫 云

  余砚友孙香雨,邑庠生,工诗词。尝设帐于趵突泉之白雪楼,功课之暇,时至泉上遨游。一日,值诸徒课期,命题后,殊觉闷倦,乃信步出游。不觉已到泉上,见二八女郎及老妪在焉。睨之,华妆艳绝,洵生平未睹之妹丽也。疑是贵家宅眷,心存顾忌,不便狂视。而女郎眉目传情,反若有意。未几,妪先女后相将俱去。孙目送之,女回顾含笑,嫣然百媚俱生。孙转念一想,此必仙人,世岂有娟丽之女情态如是者乎?尾之,已不知去向。越六日,复往泉上游赏,而前日之女郎及妪又先在焉。女郎之情意态度较前更觉可亲,直有形违神合,欲言复止之情。妪见之,急促女行,女回顾,妪辄以身障之。孙魂魄都迷,颠倒不能自主。急尾之,止违数武,忽失所在。孙决其非人,归斋冥想,仰慕殊切。又值生徒不在,寂寞难堪,遂作七绝五首以寓渴想。其一曰:“仙颜一睹梦魂驰,肠断巫山止自知。今夜月明谁共赏,珊珊环佩莫来迟。”其四则余忘之矣。录毕,时已二鼓,以灯火焚之。未几,一丽人自外入曰:“狂郎之情何极也?”视之,即白日所见之女郎。大喜,遂狎抱之。颜添羞红,灯光之下,较昼见时尤艳绝矣。女撑拒曰:“勿遽尔!一言未宣,而辄如此以相接,何情极之不能待也?”孙乃释之,问曰:“卿鬼耶?狐耶?”女不答。孙曰:“卿即鬼狐,亦慰素愿,言之亦自无妨。”女曰:“妾非鬼狐,君既以鬼狐疑妾,即以鬼狐视妾可也,何穷诘焉?”孙曰:“妙龄几何?”曰:“年十六矣。”“芳名为甚?”女不答。孙曰:“岂有终夜谈笑不知姓名者乎?”女曰:“妾袁氏,小字岫云。”既而曰:“妾失言矣!奈何令君知妾小字?愿君切记勿呼!”孙曰:“适作七绝五首,以道切慕冀幸之怀,云卿知之否?”云曰:“适戒君勿呼妾名,始闻之而即呼之,然亦不能禁君之不呼也。妾与君初相会,佳作何由而知?”孙为缅述之,随读随讲。云曰:“读之可耳,勿讲也。无谓佳作意旨高深而为人所不易解也,以妾论之,俚句耳。”孙兴扫,不复读。既而孙曰:“夜深矣,宜其寝乎?”云曰:“合卺需酒。”孙曰:“今夜之酒,明宵补之可耳。”遂寝。及醒,而云已去。次夜,孙静坐俟云,忽闻人高声笑言曰:“孙诗人尚未寝耶?”孙方欲起迓,而云已至面前。孙曰:“勿高声,学生或未寐耳。”云曰:“不妨,妾一至,即大声搅闹,保渠不与闻也。前宵欢会,无酒沽我,实一憾事,今沽之否?”孙曰:“与徒同楼,恐有不便,是以未沽。”云曰:“吝耳!何恐之有?妾已带酒来矣。”孙曰:“安在?”曰:“此其非耶?”见酒具自外飞入,若有人捧托,不见其人。杯箸肴果,一一如是。孙奇之,曰:“反宾作主矣!”云微笑。孙此际饮同佳丽,倚偎谈笑,小登科之乐不及此。曰:“昨睹卿面,盼望殷切,不料卿应念而至,小生何修而得此?”云曰:“妾与君有宿分,即君弗盼望妾亦自至,以了其缘,盖恐迟则无及耳。”言之凄楚。孙曰:“春秋方富,稍迟何伤?且今夕何夕,何烦深虑?吾与卿行令以饮。”云笑从之。饮至更深,酒酣始寝。孙求与欢好,云曰:“乐事之浓尽在此乎?”曰:“非此无以取真乐耳。”事已,

译虚白道人说:用正道来匡正他人,这是千古不变的定理。求雨的法术是小的法术,尚且警惕地害怕有不正之处,何况比这更大的事呢?古今那些身败名裂、最终因细微嫌隙而凶险收场的人,都说是命运注定如此,然而未必不是由于行为不正所导致的。

言语有关联,不仅仅以笔力见长。汪雪马风

刘伯温先生去世之前,把他所修习的学术封藏起来授予他的儿子,告诫不要修习。又说:“皇上如果思念我,询问遗言:希望为政以德。”“政”的意思就是“正”,先生死后不忘匡正君主,因此用正道来施行法术;告诫儿子不要修习,是匡正儿子不要不正,谨慎地认为法术是不可以匡正的。盖防如

郭璞因为法术而丧命,是自己处于不正的地位。像申君那样,以正道作为法术,可以匡正天下的邪术了。马竹吾

萨真人感动王天君,是因为他以正道约束自身。读了这些,先生以正道约束自身就可以知道了!上元李瑜谨注

袁岫云

我的砚台朋友孙香雨,是县学里的生员,擅长诗词。曾经在趵突泉的白雪楼设馆教书,在功课之余,时常到泉上去游玩。一天,正值学生们上课的日期,命题之后,特别感到烦闷疲倦,于是随意散步出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泉上,看见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位老妇人在那里。斜着眼看她们,妆容华丽艳丽极了,确实是生平未曾见过的美貌。怀疑是富贵人家的眷属,心里存有顾忌,不便狂视。而年轻女子眉目传情,反而像是有意。不久,老妇人先走,年轻女子随后,一起离开了。孙香雨目送她们,年轻女子回头含笑,妩媚动人。孙香雨转念一想,这一定是仙人,世间哪有如此美丽的女子情态是这样的呢?尾随她们,已经不知道去向。过了六天,又去泉上游玩,而前天的年轻女子和老妇人又先在那里了。年轻女子的情意态度比以前更显得亲切,简直有形貌相违而精神契合,想说又停止的情态。老妇人看见了,催促年轻女子快走,年轻女子回头看,老妇人就用身体遮挡她。孙香雨魂魄都迷乱了,颠倒不能自主。急忙尾随她们,只相差几步,忽然就失去了踪迹。孙香雨断定她们不是凡人,回到书斋冥想,仰慕之情特别深切。又正值学生不在,寂寞难耐,于是写了五首七言绝句来寄托渴慕之情。其中一首说:“仙颜一睹梦魂驰,肠断巫山止自知。今夜月明谁共赏,珊珊环佩莫来迟。”第四首我忘记了。写完后,时间已是二更,用灯火烧掉了诗稿。不久,一位美人从外面进来,说:“狂郎的情意哪有尽头呢?”看她,就是白天所见到的年轻女子。大喜,于是亲昵地拥抱她。脸上增添了羞红,灯光之下,比白天见到时更加艳丽绝伦了。女子支撑抗拒说:“不要这样!一句话还没说,就如此对待,为何情意到了极点却等不及呢?”孙香雨于是放开她,问说:“你是鬼吗?是狐吗?”女子不回答。孙香雨说:“你即使是鬼狐,也安慰我一向的愿望,说出来也无妨。”女子说:“我不是鬼狐,你既然用鬼狐怀疑我,就把我当作鬼狐看待也可以,何必穷究追问呢?”孙香雨说:“妙龄几何?”回答说:“十六岁了。”“芳名是什么?”女子不回答。孙香雨说:“哪有整夜谈笑却不知道姓名的呢?”女子说:“我姓袁,小字岫云。”接着说:“我说错话了!怎么让你知道我的小字?希望你切记不要称呼!”孙香雨说:“刚才写了五首七言绝句,来表达深切仰慕希望幸会的情怀,你说你知道吗?”岫云说:“刚才告诫你不要称呼我的名字,刚听到就称呼了,然而也不能禁止你不称呼。我和你初次相会,佳作从何而知?”孙香雨为他详细叙述,一边读一边讲解。岫云说:“读可以,不要讲解。不要说佳作意旨高深而别人不容易理解,依我看来,不过是俚俗的句子罢了。”孙香雨兴致扫尽,不再读。接着孙香雨说:“夜深了,应该睡觉吗?”岫云说:“合卺需要酒。”孙香雨说:“今天的酒,明天晚上补上也可以。”于是睡觉。等到醒来,岫云已经走了。第二天晚上,孙香雨静坐等待岫云,忽然听到有人高声笑着说:“孙诗人还没睡吗?”孙香雨正想起身迎接,而岫云已经到了面前。孙香雨说:“不要高声,学生或许还没睡呢。”岫云说:“不妨,我一到,就大声吵闹,保证他们听不到。前晚欢会,没有酒给我喝,实在是一件憾事,今天买了吗?”孙香雨说:“和学生同楼,恐怕有不便,所以没买。”岫云说:“吝啬罢了!有什么可害怕的?我已经带酒来了。”孙香雨说:“在哪里?”回答说:“这不是吗?”看见酒具从外面飞入,像有人捧托,看不见人。杯箸肴果,一一都是这样。孙香雨惊奇地说:“反宾为主了!”岫云微笑。孙香雨此时与美人饮酒,倚偎谈笑,小登科的快乐比不上这个。说:“昨天见到你的面容,盼望殷切,没想到你应念而至,小生有什么修养能得到这个呢?”岫云说:“我和你有着宿世的缘分,即使你不盼望我,我也自然会来,以了结这段缘分,大概是怕迟了就来不及了。”说得凄楚动人。孙香雨说:“青春正盛,稍迟有什么伤害?况且今夕是何夕,何必烦忧深思?我和你行令饮酒。”岫云笑着听从。饮到深夜,酒酣才睡。孙香雨求与她欢好,岫云说:“快乐的极致就在这里吗?”回答说:“不这样无法取得真正的快乐。”事毕,

同枕共话。云曰:“此事君务慎密,不可以告人,倘风声播扬,妾亦不便来矣。切嘱,切嘱!且君体固弱,妾亦不宜屡至,当来则来,勿悬望也。”自此六七日辄一至,至则对饮竟夜,亦有不寝而去之时,孙亦听之。

译同床共枕,低声交谈。云说:“这件事你一定要谨慎保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倘若风声传扬出去,我也就不便再来了。千万嘱咐,千万嘱咐!况且你的身体本来虚弱,我也不适宜频繁到来,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不要苦苦盼望。”从此以后,每过六七天就来一次,来了就相对饮酒直到深夜,有时也有不睡觉就离开的情况,孙某也就听之任之。

一日,有契友某忽至,相约明午赴佛山聚饮,孙诺之。既而同某赴泉游玩,忽天降细雨,某曰:“惜无酒胾,若有之,相与遣此阴雨,其趣岂不更进一层乎?”孙笑应之。某起赏识扁联,孙亦从之。一回首,见肴酒已列桌上。孙心知岫云之供给,遂谓某曰:“请吃酒!”某愕然曰:“乌得此?”孙曰:“斋僮送至耳。”曰:“吾何以未见来人?”孙曰:“君游瞩之际,渠置之即去,故未见耳。”宾主对饮,雨止而某始去。明日,孙欲赴友人之约,而畏赤日行天,忽忆有乡人所遗草笠在此,遂戴之而往。未出关门,风吹帽落,而帽带已断。戴之则须以手按,执之则物为无用,行将寄放于素相识之铺中,旋视之,则带已续矣。以为非岫云为,其谁为?遂戴之。至,则七人同酌,皆素所知之能饮者,递行酒令,畅情快意。后以大杯豁拳,孙自觉酒足,意甚畏之。六人皆然,势难自异,因亦效尤为之。既负,举杯未饮而酒已干,屡试皆然,甚德岫云。故六人皆醉,孙独清醒而归。孙以云数夕不至,心颇念之,而岫云忽至,曰:“数日未晤,致君悬念,心殊不安。”孙见云,先谢泉上、佛山之事。云曰:“妾虽不明来,时同老妪暗窥,恐君他有差失,送酒、续带犹小节也。”孙不胜感激。云曰:“饮乎?”曰:“饮。但未知辱临之期,肴酒未备,奈何?”云曰:“勿庸,妾自致之。前日谓君吝者,亦戏言耳。”未几,肴酒满案。孙欲豁拳,负饮胜唱。曰:“饮可耳,唱未素谙。”孙垂首不语。云意孙有嗔意,乃曰:“倩人代唱可乎?”曰:“可。”云曰:“今有名妓乎?”曰:“有,兰君色艺双绝,素有一面之交。”云乃起,面南,口中念念有辞。既而一丽人抱琵琶入,视之,兰君也。孙乃与之坐,饮以酒,使令唱。兰定弦润喉,唱曲一成。孙曰:“音出佳人之口,分外盈耳。”云曰:“《想多情》曲甚好,可唱与吾二人听。”兰闻之不悦,答言不会。孙曰:“云卿,渠既不会,可令随便唱他曲也可。”云曰:“既如此,不敢相强。”遂袖出红巾一条,挂于襟扣。兰见之,心惊胆怯,遂改口曰:“实会之,唱不好耳。”云曰:“明系故意轻慢,罚令立唱!”兰果立身唱之。已,曰:“孙相公,妾立已久,何不一为缓颊?”孙代为讲情,云首可之。兰曰:“多谢云仙宽恕。”云复怒曰:“吾名亦许贱人呼乎?”兰大惧,齿震震有声。孙委曲代恳,云怒少息。欲遣之,孙欲留与同宿。云曰:“妾非醋葫芦中人,得渠自代,非不欲。”遂解红巾一展,旋纳袖中,而兰已失其所在。问之,云曰:“不必多问。”乃出白金五两曰:“持此赴院中,可播三宵之欢。”后以所佩红巾授孙,曰:“兰君之魂在内,见面时解巾示之,渠自醒。君佳期在即,妾亦不宜宿此,廿日妾始至。”遂告辞,留之不可而去。午后,孙持巾赴院中,指名索见,鸨儿辞之以病。孙曰:“吾正为其病而来。”其人曰:“相公姓孙,设教于白雪楼乎?”孙疑而问之。曰:“兰君夜来忽得迷症,摇之不醒,自言魂在白雪楼,明日孙相公必携带而至。”遂导孙见兰。孙解巾示兰曰:“卿见此否?”兰忽醒,急起申谢。乃敬设酒桌,相与共饮;嬉戏弹唱,夜深始寝。将去,授以酒资等费,兰坚辞不受。孙连去二次,自觉无趣,不复往,专俟云来。至期果至,曰:“其新孔嘉,妾如秋扇之捐矣!”孙谢过,遂绸缪如初。

  后云来更稀,至解馆时孙已有病,尚可支持。云至曰:“今夜之会,终身之别。”孙惊讶问故。曰:“一言难尽,要之,妾与君缘分尽矣!”孙固求后会。曰:“无已,早春来塾时再为一会。”未曙而去。春正,孙力疾赴斋。云至曰:“病体何如?”孙曰:“诸药罔效,冥路近矣!”云曰:“死生有命,听之而已。终岁之好,而不一视贵恙,终为缺事。且今将永别,情不忍昧,妾非鬼狐,实某山神之女也。事已至此,不妨语人。君有砚友某人乎?”曰:“有之。”曰:“某作《

译一天,有位契友忽然到来,约定第二天中午去佛山聚会饮酒,孙某答应了他。随后两人一同去泉水边游玩,忽然天上降下细雨,那位朋友说:“可惜没有酒肉,如果有的话,一起借此消遣这阴雨天气,情趣岂不是更进一层?”孙某笑着答应了他。那人起身欣赏门上的对联,孙某也跟随他一起看。一回头,看见酒菜已经摆在桌上了。孙某心里知道是岫云提供的,于是对那人说:“请喝酒!”那人惊讶地说:“哪里来的这些?”孙某说:“是书童送来的。”那人问:“我怎么没看见来人?”孙某说:“你在观赏的时候,他放下东西就走了,所以你没看见。”主客相对饮酒,雨停了那人才离开。

第二天,孙某打算去赴朋友的约会,却害怕烈日当空,忽然想起有乡人留下的草帽在这里,于是戴上它前往。还没走出关门,风吹落帽子,而且帽带已经断了。戴上它就必须用手按住,拿着它则东西成了废物,打算把它寄放在素来相识的铺子里,再看时,帽带已经接好了。认为如果不是岫云做的,还能是谁做的?于是戴上它。到了那里,七个人一起喝酒,都是素来认识的能喝酒的人,轮流行酒令,尽情畅意。后来用大杯划拳,孙某自觉酒量已足,心里很害怕。其他六个人都是这样,势难让自己与众不同,于是也效仿他们划拳。输了,举杯还没喝,酒已经干了,多次尝试都是这样,非常感激岫云。所以六个人都醉了,只有孙某清醒地回家。

孙某因为岫云好几晚没来,心里很想念她,岫云忽然来了,说:“几天没见面,让你挂念,我心里很不安。”孙某见到岫云,先感谢泉水边和佛山的事。岫云说:“我虽然不明着来,时常和老妇人暗中窥探,怕你有其他差错,送酒、接帽带还是小事。”孙某非常感激。岫云说:“喝酒吗?”孙某说:“喝。只是不知道您来的日期,酒菜没准备,怎么办?”岫云说:“不用,我自己带来。前几天说你吝啬,也是开玩笑罢了。”不久,酒菜摆满了桌子。孙某想划拳,输了喝酒,赢了唱歌。岫云说:“喝酒可以,唱歌我不擅长。”孙某低头不说话。岫云以为孙某有生气的意思,就说:“请人代唱可以吗?”孙某说:“可以。”岫云说:“现在有有名的妓女吗?”孙某说:“有,兰君色艺双绝,素来有一面之交。”岫云于是起身,面向南,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一位美人抱着琵琶进来,一看,是兰君。孙某于是和她坐下,给她喝酒,让她唱歌。兰君定弦润喉,唱了一曲。孙某说:“声音从佳人口中出来,格外悦耳。”岫云说:“《想多情》这首曲子很好,可以唱给我们两人听。”兰君听了不高兴,回答说不会。孙某说:“岫云,她既然不会,可以让她随便唱别的曲子也可以。”岫云说:“既然这样,不敢勉强。”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条红巾,挂在衣襟扣上。兰君见了,心惊胆怯,于是改口说:“其实会,只是唱不好罢了。”岫云说:“明明是故意轻慢,罚你立刻唱!”兰君果然站着唱了。唱完,说:“孙相公,我站了很久,为什么不替我说几句好话?”孙某代为讲情,岫云点头同意。兰君说:“多谢云仙宽恕。”岫云又生气地说:“我的名字也允许贱人叫吗?”兰君非常害怕,牙齿打颤发出声音。孙某委曲求全地代为恳求,岫云的怒气稍微平息。想打发她走,孙某想留她一起过夜。岫云说:“我不是吃醋的人,让她自己代替,不是不想。”于是解开红巾展开,随即收进袖中,而兰君已经不见了。问岫云,岫云说:“不必多问。”于是拿出五两白金说:“拿着这个去妓院,可以享受三晚的欢乐。”后来把佩戴的红巾交给孙某,说:“兰君的灵魂在里面,见面时解开红巾给她看,她自然会醒。你的好日子在即,我也不宜住在这里,二十号我才来。”于是告辞,挽留不住就走了。

午后,孙某拿着红巾去妓院,指名要求见面,鸨儿以生病为由推辞。孙某说:“我正是因为她生病才来的。”那人说:“相公姓孙,在白雪楼教书吗?”孙某疑惑地问。那人说:“兰君夜里忽然得了迷症,摇她不醒,自己说灵魂在白雪楼,明天孙相公一定会带着它来。”于是引导孙某见兰君。孙某解开红巾给兰君看说:“你看见了吗?”兰君忽然醒来,急忙起身道谢。于是恭敬地摆设酒桌,一起喝酒;嬉戏弹唱,夜深才睡觉。将要离开时,给她酒资等费用,兰君坚决推辞不接受。孙某连续去了两次,自觉没意思,不再去,专门等待岫云来。到了日期岫云果然来了,说:“新人很好,我像秋天的扇子被抛弃了!”孙某道歉,于是情意缠绵如初。

后来岫云来得更少了,到解散书馆时孙某已经病了,还可以支持。岫云来了说:“今晚的聚会,是终身的离别。”孙某惊讶地问原因。岫云说:“一言难尽,总之,我和你的缘分尽了!”孙某坚决请求以后还能相会。岫云说:“没办法,早春来私塾时再相会一次。”天没亮就走了。春初,孙某勉强撑着病体去私塾。岫云来了说:“病体怎么样?”孙某说:“各种药都没效,离死不远了!”岫云说:“生死有命,听天由命罢了。整年的交好,却不来看望你的病,终究是缺憾的事。而且现在将永远分别,感情不忍隐瞒,我不是鬼狐,实在是某山神的女儿。事已至此,不妨告诉别人。你有砚友某人吗?”孙某说:“有。”岫云说:“某人作《

益智录》,可语之以为一则。”遂别。孙病归,路由余斋,言之甚详。后月馀,孙以病故。孙向余言之时,余尚有志未逮。有仙如此,笔墨有光矣!

