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智录卷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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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执友官闽,寄函招之,生治任往。适值友公出未回,旅居以俟之。为客身闲,乘马郊游。路经一庄,有恶官之幼子,同乳妇嬉戏道侧。马惊,践幼子死。妇牵马辔不令行。生以鞭击之,重伤头颅,妇亦仆地卒。生大惧,策马急驰。出庄里许,回顾有二人乘怒马追之,势将迫近。生惶惧,遗策于地,马行益缓,造次颠沛,神昏意乱,忽前一人磬控而来,视之,乃许寅也,遂急呼曰:“许兄救我!许兄救我!”许回马与生并辔纡道而驰。生虞仇人穷追,止违两箭远,不知渠何故未见,仍由大路驰去也。生与许同驱千馀里,将至一庄,令生放马于野,生甚惜之。许曰:“君命且难保,尚惜代步耶?”释马同行入村。至一大门,许系乘引入。生乍脱大难,方寸忐忑,莫知所为,移时始起身展谢。许曰:“仆能济一时之厄,实无万全之策。”生闻言大怖,泣求施救。许曰:“有一人能多方保护,但渠秉性冷落,恐君壮年盛气,不能忍耐。”生曰:“若得绝处逢生,即使唾骂,甘受不辞。不知其人为谁?”许曰:“即君施药医愈舍妹翠玉也。”生闻之,不禁反悲为喜,急请拜见。许遂引生入后院。至危楼下,大声呼曰:“阿妹,客来矣,可速出迓。”即闻一女子娇声笑,言曰:“霞妹来乎?”出见生,含羞急退,旁坐不语。生揖之,亦傲不还礼。许曰:“某兄逃难到此,祈吾妹怜拯之。”言已欲去,翠玉牵之曰:“小妹非陪客之人。置客于此而去,兄何大事糊涂也?”许曰:“某兄之难,兄实不能为力。妹肯济之,则援而止;不肯,则遣之去。自为斟酌,兄不与闻也。”拂袖而去。
译有一位挚友在福建做官,写信邀请他,书生收拾行装前往。恰逢许公外出未归,书生便寄宿旅店等待。因为客居在外,闲暇无事,便骑马到郊外游玩。路过一个村庄,有个恶官的幼子,正和乳母在路边嬉戏。马匹受惊,踩死了幼子。乳母拉住马缰不让走。书生用鞭子抽打她,重重击伤了她的头部,乳母也倒地身亡。书生非常害怕,鞭打马匹急速奔驰。跑出村庄约一里地,回头看见有两人骑着怒马追赶,势头即将逼近。书生惶恐恐惧,将马鞭丢在地上,马跑得更慢了,仓促颠沛间,心神昏乱,忽然前面一人勒马而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许寅,于是急忙呼喊:“许兄救我!许兄救我!”许寅调转马头,与书生并排缓行绕道奔驰。书生担心仇人穷追不舍,只落后两箭之地,不知他们为何没看见,仍然沿着大路奔驰而去。书生与许寅一同驱马走了千余里,快到一座村庄时,许寅让书生把马放开在野外,书生很爱惜马匹。许寅说:“你的性命尚且难以保全,还爱惜代步的马匹吗?”放开马匹,一同走进村子。来到一扇大门前,许寅拴好马匹,引书生进去。书生刚脱离大难,内心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才起身行礼致谢。许寅说:“我能够解救你一时的困境,实在没有万全之策。”书生听了非常恐惧,哭着请求救助。许寅说:“有一个人能多方面保护你,但他性情冷淡,恐怕你正值壮年、意气方刚,不能忍耐。”书生说:“如果能绝处逢生,即使被唾骂,我也甘愿承受。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许寅说:“就是您施药治好了我妹妹翠玉的那个人。”书生听了,不禁转悲为喜,急忙请求拜见。许寅于是引书生进入后院。来到高楼之下,大声呼喊:“妹妹,客人来了,可以快出去迎接。”随即听到一个女子娇声笑道:“霞妹来了吗?”出来见到书生,含羞急忙退下,在旁边坐着不说话。书生向她作揖,她也傲慢地不还礼。许寅说:“这位兄长逃难到此,祈求妹妹怜悯救助。”说完就要离开,翠玉拉住他说:“小妹不是陪客的人。把客人留在这里就离开,哥哥怎么如此糊涂?”许寅说:“这位兄长的危难,哥哥实在无能为力。妹妹愿意救助,就援手相助;不愿意,就打发他走。你自己斟酌,哥哥不过问。”说完拂袖而去。
玉静坐不语。生视之,着粉太白,施朱太赤,艳绝之姿,较昔病颜大不侔矣。然颜如桃李,神逼雪霜,令人望而生畏。久之,生曰:“曩医贵恙,得睹仙容,嗣未一见,迄今苑结中心。”玉曰:“苑结何为?施药济人,固属盛德,若借为渔色之媒,祖功宗德丧尽矣。且见美人而思之,亦徒然耳。天不能为君一己之私,令月老系赤绳也。”言已,仍不语。生欲去不忍,欲止无趣,遂起身告辞。玉曰:“君欲寻死耶?”生意女必有援留之语,竟不复言。生不得已,复自居。既而女呼婢进茗,欻有一婢提茶一壶,置女面前而去。女自酌自饮,不顾生。生笑曰:“卿以糊涂责令兄,有客在坐,呼茶自饮,不奉客,其礼何居?”女亦微笑,捧杯献生。饮已,复酌,而辞色未尝少假也。未几,踆乌西坠,女烧高烛。烛下观之,尤增妩媚,爱慕之极,渐忘顾忌。女举烛搴帘入内室,生亦从之。女莞然笑曰:“君诚色胆如天矣。”生遂狎抱之。女曰:“且勿尔。衷怀夙愿,欲达君听。妾笃志炼修,誓不适人。今遇君……”生遂接口曰:“似此闲谈,兹不暇听。”遂代解裙衫,牵入罗纬,极尽绸缪。女曰:“廿载坚贞,被君轻薄殆尽。”时值秋月上弦。每夕,女嘱生先寝,或夜半潜起,多时始回。生疑之。望夕,女设酒胾与生楼台玩月。女竭力劝生,而己不多饮。二更许,生伪醉欲寝;女令自寝,生不可。既寝,生伪为酣睡。女以生酒后睡熟,暗起启扉去。尾之,花墙隐身,自隙窥伺,见女至楼下,身化为狐,对月礼拜。拜已,仍化为女。生胆豪,不介意,急回挑灯以俟之。女上楼见灯,愕然曰:“君几时起?燃灯何为?”生托口渴,觅饮,女信之。既而生笑曰:“夜深露冷,每霄拜月,得无劳乎?”女变色曰:“君何由而知?”生曰:“仆目间卿已三夜矣。”女正色曰:“如果见爱,祈无以异类为嫌。”生曰:“得蒙福佑,已极铭感,何敢复生异心。”女喜甚,恩爱如故。生乃知许兄妹皆狐,前此贡院之言,盖欺语也。
一夕,生与女游戏灯下,生曰:“仆来时,卿误以仆作霞姑,彼何人斯?”女曰:“妾义妹。”生曰:“容颜奚似?”女曰:“霞之娟丽,不惟君生平未睹,即妾亦不多概见。”生闻之倾动,急欲一见芳容,长揖哀请。女屈指曰:“翌午必来。”生为之夜不成眠,朝不暇食,盼望綦切。午初,忽闻一女大声笑言曰:“妹不频来,姊姊胡不出迓?”既入,见生,讶曰:“姊姊何时得主?无物以贺,何惭如之。”翠玉曰:“此狂生逃难到此,却之不忍,故降心从之。”霞曰:“得若个好男子旦夕作伴,极乐境地。姊曰降心,何欺人已甚?”未几,饮馔肆设,三人同酌,主客笑言,履舄交错。生频目注霞娘,屡以游词挑之。霞曰:“姊夫大不端正。”玉曰:“是直宜逐出,使仇人执去下水牢也。”生置若罔闻。酒渐酣,语益狎。霞起,旋即不见。生问之,女曰:“已回家去矣。”生闷坐不语,不饮亦不食。玉笑曰:“君得陇望蜀耶?”生曰:“然。”玉曰:“连宵不堪君扰,得渠少代亦佳。”遂书符,令生揖而焚之。既而,霞笑入,曰:“姊姊大不长进,竟为人作牵头。”玉曰:“狂郎情极,妹可少施慈悲。”霞曰:“妹施慈悲,姊勿生妒嫉。”玉笑咄之,急于别榻展锦衾,而止设一枕。霞笑曰:“姊以处己之事处人耶?”时方暮,生即牵霞同寝。玉曰:“何情极之不能待也!”及夜半,霞呼曰:“姊姊呼他去,妹困矣,他尚不欲睡。”玉曰:“吾得浮生半夜闲,不管他人事。”生兴足,问霞曰:“翠玉系狐,卿必狐也?”霞曰:“否。妾翟氏,陕西人,从父逃荒到此,十六岁暴病殂谢。狐姊爱妾华容,丹活之。俾居市尘,佣二媪伴焉。”生闻之,情益笃。
霞善戏谑,每同生赴楼后花园游瞩。一日,生自适,闻门外二人语,窃听之,言仇人觅生甚急,昨获其马,凶身必未远遁,如有获之者,赏银若干云云。生大惊,急回楼中。玉见举
译翠玉静坐不语。书生看她,脸上粉涂得太白,胭脂抹得太红,艳丽绝伦的姿态,与昔日病中的容颜大不相同了。然而面容如桃李般娇艳,神情却似雪霜般冷峻,让人望而生畏。过了很久,书生说:“以前医生为您治病,我有幸得见仙姿,此后一直没再见到,至今心中郁结难解。”翠玉说:“心中郁结什么?施药救人,固然属于盛德,如果借此作为猎艳的媒介,祖先的功德就丧失殆尽了。况且见到美人而思念她,也是徒劳的。上天不会为了你一人的私欲,让月老为你系上红绳。”说完,仍然不语。书生想离开又不忍心,想留下又觉得无趣,于是起身告辞。翠玉说:“你想寻死吗?”书生以为女子必定会有挽留的话语,竟然不再说话。书生不得已,又回到住处。不久,女子叫婢女端茶进来,忽然有一个婢女提着一壶茶,放在女子面前就走了。女子自己斟茶自己喝,不理书生。书生笑着说:“你以糊涂的罪名责怪我,有客人在座,叫茶自己喝,不奉给客人,这是什么礼节?”女子也微微一笑,捧杯献给书生。喝完后,又斟茶,但言辞神色从未稍加宽假。不久,太阳西沉,女子点燃高烛。在烛光下看她,更增添妩媚,爱慕到了极点,渐渐忘了顾忌。女子举着蜡烛掀帘进入内室,书生也跟着进去。女子嫣然一笑说:“你真是色胆包天了。”书生于是亲昵地抱住她。女子说:“且慢这样。我心中有个夙愿,想让你知道。我立志修炼,发誓不嫁人。现在遇到你……”书生于是接口说:“像这样的闲谈,现在没空听。”于是替她解开裙衫,牵入罗帐,极尽缠绵。女子说:“二十年的坚贞,被你轻薄殆尽了。”当时正值上弦月。每晚,女子嘱咐书生先睡,有时半夜悄悄起来,很久才回来。书生怀疑她。望日那天,女子摆设酒肉和书生在楼台赏月。女子极力劝书生喝酒,自己却喝得不多。二更左右,书生假装喝醉想睡;女子让他自己睡,书生不肯。睡下后,书生假装熟睡。女子以为书生酒后睡熟,悄悄起来开门走了。书生尾随她,在花墙后隐身,从缝隙窥视,看见女子到楼下,身体变成狐狸,对着月亮礼拜。拜完后,又变成女子。书生胆量大,不在意,急忙回去挑灯等待。女子上楼看见灯,惊讶地说:“你什么时候起来的?点灯做什么?”书生借口口渴,找水喝,女子相信了。接着书生笑着说:“夜深露冷,每晚拜月,不觉得劳累吗?”女子脸色变了说:“你怎么知道的?”书生说:“我这几天已经看见你三次了。”女子严肃地说:“如果真心相爱,请不要以异类为嫌。”书生说:“能得到福佑,已经极其感激,怎敢再生异心。”女子非常高兴,恩爱如旧。书生这才知道许兄妹都是狐狸,以前贡院的话,大概是欺骗的话。
一天晚上,书生和女子在灯下嬉戏,书生说:“我来的时候,你误把我当作霞姑,她是什么人?”女子说:“我的义妹。”书生说:“容貌像什么?”女子说:“霞姑的娟秀美丽,不仅你生平没看见过,连我也很少见到。”书生听后心动,急想一见芳容,长揖哀求。女子屈指说:“明天中午必定来。”书生为此夜不能眠,早不暇食,盼望极其迫切。中午初时,忽然听见一个女子大声笑着说:“妹妹不常来,姐姐怎么不出迎?”进来后,看见书生,惊讶地说:“姐姐什么时候有了主人?没有东西祝贺,多么惭愧。”翠玉说:“这个狂生逃难到这里,拒绝他不忍心,所以降心顺从。”霞姑说:“得到个好男子早晚作伴,极乐境地。姐姐说降心,怎么欺骗人太厉害?”不久,饮食摆好,三人一起喝酒,主客谈笑,鞋履交错。书生频频目光注视霞娘,多次用轻浮的话挑逗她。霞姑说:“姐夫太不端正。”翠玉说:“这直接应该赶出去,让仇人抓去下水牢。”书生置若罔闻。酒渐渐喝酣,话更加狎昵。霞姑起身,随即不见了。书生问起,女子说:“已经回家去了。”书生闷坐不语,不喝酒也不吃饭。翠玉笑着说:“你是得陇望蜀吗?”书生说:“是的。”翠玉说:“连晚不堪你骚扰,让她稍微代替也不错。”于是写符,让书生揖拜后烧掉。接着,霞姑笑着进来,说:“姐姐太不长进,竟然为人做媒。”翠玉说:“狂郎情极,妹妹可以稍微施点慈悲。”霞姑说:“妹妹施慈悲,姐姐不要生嫉妒。”翠玉笑着呵斥她,急忙在别的床上铺锦被,但只放一个枕头。霞姑笑着说:“姐姐用对待自己的方式对待别人吗?”当时刚傍晚,书生就牵霞姑同寝。翠玉说:“怎么情极到不能等待!”等到半夜,霞姑喊说:“姐姐叫他走,妹妹困了,他还不肯睡。”翠玉说:“我得到半夜空闲,不管他人事。”书生兴致满足,问霞姑说:“翠玉是狐狸,你也一定是狐狸吧?”霞姑说:“不是。我姓翟,陕西人,跟父亲逃荒到这里,十六岁暴病去世。狐姐喜爱我的容貌,用丹药救活我。让我住在市井,雇两个老妇陪伴。”书生听后,感情更加笃厚。
霞姑善于戏谑,常和书生去楼后花园游赏。一天,书生独自闲适,听见门外两人说话,偷偷听,说仇人找书生很急,昨天抓了他的马,凶手一定没跑远,如果有抓到他的,赏银若干云云。书生大惊,急忙回楼中。翠玉看见他
止异常,问之。生以所闻告。玉曰:“君可留须,以防察识。”生年三十,本不欲从玉谋,计及远害,勉从之。甫半年,须已长成。一夕,女设酒凗为生祖饯,曰:“此宅即君仇人别业,渠欲徙居之。兹已为君市马治任,君可明早登程。”言已,各怀酸恻,而霞娘尤甚,泪滚滚如断贯珠。玉曰:“妹勿尔。终令汝二人团聚。”述往冀来,絮谈不休。未几,远钟报晓,玉曰:“君可行矣。”急以盥器贮水,戟指书之,令生濯面。生面白,濯后颜如渥赭。玉贺曰:“无人盘诘矣。出闽后当以净水涤之。”生应诺。送生至大门外,促生乘。生犹恋恋,玉芳袖一展,二女已杳。生无奈,急乘而驰。
译(有人)举止异常,便询问他。书生将所听到的情况告知。玉娘说:“您可以蓄须,以防被察觉识别。”书生年已三十,本不想听从玉娘的计谋,但考虑到远离祸害,勉强依从。刚过半年,胡须已经长齐。一天晚上,女子摆设酒食为书生送行,说:“这宅院就是您仇人的别业,他打算迁居于此。现在已为您买好马匹、整理行装,您可以明天早上启程。”说完,各自心中酸楚悲伤,而霞娘尤其严重,泪水滚滚如断线的珍珠。玉娘说:“妹妹不要这样。终究会让你们二人团聚。”讲述往事,期盼未来,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久,远处的钟声报晓,玉娘说:“您可以走了。”急忙用洗脸盆盛水,用手指在水面上画符,让书生洗脸。书生面色白皙,洗后脸色如涂了红土般红。玉娘祝贺说:“没有人会盘问查究了。出了福建后应当用净水洗掉它。”书生答应。送书生到大门外,催促书生上马。书生仍依依不舍,玉娘衣袖一展,两个女子已消失不见。书生无奈,急忙上马奔驰而去。
至家,见房舍尽成灰烬,大惊。问之邻人,始知家被火灾,妻子投亲山庄,已数月。生寻至,知幼子亦被焚病死,不胜凄楚。生家素倚赁租度日,宅遭回禄,入不敌出,数年后,厨无炊烟。妻劝行丐,生耻之。一日早起,将从妻谋,忽于床头得白金数百,生以为天赐,由是市产谋生,居诸少裕。数年后,清贫如故,妻适卒,不能备葬具。正踌躇间,忽见案上有白金百两,大喜,疑金为狐妻之赠,藉以营葬。殡后茕居,目鳏鳏恒不瞑。一日,见华妆丽人率五尺之童自外入,大愕,以为吾家无此眷属。审谛之,霞娘也。问童子为谁,曰:“君之子,姊生之,而妾养之。”从人移运财物,茅屋三楹几满。生疑为梦,多时惊定而喜,始问子名。曰:“男子之生,父名之。子未见父,谁敢命名?”生曰:“子生于闽,可名福生。玉盍同来?”曰:“姊来二次,君不知耶?”生闻之茫然。曰:“床头之金,殡妻之资,悉姊亲身送到。”生深为感佩。自是财雄一村。生有富戚,久绝往还,闻生陡发,备礼进谒。见福清秀,面订为婿。生叹曰:“今乃知福厚之不可忽也。”福完婚之日,悲泣思母。生语霞,霞遂书符,令福三拜稽首而后焚之。未几,翠玉至,合家团圆,幼子花烛,其喜可知。月馀,玉谓生曰:“妾原不欲复履红尘,乃夫妻子母之情,妾不能恝,故承妹召,勉为一临,实不能奉事终身。”言已而杳,不复至。
虚白道人曰:观某生之遭遇,不惟身亡,兼绝后嗣,乃以施药一节,得绝处逢生,嗣子裕后。谁谓捐资乐施为无益举也?但可借之以积善,不可因之以丧德,当以生妻之言为金石也。
著手成春,俯视即是,使留仙为之,不过尔尔。马竹吾
不信狐而得狐之济,转令人有望于狐矣。 黄琴轩
情生文,文生情。情者见之不觉动情,文者见之谓之能文。 盖防如
有议论,有步骤,有斡补,有结构。 何子英
文笔如无缝天衣,又若在山阴道上,令人应接不暇。技亦神矣哉! 尹亦山
读是传能不羡某生之奇遇,而常念生妻与狐女之正言,斯为善读书者。 杨子厚
唾骂甘受一段,是黄石公教留侯故智。文善于操纵,极烟离雨合之奇。 上元李瑜谨注
刘翁
刘翁存德,世籍泰安县东之山口庄,家殷饶。庄中历有一、六集场,因于闹市设酒肆,生意隆盛,遂至巨富。
族侄某,中年无子,买一幼妇作妾,向翁称贷。翁曰:“需钱几何?”答以十二千。翁应诺。忽闻肆外哭声甚哀,急出视,某亦从之,见少年男女相向哭。翁问之,其男曰:“吾杨忠,此吾妻韩氏。自丰邑逃荒到此,资斧绝,实难存活,不得已鬻妻自度。生离难堪,是以伤耳。”翁曰:“鬻给谁氏?”忠指某曰:“即是人。”翁遂向某曰:“渠既不欲生离,汝可另行物色,若需钱文,即数十千亦不少取尔息。”某喜而去。忠曰:“使吾二人团聚,固属美意。食用无着,仍不免饿殍死。”翁曰:“吾如数给汝身价。”韩氏曰:“吾异乡人,承惠钱文,赁屋将去其半,馀钱无多,用度尽,难保他不另卖吾。”言已,泣涕不止。翁曰:“勿尔。吾庄外有闲房几间,借汝居住,门外有田数亩,租汝耕种,或可赖以固存。”忠夫妇闻之,伏地叩谢。翁遂如言安置之。
忠经历艰辛,倍笃勤俭,数年渐宽裕,遂将所给身价加利奉偿。公爱其诚实,止受原项而返其息。忠深感翁德,惭无以报。每值翁家需人,忠夫妇同赴,杂家人操作。会翁嫡孙方四岁,炎天生痘,险症变逆,肉肿而疮漫平,至九日而殇。翁痛恨之,赤其身,命忠携出埋之。埋儿处,即忠租地。忠掘穴二尺,纳尸其中,不忍遽拥之以土,先以土掩其下体,而留其首。俄,见唇口微动,手试之,有微息,忠急去土抱出,呼吸渐大。忠欲走告翁家,韩氏曰:“告之而小郎果生,固喜,否则更增老主人忧戚。不如暂抱归吾家,若仍死,则埋之;万一绝处逢生,大愈后喜报未为晚。
译回到家,看见房屋全成了灰烬,非常惊骇。询问邻居,才知道家里遭了火灾,妻子儿女投奔亲戚山庄,已经几个月了。书生寻访而去,得知幼子也被烧死病死,心中无比凄苦。书生家向来依靠收租过日子,住宅遭遇火灾,收入抵不上支出,几年后,厨房没有炊烟。妻子劝他去乞讨,书生觉得羞耻。一天早起,准备听从妻子的计谋,忽然在床头得到几百两银子,书生以为是上天赐予,于是购买产业谋生,生活稍微宽裕。几年后,清贫如旧,妻子恰好去世,不能准备丧葬用品。正在犹豫时,忽然看见案桌上有百两银子,非常高兴,怀疑银子是狐妻赠送的,借此办理丧事。安葬后孤独居住,眼睛常常睁着不闭。一天,看见盛装的美人带着五尺高的孩子从外面进来,非常惊讶,以为我家没有这样的亲属。仔细辨认,是霞娘。问孩子是谁,回答说:“是你的儿子,姐姐生的,由我抚养。”跟着人搬运财物,三间茅屋几乎装满。书生怀疑是做梦,过了很久惊定而喜,才问孩子的名字。回答说:“男子出生,由父亲命名。孩子没见过父亲,谁敢命名?”书生说:“孩子生在福建,可以叫福生。玉娘何不一起来?”回答说:“姐姐来过两次,你不知道吗?”书生听后茫然。回答说:“床头的银子,安葬妻子的费用,都是姐姐亲自送到的。”书生深深感激佩服。从此财富雄冠一村。书生有富有的亲戚,很久断绝往来,听说书生突然发财,备礼前来拜见。看见福生清秀,当面约定为女婿。书生感叹说:“现在才知道福分深厚不可忽视啊。”福生完婚那天,悲泣思念母亲。书生告诉霞娘,霞娘于是写符,让福生三次叩头然后烧掉。不久,翠玉到来,全家团圆,幼子举行婚礼,喜悦可想而知。一个多月后,翠玉对书生说:“我原本不想再涉足红尘,但是夫妻子母之情,我不能无动于衷,所以承蒙妹妹召唤,勉强来一次,实在不能侍奉终身。”说完就消失了,不再来。
虚白道人评论说:看某书生的遭遇,不仅身亡,还断绝后嗣,却因为施药一事,得以绝处逢生,继承家业的儿子富裕后代。谁说捐资乐施是没有益处的举动呢?但可以借此积累善行,不可因此丧失德行,应当以生妻的话作为准则。
下笔成文,俯身即是,如果让蒲松龄来写,也不过如此。马竹吾
不相信狐狸却得到狐狸的救助,反而让人对狐狸有所期望了。黄琴轩
情感产生文章,文章产生情感。有情的人见了不觉动情,有文采的人见了说它能文。盖防如
有议论,有步骤,有修补,有结构。何子英
文笔像无缝的天衣,又像在山阴道上,让人应接不暇。技艺真神奇啊!尹亦山
读这篇传记能不羡慕某书生的奇遇,而常念生妻与狐女的正言,这才是善于读书的人。杨子厚
唾骂甘受一段,是黄石公教导留侯的故智。文章善于操纵,极尽烟消雨合之奇。上元李瑜谨注
刘翁
刘翁存德,世代居住在泰安县东边的山口庄,家道殷实。庄中历来有一、六集市,因此在闹市开设酒馆,生意兴隆,于是成为巨富。
族侄某,中年没有儿子,买了一个年轻妇人做妾,向刘翁借钱。刘翁说:“需要多少钱?”回答说十二千。刘翁答应。忽然听到酒馆外哭声非常悲哀,急忙出去看,某也跟随出去,看见少年男女相对哭泣。刘翁问他们,那男子说:“我杨忠,这是我的妻子韩氏。自从丰邑逃荒到这里,路费断绝,实在难以存活,不得已卖妻自保。生离难堪,所以悲伤。”刘翁说:“卖给谁?”忠指着某说:“就是这个人。”刘翁于是对某说:“他既不想生离,你可以另外物色,如果需要钱,即使几十千也不多收你的利息。”某高兴地离开。忠说:“让我们二人团聚,固然是美意。食用没有着落,仍然不免饿死。”刘翁说:“我如数给你身价。”韩氏说:“我是异乡人,承蒙惠赠钱文,租房子将去其半,剩下的钱不多,用度尽,难保他不另卖我。”说完,哭泣不止。刘翁说:“不要这样。我庄外有几间闲房,借你居住,门外有几亩田,租你耕种,或许可以赖以固存。”忠夫妇听后,伏地叩谢。刘翁于是按所说的安置他们。