译《益智录》,可以当作一则故事来讲述。”于是分别。孙某生病回家,路过我的书斋,把这件事讲得非常详细。一个多月后,孙某因病去世。孙某当初对我讲述此事时,我还有志趣却未能实现。有这样的仙人,笔墨也增辉了!

虚白道人曰:美哉仙乎!云为高伦类矣!夫云之与孙相交,往来必以数日,非节制嗜欲、敦笃恩义者不能也;送肴酒暗为应客,逢落帽明为续带,非无违夫意、善执妇功者不能。为代唱,度兰君之幽魂;了宿缘,知孙郎之寿数;窥其微,即无起死回生之术。若责以坐视夫病而不救,不无小补,惜友人思虑之未及此也。

  孙先生何修而得此! 汪雪马风

  予与孙香雨甚相契,竟不知其有如此好遇合。但既系山神之女,且具如许神通,竟不能以丹药延其寿数,予甚疑之。侯百里

  昔沈交有口辩,时人谓其舌妙。吾谓神女之舌妙,由于先生之笔妙也。 上元李瑜谨注

  某伟

  娼优等八款,某某等县人贱之尤甚。凡考试有犯款者之子,非本童互结,即廪膳不保,且诸生以教是徒为辱。康熙年间,有某姓名伟者,身犯八款之二而家巨富,生有三子,乃用多金请明童诲之。凡邻近读书家有可庆吊事,厚其赠贿而不列名。且闻诸生会饮,必敬备肴酒使人送去,致使文人踏青,皆戏谓不必多带肴酒,某伟必有所饷。既而果然,如是者已数十次矣。某处枫树极多,秋后叶红,颇有可观,学士约定日期同往赏玩。至期,赴约者十数人,而某伟之饷盛他日。遂相谓曰:“某伟具馔已非一次,设渠有事相烦,吾等代谋之,亦不为素餐也。”遂令送馔之人将某呼至。佥曰:“汝来矣,可坐而饮。”某曰:“诸位在此,焉有小人坐处?”曰:“汝不坐,可立饮几杯。”某如命饮毕。佥曰:“屡饶盛馔,于心不安,倘汝有不能为之事,可明言之,吾等竭力玉成。”某曰:“无他事。犬子三人长及弱冠,欲烦诸位代请一师教之,不知可否?”众闻之,皆有难色。一人曰:“于先生其可乎?虽身居进士而家计维艰,婉言之,当必允从。”众曰:“可。”遂谓某曰:“汝在此等候,于先生庄违此不远,吾等同往,可立得佳音。”既至,谈延闲语,无敢倡言其事者。多时,于问曰:“君等无事,难得同来,何不言之,公同商酌?”一人曰:“先生居恒无事,设帐亦可破闷。”于曰:“无论无处设教,或有之,谁肯作曹丘生者?”曰:“有。”曰:“谁何?”其人欲言复止,佥曰:“言之先生勿嗔。”于曰:“众为吾谋,何嗔之有?”佥以某对。于不悦曰:“仆为某训子耶?”佥曰:“待贾而沽,不必苛择人家。”于再思曰:“是或一道,束脩五百金,其肯出也,仆即降心从之。”佥曰:“请归问之。”见某曰:“谐矣,书金未免过多。”某曰:“几何?”曰:“白金五百两。”曰:“不多,不多。”佥曰:“夫如是,汝归取贽敬,即日代为奉之。”某将行,一人曰:“贽敬从厚,若简则吾等代书可也。”某诺而去。众议曰:“今某之事,十两头不为薄也。”未几,某回,曰:“五十两不为薄乎?”佥曰:“不薄。”某曰:“尚别有奉恳,明年入学之日,敢烦诸位光陪。”佥曰:“固所愿也。饮酒小事,吾等可代奉贽敬去矣。”遂去。

  春正,诸生果陪于公入塾,畅饮竟日,于亦心豫。凡先生馔,某必亲身伺候,食必以箸夹食物以进。忽忘而以手,于怒曰:“贱爪子,粘污食物,其谁食?”某唯唯,急以箸夹之以进。一日,于公谓学生曰:“晚夕园门内似有人行礼,其何以故?”曰:“老父谢老师之教。”于曰:“每日如此乎?”曰:“自上学至今,无间日。”于恻然曰:“去语汝父,今而后不必如是;每日饮馔,亦不必亲身奉进。”及清明,于谓某曰:“仆家居诸维艰,书金急需一半。”某唯唯;“三日后即用轿车往接,不可迟延。”某唯唯。于至家,见房宅焕然一新,极似出卖而为他人改作也者。问之家人,始知上学以后东家代为修理,今告竣尚未久也。于前后审视,约费千馀金亦未必如是坚固,且闻某按日供给,享用一无所缺。喟然叹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殆于不可之议,实蕴于方寸矣!”乃考期临迩,定期令某肆筵设席,于乃折简召邻

译虚白道人说:真美啊,这位仙人!以云为高洁的同类了!云与孙郎相交,往来必定持续数日,不是节制嗜欲、敦厚恩义的人做不到的;暗中送酒菜以应酬客人,逢落帽时明显地续接带子,不是不违背心意、善于操持家务的人做不到的。代为歌唱,超度兰君的幽魂;了结宿世因缘,知晓孙郎的寿数;窥探其细微之处,即便没有起死回生的法术。如果指责他坐视丈夫生病而不救,也不无一点补益,可惜友人思虑不到这一点。

孙先生有什么修养而得到这样的际遇!汪雪马风

我与孙香雨非常投契,竟然不知道他有如此好的姻缘。但既然她是山神的女儿,且具备如此神通,竟然不能用丹药延长她的寿命,我非常疑惑。侯百里

从前沈交有口才,当时人说他舌头奇妙。我说神女的舌头奇妙,是由于先生的笔妙啊。上元李瑜谨注

某伟

娼优等八类人,某某等县的人尤其轻视他们。凡是考试中有触犯条款者的儿子,如果不是本童互相结保,就连廪膳生员的名额也保不住,况且诸生以教这些徒弟为耻辱。康熙年间,有个姓某名伟的人,身犯八类中的两项,但家产巨富,生了三个儿子,于是用重金聘请明童来教导他们。凡是邻近读书人家有可庆吊的事,他赠送厚礼但不列名。而且听说诸生聚会饮酒,必定恭敬地准备酒菜派人送去,致使文人踏青,都戏称不必多带酒菜,某伟必定有馈赠。不久果然如此,像这样已经几十次了。某处枫树极多,秋后叶子变红,颇有可观之处,学士们约定日期一同前往赏玩。到了日期,赴约的有十几个人,而某伟的馈赠比往日更丰盛。于是大家互相说:“某伟提供酒菜已经不是一次了,假使他有事相烦,我们代为谋划,也不算白吃。”于是让送菜的人把某伟叫来。大家说:“你来了,可以坐下喝酒。”某伟说:“诸位在此,哪有小人坐的地方?”大家说:“你不坐,可以站着喝几杯。”某伟依命喝完。大家说:“屡次承蒙盛情款待,心里不安,假使你有不能做的事,可以明说,我们竭力成全。”某伟说:“没有别的事。犬子三人长到二十岁,想烦劳诸位代为请一位老师教导他们,不知可否?”众人听了,都有难色。一人说:“于先生可以吗?虽然身居进士但家计艰难,委婉地说,应当一定会答应。”众人说:“可以。”于是对某伟说:“你在此等候,于先生的庄子离这不远,我们一同前往,可以立刻得到好消息。”到了那里,谈论闲话,没人敢提起那件事。过了许久,于先生问:“各位没事,难得同来,为什么不说话,共同商量?”一人说:“先生平时没事,设帐教书也可以解闷。”于先生说:“无论没有地方设教,或者有,谁肯做曹丘生那样的人呢?”那人说:“有。”于先生说:“是谁?”那人想说话又停止,大家说:“说出来先生不要生气。”于先生说:“大家为我谋划,有什么生气的?”大家都说是某伟。于先生不高兴地说:“我为某伟训子吗?”大家说:“待价而沽,不必苛择人家。”于先生再思考说:“这或许是一条路,束脩五百金,他肯出的话,我就降心顺从。”大家说:“请回去问他。”见到某伟说:“谈成了,书金未免过多。”某伟说:“多少?”大家说:“白金五百两。”某伟说:“不多,不多。”大家说:“既然这样,你回去取贽敬,即日代为奉上。”某伟将要走,一人说:“贽敬从厚,如果简略的话我们代为书写也可以。”某伟答应后离开。众人议论说:“现在某伟的事,十两头不算薄了。”不久,某伟回来,说:“五十两不算薄吗?”大家说:“不薄。”某伟说:“还有别的恳求,明年入学之日,敢烦劳诸位光临陪伴。”大家说:“本来所愿。饮酒小事,我们可以代为奉送贽敬去了。”于是离开。

正月,诸生果然陪于先生入塾,畅饮整天,于先生也心里喜悦。凡是先生的饭食,某伟必定亲自伺候,吃饭必定用筷子夹食物来进献。忽然忘记而用手,于先生怒道:“贱爪子,粘污食物,谁吃?”某伟连连答应,急忙用筷子夹来进献。一天,于先生对学生说:“晚上园门内似乎有人行礼,这是什么缘故?”学生说:“老父感谢老师的教导。”于先生说:“每天如此吗?”学生说:“自从上学到现在,没有间断过。”于先生怜悯地说:“去告诉你父亲,从今以后不必如此;每日的饮食,也不必亲身进献。”到了清明,于先生对某伟说:“我居家各种艰难,书金急需一半。”某伟连连答应;“三天后用轿车前往迎接,不可迟延。”某伟连连答应。于先生到家,看见房宅焕然一新,极似出卖而被人改作。问家人,才知道上学以后东家代为修理,现在完工不久。于先生前后审视,估计花费千余金也未必如此坚固,而且听说某伟按日供给,享用一无所缺。感叹道:“对待先生如此忠且敬,大概不可议之事,实在蕴藏在方寸之间了!”于是考期临近,定期让某伟摆宴设席,于先生于是折简召邻

近诸生,并请素相识之廪膳。既至,于曰:“仆之徒学成望售,烦诸位左袒之。”盖诸生非于年家子侄,即世交晚辈,谁肯有违言。于是三子同年入泮;十年之内会殿其二,而一领乡荐,皆于公循循善诱之功焉。

译于公接近那些生员,并请求向来熟识的廪生帮忙。等到事情办成,于公说:“我的儿子们学业有成希望考取功名,麻烦各位帮衬一下。”大概这些生员不是于公同宗的晚辈,就是世交的后辈,谁肯有反对的话呢。于是他的三个儿子同年进入县学;十年之内,其中两人在会试和殿试中登科,另一人考中乡试举人,这都是于公耐心引导、善于教化的功劳啊。

虚白道人曰:谚云:“天下无难事,最怕心不专。”诚哉是言也!以犯款之家,转而为绅士宦门,未有不以为难者矣。而某竟以挥金如土得之,可知贱者亦不可自贱也。

  如规如讽。 汪雪马风

  某伟延师训子,行时时之方便;于公烦友左袒,作种种之阴功。师弟显贵,岂非从阴骘中得来哉! 盖防如

  厚德食报亦宜。 黄琴轩

  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其子之会殿也,宜哉!予尝见世之厚待先生者,其子弟每多发达;待先生刻薄者,其子弟往往不肖。是编可为请先生者作一箴规。 侯百里

  敬师如此,宜得美报。且古人有不循资格之说,此事可以恕论。 马竹吾

  于先生诸般骄傲,某伟敬如神明,在正人亦难,况小人乎? 余云川

  为方袍幅巾添多少声价。 冉星航

  小人未尝不欲自附于君子,使吴次尾、陈定生诸公稍宽,圆海南渡可无兴钩党之狱矣!是知元礼龙门之峻不如太邱道广之为愈也。 上元李瑜谨注

  于媪

  邑东鄙某村有于媪者,自女家归,筐携粮米数升,内有京钱八百。天炎物重,首汗如珠。后路有幼妇追及之,于视之,乃邻村王氏妇,因烦代提携。王从之。王行速而于迟,王曰:“吾于前村待之可乎?”曰:“可。”王乃先行,及于媪继至,粮内之钱已无有矣。于问之,王答言未见。盖此钱乃于女纺绩零星积聚,背夫周母,数虽无多,于视之真以一当百,以百当千,忽而失去,何苦如之!遂以骂代哭,势将用武。适邑侯叶芸士先生来自东,闻媪妇口角有故,遂呼而问之。于哭诉情实,真堪怜悯。视王氏,容貌幽雅,乡村美妇人也;暑衣袗綌,腰缠青蚨,隐隐外露。欲令男役搜寻,恐致羞愧,旁有古庙一所,遂于庙中鞫此事。令役呼地方至,使沽酒四两,以权权之,两数不足。遂将卖酒某传至,曰:“地方沽酒,与汝钱否?”曰:“如数交给。”曰:“钱既如数,奈何分两不足?欲加重责,怜汝乡愚无知,罚汝出京钱八百,不许少数短底,可速取来!”既取至,即将此钱面给于媪曰:“汝钱或忘女家,勿向王索也。”并遣去之。问某曰:“汝生意几年矣?”曰:“五年。”曰:“有外欠否?”曰:“外欠二百馀千。”邑侯曰:“讨要之不无小补。”遂按帐代索。嘱役曰:“乡农之家,恒无存项,有钱者如数清还,无钱者以粟折之,如有故违,传至重责。”未几,欠帐悉清。谓某曰:“罚出钱文,知汝负屈,今尚有怨心乎?”某呼青天而去。

  文笔简净。 汪雪马风

  叶公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其文亦与之俱传。盖防如

  此可谓法外意。 马竹吾

  昔钱穆决一滞狱,苏长公曰:“所谓霹雳手也。”钱曰:“安能霹雳手,仅免葫芦蹄。”芸士先生决此狱真所谓“霹雳手”也,不得以庸吏之“葫芦蹄”目之。 上元李瑜谨注

  李义

  新城李曰公,农人也。家虽不裕,而衣食不缺。年及立而无子,遂养异姓之子为己子,因名曰义。时年十四,令入外塾读。甫二年,义曰:“吾天资愚鲁,不能读书,愿作生意。”李以义年幼,不以为可。义曰:“先用十数千作本,无利则止。”李许之,遂给以本资二十千。义入市墟,视物价之低昂,贱则积之,贵则鬻之,二十年间,家业较昔大数倍矣。

  初,李得义为子之后五年,亲生一子,以利名之。利渐长,不齿义,恒摈义不同食;义贸易买来食物,利不食。李嘱义勿买,义不听,利亦暗食之。利完婚后,利妻役嫂若婢,义妻毫无愠色。李尝安慰之,义夫妇同曰:“吾弟夫妇年轻,理合儿等多操作,即靡室劳、靡有朝,父不与闻可也。”李闻之甚喜。忽利欲与义各爨,李试之曰:“家业悉汝兄挣来,宜与之均分。”利怒曰:“渠非吾兄,何得与吾平分?略分家财,吾不禁,已待之极厚矣!”李不言。自此李不市业产,义劝之亦不听,义亦不知其父有何深意。利常言与义各居,李支吾至六七年。利渐仇视义,势难

译虚白道人说:谚语说:“天下没有难做的事,只怕心意不专一。”这话确实不错!像犯了罪的人家,转而成为绅士官宦门第,没有不认为这是很难的。而某人竟然靠挥金如土做到了,可见地位低下的人也不应该自轻自贱。

规劝与讽喻。汪雪、马风

某人聘请老师教导儿子,随时行方便之事;在公事上烦劳朋友偏袒,做了种种阴德之事。师徒后来显贵,难道不是从阴德中得来的吗!盖防如

厚德之人得到回报也是应当的。黄琴轩

对待先生如此忠诚且恭敬,他的儿子考中殿试,是理所当然的!我曾见过世上厚待先生的,他们的子弟大多发达;对待先生刻薄的,他们的子弟往往不成器。这本书可以作为聘请先生的人的一条规诫。侯百里

敬重老师如此,理应得到美好的回报。况且古人有不拘泥于资历的说法,这件事可以从宽论处。马竹吾

对于先生的各种骄傲,某人恭敬得像对待神明一样,正直的人尚且难以做到,何况小人呢?余云川

为僧侣和书生增添了多少声望。冉星航

小人并非不想依附君子,假如吴次尾、陈定生等公稍加宽容,圆海渡海南下就不会兴起株连党羽的冤狱了!由此可知,李膺(元礼)的门槛太高,不如陈寔(太邱)的道义宽广更好。上元李瑜谨注

于媪

县城东边偏僻地方的某个村庄有一位于媪,从娘家回来,篮子里带着几升粮食,里面藏着八百文京钱。天气炎热,东西沉重,头上的汗水像珠子一样往下掉。后面的路上有个年轻妇人追上了她,于媪看她,原来是邻村的王氏妇,于是麻烦她帮忙提一下。王氏妇答应了。王氏妇走得快,于媪走得慢,王氏妇说:“我在前面的村子等你可以吗?”于媪说:“可以。”王氏妇就先走了,等到于媪随后到达时,粮食里的钱已经没有了。于媪问她,王氏妇回答说没看见。原来这钱是于媪的女儿纺织零星积攒下来的,背着丈夫周济婆婆,数目虽然不多,但在于媪看来真是一当百,百当千,忽然丢失了,痛苦到了极点!于是用骂代替哭,势必要动手。恰逢县令叶芸士先生从东边来,听说婆媳争吵有缘故,就喊来询问。于媪哭着诉说实情,确实令人怜悯。县令看王氏妇,容貌幽雅,是乡村中的美妇人;夏天穿着细葛布衣,腰间缠着钱串,隐隐露在外面。县令想派衙役搜查,恐怕让她羞愧,旁边有一座古庙,于是就在庙中审问这件事。县令命令衙役叫地方官来,让他买四两酒,用秤称一称,重量不足。于是把卖酒的某人传上来,说:“地方官买酒,给你钱了吗?”回答说:“如数交给了。”县令说:“钱既然如数,为什么分量不足?本想加重责罚,可怜你乡下人愚昧无知,罚你拿出京钱八百文,不许少一个短一分,可以快点取来!”钱取来后,县令当面给于媪说:“你的钱或许忘在娘家了,不要向王氏妇索要。”并让王氏妇离开。县令问卖酒人说:“你做生意几年了?”回答说:“五年。”县令说:“有外债吗?”回答说:“外债二百多千文。”县令说:“讨要回来多少也有点补益。”于是按照账本代为索取。嘱咐衙役说:“乡下农家,常常没有积蓄,有钱的如数还清,没钱的用粮食折算,如果有故意违抗的,传上来重打。”不久,欠账全部还清。县令对卖酒人说:“罚你出钱,知道你是受了委屈,现在还有怨恨之心吗?”卖酒人高呼青天而去。

文笔简练干净。汪雪、马风

叶公怀着不忍人的心,施行不忍人的政令,他的文章也随着一起流传。盖防如

这可以说是法外之意。马竹吾

从前钱穆判决一桩积压的案件,苏轼说:“这就是所谓的霹雳手啊。”钱穆说:“怎么能是霹雳手,只是避免了葫芦蹄(指草率结案)罢了。”叶芸士先生判决此案真可以说是“霹雳手”,不能把他看作庸吏的“葫芦蹄”。上元李瑜谨注

李义

新城的李曰公,是个农民。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衣食不缺。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儿子,于是收养了一个异姓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因此取名叫义。当时义十四岁,让他进入外面的私塾读书。刚过了两年,义说:“我天资愚钝,不能读书,愿意做生意。”李曰公因为义年幼,不认为可以。义说:“先用十千文作为本钱,如果没有利润就停止。”李曰公答应了,于是给了他二十千文的本钱。义进入集市,观察物价的高低,便宜就囤积,贵就卖出,二十年间,家业比过去大了好几倍。

起初,李曰公得到义作为儿子之后五年,亲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利。利渐渐长大,看不起义,常常排斥义,不和他一起吃饭;义贸易买来的食物,利不吃。李曰公嘱咐义不要买,义不听,利也暗中吃。利完婚后,利的妻子把嫂子当作婢女使唤,义的妻子毫无怒色。李曰公曾经安慰她,义夫妇一同说:“我们弟弟夫妇年轻,理应让我们多操劳,即使没有家务劳动、没有早晨的辛劳,父亲不闻不问也可以。”李曰公听了很高兴。忽然利想要和义分家另起炉灶,李曰公试探他说:“家业都是你哥哥挣来的,应该和他平分。”利愤怒地说:“他不是我的哥哥,怎么能和我平分?稍微分点家财,我不禁止,已经对他很厚道了!”李曰公不说话。从此李曰公不置办产业,义劝他他也不听,义也不知道他父亲有什么深意。利常说要和义分开居住,李曰公敷衍拖延了六七年。利渐渐仇视义,形势难以

同居。李不得已,遂谓义曰:“汝弟欲与汝分居。”义曰:“吾弟欲之,亦可。”李欲言复止者三。义窥知父意,言难出口,曰:“分则分耳,产业等等吾分毫不要,自幼惯作生意,当不至饿殍。但乞吾弟给吾住处,使妻子不至露地宿,已不胜铭感矣!”言之不禁酸楚。李言:“不必伤悲,吾自有以处之。”谓利曰:“给汝兄住宅一所,财物若干,犹不足十分之一也,汝愿之乎?”利尚有吝意而勉应之。李复曰:“家财既不平分,吾生养死葬之事,悉与汝兄无与乎?”曰:“渠非吾兄,何用渠?”李即使之各居。及数日,李见义闲居,遂特造义所。义竭力供奉,欢若平素。李曰:“利不弟,皆吾溺爱所致,得勿有怨心乎?”义曰:“娶妻生子,恩同昊天,怨何敢有?”曰:“汝连日家居,无本作生意乎?”曰:“儿朋友尚多,可通假而理生意。”李曰:“虽然,亦需资本。吾连年不值产业,积白镪若干,可敌汝弟家产三分之一,寄埋在此,俟夜静无人可取而用之。”遂指示其处。李酒后泣曰:“利不肖,渐肆饮赌,吾死后必不能守成。可念吾养育之恩,无令转乎沟壑,死亦瞑目矣!”义慨然曰:“父即无是嘱,断不能视弟如路人。”于是李约五六日辄诣义家,后直五六日一归利所。

译李父与长子李义同居。李父不得已,便对次子李利说:“你哥哥想与你分家。”李利说:“哥哥想分,也可以。”李父想说话又停住,反复了三次。李利察觉父亲心意,难以启齿,便说:“分就分吧,家产财物我一分不要,我从小习惯做生意,不至于饿死。只请求哥哥给我一处住所,让妻儿不至于露宿街头,我就感激不尽了!”说话间不禁悲从中来。李父说:“不必悲伤,我自会安排。”便对李利说:“给你哥哥一所住宅,一些财物,还不到你财产的十分之一,你愿意吗?”李利心中虽有吝惜之意,但还是勉强答应了。李父又说:“既然家产没有平分,我生养死葬的事,就全与你哥哥无关了吗?”李利说:“他不是我哥哥,用得着他吗?”李父便让他们各自居住。过了几天,李父见李义闲居在家,便特意前往李义住处。李义竭力侍奉,欢乐如常。李父说:“李利不守弟道,都是我的溺爱造成的,你不会因此怨恨我吧?”李义说:“养育之恩如同天高地厚,怎敢有怨恨?”李父说:“你连日来在家,不做生意吗?”李义说:“我的朋友还多,可以借贷来经营生意。”李父说:“虽然如此,也需要本钱。我连年没有置办产业,积攒了一些白银,相当于你弟弟家产的三分之一,埋藏在这里,等夜深人静无人时可取来使用。”于是指示了埋藏的地方。李父酒后哭着说:“李利不成器,渐渐放纵饮酒赌博,我死后他一定不能守住家业。希望你能念及我的养育之恩,不要让他流落沟壑,我死了也就瞑目了!”李义慷慨地说:“父亲即使没有这样的嘱咐,我也决不能把弟弟当作路人。”从此李父每隔五六天就来到李义家,后来干脆每隔五六天才回李利住处一次。

未几,李以病故。利见义生意兴隆,攀令平摊殡资,义从之。殡后,利资无着,兼有酒博之债,乃伪货地于义,得价而不与成契,曰:“俟后加利奉还。”义亦不与理较,曰:“吾知此而故为者,不敢预以无信待吾弟也。”利游惰不事事,兼且大肆饮赌,复欲出地于义。义曰:“非某作中不可。”盖某者利之所畏,而实义之相好者也。未十年,除住宅外,利之产业荡然无所存,而归于义者十之八九。一日,义妻谓义曰:“利弟家一日一餐难,可少恤之。”义可之,遂以为常。利以此时至义家代理家务,井井有条,义亦甚喜。义欲佣一饭妪,利曰:“弟妇其可。”于是利夫妇代义操作若仆妪焉。及数年,时值阴雨,兄弟借酒谈衷曲。义曰:“设令产业如昔,弟仍不能老守田园?”利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今弟有十分之一,自能存活矣。”义曰:“若然,弟之产业货于吾者悉在。今收成在即,汝夫妇可即归,预备收获。农器牲畜可暂取用于此,从容渐置可也。且吾有此心久矣,有其心而无其事者,盖恐弟性未定耳。今既定矣,勿庸疑议。”利复旧业,循分度日,依然成安乐之家。今闻义、利悉卒,其子侄怡怡如胞焉。

  虚白道人曰:奇哉!义也。于养育之父,而厚恤其子,为奇;以异父之弟,前曾刻薄相待,乃举所货弟产业如数让给之,更奇。然岂过分哉,惟仁人君子能之耳。

  读之令人感叹不置。 汪雪马风

  李公可谓义利分明。 黄琴轩

  《五代史》有《义儿传》,义而不义,负义之名者多矣。为李义者,完得义字分量;记李义者,写出义字胸怀。有此事不可无此文。 马竹吾

  义自义,利自利,亦已各行其是矣。卒之谋利之利,竟成为向义之利,是则义之以义为利,而不以利为利所致也。义利之分,如是如是。 秦次山

  维系纲常,主持名教,有功世道之文,可作宋儒语录读。竹吾马先生评尤允。 上元李瑜谨注

  养子胜儿,义兄恤弟,讽世何深焉。 渔樵散人志

  应 富 有

  应有,字富有,福建泉州人,少年拔贡,遐迩知名。居诸清苦,以设帐为生。夫设帐谋馆,谋之臧则喜形于色,谋之否则热生于中;得局如田禾之逢雨,失馆似秋草之经霜,天下事未有苦于此者。而有性鲠直,不屑烦人代谋,是以至残腊尚未有局,家徒壁立,甑冷囊空,困苦异常。一日,夜寝不寐,偶思晨炊无米,忽闻鸡唱,反恨鸣之甚早。妻宗氏曰:“鸡既鸣矣,明星有烂,君可以兴。”有曰:“案头诗韵不能换朝餐,早起何为?”宗曰:“东邻某尚欠女工钱二百文,可取来以济然眉之急。”有遂取之籴米。宗炊饭将熟,适值屋塌,满釜灰尘,而釜亦为砖石击破。有呵呵大笑曰:“吾命何如此之穷也!”忽闻扣门声急,趋视之,乃表兄赵德盛,手牵大马,匆匆谓有曰:“吾事忙,不暇坐语。弟书馆定否?”曰:“尚未。”曰:“有一美馆,书金五百千,明春自来迎接,带来贽敬五两。”并帖交有,乘马而去。有执银、帖而入,满面春色。宗曰:“有何喜事?”有曰:“天无绝人之路。”遂向妻历言之。妻曰:“赵表兄物故数载,有何美局之能荐?”有方惊悟,曰:“舅氏之子,安有虚言?今虽已卒,其言可信。且有贽敬在此,不患卒岁无资。”及春正,友人闻之,皆言鬼言不可信,而有独笃信之。

  既望,无耗,有亦心疑焉。忽过午车马来接,薄暮始达,见一颁白者,盛服候于门。下车,揖让而入。甫坐,有曰:“先生尊字?”曰:“昨写去简帖,陈清虚即仆字,后以字作名,友人另送一字曰伴石。”曰:“先生高寿?”曰:“九十七矣。今岁令徒系仆二孙。”遂令出见行礼,一年十四,一年九岁。未几,盛馔肆设,酌酒下菜皆美婢,悉目所未经见者。筵终已二鼓,衾帐维新,就寝后,自忖东家施为,不解其为何许门阀也。嗣后常见前婢同二八女郎由斋门往来,从窗窥之,较群婢尤美艳。将及清明,赵忽至,

译不久,李公因病去世。利见义生意兴隆,便要求平摊丧葬费用,义答应了他。殡葬之后,利的资金没有着落,加上有酒赌的债务,于是将土地伪称卖给义,得到价款却不给立契约,说:“等以后加上利息奉还。”义也不与他计较,说:“我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不敢预先用无信的态度对待我的弟弟。”利游手好闲不做事,并且大肆饮酒赌博,又想再次把地卖给义。义说:“如果没有某人做中间人就不行。”这某人是利所畏惧的,实际上是义的好朋友。不到十年,除了住宅外,利的产业荡然无存,而卖给义的占了十之八九。一天,义的妻子对义说:“利弟弟家里一天连一顿饭都难以为继,可以稍微接济他一下。”义答应了,于是这成了惯例。利这时到义家代理家务,井井有条,义也很高兴。义想雇一个做饭的老妇,利说:“弟媳可以吗?”于是利的夫妇代替义操持家务,如同仆妇一般。过了几年,正值阴雨连绵,兄弟俩借酒谈心。义说:“假如产业像从前一样,弟弟难道还不能安守田园吗?”利说:“那是过去,这是现在。现在我有十分之一的产业,自然能存活下去了。”义说:“如果是这样,弟弟卖给我的产业都还在。现在收成在即,你们夫妇可以立即回去,准备收获。农具牲畜可以暂时在这里取用,慢慢置办也可以。而且我有这个心思很久了,有心却无行动,是担心弟弟心性未定。现在既然定了,不必再怀疑议论。”利恢复了旧业,安分度日,依然成了安乐之家。如今听说义、利都已去世,他们的子侄和睦相处如同同胞兄弟。

虚白道人评论说:奇怪啊!义这个人。对于养育自己的父亲,却厚待他的儿子,这很奇特;对于异父的弟弟,先前曾刻薄对待,却把弟弟卖给自己的产业如数让还给他,更加奇特。然而这难道过分吗?只有仁人君子才能做到罢了。

读后令人感叹不已。汪雪马风

李公可以说义利分明。黄琴轩

《五代史》中有《义儿传》,名义上为义实则不义,背负不义之名的人很多。对于李义这个人,完成了“义”字的分量;记录李义的人,写出了“义”字的胸怀。有这件事就不能没有这篇文章。马竹吾

义自是义,利自是利,也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罢了。最终谋求利益的利,竟然变成了趋向道义的利,这是因为义以道义为利,而不以利益为利所导致的。义利的分别,就是这样。秦次山

维系纲常,主持名教,对世道有功的文章,可以当作宋儒语录来读。竹吾马先生的评论尤其公允。上元李瑜谨注

养子胜过亲生儿子,义兄体恤弟弟,讽刺世道多么深刻啊。渔樵散人志

应有,字富有,福建泉州人,少年时考中拔贡,远近闻名。生活清苦,以教书为生。夫教书谋职,谋划得好就喜形于色,谋划不好就心中焦急;得到职位如同田禾逢雨,失去职位如同秋草经霜,天下的事没有比这更苦的了。而有性格刚直,不屑于麻烦别人代为谋划,因此到了腊月还没有职位,家徒四壁,瓦釜生尘,口袋空空,困苦异常。一天,夜里睡不着,偶然想到早晨做饭没有米,忽然听到鸡叫,反而恨它叫得太早。妻子宗氏说:“鸡已经叫了,明星灿烂,您可以起床了。”有说:“案头的诗韵换不来早餐,早起做什么?”宗说:“东邻某还欠女工钱二百文,可以取来以解燃眉之急。”有于是取钱买米。宗做饭快要熟时,恰逢屋顶塌陷,满锅灰尘,锅也被砖石击破。有呵呵大笑说:“我的命怎么这么穷啊!”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快步去看,原来是表兄赵德盛,手牵着大马,匆匆对有人说:“我事情忙,没时间坐下说话。弟弟的书馆定了吗?”回答说:“还没有。”说:“有一个好馆,书金五百千,明春自来迎接,带来贽敬五两。”并把帖子交给有,骑马离去。有拿着银子和帖子进来,满面春色。宗说:“有什么喜事?”有说:“天无绝人之路。”于是向妻子详细叙述。妻子说:“赵表兄去世好几年了,有什么好职位能推荐?”有方才惊悟,说:“舅舅的儿子,哪有虚言?现在虽然已经去世,他的话可信。而且有贽敬在这里,不担心年底没有资财。”到了正月,友人听说后,都说鬼话不可信,而有却独自深信。

十六日,没有消息,有心里也怀疑。忽然过了中午车马来接,傍晚才到达,看见一个白发老人,盛装等候在门口。下车,作揖谦让而入。刚坐下,有说:“先生尊字?”回答说:“昨天写去的简帖,陈清虚就是我的字,后来以字为名,友人另外送一个字叫伴石。”说:“先生高寿?”回答说:“九十七岁了。今年令徒是我的二孙。”于是让二孙出来见礼,一个十四岁,一个九岁。不久,丰盛的食物摆满桌案,斟酒上菜的都是美丽婢女,都是眼睛未曾见过的。宴席结束已是二更,被帐全新,就寝后,自忖东家的排场,不解他是什么门第。此后常见前面的婢女同二八女郎从斋门往来,从窗户窥视,比众婢女更加美艳。快到清明时,赵忽然到来,

应以疏远让之。赵曰:“吾在五阎罗王殿下为主簿,公事实繁,不敢计及私情。”应曰:“既为冥司主簿,人之寿数,宜了若指掌。”曰:“载载不爽。”应曰:“弟之眷属如何?”曰:“他皆无虞,惟现在弟妇病将不起,当急回家看视。吾先代向贵东言之。”言已竟入。既而仆夫整驾展軨而发,至家,宗氏固别来无恙也。未几,暴病,五日寻卒。殡事甫毕,东家遣人来接。应遂将门户器具烦邻佑看守,乘车而去。

译赵应应当把职位让给关系疏远的人。赵说:“我在五阎罗王殿下担任主簿,公务确实繁杂,不敢顾及私人情感。”赵应说:“既然担任冥界的主簿,人的寿命长短,应该了如指掌。”赵说:“记录得丝毫不差。”赵应说:“我的家眷情况如何?”赵说:“其他人都没有灾祸,只有现在弟媳病重将不起,应当急忙回家看望。我先代为向贵东家说明。”说完便进去了。不久,仆人整理车驾,打开车门出发,回到家,宗氏原本分别以来安然无恙。没过多久,突然患急病,五天后就去世了。殡葬之事刚刚完毕,东家派人来接。赵应于是将门户和器具托付给邻居看守,乘车离去。

至斋,每念断弦事小,无后为大,不觉潸然泣下。念此等苦衷,穷而无告,惟赵兄系属至戚,复幽明殊途,不得已,于夜静无人时焚香默祷,冀赵辱临。比及三夜,赵忽至,曰:“吾弟连日盼望,愚兄以公事繁冗,不得应念而至,抚衷亦难自安。弟之心事,时挂胸怀,续弦之事,弟亦有素愿否?”应曰:“清贫如洗,纵有所愿,亦难遂。”赵曰:“试言之,无论贫富。”应终觉难以启齿,嘿嘿不语。赵曰:“贵东之笄女,弟见之否?”曰:“见之屡屡矣。”“愚兄为弟媒之可乎?”曰:“得此为妇,恨无金屋以贮。媒之不谐,恐招羞辱,愿吾兄自重。”赵有愠色曰:“似此异物,与结婚姻,荣莫大焉,岂有不谐之理!且愚兄为媒,谅亦不敢不从。”言已,负气入。未几,出曰:“谐矣!吾弟家中无人,可就此过门,俟解馆日携眷同归可也。”且即请择期,应低首不语。赵曰:“尚有不如意之事乎?”曰:“事固如意,但嫁娶之事,礼文浩费,恐一时力不及耳。”赵曰:“勿虞此,一切礼仪,兄悉任之,一文钱可不用也。”应曰:“若然,请兄代择佳期。”赵曰:“月初即为夏季天月,德俱在甲,初五日甲午,午为月之明,星且为六合,兼合不将,是日嫁娶,吉莫如之。届期,愚薄暮即至,不误弟事。”至期,赵果至,袖出白金二百两为贺。时已燃灯之时,赵手指曰:“此处可以上灯。”而灯即上;“此处可以结彩。”而彩即结。凡应用之物,无不随手而具。未移时,内外焕然一新。应衣冠行礼,合卺后,出谢赵。赵曰:“弟今夜花烛,愚亦事忙。”遂辞而去。应复入洞房,见新人红妆坐帐,群婢侍立左右,不觉失言曰:“吾何修而得此。”新人曰:“大丈夫之遭遇,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即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亦分内事耳,况下此者乎?”应闻之,肃然起敬,曰:“吾过矣!吾过矣!”既而群婢皆散,应谓女曰:“叨列婚姻,未知世系,此属憾事。”女曰:“妾言之,恐君惊讶。”应曰:“即举家鬼狐,不妨明言也。”女曰:“即如君言,举家皆狐,而妾独非。”应问独非之故。女曰:“君同邑曾侍郎,实妾生父也。”应曰:“愿闻其详。”女曰:“所可详也,言之长也,容日细述可耳。”