忠经历艰辛,倍加笃行勤俭,几年渐渐宽裕,于是将所给的身价加利奉还。刘翁喜爱他的诚实,只接受原项而退还利息。忠深感刘翁的恩德,惭愧无以报答。每当刘翁家需要人,忠夫妇一同前往,杂在家人中操作。恰逢刘翁嫡孙刚四岁,炎天生痘,险症变逆,肉肿而疮漫平,到第九天夭折。刘翁痛恨,赤身,命忠携带出去埋葬。埋儿的地方,就是忠租的地。忠挖穴二尺,放入尸体,不忍心立即用土掩埋,先用土掩住下身,而露出头部。不久,看见嘴唇微动,手试之,有微弱气息,忠急忙去掉土抱出,呼吸逐渐变大。忠想跑去告诉刘翁家,韩氏说:“告诉了他而小郎果然后生,固然可喜,否则更增加老主人的忧戚。不如暂时抱回我家,如果仍然死,就埋葬;万一绝处逢生,大病痊愈后喜报未为晚。”
”忠韪之。前曾路拾穿山甲四五钱,闻是药最能透发痘症隐伏之毒,煎而服之。此药性最雄烈,服后痘暴起成泡,泡破出水不止。忠急取道上热土铺盖之。儿已三日不食,至次日,忽呼母求食。忠急市糯米煮稀粥食之。痘渐结痂如钱厚。廿日后,痂尽落,能自起步室内,但思母情极,不时蹄哭。忠遂令妻诣翁家,乘间禀白。至,则刘妻忆孙,方暗泣室内。韩氏曰:“小郎固未死,现在奴家,思亲孔殷,祈即往视。”刘妻闻之,急同孙母遄往,见之大喜,如获月明珠。因问孙得生之故,忠细述之。由是翁遇忠益厚云。
译忠认为这是对的。从前,他曾在路边拾得四五钱穿山甲,听说这种药最能透发痘症中隐伏的毒气,便煎煮后让儿子服下。这药性最为雄猛剧烈,服后痘疹突然爆发形成水泡,水泡破裂后流水不止。忠急忙取来路上的热土铺盖在伤口上。孩子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到了第二天,忽然呼唤母亲要求吃东西。忠急忙买来糯米煮成稀粥给孩子吃。痘疹逐渐结痂,厚如铜钱。二十天后,痂皮全部脱落,孩子能够自己在室内起步行走,只是思念母亲的情意极深,不时啼哭。忠于是让妻子前往公公家,趁空闲时禀明情况。妻子到达后,刘妻正思念孙子,在屋内暗自哭泣。韩氏说:“小郎君并没有死,现在在我家,思念亲人非常殷切,恳请立刻前往探望。”刘妻听后,急忙同孙子的母亲一同迅速前往,见到孙子后大喜过望,如同得到了夜明珠。于是询问孙子得以活下来的原因,忠详细地叙述了经过。从此,公公对待忠更加优厚。
虚白道人曰:刘翁之裕后,或不止处忠一举,然无此举亦难得嫡孙重生,其中确有造物福善之意。
刘翁使杨忠夫妇团聚,仁也;如数给伊身价,信也;安置其身,礼也;爱其老诚,智也;受原价而返其息,义也。刘翁行此五者,皆美德也。有德者必有后,嫡孙重生,天理则宜然也。 盖防如
翁之厚德,固人所难,而食报之速,亦出意外。阅之,可以感发人之善心。 杨子厚
林 闺 英
彭将军,四川人,谈者忘其官讳,盖武弁裔而凌夷者也。性直爽而嗜赌。凡事亦知礼节,但一遇樗蒲,诸务悉废。适逢年凶,双亲同日殂谢,棺木无出,痛恨实深,乃祈赙于舅氏。彭有母舅某孝廉,富室也,素常周恤其家,今值甥有大故,至即以钱缗付之。
彭负钱归,时已黄昏。邻有赌局,因墙倾,往常聚赌其家。忽斗声聒耳,窃听之,即素相识之博友,急赴排解,劝各入局复赌。见赌者钱注丰美,技痒欲入局,恐亲死未殓,招人非议。既归室,心怔忡不寐。时妻陈氏已寐,潜起持钱欲往,回顾灵床,旋复置之。既而兴发不能忍,携钱径去,未几全输。潜回再取钱去,又输。思欲罄资以赌,冀得珠还合浦,比回,而妻已醒。彭将携资复往,妻阻之,且力劝曰:“钱文已负多半,不惟无颜见阿舅,使二亲以土蒙面,于汝心安乎?”彭俯首邑邑,追悔无及,而所剩之钱,实不足以市桐棺,遂乘夜藁葬,惭愧不胜,弃妻出亡。
孝廉某,谨具庶馐楮帛致祭亡姊,至则灵已殡,甥已外出,乃令彭妻引至葬所祭之。祭毕四望,大喜曰:“此墓龙真穴的,禄马得位,旗叠火星,必立勋疆场。但棺木虽薄,亦迟六七年,惟藁葬焉发贵始速。”言已,以金赠彭妻而去。
彭某之出亡也,本无定方,闻汉中年丰,欲谋食于彼。至宁羌,遇一人,亦以事故逃亡者,同病相恤,因共栖止,而所有资斧,悉为其人乘间窃去,遂丐食于道路。会有甘肃行客,恐路有不测,欲佣一人作伴,见彭身躯雄伟,大喜,告以己意。彭亦喜,不索值,客饮食与俱。彭乍得饱食,不啻离幽狱而登天堂。至,客格外厚酬之。彭囊资少裕,欲旋里,而囊资又复遗失,叹曰:“吾必为他乡饿鬼。”复事乞丐。一日途中拾一包裹,内皆细软,心窃喜,以为天赐。遇县群捕,疑其为偷,将彭至一庄首庙中问之,彭答以路拾。更迭盘诘,彭无异词。众捕怒,裸其衣,缚而拷问。彭百口不能辨,挞楚甚苦,唯求速死。彭所拾物,即是庄林员外长女所遗,且悉姑家物,忽然遗失,举家为之惶恐。忽家人报曰:“所遗包裹,乞人拾之,捕役谓其为偷,现在庙中拷问,已滨死。”林公闻之,率家人急赴庙。庙门紧闭,捶楚之声惨不可闻。公令家人逾垣开门。公曰:“诬良为盗,私行拷问,王法不容。”役不服,公曰:“吾先言渠所拾之物,如不对则真为贼。”遂历言之。役伪曰不是。公令家人搜视之,一一不爽,役始惧而散。彭伤重不能步,公令人舁于其家养之。伤愈为公服役。
公第三女极美,及笄未字。一日昼寝,梦楼后有黑虎卧树下。惊醒异之,因启楼门下视,所梦之虎,仍卧原处,大惊,细审多时,乃彭某也。女心知彭福命不可量,欲嫁之以托终身,又恐斯愿难遂,踌躇者久之,乃取素纸一方,上书数字。书毕毁之,复书复毁,凡四五次。后书毕,包以重物,执倚楼门,以俟彭醒。彭方起身坐地,女故咳一声,彭抬首见女笑容可掬,疑睡眼朦胧所致。欻女掷一物于面前,拾视之,纸包同心戒指一付,纸上书“二漏后以花梯上楼”八字,大喜仰视,楼门已闭。及二更,果楼门大开。彭急移花梯上楼,见女手托香腮,若有所思。彭将近女狎抱之,女以纤手推之,厉色微言曰:“那边坐。”彭如命。对坐良久,女不语。彭微动,女曰:“起身何为?妾非淫奔者流。妾相君非贪贱中人,故欲委身奉事,藉图封赠,但私合如是,非礼已极,恐君得志后,弃予如遗。”彭曰:“少有
译虚白道人说:刘翁之所以能福泽后代,或许不仅仅因为处忠这一件事,但如果没有这一举动,也很难让嫡孙重新降生,这其中确实有上天赐福善人的意思。
刘翁让杨忠夫妇团聚,这是仁;按数支付杨忠的身价,这是信;妥善安置杨忠的身分,这是礼;喜爱杨忠的老成诚实,这是智;接受原价而退还利息,这是义。刘翁践行这五种品德,都是美德。有德行的人必定有后代,嫡孙重生,是天理本该如此。大概像刘翁这样的厚德,固然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而得到回报之快,也出乎意料。阅读这个故事,可以激发人们的善心。杨子厚、林闺英、彭将军
彭将军是四川人,谈论他的人忘记了他的官职和名字,大概是武官的后裔而家道衰落了。他性格直爽而喜欢赌博。凡事也知道礼节,但一旦遇到赌博,所有事务都荒废了。恰逢年成不好,双亲在同一天去世,没有钱买棺材,悲痛悔恨极深,于是向舅舅请求资助丧葬费。彭有个舅舅是某位孝廉,是富户,平时常常周济他家,现在外甥遭遇大故,于是就把钱交给他。
彭背着钱回家,当时已是黄昏。邻居有赌局,因为墙倒塌,往常聚赌在他家。忽然听到喧闹声刺耳,偷听之下,发现是平时认识的赌友,急忙去排解,劝各自入局继续赌。看见赌注丰厚,手痒想入局,恐怕亲人去世尚未入殓,招人非议。回到房间后,心中忐忑不安无法入睡。当时妻子陈氏已经睡着,他悄悄起来拿着钱想去,回头看看灵床,又放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兴致勃发无法忍耐,带着钱径直去了,不久全部输光。悄悄回来再拿钱去,又输了。想着要把所有钱财都拿去赌,希望像珍珠还归合浦一样赢回来,等到回来时,妻子已经醒了。彭将要带着钱再去,妻子阻止他,并且极力劝说道:“钱已经输掉大半,不仅没脸见舅舅,让双亲以土遮面,你心里安吗?”彭低着头闷闷不乐,追悔莫及,而剩下的钱,实在不足以买桐木棺材,于是趁夜草草埋葬,惭愧不已,抛弃妻子出逃。
孝廉某,恭敬地准备了祭品和纸钱去祭奠亡故的姐姐,到了那里灵柩已经下葬,外甥已经外出,于是让彭的妻子带路到葬所祭奠。祭奠完毕四处张望,大喜说:“这坟墓龙脉真穴准确,禄马得位,旗星叠火星,必定能在疆场建立功勋。只是棺材虽然薄,也要迟六七年,只有草草埋葬才能迅速发贵。”说完,赠给彭妻子金子后离去。
彭某出逃,本来没有固定的方向,听说汉中年成丰收,想去那里谋生。到了宁羌,遇到一个人,也是因事故逃亡的,同病相怜,于是共同居住,而所有的路费,都被那个人趁间隙偷走了,于是在道路上乞讨。恰逢有去甘肃的旅客,担心路上有意外,想雇佣一个人作伴,看见彭身躯雄伟,大喜,告诉他自己心意。彭也高兴,不要工钱,旅客和他一起饮食。彭刚得到饱食,不亚于离开幽暗监狱而登上天堂。到达后,旅客格外厚酬他。彭囊中钱财稍宽裕,想回乡,而囊中钱财又丢失了,叹息说:“我必定成为他乡饿鬼。”再次从事乞讨。一天途中捡到一个包裹,里面都是细软物品,心里暗自高兴,以为是天赐。遇到县里的捕快,怀疑他是小偷,把彭带到一座庄首庙中审问,彭回答说路上捡的。反复盘问,彭没有不同的说法。众捕快发怒,剥光他的衣服,捆绑拷问。彭百口莫辩,鞭打之苦甚深,只求速死。彭所捡的物品,正是庄林员外长女遗失的,且都是姑家的物品,忽然遗失,全家为之惶恐。忽然家人报告说:“遗失的包裹,被乞丐捡了,捕快说他是小偷,现在庙中拷问,已濒临死亡。”林公听说后,率领家人急忙赶到庙。庙门紧闭,鞭打之声惨不忍闻。林公让家人翻墙开门。林公说:“诬陷良民为盗贼,私自拷问,王法不容。”捕快不服,林公说:“我先说他所捡之物,如果不对则真是贼。”于是逐一陈述。捕快假说不是。林公让家人搜查查看,一一无误,捕快才害怕散去。彭伤重不能走路,林公让人把他抬回家中养伤。伤愈后为林公服役。
林公第三个女儿极美,及笄之年尚未许配。一天白天睡觉,梦见楼后有黑虎卧在树下。惊醒觉得奇怪,于是打开楼门向下看,所梦之虎,仍卧在原处,大惊,仔细审视多时,原来是彭某。女儿心里知道彭福命不可限量,想嫁给他以托付终身,又恐怕这愿望难以实现,犹豫了很久,于是取一张素纸,写上几个字。写完后撕毁,又写又毁,共四五次。后来写完后,用重物包裹,拿着倚在楼门,等待彭醒。彭刚起身坐地,女儿故意咳嗽一声,彭抬头看见女儿笑容可掬,疑是睡眼朦胧所致。忽然女儿扔一物在面前,捡起一看,纸包同心戒指一对,纸上写“二漏后以花梯上楼”八字,大喜仰视,楼门已关。等到二更,果然楼门大开。彭急忙移花梯上楼,看见女儿手托香腮,若有所思。彭靠近女儿狎抱她,女儿用纤手推他,严厉脸色低声说:“那边坐。”彭依命。对坐良久,女儿不语。彭微动,女儿说:“起身做什么?妾不是淫奔之流。妾看你不是贪贱之人,所以想委身侍奉,借此图谋封赠,但私下结合如此,非礼已极,恐怕你得志后,弃我如遗。”彭说:“年少