  应在陈家设帐五年,妻已一胎生双子矣。一日,陈薄具酒酌,与应夫妇同酌共话,曰:“仆祖居湖北,家中尚有二子一孙,为女故,居此五载,今将旋归。且贤婿恶运已过,美运继至,车已雇妥,明晨可以早发。今具白金一千五百两为赆,五百赠女。五年书金支使有限,另具银若干在此,携带而归,可无恨鸡鸣之早矣。”应夫妇闻之,不胜酸楚。陈曰:“勿为此儿女之态也!时已薄暮,汝夫妇可急整行装,勿临时惶促。”应遂收拾细软并可携带之物,甫毕,车已到门。临行,陈以五色布袱授女,长短如被,曰:“履之,数千里之遥可顷刻而至。”遂授以咒语,曰:“勿轻用,勿传人。”已,立视升车,依依而别。

  是年,应举于乡。曾侍郎以父丧故丁忧家居,应妻陈氏欲往认亲,应阻之。陈氏曰:“天下有无父母者乎?君何阻之之不情也?”应曰:“何以知曾公为卿父?”陈曰:“生父中会后,私于邻村某观之道姑而生妾,弃于路旁,养父抱养于湖也。”应曰:“有凭证乎?”曰:“无凭敢冒认耶?”应许之。陈乃直造曾府,请见夫人。夫人问其来意,陈曰:“有诗一首,不解其意,特请大人指教。”乃以诗呈夫人。夫人视之,白绢帕一幅,上题句云:“早识生为累,何如汝勿生。抱来难割爱,捐去倍钟情。梦枉蛇祥叶,心期鸟覆成。他年如聚晤,持此证分明。”下书公姓名,笔墨是其手迹。反覆寻绎,似为生女而弃之也者,究未知其原因,遂使侍婢以诗呈公。既而,公持诗来言曰:“是诗从何处得来?”陈曰:“小女生时,怀中有此。”公曰:“尚记汝之生辰乎?”陈曰:“小女得年二十三岁,养父言抱养时,适在是年闺七月初

译到了斋戒的时候,应生常常想到断弦之事虽小,但无后为大,不禁潸然泪下。想到这些苦衷,穷困而无处申诉,只有赵兄是至亲,却又阴阳两隔,不得已,在夜深人静时焚香默祷,希望赵兄能降临。等到第三夜,赵兄忽然到来,说:“我弟弟连日盼望,愚兄因为公务繁杂,不能应念而至,内心也难以安宁。弟弟的心事,时常挂在胸怀,续弦之事,弟弟是否有素愿?”应生回答说:“清贫如洗,纵有所愿,也难以实现。”赵兄说:“试着说说,无论贫富。”应生终究觉得难以启齿,沉默不语。赵兄说:“贵东家的待嫁女儿,弟弟见过吗?”应生说:“见过多次了。”赵兄说:“愚兄为弟弟做媒可以吗?”应生说:“能得到她为妻,恨没有金屋来藏她。如果做媒不成,恐怕招致羞辱,希望兄长自重。”赵兄有不悦之色说:“像这样的异物,与她结为婚姻,荣耀莫大,哪有不成的道理!况且愚兄做媒,谅她也不敢不从。”说完,负气进入内室。不久,出来说道:“成了!弟弟家中无人,可以就此过门,等到解馆之日,携带眷属一同回去也可以。”并且立即请择定日期,应生低头不语。赵兄说:“还有不如意的事吗?”应生说:“事情固然如意,但嫁娶之事,礼仪费用浩大,恐怕一时力量不及。”赵兄说:“不要担心这个,一切礼仪,兄长全部承担,一文钱也不用你出。”应生说:“如果这样,请兄长代为选择吉日。”赵兄说:“月初即为夏季的天月,德都在甲,初五日甲午,午为月之明,星且为六合,兼合不将,这天嫁娶,没有比这更吉利的了。到时候,愚兄傍晚即到,不耽误弟弟的事。”到了那天,赵兄果然到来,袖中取出二百两白金作为贺礼。当时已是点灯的时候,赵兄手指说:“这里可以上灯。”灯就亮了;“这里可以结彩。”彩就结好了。凡是应用之物,无不随手具备。没过多久,内外焕然一新。应生穿戴衣冠行礼,合卺后,出来感谢赵兄。赵兄说:“弟弟今夜花烛,愚兄也事务繁忙。”于是告辞离去。应生又进入洞房,见新娘红妆坐在帐中,众婢女侍立在左右,不禁失言说:“我何德何能而得到这样的妻子。”新娘说:“大丈夫的遭遇,早上还是田舍郎,晚上就登上天子堂。即使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也是分内之事,何况比这差的呢?”应生听了,肃然起敬,说:“我错了!我错了!”随后众婢女都散去,应生对新娘说:“有幸结为婚姻,不知道世系,这是憾事。”新娘说:“我说出来,恐怕您惊讶。”应生说:“即使全家都是鬼狐,不妨明言。”新娘说:“正如您所说,全家都是狐,唯独我不是。”应生问唯独不是的原因。新娘说:“您同邑的曾侍郎,实在是我的生父。”应生说:“愿闻其详。”新娘说:“可以详述,但说来话长,容日后细述可以。”

应生在陈家设帐教书五年,妻子已经一胎生了双胞胎。一天,陈生略备酒菜,与应生夫妇一同饮酒聊天,说:“我祖居湖北,家中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子,因为女儿的缘故,住在这里五年,现在将回去。况且贤婿恶运已过,美运继至,车已雇妥,明晨可以早发。现在备白金一千五百两作为路费,五百两赠给女儿。五年书金支使有限,另外备银若干在这里,携带而归,可以不恨鸡鸣之早了。”应生夫妇听了,不胜酸楚。陈生说:“不要为此儿女之态!时间已近傍晚,你们夫妇可急整行装,不要临时惶促。”应生于是收拾细软和可携带之物,刚收拾完,车已到门。临行,陈生把五色布袱交给女儿,长短如被,说:“穿上它,数千里之遥可顷刻而至。”于是传授咒语,说:“不要轻用,不要传人。”说完,站着看他们上车,依依惜别。

这一年,应生在乡试中举。曾侍郎因为父亲丧事丁忧在家,应生妻子陈氏想去认亲,应生阻止她。陈氏说:“天下有无父母的人吗?您为何阻止得如此不近人情?”应生说:“怎么知道曾公是你的父亲?”陈氏说:“生父中会后,私下与邻村某观之道姑生了我,弃于路旁,养父抱养于湖中。”应生说:“有凭证吗?”陈氏说:“无凭敢冒认吗?”应生答应了她。陈氏于是直接到曾府,请求见夫人。夫人问她的来意,陈氏说:“有一首诗,不解其意,特请大人指教。”于是把诗呈给夫人。夫人看了,是一幅白绢帕,上面题句云:“早识生为累,何如汝勿生。抱来难割爱,捐去倍钟情。梦枉蛇祥叶,心期鸟覆成。他年如聚晤,持此证分明。”下面写着公的姓名,笔墨是他的手迹。反复寻绎,似乎是生女而弃之,但终究不知道其原因,于是让侍婢把诗呈给曾公。不久,曾公拿着诗来说:“这诗从何处得来?”陈氏说:“小女生时,怀中有此。”曾公说:“还记得你的生辰吗?”陈氏说:“小女今年二十三岁,养父说抱养时,恰在这年闺七月初

七日之晨。”公曰:“真吾女也!”遂谓夫人曰:“此弃诸路侧之女也。”夫人曰:“吾女肘后有红记如钱。”视之果然。盖道姑返俗归曾,即陈氏之生母也。曾夫妇大喜,如爱女之再生,改陈氏为曾氏,遂问抱养之详。曾氏止讳言陈公为狐,其馀一一细述。曾喜之不胜,遂谓女曰:“明日汝夫妇同来,如三晨谢亲之礼,万勿草草!”氏辞归。次日应夫妇盛服至,行翁婿礼,留之信宿,送之归。陪送之物载以后车数乘,应因而巨富。

译七日的早晨。曾公说:“这真是我的女儿啊!”于是对夫人说:“这是被丢弃在路边的女孩。”夫人说:“我的女儿肘后有一个像铜钱大小的红色印记。”查看后果然如此。原来那还俗归家的道姑,正是陈氏的生母。曾公夫妇大喜,如同爱女重生一般,将陈氏改姓为曾,于是询问抱养的详细经过。曾氏只忌讳说陈公是狐狸精,其余的事情一一详细叙述。曾公高兴得不得了,于是对女儿说:“明天你夫妇一起来,按照三天早晨拜谢亲家的礼节,千万不要马虎!”曾氏告辞回家。第二天,曾氏夫妇穿着盛装来到,行翁婿之礼,留他们住了两夜,然后送他们回去。陪送的财物装满了数辆马车,曾氏因此变得非常富有。

一日,曾女归宁,见父忧形于色,问之母。母曰:“汝父在京时尝有错误,今忽得僚友信息,仇人某御史等将交章奏参,是以忧耳。”曾女曰:“是果无一法以处之耶?”夫人曰:“某尚书与汝父系师生,若通一信息,事可中寝。但在一二日之间,迟则无及。六千里之遥,一二日书信安能得到?”曾女曰:“此易事,女曾受仙人秘法,能驾五色祥云,送信京师,往来保不日暮。”夫人喜极,与女同见曾公言之。公虽半信半疑,事属紧急,姑为一试,遂令女治装。修书甫毕,女亦结束而出。曾乃以书授女,见女以五色布袱铺地,跃身履之,忽化为五色祥云,飘飘而起,倏忽不见。曾女直造某尚书内宅,由空而降,婢媪共疑为仙。曰:“吾非仙人,请见老夫人,有急事禀白。”众引见之。时值尚书与夫人并坐,曾女自言身系曾侍郎之女,为父送信到此。尚书见信巳刻封寄,午初已到,不胜惊讶,曰:“令尊之书有一事未尝叙明,不好办理,且吾有他故请教,敬答华函,立候回音可乎?”女曰:“可。”于是持某书而南,得父书而北,复携某书而南,斜阳尚在西山也。曾公得书启视,内言事皆处妥,反忧为喜。由是曾益爱其女。后曾官至尚书,应之会殿、升任兵备道,盖曾力居多焉。

  虚白道人曰:观应公之性鲠直,而家窭贫,甚至家徒壁立,甑冷囊空,几疑一生无发迹时矣。然果终身穷困,人将以应公为口实,以为鲠直如是,宜为人所遗弃,而上达无期也。乃应公以校书为生,不屑烦人以代谋;以婚姻非耦,而劝媒者自重。如矢之操不易,生平之愿自遂,直道岂有妨于命数哉!

  应公是何等遭际。 黄琴轩

  书中自有颜如玉,吾闻其语矣,今见其人也。 盖防如

  变幻离奇处见造化,惨澹经营处见文心。 马竹吾

  晋傅长虞云:“酒色之杀人,甚于作直。”为酒色死,人不为悔,逆畏以直致祸;此由心不正直,故以苟且为明哲耳。读是篇而知正直之人固为神之所福者也。然正直如先生,而未为神之所福也,何居? 上元李瑜谨注

  宋 蕙 娘

  乾隆壬辰,某抚宪奉旨登岱祭碧霞元君,至泰安,择日致祭。县尹某立即出示,凡遐迩进香之人,不许是日上山,且使人扫除殿宇,务令清洁。至期,县尹先行,复于大殿大肆陈设毕,始请抚宪拈香。甫进殿门,恰当礼拜之处有纸锞一堆。抚宪曰:“似此竟不除去!”县尹大骇,旋见神案上有单帖一纸,上书商河某里居幼女宋蕙娘遥祭。抚宪执向县尹曰:“既曰遥祭,则焚纸锞者并未到此,其中必有神佑。”转瞬帖、灰俱杳,抚宪不胜惊异。祭事毕,回省,札谕商河县查访其事。

  盖有宋梦麟者,世居商河,居诸不裕,以训蒙为业。其妻忽得怪症,巫医穷于治术,惟坐视其死已耳。其女蕙娘,青春十四,每夜长跪院中祷祝,兼言若得母愈,亲身登岱进香,以报神庥。祷至半月,母病渐愈,一月而瘥。嗣女欲践前言,家中清贫,资斧无出,且无长兄可以作伴。女有堂叔某,每年赴泰安烧香,遂问之曰:“自脚下至岱顶,有几百里路?”其叔曰:“自此至省二百四十里,自省至泰安一百八十里,自泰安至山顶四十里,共计四百六十里。”女复问曰:“几百步为一里?四百六十里约有多少步?”其叔曰:“三百六十步一里,共计十六万五千六百步。”女切记之,乘间告父曰:“登岱之愿,势难自还。叔言至岱若干里,共计若干步,女欲于院中周围来往自步之,步满其数,即为女已登岱焚香礼拜,以了其愿,不知可否?其父嘉其用心之诚,设想之奇,许之。女于是每日除朝饔午飧外,自于院落内步之。但莲步延迟,终日仅走一万馀步。日晚报步数于父,父代记之。六七日之后,足力不及,步数渐少。至十六日,其父谓之曰:“再走五千馀步,即足其数矣。”女闻之喜甚,次日早起急步,朝食为之不暇,至午后未初之时,已足其数。其父用红帖代书邑里、姓名,并神资同焚之。

译一天,曾女回娘家省亲,见父亲面带忧色,便问母亲。母亲说:“你父亲在京任职时曾有过失,如今忽然收到同僚的消息,仇人某御史等人将联名上奏弹劾他,因此担忧。”曾女说:“这真的没有办法处理吗?”夫人说:“某尚书与你父亲是师生关系,如果递个消息,事情或许可以中途平息。但时间只在一两天之间,晚了就来不及了。相隔六千里之遥,一两天内书信怎么能送到?”曾女说:“这容易办,我曾学过仙人秘法,能驾驭五色祥云,送信到京城,往返保证不到日落。”夫人高兴极了,和曾女一起拜见曾公说了此事。曾公虽然半信半疑,但事情紧急,姑且试一试,于是让曾女整理行装。信刚写好,曾女也收拾完毕出门。曾公把信交给曾女,只见曾女用五色布包袱铺在地上,跳身踩上去,忽然化作五色祥云,飘飘然升起,转眼就不见了。曾女直接来到某尚书的内宅,从空中降落,婢女和老妇人都怀疑她是仙人。曾女说:“我不是仙人,请见老夫人,有急事禀报。”众人引她去见。当时正值尚书与夫人并坐,曾女自报身份是曾侍郎的女儿,为父亲送信到此。尚书见信刚刻封寄出,中午初刻就到了,不胜惊讶,说:“令尊的信有一件事未曾说明,不好办理,况且我有别的事请教,恭敬地回复华函,立刻等候回音可以吗?”曾女说:“可以。”于是她拿着某尚书的信向南走,拿到父亲的书信向北走,又带着某尚书的信向南走,斜阳还在西山。曾公拿到信拆开看,里面说事情都已妥善处置,转忧为喜。从此曾公更加疼爱他的女儿。后来曾公官至尚书,应公会殿、升任兵备道,大概是曾公出力居多。

虚白道人评论说:看应公性格刚直,而家境贫寒,甚至家徒四壁,甑冷囊空,几乎怀疑他一生没有发迹的时候。然而如果终身穷困,人们将以应公为借口,认为刚直如此,理应被人遗弃,而仕途无望。于是应公以校书为生,不屑麻烦别人代为谋划;因为婚姻不匹配,而劝媒人自重。像箭一样操守不变,平生的愿望自然实现,正直之道难道会妨碍命运吗!

应公是何等遭遇。 黄琴轩

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听过这话,如今见到这个人了。 盖防如

变幻离奇处见造化,惨淡经营处见文心。 马竹吾

晋代傅长虞说:“酒色杀人,甚于作直。”为酒色而死,人不后悔,却畏惧因正直招祸;这是因为心不正直,所以把苟且当作明智罢了。读这篇知道正直的人确实被神明所福佑。然而正直如先生,却未被神明所福佑,为什么呢? 上元李瑜谨注

宋蕙娘

乾隆壬辰年,某巡抚奉旨登泰山祭祀碧霞元君,到泰安,择日致祭。县令某立即出示,凡远近进香的人,不许那天上山,并且派人打扫殿宇,务必清洁。到期,县令先行,又在殿内大肆陈设完毕,才请巡抚拈香。刚进殿门,正当礼拜之处有一堆纸锞。巡抚说:“像这样竟然不除去!”县令大惊,随即见神案上有单帖一张,上书商河某里居幼女宋蕙娘遥祭。巡抚拿着给县令看说:“既然说遥祭,那么烧纸锞的人并未到此,其中必有神明保佑。”转眼帖、灰都消失了,巡抚不胜惊异。祭事完毕,回省,发札谕商河县查访此事。

有个叫宋梦麟的人,世代居住在商河,家境不富裕,以教蒙童为业。他的妻子忽然得了怪病,巫医穷于治疗之术,只能坐视其死罢了。他的女儿蕙娘,十四岁,每晚长跪院中祈祷,并说如果母亲痊愈,亲身登泰山进香,以报答神恩。祈祷了半个月,母亲病渐渐好转,一个月痊愈。后来女儿想践行前言,家中清贫,路费无处筹措,况且没有长兄可以作伴。女儿有个堂叔某,每年去泰安烧香,于是问他说:“从脚下到泰山顶,有几百里路?”他叔说:“从这里到省城二百四十里,从省城到泰安一百八十里,从泰安到山顶四十里,共计四百六十里。”女儿又问:“几百步为一里?四百六十里约有多少步?”他叔说:“三百六十步一里,共计十六万五千六百步。”女儿牢记在心,趁空闲告诉父亲说:“登泰山的愿望,势难亲自实现。叔父说去泰山若干里,共计若干步,女儿想在院中周围来往自己走,步数满了,就当作女儿已登泰山焚香礼拜,以了此愿,不知可否?父亲嘉许她用心之诚,设想之奇,答应了她。女儿于是每天除了早晚吃饭外,自己在院落内走。但莲步迟缓,终日仅走一万多步。晚上向父亲报步数,父亲代为记录。六七天之后,脚力不及,步数渐少。到第十六天,父亲对她说:“再走五千多步,就足数了。”女儿听了很高兴,次日早起急步,早饭都顾不上吃,到午后未初之时,已足数。父亲用红帖代写邑里、姓名,并神资一同焚之。

焚后,清风一度,其灰毫无所存。此孝女遥祭之事,其日时即抚宪登岱拈香之日时也。

译焚烧之后,清风一吹,灰烬便荡然无存。这是孝女在远处祭祀的事情,那天的时辰,正好是抚台登泰山拈香祭拜的时辰。

商河令查明备由呈详。抚宪见日时相符,知为孝心所感,不胜欣慕,遂以白金二百两赠蕙娘为奁资,且谕商河令使有以厚恤之。令亦以百金为赠。

  虚白道人曰:蕙娘所为之事不奇,然属在幼女则奇;奉父母之命为之不奇,然出自心裁则奇。其设想既出乎寻常,神默佑必见于格外。其事似无,其理实有之也。

  《书》云:“至诚感神。”观于此而益信。 张子澄

  语云:“时之所不生,念专者能取之;地之所不育,志笃者能出之;身之所不到,思诚者能致之。”蕙娘可谓征致有灵矣。 盖防如

  《书》曰:“至诚感神。”可见诚则未有不灵者。况以幼女而有此孝思,其心实发于至诚,其为神所默佑,固理之常,无足怪者。 侯百里

  天露其倪,巧于牖世。 马竹吾

  可与唐高愍女、宋童八娜并传。 上元李瑜谨注

  顾 道 全

  顾道全,山西灵丘人。业儒,应童子试,天资过人,且好读书。年十七,父母欲为完婚,顾不欲,曰:“入泮后未晚。”父母喜其有志,亦遂听之。县府试皆列前名,院试辄不录,科岁皆如是。年逾弱冠矣,父母强为毕姻,顾虽不欲,不敢再言。及奠雁届期,而顾出亡灵东界直省易州。易有富室黄成,顾与有倾盖交,因往投之。黄知其学业,遂留以训子。是年提学试易,黄子秀录顾改作课文,取为案元。顾欲辞馆他往,黄不许。顾曰:“师童而徒生,俗人视之,甚属不雅。”黄曰:“学问是学问,功名是功名,岂可以功名论学问哉?”固留之,顾乃止。黄曰:“仆京师有生意一处,房舍甚多,仆欲送先生与令徒到彼处用功,不识可否?”顾曰:“仆正欲到玉京一游。”黄送顾师生到京,遂为顾纳监,曰:“先生之文,既利小试,必利大场。敬为纳监,今岁与令徒同举于乡,以师生作同年,岂非衣冠盛事乎!”顾曰:“必如君言,始不负盛情矣。”黄闻场中应用之物,举为致办。场期临迩,黄令人将场具一一取来。顾笑曰:“如此场具,合以大车载之。”黄曰:“多乎哉?”顾曰:“十分之一已敷用矣。”及入场,顾与黄秀同号。顾曰:“何遇之巧也?”既而下题,六艺二诗悉出于顾生一人之手。及二三场皆同号,顾知其中有故,不在遇合矣。二三场之文,皆顾代作。三场既毕,顾谓黄曰:“学生所录之文,其中必矣。然细玩之,总不如仆卷绵密,其中当在仆名之后。”黄曰:“得中幸甚,前后一也。”顾曰:“仆论文之成色耳。”及放榜,黄秀高捷经魁,顾落孙山之外。黄心喜面悲,极为劝慰。顾曰:“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于愿已足。仆之不中,命也,于文何咎焉?”遂辞馆,黄留之甚力。顾曰:“自今而后,矢不读书作文,留之无益。”黄于是货车送之。

  顾出京半日,顿觉饥渴,欲就野店买用饮食。至店甫坐,后来一轿车,坐一少年,丰姿秀丽,至店亦下车拂尘,既而搴帘扶一二八女郎下。顾视之,其生姿之美,国色也。顾素老成,魂魄亦为之飞越。既而,少年向顾曰:“先生何往?”顾答以回籍,曰:“似曾相识,竟记不清也。”少年曰:“昨乡试头场与君同号,何忘之耶?”顾曰:“是也,尊姓贺,万福其大名也。适从何来?”贺指幼女曰:“此小妹,昨因外祖家有娶妻之事,前往接轿,今接回耳。”顾曰:“字何清门?”贺曰:“尚未。”既而,沽酒谈心。贺曰:“场中之事,六艺皆君自作,乃令徒高捷,君落第,岂非命乎?”顾曰:“学生中亦佳,可知非文之不足领荐也。”贺曰:“先生尚欲设帐乎?弟可为先生成一美局。”顾本不欲复蹈故辙,为女故,可借此为近芳容之阶级,遂曰:“既有美意,敢劳清神。且愿赁室一楹,存身以俟之。”贺曰:“寒舍即可下榻。”顾甚喜。贺曰:“日已向夕,道之云远,至舍下再谈可也。”遂算还酒食之资,各自升车,日暮始至。顾欲买饭自度,贺不可,食必与俱。一日设酒清谈,约邻生王某为陪,言及文章,顾侃侃而谈

译商河县令查明情况后,备文呈报上级。巡抚大人见日时相符,知道是孝心感动了上天,不胜欣喜羡慕,于是赠送蕙娘白银二百两作为嫁妆,并且嘱咐商河县令要厚加抚恤。县令也赠送了百两银子。

虚白道人评论说:蕙娘所做的事并不奇特,但因为是年幼女子所为,就奇特了;奉父母之命去做并不奇特,但出于自己的心意谋划就奇特了。她的设想既然超出寻常,神明的暗中保佑必然格外显现。这件事看似没有,但其中的道理确实存在。

《尚书》说:“至诚可以感动神明。”观察这件事就更加相信了。张子澄

俗话说:“时代所不产生的,意念专一的人能取得它;土地所不生长的,志向坚定的人能生出它;身体所到不了的地方,思想真诚的人能招致它。”蕙娘可以说是验证了招致有灵验了。盖防如

《尚书》说:“至诚可以感动神明。”可见真诚就没有不灵验的。何况是年幼女子而有这样的孝思,她的心确实发自至诚,被神明暗中保佑,本是常理,不足为怪。侯百里

上天显露其端倪,巧妙地开导世人。马竹吾

可以与唐代高愍女、宋代童八娜一同流传后世。上元李瑜谨注

顾道全

顾道全,山西灵丘人。从事儒业,参加童子试,天资过人,而且喜欢读书。十七岁时,父母想为他完婚,顾道全不愿意,说:“进入县学之后也不晚。”父母喜欢他有志向,也就听从了他。县试、府试都名列前茅,院试却总不被录取,科试、岁试都是这样。年龄超过二十岁了,父母强行让他完婚,顾道全虽然不愿意,但不敢再说什么。等到下聘礼的日期临近,顾道全却出外游历,到了直隶省易州。易州有富户黄成,顾道全与他有一见如故的交情,于是前去投奔他。黄成知道他的学业,就留下他教导儿子。这一年提学官在易州考试,黄成的儿子黄秀录取了顾道全修改过的文章,取为案首。顾道全想辞去馆职另去他处,黄成不允许。顾道全说:“老师教孩童而学生是成年人,俗人看来,非常不雅观。”黄成说:“学问是学问,功名是功名,怎么可以用功名来论学问呢?”坚决留下他,顾道全才作罢。黄成说:“我在京城有一处生意,房舍很多,我想送先生和你的学生到那里用功,不知道可以吗?”顾道全说:“我正想到玉京(京城)一游。”黄成送顾道全师生到京城,于是为顾道全捐纳监生,说:“先生的文章,既然利于小试,必然利于大场。恭敬地为您捐纳监生,今年与您的学生一同在乡试中举,以师生作为同年,岂不是衣冠盛事吗!”顾道全说:“如果真像您说的,才不辜负您的盛情。”黄成听说考场中应用的东西,全都为他置办。考场日期临近,黄成让人将考场用具一一取来。顾道全笑着说:“这样的考场用具,应该用大车来载。”黄成说:“多吗?”顾道全说:“十分之一就够用了。”等到入场,顾道全与黄秀同坐一个号舍。顾道全说:“怎么这么巧?”接着出题,六艺和两首诗都出自顾道全一人之手。等到第二、三场又同号,顾道全知道其中有缘故,不是偶然相遇了。第二、三场的文章,都是顾道全代写的。三场考完,顾道全对黄成说:“学生所录取的文章,其中必定能中。但仔细玩味,总不如我的卷子绵密,其中应当在我的名字之后。”黄成说:“考中就很幸运了,前后都一样。”顾道全说:“我是评论文章的成色罢了。”等到发榜,黄秀高中经魁,顾道全落榜。黄成心里欢喜脸上悲伤,极力劝慰。顾道全说:“借福泽为文章吐气,心愿已足。我不中,是命运,文章有什么过错呢?”于是辞去馆职,黄成极力挽留。顾道全说:“从今以后,发誓不读书作文,留下我也没有益处。”黄成于是用车送他。

顾道全出京半天,顿时觉得饥渴,想在野店买些饮食。到店刚坐下,后来一辆轿车,坐着一个少年,风姿秀丽,到店也下车拂去尘土,接着掀帘扶着一位十八岁的女子下来。顾道全看她,那女子姿色之美,堪称国色。顾道全向来老成,魂魄也为之飞扬。接着,少年对顾道全说:“先生去哪里?”顾道全回答回故乡,说:“好像曾经相识,却记不清了。”少年说:“昨天乡试头场与您同号,怎么忘了呢?”顾道全说:“是的,尊姓贺,万福是大名。刚才从哪里来?”贺指着年轻女子说:“这是小妹,昨天因为外祖家有娶妻的事,前往接轿,现在接回来罢了。”顾道全说:“字什么清门?”贺说:“尚未。”接着,买酒谈心。贺说:“考场中的事,六艺都是您自己写的,却让令徒高中,您落第,难道不是命运吗?”顾道全说:“学生中的也好,可知不是文章不足以领荐。”贺说:“先生还想设帐教书吗?弟弟可以为先生成就一个美局。”顾道全本不想再蹈覆辙,为了女子缘故,可以借此作为接近美色的阶梯,于是说:“既然有美意,敢劳清神。而且希望租一间屋子,安身以等待。”贺说:“寒舍就可以下榻。”顾道全很高兴。贺说:“太阳已向西斜,路途遥远,到舍下再谈也可以。”于是算还酒食的钱,各自上车,傍晚才到。顾道全想买饭自度,贺不允许,吃饭一定与他一起。一天设酒清谈,约邻居学生王某为陪,谈到文章,顾道全侃侃而谈

,贺与王心悦诚服。贺欲师事顾,顾不欲,遂结为友。凡顾改作文章,贺视如珍宝,曰:“真天下之奇才也!”一日,贺曰:“喜信报君知,来岁恩科已准。”顾曰:“矢不读书,况下场乎?”贺惊问其故,顾不言;亟问之,仍不言,贺乃止。

译贺与王心悦诚服。贺想要拜顾为师,顾不愿意,于是两人结为朋友。凡是顾修改过的文章,贺都视如珍宝,说:“真是天下的奇才啊!”有一天,贺说:“好消息告诉您,明年的恩科已经批准举行。”顾说:“我发誓不再读书,何况参加科举考试呢?”贺惊讶地询问原因,顾不说;急切地追问,他仍然不说,贺这才作罢。

初,顾之从贺而西也,原为贺万福之妹美。衷情无由达,思惟王生可作冰人,而交浅不可言深,因屡市肴酒与王畅饮。既熟,遂以情告。王曰:“可,姑为君作伐柯之斧。”王乃乘间告贺。贺使妻请妹至,曰:“客舍顾生,烦王生为妹作媒。论顾生之才学,中会如拾芥,因恨功名迟暮,矢不应试,不听规劝。”妹不语。贺复曰:“如顾生听人解劝也,未始不可与结丝萝。”贺妹曰:“未有不受劝之人,在劝之善不善耳。”贺闻妹言,知已意肯,遂与顾结婚姻,即贺室成婚。合卺之夕,如鱼得水。顾曰:“洞房花烛之乐,远胜金榜题名。”更置功名于度外矣。及过三、九、六日,贺氏曰:“闻君不事举业,胡为乎?”顾曰:“命薄。”氏曰:“妻随夫贵贱,君命薄,妾亦与之俱薄。然君文果人屡录之而售,君屡录之而不售,妾即与君乞丐终身,夫何憾!乃一试而辄诿以命数,顿弃前功,君何视君文太高,而视君命太卑也?”顾不语。氏复曰:“黄秀之录君文而中也,未必君文系必中之文,或渠福命应尔。何也?未试之他人也;君自作自录而不中也,不可信君文宜中而不中,或文中尚有瑕疵。何也?止君自谓必中也。一试不第,宜再加功苦,以图后售,乃竟顿灰心志,几于自暴矣。语云:‘男儿当自强。’君何不自强若是也?”顾面红过耳,无言可答。女复曰:“君是举也,不能扬名声以显父母,是无父子也;既是读书人,不能衣紫服朱,是无君臣也;谠言正论而不听,是无朋友也;不能得一官半职以封赠妻室,是无夫妇也。人伦有五,君弃其四,斯时君应自愧死,尚高自位置也?当结亲之时,妾兄与妾商之,言君无志功名,不听解劝。彼时妾相君为翰院之才,遂曰:‘人未有不受劝者。’妾兄闻妾之言,遂以妾归君。今果执迷不悟,甘为庸庸碌碌之辈,妾诚有眼无珠,不足相天下士!且君曰命薄,自薄之也;妾之命薄,以君自薄君命而薄也。妾不惟君是怨,其谁怨乎?”言已,涕泣不已。及夜,顾寐忽醒,见灯明于室,妻已悬梁自缢。急起释放之,幸缢时未久,既而复苏。氏曰:“君救妾何为?妾请死,不为无气无火者之妇也!”顾复寝。氏复于暗中结绳,为顾所见,曰:“卿必欲自尽也?”氏曰:“妾以命与君作戏耶?”顾曰:“卿勿死,仆心志悉为卿移。”氏曰:“信乎否也?”顾曰:“决不诳汝!”氏乃反悲为喜。顾曰:“仆一用功,诸事悉置度外,夫妇之情疏,勿深怨也!”氏曰:“不惟不怨,君读而妾伺之;伺之不周,妾也任其咎。”顾于是读于寝室,顾寝氏始寝,顾兴氏亦兴。食无时,食则现成;饮虽频,饮无少待。顾曰:“卿真仆之贤内助也!”读及数月,顾忽拍案自言曰:“去年乡试之文,洵非必中之文。不中在文,非关命也!”氏曰:“妾言何如也?”场期不远,顾与贺同赴京师。既入场,顾与贺系前后号,易于传递。顾代作首艺,同中前魁。次年复为会试同年,而顾则馆选授翰林院庶吉士。顾回家祭扫省亲,至家,见一少妇立母侧,问之。母曰:“此汝嫡妻周氏也。汝出亡之后,汝父谓花烛之期断不可改,遂按日时过门,俟汝回家时再成大礼,谁意竟迟至四五年也。今晚行合卺之礼可耳。”顾视之,容颜与贺不分孟仲。顾以父母年高,遂告终养焉。

  虚白道人曰:甚矣,人之不可自是也!如顾某之功苦,贾用不售,其不免于悲叹也宜矣。然文章无止境,当益求其奥妙;功名有定时,不可必之目前。乃以人录其文而捷,遂以己之不中归于命数,直谓命中无是功名,致欲尽弃前功,甘老林泉,岂不可惜!幸有贤妻以死劝之,遂致联捷,不然亦止为一时狂士耳。甚矣,人之不可自是也!

  令几试不售,遂尔焚弃笔砚,谓中式由命不由文者,读之自必憬然悟矣。 张子澄

  可以释躁,可以平矜,举业之金箴也。 马竹吾

  读“学问是学问”二语,可知进士不必优于布衣;观贺氏劝顾生之言,可见文人不必胜

译起初,顾生跟随贺生西行,原本是因为贺生妹妹万福长得美丽。顾生内心有情却无处表达,心想王生可以充当媒人,但彼此交情尚浅,不便深谈,于是多次买酒菜与王生痛饮。等到关系熟络后,便将心事告知。王生说:“可以,暂且为你做那伐柯之斧(做媒人)。”王生便趁机会告知贺生。贺生让妻子请妹妹来,说:“顾生寄宿我家,麻烦王生为妹妹做媒。论顾生的才学,考中举人如同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只因怨恨功名来得太晚,发誓不再应试,不听别人的规劝。”妹妹不说话。贺生又说:“如果顾生肯听人劝解,未尝不可与他结为姻亲。”贺生妹妹说:“世上没有不接受劝告的人,关键在于劝告得好不好罢了。”贺生听了妹妹的话,知道她已有意愿,于是与顾生结为婚姻,就在贺生家中成婚。新婚之夜,两人如鱼得水。顾生说:“洞房花烛的快乐,远远胜过金榜题名。”从此将功名置之度外。等到过了三、九、六日(婚后特定日子),贺氏问:“听说你不从事科举学业,为什么呢?”顾生说:“命运薄。”贺氏说:“妻子随丈夫的富贵贫贱,你命运薄,我也与你一起命运薄。然而你的文章如果别人录取就考中,你录取就不考中,我即使与你终身乞讨,又有什么遗憾!你只是一次考试就推托给命运,立刻抛弃之前的努力,你为什么看得自己的文章太高,而看得自己的命运太低呢?”顾生不说话。贺氏又说:“黄秀才录取你的文章而考中,未必你的文章就是必定考中的文章,或许是他福命应当如此。为什么呢?因为那是别人录取的;你自己写自己录取却不考中,不能相信你的文章应当考中却没考中,或许文章中还有瑕疵。为什么呢?只是你自己认为必定考中。一次落第,应当更加刻苦努力,以图日后考中,竟然立刻灰心丧志,几乎到了自暴自弃的地步。俗话说:‘男儿应当自强。’你为什么不自强到这种地步呢?”顾生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女子又说:“你这次科举,不能扬名显亲,这是没有父子之情;既然是读书人,不能穿紫衣朱服(做官),这是没有君臣之义;正直的言论而不听从,这是没有朋友之道;不能得一官半职来封赠妻室,这是没有夫妇之伦。人伦有五,你抛弃了其中四种,这时你应当羞愧而死,还自视甚高吗?当初结亲时,我哥哥与我商量,说你无意功名,不听劝解。那时我看你有翰林院的才华,就说:‘世上没有不接受劝告的人。’我哥哥听了我的话,于是将我嫁给你。如今果然执迷不悟,甘愿做平庸之辈,我真是有眼无珠,不足以相天下士!而且你说命运薄,是自己看轻自己;我命运薄,是因为你看轻自己的命运而看轻我。我不只怨恨你,还能怨恨谁呢?”说完,哭泣不止。到了夜里,顾生睡梦中忽然醒来,看见室内灯火明亮,妻子已经上吊自杀。急忙起身解救,幸好上吊时间不久,随后苏醒过来。贺氏说:“你救我做什么?我求死,是不愿做没有志气没有骨气之人的妻子!”顾生又睡下。贺氏又在暗中结绳,被顾生看见,说:“你必定想自尽吗?”贺氏说:“我把性命和你开玩笑吗?”顾生说:“你不要死,我的心志全为你而改变。”贺氏说:“真的吗?”顾生说:“绝不骗你!”贺氏于是转悲为喜。顾生说:“我一用功,所有事情都置之度外,夫妇之情疏远,不要深怨我!”贺氏说:“不仅不怨,你读书我伺候你;伺候不周到,我承担罪责。”顾生于是在寝室读书,顾生睡下贺氏才睡,顾生起床贺氏也起床。吃饭没有定时,吃时现成;喝水虽频繁,喝时无需等待。顾生说:“你真是我的贤内助!”读了几个月,顾生忽然拍案自语说:“去年乡试的文章,确实不是必定考中的文章。不考中在于文章,与命运无关!”贺氏说:“我的话怎么样?”考期不远,顾生与贺生一同前往京师。进入考场后,顾生与贺生前后相邻,便于传递。顾生代贺生作首场文章,两人同中前列。次年又同为会试同年,而顾生则被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顾生回家祭扫省亲,到家,看见一位少妇站在母亲身边,询问。母亲说:“这是你的正妻周氏。你出走之后,你父亲说花烛之期断不可改,于是按日子时辰过门,等你回家时再成大礼,谁料竟迟至四五年。今晚行合卺之礼可以了。”顾生看她,容颜与贺氏不分高低。顾生因父母年高,于是辞官奉养。

虚白道人评论说:人不可自以为是啊!像顾生那样刻苦努力,却未能考中,不免悲叹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文章没有止境,应当更加追求其奥妙;功名有定时,不可必定在眼前。竟然因为别人录取他的文章而考中,就把自己不考中归咎于命运,直接说命中没有这功名,以致想要尽弃前功,甘愿老死山林,岂不可惜!幸好有贤妻以死劝他,于是连中,不然也只是一时狂士罢了。人不可自以为是啊!