进步,必先媒定。”女不语。彭请誓以神明,女从之。彭跪而言曰:“吾彭某若以贵贱异心,所不与林氏……请问芳名?”女答以闺英。彭复曰:“所不与林氏闺英偕老者……”女遽以手掩其口。彭即执女手而起,乘势拥女于怀。女曰:“勿尔。兹虽苟合,亦不可过于了草,可以酒胾权为合卺礼。”彭笑从之。彭不善饮,女媚劝之,彭亦强女同饮,各醉而始寝。女曰:“妾悬揣情形,君必有嫡妻。”曰:“无之。”女曰:“果无之,君亦私交有人。”异日,彭见女着新屦,曰:“卿自作乎?”曰:“非也,此妾大姊屦。”彭闻之而笑,女曰:“何笑为?”彭曰:“昨所拾包裹内,有小靴一双,瘦小可爱。尝自言曰:安得如是之妻以接吾目?今得妻卿,且见令姊之屦,如见令姊之足,夙愿已遂,故笑之。”女曰:“此狂笑。此妾姊之屦,非妾姊之足。视屦如足,妾姊之足,君亦尝得把握耶?”彭一日昼劳于役,黄昏仰卧,不觉睡去。及醒,时已夜半,急上楼,见案有肴酒,曰:“将假此以消良夜耶?”女不答。视女春面生愁,秋波含泣,大惊曰:“得无以吾来太迟耶?”女曰:“非也。此酒非与君消夜,实为君祖道。半年之聚,一夕仳离,不能无悲。”彭愕然问故,女曰:“怀安败名,君宜早为出头计。”曰:“卿言是也。焉往而善?”女曰:“君将门之后,可由行伍为进身之阶。”彭曰:“从事行伍,亦自不易。”女曰:“妾父与某游击交莫逆,妾已修父荐书,执以往,必见提拔。明晨即可起程。”言至此,泪如涌泉,呜咽不能语。彭曲劝之,多时始止。女曰:“私蓄碎银十数两,权为资斧。”遂将银书并付彭。忽闻鸡唱,女曰:“君可以行矣。倘有进步,务寄一信来。”彭曰:“书何由达?”女曰:“庄东首梅媪者,妾乳母。寄信于媪,媪自能转寄。”言已,促彭行。三年之间,彭以军功位至参将,即烦某游击作冰,得纳雁林公家。及归妻,林送之,始知新婿为彭。及晚,林媪窃听之,彭曰:“仆升官时,卿闻之喜否?”女曰:“彼时固喜,尤不若今日喜。”彭笑曰:“人之所娶皆处子,仆不然,何不幸若是。”女亦笑曰:“人于娶时,始知为处子,君早知之,君之幸实倍他人。”媪以之白林,林甚耻之。
译想要有所进步,必须先确定媒人。”女子不说话。彭请求以神明发誓,女子答应了。彭跪下说道:“我彭某如果因为贵贱不同而改变心意,愿不得与林氏……请问您的芳名?”女子回答叫闺英。彭又说:“愿不得与林氏闺英白头偕老的……”女子急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彭随即握住女子的手站起来,顺势将女子拥入怀中。女子说:“不要这样。这虽然是苟且结合,也不可过于草率,可以用酒肉权且作为合卺礼。”彭笑着听从了。彭不善饮酒,女子妩媚地劝酒,彭也强迫女子一同喝,各自喝醉后才就寝。女子说:“我推测情况,您一定有正妻。”彭说:“没有。”女子说:“如果真的没有,您也一定有私交的人。”后来有一天,彭见女子穿着新鞋,说:“是您自己做的吗?”女子说:“不是,这是我大姐的鞋。”彭听了笑起来,女子说:“为什么笑?”彭说:“昨天捡到的包裹里,有一双小靴子,瘦小可爱。我曾自言自语说: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妻子来悦目?现在娶了您,又见到您姐姐的鞋,如同见到您姐姐的脚,夙愿已经实现,所以笑。”女子说:“这是狂笑。这是姐姐的鞋,不是姐姐的脚。把鞋看作脚,姐姐的脚,您也曾把握过吗?”有一天白天,彭在服役中劳累,黄昏时仰卧,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醒来,已经是半夜,急忙上楼,看见桌上有菜肴和酒,说:“要借此来消磨良夜吗?”女子不回答。看见女子面容忧愁,眼中含泪,大惊说:“难道是因为我来得太迟吗?”女子说:“不是。这酒不是给您消夜的,实际上是为您送行。半年的相聚,一夕分离,不能不悲伤。”彭惊讶地问原因,女子说:“怀安败坏名声,您应该早点为出头做打算。”彭说:“您说得对。去哪里才好?”女子说:“您是将军之后,可以通过行伍作为进身的阶梯。”彭说:“从事行伍,也不容易。”女子说:“我父亲与某游击交情深厚,我已经写好父亲的推荐信,拿着去,一定会被提拔。明天早上就可以起程。”说到此处,泪如涌泉,哽咽不能说话。彭委婉劝慰,过了很久才停止。女子说:“私藏的碎银十几两,权且作为路费。”于是将银子和信一起交给彭。忽然听到鸡叫,女子说:“您可以走了。如果有进步,务必寄一封信来。”彭说:“信怎么送达?”女子说:“庄东头的梅媪,是我的乳母。把信寄给媪,媪自然能转寄。”说完,催促彭走。三年之间,彭凭借军功升到参将,就麻烦某游击做媒,得以迎娶林公家的女儿。等到迎娶妻子,林氏送她,才知道新女婿是彭。到了晚上,林媪偷听,彭说:“我升官时,您听到高兴吗?”女子说:“那时固然高兴,不如今天高兴。”彭笑着说:“别人娶的都是处女,我不一样,怎么这么不幸。”女子也笑着说:“别人在娶的时候,才知道是处女,您早就知道了,您的幸运实在比别人加倍。”媪把这事告诉林氏,林氏感到非常羞耻。
一日,彭与妻夜饮,林曰:“妾相君非贫贱中人,今果然矣,可谓至诚前知。”彭曰:“卿于我固有先见之明,但卿有切己之事而卿不自知,卿盖嫡而庶者。”林曰:“知之,但知之少迟耳。若早知一时,即君位至合阁,亦无楼上之私合。”因细询颠末。彭将赌输殡资,面受妻责及藁葬双亲,一切向林言之。林曰:“陈姊宽厚,使妾在,当日必将执亲遗杖捶楚无算。”彭闻之为之变色。彭以军务外出,月馀未归。林以使令不足,佣一少妇。林视之,举止幽闲,似非常为人役者。问其邦族,答以姓彭,四川人,为寻夫到此。林愕然细诘,知为官人嫡配,曰:“翁姑双亡时,姊果以土盖亲面责不孝人耶?”陈曰:“此吾与拙夫语,夫人何由备悉?”林曰:“吾非他,与姊共仰望终身于一人。”陈未敢深信。林使人取公服衣陈,令人扶持,修嫡庶礼。陈曰:“即如夫人言,亦不必行此大礼。”林曰:“礼不可废,分不可逾。”未几彭归,林迎之曰:“妾奉迓君结发夫人至。”彭曰:“卿有是言,已见盛情。”欻有婢媪拥一夫人出,视之,果陈氏,大喜,谓林曰:“卿可谓贤德人。”嗣衙中操演,林每垂帘观之,赏罚明公,兵悉畏服焉。
虚白道人曰:地理之说,果足信耶?昔有一地,龙真穴的,沙水环抱,其发也必矣。然其家则恶贯将盈,乡人皆恶者也。朱子过而见之曰:“此地不发是无地理,此地若发是无天理。”嗣果不发。由是观之,可知有天理,斯有地理。世之妄求富贵者,不讲天良,徒旁求地师,苛择风水,岂不愚而迂耶!
亦天降大任于是人也,而竟若是得之,异矣! 黄琴轩
龙真穴的,地固吉矣,而亲丧未殡,辄以殓葬之资,公肆博赌,卒至草葬,天理沦没已尽矣。竟妻贤妾美,安享尊荣,岂天网之或有所漏欤?抑别有说欤?秦次山
胡 二 姐
开封宗生,字小坡,仪表可人。读书乡村,门对旷野,每逢烈风急雨,农人多趋避其斋,心虽厌之,无可如何。一日狂风骤至,继以暴雨如注,意野人骚扰在所不免,而竟无一人来,心窃喜。未几,有女子携一包裹,冒雨而来。视之极美,鬓发垂露,眉黛尽湿,葛衣贴体,微露肌肤。入室后,以巾拭面,已而出包中干衣,并不遮避,对生脱去湿衣衣之。生素端方,见女肤如凝脂,情难自制。女衣毕,将湿衣置诸椸上,自言曰:“绣屦止一两,为雨泥所污,心甚恨之。”乃脱其靴,求生代去泥涂,遂上生榻,坐以俟之。生视之,靴乃五文刺绣,沾濡殆尽,爱而惜之。女来时,已将日暮,移时昏黑,而雨尚未止。生燃灯默坐,女曰:“院中有人否?”曰:“无之。”曰:“君能为坐怀不乱之柳下惠耶?且妾以避雨到此,与君同室宿,即终宵无沾染,亦难自表贞洁。”生闻之大喜,急近女,将为代脱衫裤,而女早赤身以俟。事已,问其里居,女曰:“勿深究,要不远耳。”生虞后会无期,女言明夕自至。女每夕必携嘉肴旨酒与生同食饮。及寝,必强生与合。
月馀生归。妻盛氏讶其神气萧索,生实告之。盛大惧,不令生下乡。次夜生梦与女交,醒视则身卧斋中,大惊曰:“吾何以在此?”女曰:“君与盛氏系伉俪,家居数夕不为过,乃欲独擅其美,何可得乎?”生知女非人,固问之。女曰:“妾胡氏,实为狐。”生与胡交已久,明知为狐亦无惧,但畏其太淫耳。嗣生欲归,明以回期语狐,狐亦听之,而生实不敢愆期。盛氏见夫日益惫,恐为狐蛊死,劝夫绝之,而胡不去。生以符禳驱逐,而胡惑之尤甚。自分必死,因书《戒色词》于扇,以触目惊心。词云:“红颜虽好,精气神三宝,都被野狐偷了。眉峰绉,腰肢袅,浓妆淡扫,弄得君枯槁。旷发一枝花,箭射英雄应弦倒。病魔缠绕,空去寻医祷,房术误人不少。这烦恼,自家讨,填精补脑,下手应须早。把凡心打叠,访仙翁,学不老。”
一日执扇赴友塾,友见之,曰:“君志在戒色,而身复蹈之,何身心殊异
译一天,彭某与妻子夜间饮酒,林氏说:“妾身看您并非贫贱之人,如今果然应验了,这可以说是至诚之心能预知未来。”彭某说:“你对我确实有先见之明,只是你有切身之事而自己却不知,你本是嫡妻却成了妾室。”林氏说:“我知道,只是知道得稍晚了些。如果早知一时,即便您官位做到内阁大学士,也不会有楼上的私情。”于是详细询问始末。彭某将因赌博输掉安葬父母的费用,当面受到妻子责骂,以及草草埋葬双亲等事,全都向林氏说了。林氏说:“陈姐姐宽厚,如果我在,当时一定会拿着亲人留下的手杖,责打你不孝之人无数下。”彭某听后脸色大变。彭某因军务外出,一个多月没回来。林氏因使唤的人手不够,雇了一个年轻妇人。林氏看她,举止幽雅闲适,不像是一般被人役使的人。问她的籍贯家族,回答说姓彭,四川人,为寻丈夫来到这里。林氏惊讶地仔细盘问,得知她是官员的正妻,便说:“公婆双亡时,姐姐果然用土盖住亲人的脸,责骂不孝之人吗?”陈氏说:“这是我和拙夫说的话,夫人怎么全都知道了?”林氏说:“我不是别人,与姐姐共同仰望终身于一人。”陈氏不敢深信。林氏派人取来官服给陈氏穿上,让人扶持,按嫡妻与妾室的礼仪行事。陈氏说:“即便如夫人所说,也不必行此大礼。”林氏说:“礼仪不可废弛,名分不可逾越。”不久彭某归来,林氏迎上去说:“妾身奉迎您结发的夫人到了。”彭某说:“你有此言,已见盛情。”忽然有婢女老妇拥着一位夫人出来,一看,果然是陈氏,大喜,对林氏说:“你可真是贤德之人。”后来衙门中操练军队,林氏每次垂帘观看,赏罚严明公正,士兵们都畏惧信服。
虚白道人评论说:风水地理的说法,果真值得相信吗?从前有一块地,龙脉真实穴位准确,砂水环抱,它必定会发福。然而那家恶贯满盈,乡里人都厌恶他们。朱子路过看见说:“这块地不发福是没有地理,这块地若发福是没有天理。”后来果然没有发福。由此看来,可知有了天理,才有地理。世上那些妄求富贵的人,不讲天良,只到处寻找风水先生,苛刻选择风水,岂不是愚蠢而迂腐吗!