那些几次考试不中,就焚烧丢弃笔砚,说考中由命运不由文章的人,读了这篇自然会醒悟。张子澄

可以消除浮躁,可以平抑矜持,是科举的金箴。马竹吾

读“学问是学问”这两句话,可知进士不必优于布衣;看贺氏劝顾生的话,可见文人不必胜

于女子。高傲、愤激均无所用。杨子厚

译对于女子,高傲和愤激都毫无用处。杨子厚

薛居正举进士不第,为“遣愁文”以自解,寓意倜傥,识者谓其有公辅之量。读此文,足令康了秀才矜平躁释。 上元李瑜谨注

  张清

  德州东偏张清者,农人也。家嗜牛脔,世养宰牛。盖养宰牛者,市瘦牛而养之,肥则卖给回人,宰之而货其肉。其养之也,取牛之踏粪粪其地,其利尽在土田;其卖之也,取牛之肥贵倍原价,其利胜权子母。所养之牛,少则六七十头,多则百馀头,洵取民利之巧且忍者也。

  一日,清在集场市一肥牛,其价甚廉。有一农人,知是牛力大调良,愿加原价二千以转市之。清不欲,复加二千,清仍不欲,农人乃止。清货于本集回民,较农人加价多得数百文。回以是集牛脔甚少而价昂,遂立杀是牛而货之。清持价归,其意得甚。甫至家,即有二役执票来拘,清曰:“谁人控我?”役曰:“汝自作之事,尚不知耶?”乃缧绁其项,牵之去。二役在路苛索差礼。清曰:“来时不容少迟,吾身边分文未有,奈何?”二役怒目曰:“当衙役者吸风度日耶?”清曰:“其理固然,吾岂不知?无已,俟结案回家时加倍奉酬。”遂格外多许之,役乃喜。路经一山,见山下有牛若干,口吐人言,向清索命。二役曰:“即为是案传来,于汝等明冤,未经过堂,汝等不得无礼。”众牛乃散。清始知已死。忽睹都城,入城后,见一官衙势如臬署。及入,见王者怒坐堂上,一牛伏阶下。王令与牛对质。牛所控是实,王怒曰:“是为巧取人财,忍心害物,合受刀山!”万鬼群和,声如雷鸣。即有马面之鬼捽去。清见一山,极峻峭,上有利刃,纵横如密笋,山上之人皆剖肠刺腹。鬼促清上,清觳觫哀啼,退缩不前。鬼以巨锤击首,痛楚不堪。忽王命将清提回。清闻之,如获再生。清见王怒色转和,心少放。王曰:“汝所为之事,固无再生之理,因汝生时曾救母子二命,王嘉乃行,使汝还阳。务痛改前非,勿蹈故辙,不然冥责之惨终不能免也。”清唯唯。王使原差二鬼送之,至己门,二鬼曰:“前言不可食也!”清曰:“诺。”及入而苏,死已二日。遂起,立命家人市金银纸箔二块,速作冥资,亲于大门外焚之。

  初,清见村妇围一少妇共相劝解,问之。一妇曰:“适见此妇来此坐地,闻其所抱之子哭声甚急,倏忽不哭。众妇疑之,急视之,见此妇以带围子项,时将勒死。妇言渠夫贸易于德,二年不归,抱子寻夫,迄今不见。资斧断绝,羞于行丐,将勒死其子而自尽耳。”此时尚多妇女劝解少妇,一妇曰:“不必多相劝,在此百劝百应,设移时彼至他处仍勒其子,谁常从之作解劝人也?”清闻之,曰:“是也。”遂问其来历。妇曰:“妾夫李智,济阳人。”清曰:“汝暂在吾家存身,俟旺月时吾送汝归。”少妇闻之,含泪顿首。妇在清家住及两月。是时,李智归,窥其室,不见其妻,遂踪迹至德。夫妇相见,清且稍为之赆,遣之归。清之救母子二命,盖此事也。

  清苏后,力戒家人不食牛脔,将所养宰牛尽货于庄农使用之家;有回人冒市者,追回令卖。见州尊禁宰杀耕牛,以重农功而清盗贼事告示甚善,遂录之以戒子孙。其告示云:“照得农耕莫先于畜牧,屠杀实伏乎盗机。故连比赃窝,牛只自一以累十;详明条律,罪名由杖以至流。纵己物而宰于私,亦官刑而使之戒。典至肃也,令綦严也。近日以来,浇风寖盛,但图利市,恒昧本源。夫卖剑而买之者,为犁雨耕云之助;而鼓刀而割之者,启逾墙穿穴之萌。则有大胆回民,横行土棍,借汤锅以为召号,收鬻贩而聚朋徒。犉九十以何多,糁生饿眼;法三千而罔畏,狠积刚肠。弗顾邑灾,惟恃庖丁善解;竟同蹊夺,何论犁子为騂。方待时而易田畴,乃乘间而来草窃。求售贱价,任他来路不明;韬匿残皮,直欲化赃灭迹。遂令以力济人之物,血洒肉飞;因有忍心害理之人,架供案给。观其觳觫,匪惟喘月堪惊;攘及牺牲,岂止逸风足虑。犯科最巨,设禁宜严。为此示仰汉回人民

译薛居正考进士没中,写了篇《遣愁文》来自我排解,文中寄托的情意洒脱不凡,有见识的人说他具有辅佐国君的器量。读这篇文章,足以让康了秀才平息矜持、消除躁动。上元李瑜谨注

张清

德州东部有个叫张清的,是个农民。他家嗜好牛肉,世代从事养牛宰牛的行当。所谓养牛宰牛,就是到市场上买瘦牛来喂养,等养肥了就卖给回民,由他们宰杀后出售牛肉。他养牛的时候,用牛踩踏的粪便来肥沃土地,利益全在田地里;他卖牛的时候,因为牛肥价高,能卖到原价的倍数,利润胜过放高利贷。他养的牛,少则六七十头,多则一百多头,确实是谋取百姓利益的巧妙且狠心的人。

一天,张清在集市上买了一头肥牛,价格很便宜。有个农民,知道这牛力气大且驯良,愿意在原价基础上加两千文钱转买。张清不愿意,农民又加两千文,张清还是不愿意,农民才作罢。张清把牛卖给了本集市的回民,比农民加价多得了几百文钱。回民因为集市的牛肉很少且价格昂贵,于是立刻宰杀这头牛出售。张清拿着钱回家,心里非常得意。刚到家里,就有两个差役拿着票来拘捕他,张清说:“谁控告我?”差役说:“你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吗?”于是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把他牵走。两个差役在路上苛刻索要差礼。张清说:“来的时候不容许稍微迟延,我身边一分钱也没有,怎么办?”两个差役怒目说:“当衙役的是靠吸风过日子吗?”张清说:“道理固然如此,我哪里不知道?没办法,等结案回家时加倍酬谢。”于是格外多许诺了一些,差役才高兴。路经过一座山,看见山下有几头牛,嘴里说着人话,向张清索要性命。两个差役说:“就是因为这个案子传你来的,对你们来说冤情明显,但还没经过公堂,你们不得无礼。”众牛才散去。张清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忽然看见都城,进入城里后,看见一个官府气势像臬署。等到进去,看见阎王怒坐在堂上,一头牛伏在台阶下。阎王命令张清与牛对质。牛所控告的是实情,阎王怒说:“这是巧取他人钱财,忍心害物,应该受刀山之苦!”众鬼一起附和,声音如雷鸣。立刻有马面鬼把他抓走。张清看见一座山,极其陡峭,上面有利刃,纵横交错像密集的竹笋,山上的人都剖开肠子刺穿腹部。鬼催促张清上山,张清恐惧哀啼,退缩不前。鬼用大锤击打他的头,痛苦不堪。忽然阎王命令把张清提回来。张清听到后,像获得再生一样。张清看见阎王怒色转为温和,心里稍微放松。阎王说:“你所做的事,本来没有再生的道理,因为你生前曾救过母子两条命,阎王嘉奖你的行为,让你还阳。务必痛改前非,不要重蹈覆辙,不然阴间的责罚之苦终究不能避免。”张清连连答应。阎王让原来的两个差鬼送他回去,到了家门口,两个鬼说:“前面的话不可食言!”张清说:“好。”等到进入家门苏醒,已经死了两天。于是起来,立刻命令家人买两块金银纸箔,迅速制作冥资,亲自在大门外焚烧。

起初,张清看见村妇围着一个少妇一起劝解,询问原因。一个妇人说:“刚才看见这妇人来这里坐着,听见她怀里孩子的哭声很急促,忽然不哭了。众妇怀疑,急忙查看,看见这妇人用带子勒住孩子的脖子,将要勒死。妇人说她丈夫在德州做买卖,两年不回家,抱着孩子找丈夫,至今没见到。盘缠断绝,羞于乞讨,将要勒死孩子然后自尽。”这时还有很多妇女劝解少妇,一个妇人说:“不必多劝,在这里百劝百应,如果过一会儿她到别处仍然勒死孩子,谁经常跟着她做劝解人呢?”张清听了,说:“对。”于是询问她的来历。妇人说:“我丈夫李智,是济阳人。”张清说:“你暂时在我家安身,等农忙月时我送你回去。”少妇听了,含泪叩头。妇人在张清家住满两个月。这时,李智回来,窥视房间,不见妻子,于是追踪到德州。夫妇相见,张清还稍微给他们一些路费,打发他们回去。张清救母子两条命,就是这件事。

张清苏醒后,极力告诫家人不吃牛肉,把所养的宰牛全部卖给庄农使用的人家;有回民冒名来买的,追回命令他们卖掉。看见州尊禁止宰杀耕牛,以重视农功而清除盗贼事的告示很好,于是抄录下来以告诫子孙。那告示说:“查得农耕没有比畜牧更优先的,屠杀实在潜伏着盗贼的祸机。所以连坐赃物窝点,牛只从一头牵连到十头;详明条律,罪名由杖刑直到流放。即使是自己的东西私自宰杀,也是官刑使之警戒。典章极其严肃,法令极其严厉。近日以来,浮薄的风气逐渐盛行,只图市场利益,常常蒙蔽本源。那些卖剑买牛的人,是为了帮助犁雨耕云;而鼓刀割肉的人,开启了逾墙穿穴的萌芽。于是有大胆的回民,横行的土棍,借汤锅作为号召,收罗贩子聚集朋徒。牛只九十头为何那么多,满眼饥饿;法律三千条而不畏惧,狠积刚肠。不顾地方灾害,只恃庖丁善于分解;竟然如同抢劫,何论犁地的牛是红色的。正等待时机更换田畴,却乘间隙而来草窃。求售贱价,任凭他来源不明;隐藏残皮,直欲化赃灭迹。于是让以力济人的东西,血洒肉飞;因为有忍心害理的人,架供案给。看那恐惧的样子,不仅喘月堪惊;抢夺牺牲,岂止逸风足虑。犯科最巨,设禁宜严。为此示仰汉回人民”

等知悉,大武有一元之目,太牢非馈食之常。即美珍特重炙心,然无故奚容胾脔。戒生灵之恣杀,寿验歧胡;祛隐器之梯媒,卧安春暖。马帷狗盖,推施博爱之仁;鼠社狐城,屑弭祷张之幻。自示以后,务各改移故辙,洗涤前愆。毁尔灶煁,静尔砧斧。黄犊不赍于盗,乌犍得老息于农。庶毕来既升,可佐十千之耦;虽赏不窃,何虞三五之群。红杏村头,深播一犁甘雨;绿杨堤畔,斜冲两角晴烟。将与我民演乡教之祝辞,绘太平之景象。薄言观者,岂不懿哉!倘敢桀骜顽梗,不我聪听,一经查访拘拿,定行重处。与噬脐而靡及,盍善刀而深藏。凛遵毋违,恺切特示。”自清至今,盖已三世,世世温饱,闻今已有功名焉。

译大家得知,大武有一个元目,太牢并非日常馈赠的食物。即使美味珍馐特别看重炙烤的心肉,但若无缘故,哪里容得下大块切肉。告诫生灵不要肆意杀戮,寿命的验证如同歧路;消除隐藏器具的媒介,安卧时温暖如春。马的帷帐、狗的覆盖,推行博爱的仁德;鼠的社坛、狐的城池,不屑于平息祈祷张设的幻象。自展示之后,务必各自改变旧有的轨迹,洗刷先前的罪过。毁坏你们的灶台和炊具,静置你们的砧板和斧头。黄犊不被盗贼携带,乌犍得以在农事中安享晚年。希望众人到来并上升,可以辅助成千上万的耕作;虽然奖赏不被窃取,何必担忧三五成群的人。红杏村头,深播一犁甘雨;绿杨堤畔,斜冲两角晴烟。将与我民演绎乡教的祝辞,描绘太平的景象。稍微观看的人,难道不美好吗!倘若敢桀骜不驯、顽固不化,不听从我,一经查访拘捕,必定严厉处置。与咬肚脐而不及相比,何不善于藏刀而深藏。凛然遵守不要违背,恳切特别示知。”自清朝至今,已经三代,世代温饱,听说现在已有功名了。

虚白道人曰:赏不僭而刑不滥,神道称至公焉。见清之恶作,即加以刀山之刑;闻清有善行,立示以还阳之路:不以见劝赏畏刑之至意乎?及清顿改前恶,神福其后人,神之嘉人之改过自新也尤至。

  读之足令屠牛食牛者不寒而栗,至告示一篇,尤为剀切。 张子澄

  “牢”从“牛”,“狱”从“犬”,不食牛犬,牢狱可免。 盖防如

  牛乃上天玄武之精,下土犬牢之气,非郊祀不敢用,非天神不敢歆,则牛固非民间所宜食也。况犁万顷之田,有功于世;龁三春之草,无害于人。安忍既食其力,复食其肉哉!乃耕云喘月,陇头之血汗未干;刳骨剥皮,庖中之肢体已解。可哀也!夫若地方官严禁缉拿,使屠户知警,固可造福无穷。即士民相戒勿食,亦可永免牢狱,岂不善哉!是文剀切痛快,洵有功世道,当急付剞劂,以劝世人。 侯百里

  《周书?王会》解后附伊尹四方献令,《左氏传》、《太史公书》此例尤多;正文后载禁宰杀耕牛告示,取谳最古。补叙救二命事,亦得离合之法。 马竹吾

  昔有一满州侍御,请为回民开杀牛禁,上痛斥之。此文牖世觉民,足辅王法所不及,是有功于世道者。上元李瑜谨注

  金瑞

  明贵阳金公,字凤翔。举人大挑,分发四川候补县,以事故未赴。有二子,曰瑞曰璋,悉从塾师读。有岳某者,亦世家子,自赴瑞塾,值师不在,相与赌棋,争着致怒。瑞、璋同殴岳,岳立卒。瑞、璋急归语父。金公大惊,曰:“殴人立毙,在法必辟,汝兄弟谁毙岳?”瑞曰:“儿与争棋怒殴,实儿毙之。”公曰:“若然,吾率汝投案请罪。”将行,璋曰:“非兄毙岳,儿见渠殴兄,情极竭力向殴而毙之,于兄无与。”公谓璋曰:“汝毙岳,汝偿岳命,勿后悔!”璋曰:“杀人偿命,理也,何悔之有?况以自作之孽累及亲兄,问心不安。”瑞曰:“实儿毙之。”璋曰:“非兄毙之。”公曰:“兄不攀弟,弟不攀兄,可谓贤矣!”言至此,公亦无主意,俯首不语。盖瑞、璋非一母,璋系继母魏氏所生,魏氏在侧,闻瑞言则暗喜,闻璋言则隐忧。及闻瑞、璋争认杀人事,情不自禁,遂谓公曰:“瑞儿既认杀岳,即宜使瑞偿之。”公怒曰:“璋儿亦认毙岳,奈何使瑞偿命?”因而瑞认杀岳则公向瑞面掌之,璋欲偿命则魏指璋额詈之。瑞曰:“儿兄弟终须一人偿岳命,使弟偿之,遗母终身之忧,心实不忍。”璋母曰:“若汝言,无母之子即无人痛?定使汝弟偿之!”公曰:“若然,必先令瑞远行以避之。”于是先遣瑞外出,后同璋赴邑见尹。尹与岳属至亲,伪谓公曰:“杀人自投,罪减一等。”公归,尹令璋供瑞同殴,欲并收之以泄忿,璋不供。尹用极刑刑璋,璋死而复生凡二次,而前言不改。尹乃止,罪璋以详府。金公闻之,忿恨交迫,致疾卒。

  尹差役押璋赴郡,刚出城,役索钱于璋,璋弗与。役以杖击之,璋仆而昏,觉有人以药丸纳其口,旋以手掩其口鼻与目曰:“佯为死,即不死。”璋吞丸后觉气不出而无闷,遂仰卧于途,不少动。闻役曰:“凶犯既死,可急禀官。”为间,闻官来验尸,命委尸沟壑。官去后,役亦自去。多时,觉有人摇之,璋恐押役回视,不敢动。其人曰:“吾非他,即嘱君佯为死之人也。”璋开目视之,满天星斗;急起,见一女子立面前,不辨妍媸。女曰:“可速走!迟则不得。”遂携手同行,其疾如飞。至一洞,洞有灯火,璋视女,及笄佳人也。揖谢之,女直受不辞,曰:“谢之诚宜也,微妾,君必死于押役之手。”女设酒胾与璋同酌。璋曰:“卿系何仙?祈明示。”女曰:“君既知妾为仙,不必深究。”问女名,答以降仙。璋视洞中止一榻,曰:“仆寝何所?”女指榻曰:“在此。”曰:“卿坐寝乎?”女笑而不言。及寝,璋牵女与同榻,女曰:“刑伤未愈,宜静养之。”璋曰:“既不疼痛,伤痕可不顾也。”遂同寝。月馀,伤痕平复。女曰:“久居此无益,妾为君

译虚白道人说:奖赏不越分而刑罚不滥用,神明之道便称得上至为公正。看见清官做恶事,就立刻施加刀山酷刑;听说清官有善行,便立即展示还阳之路:这难道不是体现奖善惩恶、使人敬畏的极致用意吗?等到清官彻底改正以前的恶行,神明赐福给他的后人,神明嘉许人改过自新的态度尤其深切。