也是上天降下大任给这个人,却竟然如此得到,真是奇异啊!黄琴轩
龙脉真实穴位准确,土地固然吉利,但亲人去世尚未安葬,就拿收殓安葬的费用,公然大肆赌博,最终导致草草埋葬,天理沦丧已尽。竟然妻子贤惠妾室美丽,安享尊荣,难道是天网有所遗漏吗?还是另有说法呢?秦次山
胡二姐
开封宗生,字小坡,仪表令人喜爱。在乡村读书,门对着旷野,每逢狂风暴雨,农夫多来他的书斋躲避,心里虽然厌烦,却无可奈何。一天狂风骤至,接着暴雨如注,心想野人骚扰在所难免,却竟然无一人来,心里暗自高兴。不久,有个女子带着一个包裹,冒着雨而来。看她极美,鬓发垂着露珠,眉黛全湿,葛布衣服贴在身上,微露肌肤。进屋后,用巾擦脸,然后拿出包中的干衣,并不遮避,对着宗生脱下湿衣换上干衣。宗生素来端正,见女子肌肤如凝脂,情难自制。女子换好衣服,将湿衣放在衣架上,自言自语说:“绣鞋只有一双,被雨泥弄脏,心里很恨。”于是脱下靴子,求宗生代为去除泥污,便上了宗生的床榻,坐着等待。宗生看她,靴子是五文刺绣,沾湿殆尽,爱惜不已。女子来时,已近黄昏,过了一阵天色昏暗,而雨还没停。宗生点燃灯默坐,女子说:“院中有人吗?”宗生说:“没有。”女子说:“您能像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吗?况且妾身因避雨到此,与您同室住宿,即便整夜没有沾染,也难以自表贞洁。”宗生听后大喜,急忙靠近女子,将为她脱去衫裤,而女子早已赤身等待。事毕,问她的住处,女子说:“不要深究,要是不远。”宗生担心后会无期,女子说明天晚上自然来。女子每晚必带着美味佳肴美酒与宗生同食同饮。等到就寝,必强迫宗生与她交合。
一个多月后宗生回家。妻子盛氏惊讶他神气萧索,宗生如实告知。盛氏非常害怕,不让宗生下乡。第二天夜里宗生梦见与女子交合,醒来看自己却躺在书斋中,大惊说:“我为什么在这里?”女子说:“您与盛氏是夫妻,在家住几晚不算过分,却想独占美好,怎么可能呢?”宗生知道女子不是人,坚持追问。女子说:“妾身姓胡,实为狐狸。”宗生与胡氏交往已久,明知是狐狸也不害怕,只是怕她太淫荡罢了。后来宗生想回家,明确告诉狐狸回来的日期,狐狸也听从,而宗生实在不敢误期。盛氏见丈夫日益疲惫,恐被狐狸蛊惑致死,劝丈夫断绝关系,而胡氏不去。宗生用符咒驱赶,而胡氏迷惑他更甚。自认为必死,因此在扇子上写下《戒色词》,以触目惊心。词说:“红颜虽好,精气神三宝,都被野狐偷了。眉峰皱,腰肢袅,浓妆淡扫,弄得你枯槁。旷发一枝花,箭射英雄应弦倒。病魔缠绕,空去寻医祈祷,房术误人不少。这烦恼,自家招讨,填精补脑,下手应须早。把凡心打叠,访仙翁,学不老。”
一天拿着扇子去朋友的书塾,朋友见了,说:“您立志戒色,而身体又蹈入其中,为什么身心如此不同
如是?”生实言其苦。友曰:“渠既不可以术逐,未必不可以理论。”生心然之。归与胡曰:“恻隐之心,人物皆有。必令仆死于卿,是不仁也;情同夫妇,则义犹伉俪,而不加体恤,是不义也;仁义人所固有,而卿悉度外置之,是不智也。仆死,卿有此三失。仆死不足惜,恐卿不容于天地间矣。”胡闻之,茫然若失,良久曰:“请从此永别。”生曰:“勿别。仆病入膏肓,决无生理,请视仆死以为快。”胡恻然曰:“妾非乐君死,盖私情难自制,贵恙不能医耳!”曰:“卿即不能,岂无能者,盍求医于秦以活负情人?”胡默默若有所思,既而曰:“诚有之,但恐不利于妾。”生问其人,答言“妾妹二姐”。生闻之,喜不自胜,揖恳指引。胡若中悔,而驷不及舌,曰:“晚上,妾与君偕往。”及晚,携手同行,路虽黑暗,而觉甚平坦。未几,至一山洞,洞烧高烛,若俟客。既相见,胡曰:“此即小妹二姐。”生视之,颜色之娟,较胡更艳。甫坐,胡曰:“此宗郎。姊从事数月,令得虚劳之疾,祈贤妹医治之。”二姐笑曰:“姊何不忍于宗郎?”胡含羞不语。二姐曰:“姊自去,断不令姊大负情郎。”胡坚坐不动,二姐复曰:“姊姊得毋以宗郎强健,不遣归斋与姊欢会耶?”胡羞愧无以自容,始逡巡去。胡去后,生拥女于怀。二姐曰:“君欲何为?病势如此,冥路甚迩。犹欲速死耶?”生曰:“卿美如天人,得亲肌肤,虽死无憾。”女笑曰:“无已,请来日医贵恙。”遂共欢好。二姐曰:“妾姐太淫,业杀三人。兹遇妾,君之福也。但病愈后,须静养月馀。”生曰:“设令姊复扰奈何?”曰:“妾姊来,设法抵挡,必将从此永别。”生未深信,曰:“仆名已登鬼录,赖卿再生之,欲报高厚,何由屡承妆次?”曰:“明晨妾以五色带赠君,忆妾,束之即至。”次日,女以丹药进生。服药后,令生仰卧,为之遍身按摩,手经处,骨若醉,未几睡去。及醒,病若失,而身仍卧斋中。起视,枕边有五色带,大喜。既而胡来,见生亦喜,曰:“明人不荐医。然非妾指引,病何由愈?”及寝,而生不能人道,胡曰:“婢子负心。”遂去不复来。生归,历言于妻。盛喜极,为之焚香遥遥拜谢。
译这样吗?”书生如实说出了自己的苦衷。朋友说:“既然不能用法术驱赶她,未必不能用道理来劝解。”书生心里认同这个说法。回家后对胡氏说:“恻隐之心,人和动物都有。一定要让仆我死在你手里,这是不仁;既然情同夫妇,那么道义上也就如同夫妻,却不加以体恤,这是不义;仁义是人天生就有的,而你却完全置之度外,这是不智。如果我死了,你就有了这三条过失。我死不足惜,只怕你将不被天地所容了。”胡氏听了,茫然若失,过了很久说:“请从此永别吧。”书生说:“不要分别。我病入膏肓,绝对没有活命的希望,请看着我死去让你痛快吧。”胡氏悲伤地说:“我并不是乐于看你死,只是私情难以自制,你的重病无法医治罢了!”书生说:“你既然不能治,难道就没有能治的人吗,何不向秦地求医来救活我这个负情之人呢?”胡氏沉默着若有所思,随后说:“确实有这样的人,只是恐怕对我没有好处。”书生问那个人是谁,胡氏回答说:“是我妹妹二姐。”书生听了,喜不自胜,作揖恳请指引。胡氏心中后悔,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说:“晚上,我和你一起去。”到了晚上,两人携手同行,路虽然黑暗,却觉得非常平坦。不久,来到一个山洞,洞里点燃着高烛,好像在等待客人。见面后,胡氏说:“这就是小妹二姐。”书生看她,容貌秀丽,比胡氏更加艳丽。刚坐下,胡氏说:“这位是宗郎。姐姐侍奉他几个月,让他得了虚劳之疾,祈求贤妹医治他。”二姐笑着说:“姐姐怎么对宗郎这么狠心?”胡氏含羞不语。二姐说:“姐姐请自便,我绝不会让姐姐大大辜负情郎。”胡氏坚持坐着不动,二姐又说:“姐姐难道是因为宗郎身体强健,不送他回房与姐姐欢会吗?”胡氏羞愧得无地自容,这才犹豫着离开了。胡氏走后,书生将二姐拥入怀中。二姐说:“你想干什么?病情如此严重,阴间的路很近。你还想加速死亡吗?”书生说:“你美如天人,能亲近肌肤,即使死也毫无遗憾。”二姐笑着说:“既然这样,请明天来医治你的重病。”于是两人共同欢好。二姐说:“我姐姐太淫荡,已经杀了三人。现在你遇到我,是你的福气。只是病好后,需要静养一个多月。”书生说:“如果姐姐再来打扰怎么办?”二姐说:“我姐姐来,我会设法抵挡,必定从此永别。”书生不太相信,说:“我的名字已经登在鬼册上,依靠你让我重生,想要报答你的深厚恩情,怎么能屡次承蒙你的恩宠呢?”二姐说:“明天早上我送你五色带,想念我时,系上它我就到了。”第二天,二姐给书生服用丹药。服药后,让书生仰卧,为他全身按摩,手经过的地方,骨头像喝醉了一样,不久书生睡着了。醒来后,病好像消失了,而身体仍然躺在书房里。起来看,枕边有五色带,非常高兴。随后胡氏来了,看到书生也很高兴,说:“高明的人不推荐医生。然而如果不是我指引,病怎么能好呢?”等到就寝时,书生却不能行房,胡氏说:“婢女负心。”于是离开不再来了。书生回家后,把经过详细告诉了妻子。妻子非常高兴,为他焚香远远地拜谢。
一月后,生欲赴二姐之约。盛意去一狐,复交一狐,恐为所伤,竭力劝止之。生不听,潜束带而去,情意之笃,倍于胡。次日,即促生归,且择定日期,一月止许会面一次。生按期往来。一日为公事过期,欲次日往,竟束带无灵。下月,又为阴雨所阻,以故三月未赴。适盛生子六日殇,生欲诉其苦于二姐,正逢会期,束带而往。见呱呱者在床,曰:“是谁氏之子?”二姐笑曰:“妾生之,不知其为谁氏子?”生曰:“仆多此一问,无怪卿以是言为对。”遂将盛生子殇语之。二姐曰:“妾正虑无方养育此子,君襁负去,交盛姊乳之。即谓姊子未殇,人应信之。”生如女言,携去给盛。盛大喜,保如己出,命名寄生。至六七岁,二姐忽思之,令生携去一视。既去,二姐不令同生归。生曰:“盛氏不见寄生,势将想死。”曰:“下月令归,不食言。”生不得已自回。盛果怼之曰:“与子同往,不与子同来,听渠挽留,君何畏之甚也?且妾养育数年,渠即欲子还,亦宜善言,乃何诳去而强留之?”生曰:“卿勿言,下月子不归,仆也任其咎。”嗣生果偕子归,盛始喜。后寄生同生往来,盛亦莫之疑也。
一日,生见二姐双眉愁锁,异而问之。曰:“适以术卜君寿数,不意若是之短而促也。”生曰:“尚有阳算几何?”曰:“近在五六年。”生惧,求济于女。女曰:“妾实不能为力。”俯首沉吟,良久曰:“某日午刻,有叶仙师过府署前,破巾絮衣长髯,肩负蒲团者是。君见而尾之,至无人处跪求师之,若得收录,君可飞升,妾亦得附骥尾远劫数矣。”生如女言,果得师事仙师。至生将终之日,生归,无病卒。盛以祸延仓猝,无所措手,深以为忧。俄来一少妇,衣重孝,呼天而泣。举家不识,寄生见之,曰:“吾母也。”因投女怀而泣,以触女恸,皆失声。盛对灵饮泣,二姐劝之曰:“良人弃吾二人长逝,皆妹与姊命薄妨害之,哭之无益,不能活也。”遂出资致办丧具,衣衾棺椁,备极华美。盛甚德之。至殡之前一夜,盛梦夫与二姐谈笑中庭,既而同去。及晓,二姐果杳。大疑,潜启棺视之,盖空棺也。盛知夫仙去,乃瘗空棺以隐其事。
虚白道人曰:狐可以理服,况人乎?世之以横逆加人者,或其人之仁礼与忠有未至耳,盖与禽兽无择,实为妄人者,今亦罕有也。
戒色词可诵,驱狐术甚奇。 马竹吾
宗生何幸而得胡氏,又何幸而得二姐? 何子英
遇狐而病,事之常;再遇狐而仙,文之幻。读者戒慎其常而无侥幸至幻也,则几矣。 杨子厚
某 公 子
二邑巨家,结儿女之亲,余仅闻女家世籍齐邑。嗣女双目失明,女父以女不堪嫔富室,敬烦原媒退婚。男父曰:“婚既结而复退,世间岂有是理!然娶媳双失目,亦非细故。”言已,俯首踌躇。媒曰:“此系女家情愿,非君父子二三其德。”公曰:“虽然,事关伦常,不宜轻诺。”言际,有五尺之童在侧,即女之婿也,忽插言曰:“媳妇失目则议退婚,设吾失目,岳家断不敢生退婚之心。”公曰:“汝不嫌乎?”曰:“命也,何嫌之有?”男父笑谓媒曰:“勿议此,童子欲之,天缘定矣。”嗣瞽女及笄,于归时,女父市美女为婢陪送之,而婿惟笃夫妇之义,婢妾则备员而已。后五子登科,悉瞽夫人所生,婢妾无出焉。
虚白道人曰:凡人至十馀岁时,已知女之妍媸,慕少艾者比比也。某婿之言,固人所不能言,亦人所不欲言也。人不能者而能之,其能奇;人不欲者而欲之,其欲尤奇。五子登科,固缘祖功宗德,然生五子之夫人,其福命亦不同寻常也。庭前五桂,媲美燕山,谓非不嫌瞽妇之所致哉?
即不嫌瞽妇一节推之,生平之盛德可想。作善降祥,事虽异,而理则常也。 马竹吾
此亦笃夫妇伦之报也。 黄琴轩
五尺之童有此卓识,伟哉! 何子英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贤以下所难。某公子之言,只是恕字勘得透耳?行文亦复简
译一个月后,书生打算赴二姐的约会。盛氏想赶走一个狐狸,又结交一个狐狸,担心书生被狐狸所伤,极力劝止他。书生不听,偷偷束好腰带就走了,他对二姐情意之深厚,超过了对胡氏。第二天,二姐就催促书生回来,并且选定日期,一个月只允许见面一次。书生按期往来。有一天因为公事耽误了期限,想第二天再去,竟然束带没有灵验。下个月,又因为阴雨所阻,因此三个月没有去赴约。恰逢盛氏生的儿子六天就夭折了,书生想向二姐诉说他的痛苦,正好赶上约会日期,束好腰带前往。看见床上有个哇哇哭的孩子,问:“这是谁家的孩子?”二姐笑着说:“我生的,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书生说:“我多此一问,难怪你用这话来回答。”于是将盛氏儿子夭折的事告诉了她。二姐说:“我正愁没有办法养育这个孩子,你把他抱去,交给盛氏姐姐哺乳。就说姐姐的儿子没有夭折,人们应该相信。”书生按照女子的话,带着孩子交给盛氏。盛氏非常高兴,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抚养,取名叫寄生。到了六七岁时,二姐忽然想念他,让书生带着他去看一看。书生去了之后,二姐不让寄生和书生一起回来。书生说:“盛氏见不到寄生,势必会想死。”二姐说:“下个月让他回来,我不食言。”书生不得已自己先回来。盛氏果然埋怨他说:“和你一起去,不和你一起回来,听任她挽留,你为什么这么怕她?况且我养育他几年,她即使想让他回去,也应该好好说话,怎么能骗走他而强行留下呢?”书生说:“你别说了,下个月孩子不回来,我承担罪责。”后来书生果然带着孩子回来,盛氏才高兴。后来寄生跟着书生往来,盛氏也没有怀疑。
有一天,书生看见二姐双眉紧锁,觉得奇怪就问她。二姐说:“刚才用术数占卜你的寿命,没想到这么短促。”书生说:“还有多少阳寿?”二姐说:“近在五六年之内。”书生害怕,向女子求助。女子说:“我实在无能为力。”低头沉思,过了很久说:“某日午时,有一位叶仙师经过府衙前,破头巾、絮棉衣、长胡须,肩上背着蒲团的就是。你见到后尾随他,到没人的地方跪下求他,如果能被收录,你就可以飞升,我也能依附你的车驾远离劫数了。”书生按照女子的话,果然得以拜师侍奉仙师。到了书生将死的那天,书生回家,没有病就去世了。盛氏因为祸事来得仓促,不知所措,深深为此担忧。不久来了一位少妇,穿着重孝,呼天抢地地哭泣。全家都不认识她,寄生看见她,说:“是我的母亲。”于是投入女子怀里哭泣,触动了女子的悲痛,大家都失声痛哭。盛氏对着灵位哭泣,二姐劝她说:“丈夫抛弃我们二人长逝,都是妹妹和姐姐命薄妨害所致,哭也没有用,不能让他活过来。”于是出资置办丧葬器具,衣服、被褥、棺材,极其华美。盛氏非常感激她。到了下葬前一天晚上,盛氏梦见丈夫和二姐在中庭谈笑,随后一起离开。等到天亮,二姐果然不见了。盛氏大为疑惑,偷偷打开棺材查看,原来是空棺材。盛氏知道丈夫已经成仙离去,于是埋葬空棺材以隐瞒此事。
虚白道人评论说:狐狸可以用道理来折服,何况是人呢?世上那些用蛮横无理对待别人的人,或许是因为别人的仁爱、礼节和忠诚没有达到极致罢了,大概和禽兽没有区别,实在是狂妄无知的人,现在也很少有了。
戒色词可以诵读,驱狐术非常奇特。 马竹吾
宗生多么幸运得到了胡氏,又多么幸运得到了二姐? 何子英
遇到狐狸而生病,是常事;再遇到狐狸而成仙,是文章的奇幻。读者警惕常事而不侥幸追求奇幻,那就差不多了。 杨子厚
某公子
两个大县的富户,结为儿女亲家,我只听说女方世代籍贯在齐邑。后来女儿双目失明,女方的父亲认为女儿不能嫁给富家,恭敬地麻烦原来的媒人退婚。男方的父亲说:“婚约已经结成又退婚,世间哪有这个道理!然而娶媳妇双眼失明,也不是小事。”说完,低头踌躇。媒人说:“这是女方情愿,不是你父子反复无常。”公说:“虽然如此,事关伦理常道,不应该轻易许诺。”说话间,有个五尺高的孩子在旁边,就是女儿的未婚夫,忽然插话说:“媳妇失明就商议退婚,假设我失明,岳家绝对不敢产生退婚的念头。”公说:“你不嫌弃吗?”回答说:“是命,有什么可嫌弃的?”男方父亲笑着对媒人说:“不要商议这个了,童子想要,天缘已定。”后来盲女到了成年,出嫁时,女方父亲买了一个美女做婢女陪送,而女婿只笃守夫妇大义,婢妾只是充数而已。后来五个儿子都考中进士,都是盲夫人所生,婢妾没有生育。
虚白道人评论说:普通人到了十几岁时,就已经知道女子的漂亮与丑陋,羡慕年轻美貌女子的比比皆是。某公子的话,本来就是别人不能说的,也是别人不想说的。别人不能的而他能说,他的能力奇特;别人不想的而他想要,他的欲望更加奇特。五个儿子都考中进士,固然因为祖先的功德,然而生五个儿子的夫人,她的福命也不同寻常。庭院前有五棵桂树,媲美燕山的景象,难道不是因为不嫌弃盲妇所导致的吗?
即使从不嫌弃盲妇这一点推论,他平生的盛德可想而知。行善降下吉祥,事情虽然奇异,但道理却是平常的。 马竹吾
这也是笃守夫妇伦理的回报。 黄琴轩
五尺高的童子有这样的卓识,伟大啊! 何子英
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大贤以下的人都难以做到。某公子的话,只是把“恕”字看透了吧?行文也简洁
洁。 杨子厚
白猿
闽中多猿,孤吟夜月,长啸云山者,在在有之。有货草扇客,肩担若干,将市于山庄。路经山麓,憩于树下,取扇自挥,以祛溽暑;为诸猿窥见,悉至,各执一扇,四散摇之。肩担贸易,咸系贫人,扇悉为诸猿执去,资本尽丧,不禁大声叫苦。适有耘田农人,植其锄,走向卖扇者曰:“勿以此为苦,欲令诸猿还扇亦自易。”客急求术。农人曰:“客居他乡,不知猿性。君执扇急摇数摇,大言曰:‘此扇无用!’急掷于地,猿必效之。”客试之,果如农人言。又一客,推雨笠一车,值天乍晴,停车戴笠,以遮赤日。群猿见之,各取一笠,悉于山坡危坐戴之。客视其笠,失去四十馀顶,心虽痛恨,无可如何。后来一人,见之大笑。客怒曰:“吾恚而君喜,何幸灾乐祸如是!”其人曰:“非也。吾观众猿情形,宛如小儿嬉戏,殊属可笑。吾有一术,可令众猿立还君笠。吾与君伪为打降,作怒君戴笠之势,君伪为畏我,急摘笠掷之,猿必学君之举动,而笠可全得。”试之,果然。猿之性如此,无足异也。
译洁净。杨子厚
白猿
闽地多猿,在月下独自长吟,在云山间高声呼啸的,到处都有。有一位贩卖草扇的客商,肩上挑着若干扇子,准备到山庄去售卖。途中经过山脚,在树下休息,拿出扇子自己摇动,以驱除潮湿的暑气;被众猿窥见,全都跑过来,各自拿了一把扇子,四处散开摇动。挑担做买卖的,都是贫苦之人,扇子全被众猿拿走了,本钱尽失,不禁大声叫苦。恰好有一位在田里耕作的农夫,放下锄头,走向卖扇的客商说:“不要为此苦恼,想让众猿归还扇子也是很容易的。”客商急忙求教方法。农夫说:“你客居他乡,不了解猿猴的习性。你拿着扇子急速摇动几下,大声说:‘这扇子没用!’迅速把它扔在地上,猿猴一定会效仿你。”客商照此尝试,果然如农夫所说。又有一位客商,推着一车雨笠,正值天气突然放晴,停下车辆戴上笠帽,用来遮挡烈日。群猿看见后,各自取了一顶笠帽,都在山坡上端正地坐着戴上。客商看着自己的笠帽,失去了四十多顶,心里虽然痛恨,却无可奈何。后来有一个人,看见此景大笑。客商愤怒地说:“我怨恨而你却欢喜,为何如此幸灾乐祸!”那人说:“不是这样。我看众猿的情形,宛如小孩子嬉戏,非常可笑。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众猿立刻归还你的笠帽。我和你假装打斗,做出要殴打你戴笠帽的样子,你假装害怕我,急忙摘下笠帽扔掉,猿猴一定会学习你的举动,而笠帽就能全部收回。”尝试之后,果然如此。猿猴的习性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车照者,山外人也。家贫亲老,惟日樵柴市钱,为奉养之资。去山少远,晨往夕归,常带干糇以充午饥,往往为众猿窃食之。一日,樵未毕而已饥,趋赴藏饵所,视之,已为众猿食尽,大怒,自言曰:“尔屡食我之食,不少分我之劳,岂不羞愧?”言已,愤理樵事。猿听之,若喻车意,既而同代采取,聚少成多,不逾时,已足一肩。车摇手止之,猿乃罢。次日,车多带干糇,分食众猿,猿服劳益力,日可得柴两肩,后以为常。一日车至,不见一猿,忽闻猿啼急而哀,疑之。俄而,众猿自山下见车,群拽之行。车从之,至一深涧,立崖之半有横石一片,一白猿坠其上,上下不可得,故哀鸣也。众猿指视,若急求济救者。车欲取绳于樵所,猿不听行,手语之,猿始放车回。车取绳至,以绳一首授白猿。白猿不解结绳。车乃以绳系涧边古木,执之而下,系猿腰,上而提之。既救白猿,仍回采樵,群猿助之如故,白猿坐视如监。有顷,白猿去而复还,以巨叶包食物令车食。车视之,如白蜜,未敢遽尝。猿先食以示无毒,车乃食。其味如桃,食尽三分之一,未食时饥甚,食后不惟充饥,更觉精神倍爽,筋骨强健,心知其异,遂留之以进双亲。亲食之,悉弃杖而步,俨同少壮,车大喜。
一日,货柴得白金数钱,缠置腰间,忘留于家。心恐遗失,时出检视,为白猿所见,若知银为人世之急需,遂去。未几,衔一银来,置车前。车视之,约有五十两,大喜曰:“尚有之否?”猿额之,复去,终日得五六枚。半月后,猿止衔二枚来,不复去,车曰:“无矣乎?”猿点头。车心愿已足,暂憩片时,将自归。猿意车坐待其取,遂急去,多时不至。车将归而猿适来,其行甚缓,有极不得意之势。口衔一物,去车少远即吐之,若有恐车见厌弃之意。车趋视之,赤金也,喜而指之曰:“此较白者价贵。”猿闻之跃起。车重言之,白猿跳跃去,不多时,衔一条来。车曰:“日之夕矣,可小休。”遂归。
车复得赤金千馀两,财雄一乡,不忘所自,每具食物,大食群猿,岁五六次。车父母悉享期寿。车百廿馀岁,犹强健如五六十岁人。车之入山食群猿也,呼哨一声,众猿立至,人咸戏以猴王称之。
虚白道人曰:观白猿之于车照,可谓以德报德矣。然猿一兽耳,安知报复?是车无图报之心可知也。而猿终有以厚报之,是可知有德于人者终有报之之人,人有报之之时,其厚福正未可量也。若无德者,其何所几期?