读这篇文章足以让杀牛吃牛的人不寒而栗,至于那篇告示,尤其恳切。张子澄

“牢”字从“牛”,“狱”字从“犬”,不吃牛犬,就可以免除牢狱之灾。盖防如

牛是上天玄武的精华,下土犬牢的灵气,不是郊外祭祀不敢使用,不是天神不敢享用,那么牛本来就不是民间适宜食用的。何况牛耕种万顷田地,对世间有功;啃食三春的草,对人无害。怎么忍心既享用它的劳力,又吃它的肉呢!于是牛在田间耕作,云月之下喘息,田垄上的血汗还未干;就被剖开骨头剥下皮,厨房里的肢体已被分解。多么可悲啊!如果地方官严禁缉拿,让屠户知道警戒,固然可以造福无穷。即使士人百姓互相告诫不要食用,也可以永远免除牢狱之灾,难道不是好事吗!这篇文章恳切痛快,确实对世道人心有功,应当赶紧刻版印刷,来劝诫世人。侯百里

《周书·王会》解释后附有伊尹四方进献的命令,《左氏传》、《太史公书》中这类例子尤其多;正文后记载禁止宰杀耕牛的告示,选取的案例最为古老。补叙拯救两条性命的事,也符合离合的笔法。马竹吾

从前有一位满洲御史,请求为回民开放杀牛的禁令,皇上严厉斥责了他。这篇文章启迪世人唤醒民众,足以辅助王法所不及的地方,是对世道人心有功的。上元李瑜谨注

金瑞

明朝贵阳金公,字凤翔。考中举人后在大挑中入选,分发到四川候补县令,因有事未去赴任。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瑞,一个叫璋,都跟随私塾老师读书。有个姓岳的人,也是世家子弟,自己来到瑞的私塾,正赶上老师不在,两人一起下棋,因争着落子而发怒。瑞、璋一起殴打岳,岳当场死亡。瑞、璋急忙回家告诉父亲。金公大惊,说:“殴打人致死,按法律必定处死,你们兄弟谁打死了岳?”瑞说:“儿子与他争棋愤怒殴打,确实是儿子打死了他。”金公说:“如果是这样,我带领你去投案请罪。”将要出发时,璋说:“不是哥哥打死岳,儿子看见他殴打哥哥,情绪激动竭力上前殴打而致他死亡,与哥哥无关。”金公对璋说:“你打死了岳,你抵偿岳的命,不要后悔!”璋说:“杀人抵命,是道理,有什么可后悔的?何况因为自己造的孽连累亲哥哥,问心不安。”瑞说:“确实是儿子打死的。”璋说:“不是哥哥打死的。”金公说:“哥哥不牵连弟弟,弟弟不牵连哥哥,可以说贤良了!”说到此处,金公也没有主意,低着头不说话。原来瑞、璋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璋是继母魏氏所生,魏氏在旁边,听到瑞的话就暗自高兴,听到璋的话就隐隐担忧。等到听到瑞、璋争着承认杀人的事,情不自禁,就对金公说:“瑞儿既然承认杀了岳,就应当让瑞抵偿。”金公愤怒地说:“璋儿也承认打死了岳,怎么能让瑞抵命?”因此瑞承认杀了岳,金公就对着瑞的脸掌掴;璋想要抵命,魏氏就指着璋的额头骂他。瑞说:“儿子兄弟终究要有一人抵偿岳的命,让弟弟抵偿,留下母亲终身的忧愁,心里实在不忍。”璋的母亲说:“照你这么说,没有母亲的孩子就没有人疼吗?一定让你弟弟抵偿!”金公说:“如果是这样,必须先让瑞远行躲避。”于是先派瑞外出,后来和璋一起到县城见县尹。县尹与岳是至亲,假意对金公说:“杀人自首,罪减一等。”金公回去后,县尹命令璋供出瑞一起殴打,想要一并收押以泄愤恨,璋不供认。县尹用极刑拷打璋,璋死而复生共两次,但之前的话不改。县尹才停止,判璋的罪上报府衙。金公听说后,愤恨交迫,生病去世。

县尹派差役押送璋去郡城,刚出城,差役向璋索要钱财,璋不给。差役用棍棒打他,璋跌倒昏迷,觉得有人把药丸塞进他嘴里,随即用手捂住他的口鼻和眼睛说:“假装死,就不会死。”璋吞下药丸后觉得气出不来但不闷,于是仰面躺在路上,一动不动。听到差役说:“凶犯既然死了,可以赶紧禀报官府。”过了一会儿,听到官府来验尸,命令把尸体扔进沟壑。官府走后,差役也自行离去。过了很久,觉得有人摇他,璋害怕押送的差役回来查看,不敢动。那人说:“我不是别人,就是嘱咐你假装死的人。”璋睁开眼睛看,满天星斗;急忙起来,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面前,分不清美丑。女子说:“可以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于是拉着他的手同行,速度快如飞。到了一个洞穴,洞里有灯火,璋看女子,是及笄年华的美女。行礼感谢她,女子直接接受不推辞,说:“感谢是应当的,没有我,你必定死在押送差役手中。”女子摆好酒肉和璋一起饮酒。璋说:“您是哪位神仙?祈请明示。”女子说:“你既然知道我是神仙,不必深究。”问女子名字,回答叫降仙。璋看洞中只有一张床,说:“我睡在哪里?”女子指着床说:“在这里。”说:“您坐着睡吗?”女子笑而不语。等到睡觉时,璋拉女子同床,女子说:“刑伤未愈,应当静养。”璋说:“既然不疼痛,伤痕可以不顾了。”于是同床睡觉。一个多月后,伤痕平复。女子说:“久居此处无益,我为你

相一令居。”遂出游,而宿处主人悉竭力供奉,似与女有戚谊。问女,女亦不实言。一日,宿一人家,值阴雨不能行,主人陪话中庭。忽一小狐骤入,主人呵曰:“有客在此,惹客笑话矣!”狐忽化为十数岁之幼女,降仙牵女于怀曰:“小妹露吾行藏矣。”璋以知降仙为狐。

译宰相下令让相一居住。”于是相一出门游历,所投宿的主人全都竭尽全力供奉,好像与降仙有亲戚关系。相一问降仙,降仙也不说实话。一天,相一投宿在一户人家,正逢阴雨天气无法出行,主人陪他在庭院中聊天。忽然一只小狐狸快速跑进来,主人呵斥道:“有客人在这里,你惹客人笑话了!”狐狸忽然变成十来岁的小女孩,降仙把她抱在怀里说:“小妹暴露我的行踪了。”相一由此知道降仙是狐狸。

一日,璋与女少休茶肆,一宦门之子见女,立视良久而去。既而肆主指女问璋,璋以妹对。肆人曰:“欲字人否?”曰:“不欲。”肆人曰:“爱汝妹者,某宦之子。君孤身至此,恐事不由君,不若嫁妹于彼,多索聘金以裕资斧为愈也。”璋暗商于女,女曰:“可。君带金北行,日暮向门前有五柳者投宿,不过二更,妾自至。”璋见肆人言所欲,肆人曰:“可。”遂以五十金给璋,璋自去。某宦子遣婢媪以艳衣衣女,舁之去。夜与同寝,极尽绸缪。明晨视之,乃其胞妹。女归见璋曰:“某宦之子,即以极刑刑君之子也。”遂以侮之之实语璋,璋大喜曰:“卿代仆泄夙忿矣!”

  后游至同州,女曰:“此处有一乐土,未知君福命能消受否?”盖州有富室董某,有一女而无子,降仙与璋往投之,愿为佣工。董见之,喜,以璋文弱,使理轻举,居前庭;使女伴女治针黹,居后院。而璋与女实每夜同处。久之,女曰:“君见主人之女否?”曰:“未也。”女曰:“诚佳人也。”璋曰:“比卿如何?”曰:“妾实不及其娟丽。”璋曰:“卿能使仆一见颜色否?”女曰:“不惟使君见之,将使君妻之。”璋急问其期,女曰:“何急也!约不远耳。”及二鼓,女曰:“妾视其寝未。”遂去。既而返曰:“女睡熟矣!女若问君名,可实告之,其馀勿轻言。”女送璋至董女楼而返。灯火尚明,时方盛暑,见女白身卧帐中,潜就淫之。女觉而醒,俟璋事已,问曰:“汝金璋耶?”璋曰:“然。”“何得到此?”璋不答,起身而杳,女大疑。次夜复然。璋以董女之问语女,女曰:“渠若再问,答以仙助之,勿言妾也。”第三夜,女设酒胾以俟,二更后,不见璋,遂自言曰:“金郎,来则来耳,何俟妾寐?”璋应声入曰:“仆来矣!”女酌酒奉之,复问到此之由,璋以狐女之言答之,女信之。盖楼系活梯,女父母以女及笄,昼则设梯,夜则捐去,固非凡人所能到也。饮际,问璋履历,璋仍以狐女为姊,讳其为狐,其馀历言之。女闻之,伤悲之情如夫妇。及期月,女有娠,女母梁氏见而疑之,语于董。董曰:“夜无楼梯,谁能上之?”梁曰:“固然,然女之情形实可疑。”夜,董与妻窃听之,果有男女微言之声。暗设梯,梁氏上,穴窗窥之,见有男子与女对语。扣门而入,则惟女一人。问女曰:“适见有男子在此,其人焉往?”女曰:“诚有之,其人之去来俱有仙助。”曰:“其人为谁?”女答以金璋。梁曰:“惜也,其为佣工!”女曰:“今为佣工,其实是宦门之子。”遂历言璋之家世与遭遇。梁语于董,且曰:“吾二人无子,久欲得赘婿赖以奉养,金某有家不能归,赘之大有裨益。且渠与女有私已经岁,亦不得不婿之。”董从之,爰卜吉行合卺礼。璋与女方对饮,狐女忽至。董女起身曰:“姊盍早来?”狐女曰:“吾非汝姊,实良人之嫡妻。”谓璋曰:“君得令居,无需妾,请永别。鬻妾之资,妾带之去矣!”言已不见。董女惊讶,急问璋。璋曰:“渠为狐,妻卿之故,悉渠之力也,兼于仆有救命之恩。”遂并叙之。女曰:“渠既有恩,何故鬻之?”璋复叙鬻之之故,女笑曰:“得人之身价,复以人之胞妹自代,狐姊可谓巧于报复矣!”未二年,董翁卒,璋改金姓为董氏,产业悉璋承受矣。

  金公卒后,继妻魏氏尽有殡葬。闻金璋死,痛子之切,遂得迷症,弃财毁物;仇人岳某复施以暗算。及病愈,家产一无所有。不得已佣媪于人,岳家不许主人容留之,乞食亦无与之者。魏乃远离居邑,日丐村镇,夜宿瓦窑,百苦并尝矣。

  金瑞之出亡也,不知焉往之善,顺路而适,数月之久,未获立足之地。游至徽州,资斧将尽,不得已佣身于人,伺候书室。主人亦姓金,塾师贾孝廉与金公同年,学生惟东人一子一侄,曰震曰霖,俱十六岁。一日,师有公事,命题而行。及午,震、霖俱不食,盖为文章无只字也。瑞曰:“勿虞,吾代作之。”立为草创,令震、

译一天,金璋和狐女在茶肆稍作休息,一个官宦人家的儿子看见狐女,站着看了很久才离开。不久,茶肆老板指着狐女问金璋,金璋回答说这是他的妹妹。茶肆的人说:“想嫁人吗?”金璋说:“不想。”茶肆的人说:“喜爱你妹妹的是某位官宦人家的儿子。你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恐怕事情不由你做主,不如把妹妹嫁给他,多索要聘金来宽裕旅费更好。”金璋暗中与狐女商量,狐女说:“可以。你带着金子向北走,傍晚时分向门前有五棵柳树的地方投宿,不超过二更天,我自会到来。”金璋告诉茶肆的人想要的聘金数目,茶肆的人说:“可以。”于是给了金璋五十两银子,金璋便离开了。那位官宦人家的儿子派遣婢女和老妇人为狐女穿上艳丽的衣服,抬着她离开。夜里与她同床共寝,极尽缠绵恩爱。第二天早晨一看,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狐女回来见到金璋说:“那位官宦人家的儿子,就是用极刑处死你儿子的人。”于是把侮辱他的实情告诉了金璋,金璋大喜说:“你替我泄了多年的愤恨!”

后来金璋游历到同州,狐女说:“这里有一块乐土,不知道你的福命能否承受?”原来同州有个富户董某,有一个女儿而没有儿子,狐女和金璋前去投靠他,愿意做佣工。董某见到他们很高兴,因为金璋文弱,让他管理轻便的事务,住在前院;让狐女陪伴女儿做针线活,住在后院。而金璋和狐女实际上每晚都在一起。过了很久,狐女说:“你见过主人的女儿吗?”金璋说:“没有。”狐女说:“她确实是个美人。”金璋说:“和你相比怎么样?”狐女说:“我实在不如她美丽。”金璋说:“你能让我见见她吗?”狐女说:“不仅让你见她,还要让你娶她。”金璋急忙问日期,狐女说:“何必这么急!约定的日子不远了。”到了二更天,狐女说:“我去看看她睡了没有。”于是离开。不久回来说道:“女儿睡熟了!如果女儿问你名字,可以如实告诉她,其余的话不要轻率地说。”狐女送金璋到董女楼上后返回。灯火还亮着,当时正值盛夏,看见董女只穿着内衣躺在帐中,金璋悄悄靠近与她行淫。董女醒来,等金璋事毕,问道:“你是金璋吗?”金璋说:“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金璋不回答,起身便消失了,董女非常疑惑。第二天夜里又这样。金璋把董女的问话告诉狐女,狐女说:“如果她再问,回答说有仙人相助,不要说是我。”第三夜,狐女摆设酒肉等待,二更过后,不见金璋,于是自言自语说:“金郎,来就来吧,何必等我睡着?”金璋应声进入说:“我来了!”狐女斟酒奉上,又问来到这里的缘由,金璋用狐女的话回答,董女相信了。原来楼上是活动的梯子,董女的父母因为女儿已到成年,白天放下梯子,晚上就撤去,本来不是普通人能上去的。喝酒时,董女问金璋的经历,金璋仍然说狐女是姐姐,隐瞒她是狐狸的事,其余的经历都说了。董女听了,悲伤之情如同夫妻。过了一个月,董女有了身孕,董女的母亲梁氏看见后怀疑,告诉董某。董某说:“夜里没有楼梯,谁能上去?”梁氏说:“固然如此,但女儿的情况确实可疑。”夜里,董某和妻子偷偷偷听,果然有男女低声说话的声音。暗中设下梯子,梁氏上去,从窗户洞孔窥视,看见有个男子和女儿面对面说话。敲门进入,却只有女儿一人。问女儿说:“刚才看见有个男子在这里,那人到哪里去了?”女儿说:“确实有,那人的来去都有仙人相助。”问:“那人是谁?”女儿回答是金璋。梁氏说:“可惜啊,他是个佣工!”女儿说:“现在他是佣工,其实是官宦人家的儿子。”于是详细说了金璋的家世和遭遇。梁氏告诉董某,并且说:“我们两人没有儿子,长久以来想招个赘婿依靠来奉养,金某有家不能回,招为赘婿大有好处。而且他和女儿有私情已经一年了,也不得不招他为婿。”董某听从了,于是挑选吉日举行婚礼。金璋和董女正对饮,狐女忽然到来。董女起身说:“姐姐为什么不早点来?”狐女说:“我不是你姐姐,实际上是丈夫的正妻。”对金璋说:“你得到了好的归宿,不需要我了,请永别。卖我的钱,我带走了!”说完就不见了。董女惊讶,急忙问金璋。金璋说:“她是狐狸,娶你的事,全靠她的力量,而且对我有救命之恩。”于是都叙述了一遍。董女说:“她既然有恩,为什么卖她?”金璋又叙述卖她的原因,董女笑着说:“得到人的身价,又用人的亲妹妹代替自己,狐姐姐可以说善于报复了!”不到两年,董翁去世,金璋改金姓为董氏,产业全部由金璋承受了。

金公去世后,继妻魏氏掌管了殡葬事宜。听说金璋死了,痛惜儿子之深切,于是得了迷症,抛弃财物毁坏物品;仇人岳某又施加暗算。等到病好,家产一无所有。不得已给人做佣工,岳家不许主人收留她,乞讨也没有人给。魏氏于是远离居住的城市,白天在村镇乞讨,晚上睡在瓦窑里,各种苦难都尝遍了。

金瑞出逃时,不知道去哪里好,顺着路走,几个月之久,没有获得立足之地。游历到徽州,旅费将尽,不得已给人做佣工,伺候书房。主人也姓金,塾师贾孝廉和金公是同一年考中的,学生只有东家一个儿子和一个侄子,叫金震和金霖,都十六岁。一天,老师有公事,出了题目就离开了。到了中午,金震、金霖都不吃饭,因为文章一个字也没写。金瑞说:“不要担心,我替他们写。”立刻为他们起草,让金震、

霖录之,日夕,二艺俱成。师见之大骇,曰:“此文非汝二人所能为也。”震、霖以实告,师语金公。公问瑞曰:“有此才学,胡为出亡到此?”瑞实言之。金公喜曰:“令尊与仆与师同年中式,大同年也。以年侄作佣僮,大失友义矣!”使从贾师读,认为侄。应童试而售,联捷,钦点主政,签分兵部。遇乡人,问家景,知父、弟俱亡,母氏不知所往,遂大恸。乡人劝之曰:“令堂无倚,当急寻而奉养之,哭无益也。”瑞遂弃官寻母。至居里,借宿旧邻家,细询母音,知母尝佣于某村甲某。诣甲问之,甲言佣此数日即辞去。瑞急于周围村庄细访之,月馀无耗。囊物不多,日不敢饱,盖恐费用不继也。一日,访至一庄,庄人曰:“数月前有一老妇病故于此,不知其姓氏,庄人葬于庄首庙地中。”瑞不敢谓非其母,亦不敢谓是其母,因向其墓而哭。忽来一少妇,以大兄称瑞,曰:“死者非老母,欲见老母,务急于某山下寻之。”言已即不见。瑞大喜,以为仙人指示,急赴某山寻之,数日仍无耗。一日遇雨,避雨山下石庙中。须臾雨止,见一老妇以绳捆柴,拽之下山,雨过泥滑,失足而仆,泣曰:“吾金瑞儿见之,不知如何痛心也!”瑞闻而未真,急视之,衣服褴缕,面颜黑瘦,悉不类母。既而,其妇复仆,自言如前。瑞急趋之曰:“金瑞在此。”妇拭目视之曰:“金瑞儿,你可来了!”瑞闻语音,知为母,急曰:“吾母……”即昏倒泥途,不省人事。半晌始苏,见母坐泥地而泣,恐悲悼致母恸,遂强笑曰:“吾母子得会面,即万分之幸也。”急起扶母起。母命拽柴,瑞欲弃之,自思资斧将尽,不得已,一手扶母,一手拽柴而行。瑞曰:“母居何处?”曰:“不远。”盖山下数十步外有瓦窑。行至其处,曰:“吾居于此。”瑞见之,泪涔涔下,恐母见,回首自抆。扶母低首入窑,砂釜、乞筐在侧,瑞不胜酸楚。母问瑞离家后之景况,瑞以联捷等事语之,母喜极。瑞急赴近村籴米炊饭,见母甘食如蜜,一喜一悲。而次日即无用度,母曰:“汝已居官,不惯乞丐事。汝居此,吾代汝为之。”瑞泣曰:“为养母,即赴汤蹈火亦分内事,况行丐乎?”言已,母子俱哭。忽来一少妇对母伏拜,起,复向瑞肃。瑞视之,即令赴山下寻母之人。母曰:“子为谁妇?”答以次男妇。母惊曰:“吾子未室而死,子何言之妄也?”妇曰:“不妄,母次子未死,现居同州某处,家富有,改名董璋,今科已领乡荐。媳积蓄碎银数十两,可作资斧往就之。”言已,置银于地而杳。瑞母子不胜惊喜,先换银数两作路费。换银时为草窃窥见之,乘夜窃银去,所剩钱文无几。乃扶母而行,十数里外,母不能步,瑞背负而行。里许力尽,少休再走,穷日之力止行四五十里。二日后,足泡腿酸,瑞亦不能前进。幸有同州货车回空,瑞少许以资,求其方便,车主怜而载之。既至车主之家,违璋所居仅六七十里,瑞暗喜。明早负母而行,日将午,少休于路。忽对面一小车来,上坐一媪与一少妇,后有空车二乘。媪下问瑞曰:“君金姓耶?”瑞曰:“然。”媪复指瑞母问瑞曰:“此君之母也?”瑞复应之。媪回语少妇,少妇急下,当途而拜曰:“次男妇董氏请母安。”起,复向瑞问兄好。母惊曰:“汝又是次子妇耶?果尔,汝勿遁!”董氏曰:“媳迎接来迟,负罪非轻,何敢遁!媳实亦不能遁也。”母曰:“汝夫何不来?”董曰:“会试未归。”爰扶母升车而归。至家,母曰:“昨有一事,迄今惊讶。”董问之,母以少妇口称子媳,面奉路资,旋即不见语之。董曰:“渠实子媳,而实狐也。媳兹之奉迓,亦狐姊言母将至。”瑞急治行李,赴京觅弟,遂上疏自陈弃官寻母并殴死岳某,孽由自作,与弟璋无干,情愿干罪等情。上嘉瑞孝璋弟,悉行赦免;令璋复金姓会试,下科亦会殿。值母生辰,肆筵庆祝,狐女忽至,母喜之不胜,忘其为狐。及晚,璋问狐女曰:“卿之来,殆亦夫妇之情不能恝乎?