情真景真事真意真,真令人目不暇赏。 何子英
晋宋人《州郡记》多此等体,在录中又是一样笔墨。才人文字,固无所不有。 马竹吾
猿有“尾君子”之称。若此猿者,真可谓君子矣。上元李瑜谨注
某乙
一孀妇生有二子:某甲、某乙。乙不孝不弟,居恒不知恭兄。与甲同居,私蓄货财,甲亦不敢遏止之。母偶为盘诘,辄恶声以相向。其犯上之举,擢发难数。乙私蓄意足,欲与甲分居各爨。甲曰:“各爨可耳。坡地数亩,可留为养亲之资,何必分?”乙疾视曰:“更迭奉养,何需资?”甲唯唯。
既分,兄贫弟富,更兼饥馑相因,甲衣食不足,竭力奉事,尚幸不至冻馁。某乙家食有美疏,而以疏者奉母。每食无馀,兼有不饱。偶不饥食少,乙疑母嫌食疏,辄怒目曰:“似此饭食,某甲一日亦未必两进。”母闻之,怒不敢言,惟于无人时饮泣而已。
一月,甲应奉养,而甑冷囊空,一日不能两餐,遂谓母曰:“祈暂就食于弟,吾少有进项,即去奉请。且母在弟家住几日,吾嗣后如数补之,亦无亏于弟。”母从之。次日早去,乙见而问之,母以甲言告。乙曰:“吾不能。无力奉事,甲短于才;从其饥饿,母蹇于命。于吾何与?”曰:“吾住此几日,汝兄按日补之。”乙曰:“吾仍不欲。譬如借给他人钱,毫无利息,俟月馀始楚之,出钱者有何利益?”乙母曰:“惟然,汝炊饭已熟,吾饭后自去。”乙怒曰:“母何痛
译车照是山外的人。家里贫穷,父母年老,他每天砍柴卖钱,作为供养父母的费用。去山里的地方稍远,早晨去晚上回,常常带着干粮来充饥,往往被众猿偷吃。一天,柴还没砍完就已经饿了,快步跑到藏干粮的地方,一看,已经被众猿吃光了,非常生气,自言自语说:“你们屡次吃我的食物,却不分担我一点劳苦,难道不羞愧吗?”说完,愤愤地整理砍柴的工具。猿猴听了,好像明白了车照的意思,接着一起帮他砍柴,聚少成多,没过多久,已经装满了一担。车照摆手制止它们,猿猴才停止。第二天,车照多带了些干粮,分给众猿吃,猿猴干活更加卖力,每天能砍两担柴,后来成了惯例。一天车照到了,没看见一只猿猴,忽然听到猿猴急促而哀伤的啼叫,感到疑惑。不久,众猿从山下看见车照,成群地拉着他走。车照跟着它们,来到一个深涧,悬崖半腰有一块横石,一只白猿掉在上面,上不去下不来,所以哀鸣。众猿指着看,好像急切请求救援的样子。车照想回砍柴的地方取绳子,猿猴不让他走,用手势示意,车照才放车照回去。车照取绳子回来,把绳子的一端递给白猿。白猿不懂打结。车照于是把绳子系在涧边的古树上,抓着绳子下去,系在白猿腰间,然后拉它上来。救下白猿后,车照仍然回去砍柴,群猿像以前一样帮助他,白猿坐着观看,像监工一样。过了一会儿,白猿离开后又回来,用大叶子包着食物让车照吃。车照一看,像白蜜,不敢马上吃。猿猴先吃来表明无毒,车照才吃。味道像桃子,吃了三分之一,没吃之前非常饿,吃完后不仅充饥,更觉得精神加倍爽快,筋骨强健,心里知道这东西奇异,于是留着献给双亲。父母吃了,都扔掉拐杖走路,俨然像年轻力壮的人,车照非常高兴。
一天,卖柴得了几两银子,缠在腰间,忘记留在家里。心里怕丢失,不时拿出来检查,被白猿看见,好像知道银子是人世间急需的东西,于是离开。不久,衔着一块银子来,放在车照面前。车照一看,大约有五十两,非常高兴地说:“还有吗?”猿猴点头,又离开,一整天得了五六块。半个月后,猿猴只衔两块来,不再离开,车照说:“没有了吗?”猿猴点头。车照心愿已足,暂时休息片刻,准备回家。猿猴以为车照坐着等它去取,于是急忙离开,很久没到。车照准备回家而猿猴正好来了,它走得很慢,有非常不满意的样子。嘴里衔着一物,离车照稍远就吐出来,好像怕车照看见嫌弃。车照快步去看,是金子,高兴指着说:“这个比银子贵重。”猿猴听了跳起来。车照重复说,白猿跳跃着离开,不多时,衔着一条来。车照说:“天色晚了,可以稍作休息。”于是回家。
车照又得到金子一千多两,财富雄霸一乡,不忘来源,每次准备食物,大宴群猿,每年五六次。车照的父母都享尽天年。车照一百二十多岁,仍然像五六十岁的人一样强健。车照进山喂群猿时,吹一声口哨,众猿立刻到来,人们都戏称他为猴王。
虚白道人说:看白猿对车照,可以说是以德报德了。然而猿猴只是一种野兽,哪里知道报复?这说明车照没有图报之心。而猿猴最终厚报他,这说明对人有恩德的人最终会有人报答,人有被报答的时候,那厚福正不可限量。如果没有恩德的人,又能期望什么呢?
情真景真事真意真,真让人目不暇接。 何子英
晋宋人的《州郡记》多有这类体裁,在记载中又是另一种笔墨。才子文章,本来无所不有。 马竹吾
猿猴有“尾君子”之称。像这只猿猴,真可以说是君子了。上元李瑜谨注
某乙
一位寡妇生了两个儿子:某甲、某乙。乙不孝顺不友爱,平时不知道恭敬兄长。与甲同住,私自积蓄钱财,甲也不敢制止。母亲偶尔盘问,他就用恶声相对。他犯上的举动,数不胜数。乙私自积蓄心意满足,想与甲分家各自做饭。甲说:“分家做饭可以。几亩坡地,可以留下作为供养父母的费用,何必分?”乙瞪着眼说:“轮流供养,何需费用?”甲连连答应。
分家后,哥哥穷弟弟富,加上饥荒接连发生,甲衣食不足,竭力侍奉,幸好不至于冻饿。某乙家吃好的蔬菜,却用差的蔬菜供养母亲。每顿饭没有剩余,加上吃不饱。偶尔不饿吃得少,乙怀疑母亲嫌弃菜差,就怒目说:“像这样的饭食,某甲一天未必吃两顿。”母亲听了,生气不敢说话,只在没人的时候哭泣而已。
一个月,轮到甲供养,锅冷袋空,一天不能两餐,于是对母亲说:“请求暂时到弟弟家吃饭,我稍有进项,就去接您。而且母亲在弟弟家住几天,我后来按数补给他,也不亏欠弟弟。”母亲听从了。第二天早上去,乙看见问起,母亲把甲的话告诉了他。乙说:“我不能。无力侍奉,是甲短于才能;让他饥饿,是母亲命蹇。与我何干?”甲说:“我住这几天,你哥哥按日补给你。”乙说:“我仍然不想。譬如借给别人钱,毫无利息,等一个多月才还,出钱者有何利益?”乙母说:“确实如此,你饭已煮熟,我饭后自去。”乙怒说:“母亲何
甲不痛吾?费在吾而省在甲,惟母欲之,吾实不能如命。”曰:“吾非痛汝兄,实饥耳。”乙曰:“母即饥,宜速回食于甲。吾饭即分给贫人,决不令母食。”母怒,欲强食之。乙妻力按锅盖,不听母启。乙复在外大呼兄名,口出不逊。母羞愧难堪,大哭而去。未出庄,忽无云而雷,其声甚厉,回首见乙家烟火飞腾。急回视之,釜破饭扬,乙夫妇不惟身首异处,其骨肉粉碎无算矣。
译甲难道不心疼我吗?花费在我这里,节省却在甲那里,只是母亲想要这样,我实在无法遵从您的命令。”母亲说:“我不是心疼你哥哥,实在是饥饿罢了。”乙说:“母亲既然饥饿,应当立刻回去找甲吃饭。我的饭即便分给穷人,也绝不让母亲吃。”母亲大怒,想要强行吃饭。乙的妻子用力按住锅盖,不让母亲打开。乙又在外边大声呼喊哥哥的名字,嘴里说着不敬的话。母亲羞愧难当,大哭着离开了。还没走出村庄,忽然在没有云的情况下打雷,雷声非常猛烈,回头看见乙家的烟火飞扬。急忙回去查看,锅破了,米饭飞散,乙夫妇不仅身首分离,他们的骨肉更是粉碎得无法计数。
虚白道人曰:某乙之事,闻者莫不痛心切齿,恨造物竟生是人也,世间竟有是人也。其报应在当时,洵痛快人心也!