译金霖将此事记录下来,从早到晚,两门技艺都学会了。老师见了非常惊骇,说:“这篇文章不是你们两个人所能写出来的。”金震、金霖把实情告诉了老师,老师转告了金公。金公问金瑞说:“你有这样的才学,为什么逃亡到这里?”金瑞如实回答。金公高兴地说:“你的父亲和我以及老师同年考中进士,是大同年啊。把年侄当作佣仆,太失朋友道义了!”于是让金瑞跟随贾师读书,收为义子。金瑞参加童生试而考中,接连考中举人、进士,被钦点为主政,签分在兵部任职。遇到同乡人,询问家中情况,得知父亲、弟弟都已去世,母亲不知去向,于是痛哭。同乡人劝他说:“令堂无人依靠,应当赶紧寻找并奉养她,哭泣没有益处。”金瑞于是辞官寻找母亲。到达家乡,借宿在旧邻居家里,详细打听母亲的消息,得知母亲曾在某村的甲某家做佣工。到甲某家询问,甲某说佣工几天后就离开了。金瑞急忙在周围的村庄仔细探访,一个多月没有消息。袋中财物不多,每天不敢吃饱,是担心费用接济不上。一天,探访到一个村庄,庄里人说:“几个月前有一个老妇人在这里病死,不知她的姓氏,庄里人把她葬在庄头庙地的地方。”金瑞不敢说不是他的母亲,也不敢说是他的母亲,于是对着她的墓痛哭。忽然来了一位少妇,称金瑞为大兄,说:“死者不是老母,要想见老母,务必赶紧到某山下寻找。”说完就不见了。金瑞大喜,认为是仙人指示,急忙到某山寻找,几天仍然没有消息。一天遇到下雨,在山下的石庙中避雨。不一会儿雨停了,看见一位老妇人用绳子捆着柴火,拉着下山,雨后泥滑,失脚跌倒,哭着说:“我的金瑞儿看见了,不知会多么痛心!”金瑞听见了但不确信,急忙看去,衣服破烂,面容黑瘦,全不像母亲。过了一会儿,那妇人又跌倒,自言自语如前。金瑞急忙跑过去说:“金瑞在这里。”妇人擦着眼睛看着他说:“金瑞儿,你可来了!”金瑞听见声音,知道是母亲,急忙说:“我的母亲……”随即昏倒在泥泞的路上,不省人事。过了很久才苏醒,看见母亲坐在泥地上哭泣,担心悲伤过度让母亲悲痛,于是强颜欢笑说:“我们母子能见面,就是万分的幸运了。”急忙起身扶起母亲。母亲命令拉柴,金瑞想扔掉,自己想到盘缠将尽,不得已,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拉着柴火走。金瑞说:“母亲住在哪里?”回答说:“不远。”原来山下几十步外有个瓦窑。走到那里,母亲说:“我住在这里。”金瑞看见,泪水不断流下,怕母亲看见,回头自己擦拭。扶着母亲低头进入瓦窑,砂锅、乞讨的筐子在旁边,金瑞心中非常酸楚。母亲问金瑞离家后的情况,金瑞把连捷等事告诉了她,母亲高兴极了。金瑞急忙到附近的村庄买米做饭,看见母亲吃得香甜如蜜,一喜一悲。而第二天就没有用度了,母亲说:“你已经做官,不习惯乞讨的事。你住在这里,我替你去做。”金瑞哭着说:“为了奉养母亲,即使赴汤蹈火也是分内的事,何况行乞呢?”说完,母子都哭了。忽然来了一位少妇对着母亲伏拜,起身,又向金瑞行礼。金瑞看她,就是刚才让到山下寻母的人。母亲说:“你是谁家的媳妇?”回答说我是次子的媳妇。母亲惊讶地说:“我的次子未婚就死了,你怎么胡说?”少妇说:“不是胡说,母亲次子没死,现在住在同州某处,家里富有,改名董璋,今年已考中举人。媳妇积蓄了几十两碎银,可以作为路费去投奔他。”说完,把银子放在地上就不见了。金瑞母子不胜惊喜,先换了几两银子作路费。换银子时被小偷窥见,趁夜偷走了银子,剩下的钱没多少。于是扶着母亲走,十几里外,母亲走不动了,金瑞背着走。走了一里多力气用尽,稍作休息再走,用尽全天的力气只走了四五十里。两天后,脚起泡腿酸,金瑞也不能前进了。幸好有同州的货车空车返回,金瑞给了一点钱,求他方便,车主怜悯而载了他们。到了车主的家,离董璋住的地方只有六七十里,金瑞暗自高兴。第二天早上背着母亲走,快到中午,在路上稍作休息。忽然对面来了一辆小车,上面坐着一位老妇人和一位少妇,后面有两辆空车。老妇人下车问金瑞说:“你是姓金吗?”金瑞说:“是。”老妇人又指着金瑞的母亲问金瑞说:“这是你的母亲吗?”金瑞又答应了。老妇人回头告诉少妇,少妇急忙下车,在路中间拜见说:“次子媳妇董氏请母亲安。”起身,又向金瑞问安。母亲惊讶地说:“你又是次子的媳妇吗?果真如此,你不要逃跑!”董氏说:“媳妇迎接来迟,罪过不轻,怎么敢逃跑!媳妇实在也不能逃跑。”母亲说:“你丈夫为什么不来?”董氏说:“参加会试还没回来。”于是扶着母亲上车回家。到家,母亲说:“昨天有一件事,到现在还惊讶。”董氏问是什么事,母亲把少妇自称是次子媳妇,当面奉上路费,随即不见的事告诉了她。董氏说:“她确实是次子媳妇,而实际上是狐狸。媳妇这次来迎接,也是狐姐说母亲将至。”金瑞急忙整理行李,赴京城寻找弟弟,于是上疏自陈弃官寻母并殴死岳某,罪孽由自己造成,与弟弟董璋无关,情愿承担罪责等情况。皇上嘉奖金瑞的孝心和董璋的弟弟情谊,全部赦免;命令董璋恢复金姓参加会试,下一科也参加了殿试。正值母亲生日,摆宴庆祝,狐女忽然到来,母亲高兴极了,忘了她是狐狸。到了晚上,董璋问狐女说:“你的到来,大概也是夫妇之情不能割舍吧?

”曰:“非也。一为祝母寿,一为妾有大喜事,特来相告耳。”璋问之,狐女曰:“妾以赞助君昆仲之故,得免劫数也。”言已即不见。

译(狐女)说:“不是的。一是为祝母亲长寿,一是因为我有一件大喜事,特地来告诉你罢了。”王璋询问详情,狐女说:“我因为赞助你们兄弟的缘故,得以免除劫难。”说完便消失了。

虚白道人曰:使金璋轻身代兄而竟杀其身,金瑞弃官寻母而终丧其官,人将谓造物梦梦,而为之嗟咨感慨不置也。狐拯济之,指引之,使瑞、璋孝弟之行,名于当时,传于后世,狐之功可谓巨矣!然狐即以此举得免劫数,是狐之所为,不啻造物为之。

  读之使人生孝友之心,开豁达之念,非独以其文字佳也。 王植三

  伏应之妙,一篇如一句,斯真有数文字。 马竹吾

  砭世砺俗,有功于纲常不浅,不得以谀说目之。上元李瑜谨注

  益智录卷之三

  苏 玉 真

  吴兴萧培之,世家子。十五岁入泮,年已及冠,尚未卜凰,读书于宅旁别业。一日,读至二更许,忽闻窗外有人曰:“萧相公勤读哉!”闻其声,娇婉似女子;既面搴帘入,视之,果静女其姝也。萧知其非人,故问之。女曰:“深夜奔人,可留名作节孝坊耶?君得丽女,妾爱才郎,邂逅相遇,与子偕臧,亦幸甚矣,何穷诘焉!”遂相狎。已,复问之。女自言为狐。自是每夜必至。几一月,狐忽曰:“君何二十许无伉俪也?”曰:“老母苛索:门户当,求淑女;姿容美,责门第,故迟延至今耳。”狐曰:“何须远求,东邻苏孝廉女,小字玉真,才貌双绝,岂非佳耦?”萧曰:“门第相若,居诸甚殊,渠焉肯俯就?”狐曰:“曾媒之否?”曰:“未也。”狐曰:“姑媒之,若其不谐,妾请代谋。”

  萧即告于母,烦至友作伐,果不谐。狐怒曰:“渠何高自位置也!君果欲妻之,妾能百方以谋之。”曰:“矢欲得之为妻。”狐曰:“此心不可以境地移也。”萧曰:“诺。”盖玉真幼从父学,工于诗,凡有题咏,必使小青衣呈于其父。偶成一绝句,其父阅之,批云:“押韵稳妥,设想新奇。”其诗云:“绣罢频呼姊妹看,暖风晴日满阑干。花间打散双蝴蝶,飞过东墙又作团。”一日,夜深不眠,玉真犹自反覆涵咏,忽一少年自外入,视之,西邻萧培之也。女惊讶曰:“深夜来此何为?”曰:“特来请教耳。”萧见女独坐长榻,遂亦与之并坐,曰:“昨烦冰人,何故相拒?”女曰:“此事非吾二人所能主也。”萧曰:“此事非吾二人所能主,实吾二人所可为也。”女闻之,颜红过耳,羞惭无以自容,欲行而生牵之。女曰:“请看吾所作之诗好否?”遂以所作之七绝授萧,实欲借此而逃。萧曰:“不暇阅此。”言已,忽若梦醒,仍兀坐书斋,其诗尚在手也。阅之,羡慕至极,遂援笔书于诗后曰:“今生若能得此为妇,当预筑金屋以俟之。”欲狐来向渠言之,而狐竟不至。次日,无心读书,遂作七绝云:“曾向天台访玉真,当头片月皓如银。深沉院落重关锁,谁念萧郎是路人?”后书“邻生萧培之拜赠”。及晚,回忆玉真华容,意欲再往,恨梦不复灵。既而一女子搴帘入;视之,正东邻女苏玉真也,大喜。亦曰:“深夜来此何为?”女若痴若迷,不知所为。萧遂拥之于怀,腮连目睨,情态难书。欲与欢好,女不可,曰:“不嫌媸丑,愿琴瑟永谐;若私合,则决不敢从。盖妾一失节,君必厌弃,彼时妾既不可以二夫,势又难以归君,终身无依,苦何如之。”萧矢以必娶,乃以家藏翡翠玉如意为凭,女亦以揥发小金如意为赠,斯时惟听萧生之所为矣。而女忽杳,萧深以为憾。次夕,狐至。萧以连宵之事告之,狐但微笑。萧曰:“此皆卿之所为耶?”言之面有愠色。狐曰:“君欲与玉真作夫妇,度君于彼,度女于此,正以笃君伉俪之情,乃以不得苟合怼妾,岂一日之欢可毕百年之好乎?”培之怃然谢过。

  苏孝廉虽拒萧媒,比邻而居,时相往来。一日,偶诣萧斋,值萧不在,见案头有诗一首,视之,乃其女所作之七绝,评语甚亵,遂怀归。复于女闺门外拾萧生赠诗,大疑,告其妻。妻曰:“谓女与有私,吾家门之深严,则断断不能;若云其无,何以女诗在彼,生诗在此?其中必有他故。不若示意于萧,使渠通媒灼,既结丝萝,则群疑皆释。”苏以为然。言际,玉真之

译虚白道人说:假如金璋轻身替兄长赴难却最终丧命,金瑞弃官寻母却最终丢了官职,人们将会认为造物主昏聩不明,从而为之叹息感慨不止。狐狸救助他们,指引他们,使得金瑞、金璋的孝悌行为,在当时闻名,在后世流传,狐狸的功劳可以说是巨大啊!然而狐狸就凭这一举动得以免除劫数,这说明狐狸所做的,不亚于造物主所为。

读这篇文章能使人产生孝悌友爱之心,开启豁达的念头,不仅仅是因为它的文字优美罢了。王植三

伏笔呼应精妙,整篇文章如同一句话,这真是少有的好文字。马竹吾

针砭时弊、磨砺世俗,对维护伦理纲常功劳不小,不能把它看作阿谀奉承的言论。上元李瑜谨注

益智录卷之三

苏玉真

吴兴人萧培之,出身世家子弟。十五岁考中秀才,年龄已到二十岁,尚未娶妻,在住宅旁的别业读书。一天,读到二更左右,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说:“萧相公勤奋读书啊!”听那声音,娇柔婉转像是女子;随即掀帘进来,一看,果然是一位美丽的女子。萧培之知道她不是凡人,所以询问她。女子说:“深夜奔到别人住处,难道要留下名字作为节孝牌坊吗?你得到美丽的女子,我喜爱有才情的郎君,偶然相遇,与你一起美好,也很幸运了,何必苦苦追问呢!”于是两人亲昵。过后,又询问她。女子自称是狐狸。从此每晚必定到来。将近一个月,狐狸忽然说:“你为什么二十多岁了还没有配偶?”萧培之说:“老母亲苛刻索取:要求门户相当,寻求淑女;姿容美丽,责求门第,所以拖延至今罢了。”狐狸说:“何必远求,东邻苏孝廉的女儿,小名玉真,才貌双绝,难道不是佳偶?”萧培之说:“门第相当,但居住条件相差悬殊,她怎么会肯屈就?”狐狸说:“曾经去提亲了吗?”萧培之说:“没有。”狐狸说:“暂且去提亲,如果不成功,我请求代为谋划。”

萧培之立即告诉母亲,烦请至友做媒人,果然不成功。狐狸生气地说:“她为什么自视过高!你果真想娶她为妻,我能用各种方法来谋划。”萧培之说:“发誓一定要得到她做妻子。”狐狸说:“这种心意不可以被境遇改变。”萧培之说:“好。”原来玉真从小跟随父亲学习,擅长写诗,凡是有所题咏,必定让贴身丫鬟呈给她的父亲。偶然写成一首绝句,她父亲看了,批道:“押韵稳妥,设想新奇。”那首诗写道:“绣罢频呼姊妹看,暖风晴日满阑干。花间打散双蝴蝶,飞过东墙又作团。”一天,夜深睡不着,玉真还在反复吟咏,忽然一个少年从外面进来,一看,是西邻萧培之。女子惊讶地说:“深夜来这里做什么?”萧培之说:“特地来请教罢了。”萧培之见女子独自坐在长榻上,于是也和她并排坐下,说:“昨天麻烦媒人,为什么拒绝?”女子说:“这件事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做主的。”萧培之说:“这件事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做主的,但实际上是我们两个人可以做到的。”女子听了,脸红到耳根,羞惭得无地自容,想走却被他拉住。女子说:“请看我的诗好吗?”于是把所作的七绝交给萧培之,其实是想借此逃脱。萧培之说:“没空看这个。”说完,忽然像梦醒一样,仍然独自坐在书房,那首诗还在手里。看了之后,羡慕到了极点,于是提笔在诗后写道:“今生如果能得到她做妻子,应当预先建造金屋来等待她。”想让狐狸来向她转达,但狐狸竟然不来。第二天,无心读书,于是作七绝一首:“曾向天台访玉真,当头片月皓如银。深沉院落重关锁,谁念萧郎是路人?”后面写着“邻生萧培之拜赠”。到了晚上,回忆玉真的美丽容貌,想要再去,遗憾梦境不再灵验。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子掀帘进来;一看,正是东邻女苏玉真,大喜。也说:“深夜来这里做什么?”女子似痴似迷,不知所措。萧培之于是把她拥入怀中,脸颊相连,眼神交流,情态难以描述。想要与她欢好,女子不同意,说:“不嫌弃我丑陋,愿意永远和谐;如果私下结合,就坚决不敢答应。因为我一旦失节,你必定厌弃,那时我既不能有两个丈夫,形势又难以回到你身边,终身无依无靠,痛苦到什么程度。”萧培之发誓一定要娶她,于是以家中收藏的翡翠玉如意作为信物,女子也以用来拨头发的小金如意相赠,这时只听萧培之所为了。但女子忽然消失,萧培之深感遗憾。第二天晚上,狐狸到来。萧培之把连晚的事告诉它,狐狸只是微笑。萧培之说:“这都是你做的吗?”说话时脸上露出恼怒的神色。狐狸说:“你想和玉真做夫妇,推测你在她那里,推测她在这里,正是为了加深你们夫妻的情分,却因为不能苟合而怨恨我,难道一天的欢乐能结束百年的好合吗?”萧培之怅然谢罪。

苏孝廉虽然拒绝了萧培之的提亲,但因为是邻居,时常往来。一天,偶然拜访萧培之的书房,正值萧培之不在,看到案头有一首诗,一看,是他女儿所作的七绝,评语非常轻亵,于是揣着回家。又在女儿闺房门外的地上捡到萧培之赠送的诗,大大怀疑,告诉妻子。妻子说:“说女儿有私情,我家门风深严,这绝对不可能;如果说没有,为什么女儿的诗在那里,男子的诗在这里?其中必定有其他缘故。不如暗示萧培之,让他正式提亲,既然结为婚姻,那么所有疑虑都消除了。”苏孝廉认为对。说话间,玉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