极力翻腾,深得蓄势之法。 何子英
有天理。 渔樵散人志
阿娇
佛山赏菊,济南八景之一也。菊开时,即石缝径侧亦悉露团香叶,风舞异葩。每逢重阳,城中外妇女,多登山拜佛,且采菊以应时令。风流人士,亦三五成群,山上乎逍遥。遇美人,辄假同途,恣情月旦。
有儒生于自怡者,美丰姿,静穆自喜,不解谑浪,为诸友坚约,从以行。抵南关,有友陈生曰:“游女如云。”于曰:“虽则如云,非我思存。”陈曰:“君未见其尤者耳。寒舍对门馆舍,为张令税居。其女阿娇,真如红药碧桃,有目共赏,君如见之,必将神志飞扬,不能自主。”于不以为然。忽见路旁有油壁车,车夫与陈生相识,辄问赴火神庙、天齐庙街道。陈问乘车者为谁,问答数语而过。陈曰:“车中人即阿娇,君可见所未见矣。”未几,见一媪扶笄女下山。陈曰:“美人在望。”遂鹭列道左以俟。于睨之,果色美如玉,足翘如笋,诚天人也。女行本迟,于犹以为速,立视女升车而去,中心悒悒,如有所失。心念女先赴火神庙,其至天齐庙,当须时刻,遂托故先回,急赴天齐庙俟之。于丰姿出众,当山遇时,阿娇已目为专瞩,及至天齐庙,而于又先在。女檀口故吐娇声,柳腰特形媚态,两廊游瞩,故为迟延,四目传情,各怀意趣。媪微觉,急促女行;女含笑一顾而去。越数日,苦思女。意女与陈生对门,托故访陈,冀幸一遇。至则女适出门上轿,见于,故以旧巾授媪,令回绣阁换易。女立身以俟。斯时虽各立一地,而实洽两情。媪易巾至,女始升轿而去。于喜极,遂入陈生斋,盘桓片时而回。后屡与陈往来,而未一遇女。疑之,故假无心问陈曰:“君对门之尤物亦出乎?”曰:“屡出门探亲。今得疳疾,医药罔效。”于大惊曰:“几时矣?”曰:“兹已两月有馀。”于曰:“仆契友某得一仙方,专医此症。今坐幕于南路厅,仆试自往购求之。”陈曰:“盍白于张公,得赆以助资斧。”于曰:“勿庸。仆与张公无素,若所为,似假此渔利。”遂辞归,刻日起程。月半即回。陈生将方转付张尹,并言方所由致,公甚德于。女服药五、六剂,病小愈。一月后复元。张备厚礼谢于,于坚辞不受。女闻之,不胜感激。于烦陈生为媒,欲结姻于尹。尹呼女商之,女曰:“女微于,斯时早投身他处呱呱而泣。”尹曰:“惜于太贫。”女曰:“贫富命也。先贫后富者,古今岂少哉?”尹闻女言,遂言于陈生曰:“婚姻事巨,不敢自专,吾将修书禀白家严,若家君任吾处置也,则字之。”乃尹书未达,而家报已到,言已许女于同邑林某为继室,林以主簿分发山东,次年来东成礼云云。尹以书示陈,陈复于于。于无可如何,惟灰心郁郁而已。一日,女佣媪忽至,以香囊一对授于,曰:“此君可意人自作之。令寄君,睹物如见人,聊以分相思也。”于执囊以泣,媪笑曰:“勿泣,且有后语。娇姑使吾曰:势得归君则忍而生,不得则缢而死。”于曰:“寄语娇娘,祈勿死。盖娇娘与吾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以一面微缘致误终身大事。”促媪去。
嗣闻张补海丰令,携眷而往。复闻张婿来东,数月内亲迎。阿娇玉容果有主,于料与女永无会面期矣。时于税居城外,惟有老母在堂。一日二漏后,方欲就寝,忽闻款门声,启户出视,见轿车五、六乘。一媪曰:“君于郎耶?”于曰:“然。”媪即回身,于车上扶一笄女下,向于投止。于方欲问,媪曰:“此君可意人。”于不胜惊喜,导而入。媪扶女先拜老母,次与于交拜。于曰:“娇娘何得到此?”女含羞不语。媪代答曰:“娇姑闻林家亲迎有期,屡欲自尽,誓非君不嫁。家主不得已,假托娇姑暴卒以告林,而遣老身送归于君,以从其志。但林某需次省垣,耳目昭彰,恐有不便,惟远徙他邑始
译虚白道人说:某乙这件事,听到的人没有不痛心切齿的,恨造物主竟然生出这样的人,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人。他的报应在当时,确实痛快人心啊!
极力翻腾,深得蓄势之法。 何子英
有天理。 渔樵散人记
阿娇
佛山赏菊,是济南八景之一。菊花盛开时,即使是石缝小路旁也全都露出团团的香气和叶片,风中舞动着奇异的花朵。每逢重阳节,城内外的妇女,大多登山拜佛,并且采摘菊花以应和时令。风流人士,也三五成群,在山上逍遥自在。遇到美人,就假借同路,尽情品评议论。
有个名叫于自怡的儒生,姿容美好,沉静庄重而自喜,不懂轻浮戏谑,被朋友们坚决邀请,于是跟随他们同行。到达南关时,有个朋友陈生说:“出游的女子像云一样多。”于生说:“虽然像云一样多,但不是我心中所思念的人。”陈生说:“您只是没见到特别出众的人罢了。我家对门的客舍,是张县令租住的。他的女儿阿娇,真像红色的芍药和碧绿的桃花,有眼睛的人都共同欣赏,您如果见到她,一定会心神飞扬,不能自主。”于生不以为然。忽然看见路边有一辆油壁车,车夫与陈生相识,就询问去火神庙、天齐庙的道路。陈生问乘车的人是谁,问答了几句话就过去了。陈生说:“车中人就是阿娇,您可以见到以前没见到的人了。”不久,看见一个老妇人扶着一个成年女子下山。陈生说:“美人在望。”于是像白鹭一样排列在路边等待。于生斜眼看去,果然容貌美如玉,脚翘如笋,真是天上的人。女子行走本来缓慢,于生还觉得快,站着看女子上车离去,心中忧郁,好像失去了什么。心想女子先去了火神庙,她到天齐庙,应当还需要一些时间,于是借口先回,急忙前往天齐庙等候。于生姿容出众,当时在山中相遇,阿娇已经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等到天齐庙,于生又先到了。女子檀口故意吐出娇声,柳腰特别显露媚态,在两廊间游目顾盼,故意拖延时间,四目传情,各自怀着情意。老妇人微微察觉,催促女子快走;女子含笑看了一眼就走了。过了几天,苦苦思念女子。心想女子与陈生对门,就借口拜访陈生,希望侥幸能遇见。到了那里,女子正好出门上轿,看见于生,故意把旧头巾交给老妇人,让她回绣阁更换。女子站着等待。这时虽然各自站在不同的地方,但实际两情相悦。老妇人换好头巾回来,女子才上轿离去。于生高兴极了,于是进入陈生的书房,盘桓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后来多次与陈生往来,却没有一次遇见女子。对此感到疑惑,于是假装无意地问陈生说:“您对门的那个尤物也出门吗?”陈生说:“经常出门探亲。现在得了疳疾,医药无效。”于生大惊说:“什么时候的事?”陈生说:“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于生说:“我的契友某得到一张仙方,专门医治这种病。现在他在南路厅做幕僚,我试着亲自去求购。”陈生说:“何不告诉张县令,得到资助以帮助路费。”于生说:“不用。我与张县令没有旧交,如果这样做,好像借此谋取利益。”于是告辞回家,立刻动身。半个月就回来了。陈生把药方转交给张县令,并说了药方的来源,县令非常感激于生。女子服用五六剂药,病稍有好转。一个月后恢复健康。张县令准备厚礼感谢于生,于生坚决推辞不接受。女子听说后,不胜感激。于生烦请陈生做媒,想与县令结为姻亲。县令叫来女子商量,女子说:“女子如果没有于生,这时早就投身别处啼哭不止了。”县令说:“可惜于生太贫穷。”女子说:“贫富是命定的。先贫后富的人,古今难道少吗?”县令听了女子的话,于是对陈生说:“婚姻大事,不敢独自专断,我将修书禀告家父,如果家父允许我处置,就许配给她。”于是县令的信还没送到,家里的信报已经到了,说已经把女子许配给同县的林某做继室,林某以主簿的身份分发到山东,明年到山东成礼等等。县令把信给陈生看,陈生又转告于生。于生无可奈何,只是灰心郁郁而已。一天,女子的佣人老妇人忽然到来,把一对香囊交给于生,说:“这是您心中喜欢的人自己做的。命令寄给您,睹物如见人,姑且用来分担相思之苦。”于生拿着香囊哭泣,老妇人笑着说:“不要哭,还有后话。娇姑让我说:形势能归于您就忍辱而生,不能就上吊而死。”于生说:“请转告娇娘,千万不要死。因为娇娘与我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因为一面之缘就误了终身大事。”催促老妇人离开。
后来听说张县令补任海丰县令,带着家眷前往。又听说张县令的女婿来到山东,几个月内亲自迎娶。阿娇的美貌果然有了归宿,于生料想与女子永远没有见面的日子了。当时于生在城外租住,只有老母亲在家。一天二更过后,刚要睡觉,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出去看,看见五六辆轿车。一个老妇人说:“您是于郎吗?”于生说:“是。”老妇人就转身,从车上扶下一个成年女子,向于生行礼。于生刚要问,老妇人说:“这是您心中喜欢的人。”于生不胜惊喜,引导她进来。老妇人扶着女子先拜见老母亲,其次与于生交拜。于生说:“娇娘怎么得到这里?”女子含羞不语。老妇人代答说:“娇姑听说林家迎娶有期,多次想自尽,发誓非您不嫁。家主不得已,假托娇姑暴卒来告知林家,而派遣老身送归于您,以顺从她的志向。只是林某在省城候补,耳目众多,恐怕有不便,只有远迁到其他县才……”
妥。”于曰:“仆有旧戚,世籍即墨,但路途遥远,吾力不及。”媪曰:“车中资斧足用。”于清贫,身外长物无多,即刻收拾,请母升车,连夜驰去。抵即墨,始行合卺礼。于视女,玉貌犹昔而媚若次之,终不意其伪为。
译妥帖。”于生说:“我有一位旧日亲戚,世代籍贯在即墨,只是路途遥远,我的财力不够。”老妇人说:“车中的盘缠足够使用。”于生清贫,身外之物不多,立刻收拾行装,请母亲上车,连夜奔驰而去。抵达即墨后,才举行合卺礼。于生看那女子,容貌如玉依旧,但妩媚程度稍逊一筹,始终没有料到她是假扮的。
越三年,会母寿辰,敬设酒酌。母馔既撤,于与女私室对饮,女曰:“假如妾至今未事君,今始欲事之,应嫌齿长,弃妾如敝屣也?”于曰:“卿即年逾卅馀,仆仍以及笄视之。”女不语。于曰:“谓予不信,有如皦日。”女曰:“惟然,妾非阿娇。”于愕然问故,女曰:“阿娇闻于归有日,遂自经。妾救之醒而谓之曰:子勿死,爱子者终待子,始愿终遂也。嗣林丁父忧,及服满,而林复病故。今张尹以海寇故罢职,闲居于丰,将为阿娇议婚异姓。可速往,迟则无及。”于曰:“卿为谁?”女曰:“妾实狐。慕君二人笃于情,故曲曲玉成之。君如往,妾愿从之去。”于曰:“得无有违碍乎?”狐曰:“妾虽往,不令他人见。”于从之,急命驾往。投刺谒张,退即遣媒求亲。张喜,请异日复命。盖林某卒后,有为阿娇提亲者,张与女商之,女曰:“林某亦非吾夫,况他人乎?”母问之,女直言“非于郎不嫁”。张曰:“于郎知汝字林姓,于今三年,想已早有伉俪。”女曰:“若然,则愿为女终身。”母怒曰:“我不养汝一生。”女曰:“畜我不卒,则削发为尼,今生决不负于郎。”言已,零涕不已。张不得已,遣人如省探之,知于三年前远徙,不知去向。女闻之,不时哭泣。张于媒去后,即唤女来,见女有泪痕,曰:“勿悲,于郎来矣。今且烦人求亲。”女俯首不语。既回绣阁,因自思:“甫闻于郎远徙,即有冰人提媒,显系伪罔。前传于郎之言不可食也。”及夜复自缢。于方与狐灯下谈宴,狐忽大惊曰:“君可意人又自缢。”于曰:“且为奈何?”狐曰:“渠不曾以香囊为赠乎?可速取来,非此不足取信也。”狐执香囊乘风而去。娇始缢,释之即苏,见狐曰:“姊姊救吾二次,愿闻仙氏,以便异日焚香报复。”狐曰:“吾亦非局外人。”遂以香囊授女。女愕然,问囊之由来。狐曰:“汝以是物赠谁,谁给吾。于郎固在此,祈勿疑。”女始反悲为喜,急问其详。狐曰:“其话甚长,异日面询于郎。”言已而杳。于媒定而后,择吉奠雁。及花烛之夕,狐忽不见。合卺后,于与女眉目传情,各遂素愿。及晚,于推女于床,为代解襟缓带,忽有人笑曰:“阿娇不害羞耶?”女急推于起,四顾,室无他人,大疑。于曰:“此仆狐妻,即二次救卿之恩人。”女闻之,再拜展谢,敬求现身,以共谈笑。言之再四,寂无应声。既而夫妇欢寝,狐在暗中嗤嗤笑之,女羞惭无以自容。次夜,患其复扰,而连宵寂然,始知狐远去。于得狐助,已成巨富,因出资为张尹捐复。产业在墨,遂家焉。
虚白道人曰:笃于情者,每害于义;害于义则其情虽笃无足取也已。若于生爱色而不囿于色,于劝张氏勿误终身可见也;张氏重节而不改其节,于婚异姓二次自经可知也。其情不惟人慕之,狐亦慕之,狐且慕之尤胜于人慕之。
写情真处即是写义笃处,“周诗”、“楚些”皆当作如是观之。 马竹吾
紧处忽松,合处忽离,笔法绝妙。 何子英
汉之阿娇,始贮金屋,终废长门,何不幸也!若于生者可谓义笃矣。 上元李瑜谨注
义鬼
柳舍青者,东郡人也。于运河渡口设酒肆,历有年所。一日贯钱,柜中忽有纸锞灰,心颇疑讶,乃留意谛察之。每夕合户止灯后,有一人来沽,柳入钱于柜,暗中挹注与之。一日将钱置案上,向晨视之,则纸灰也。次日复然,始知沽酒者为鬼。至夜仍来沽,柳托鴖火觅提,灯既燃,请客入,强而后可。柳见客无影,信为真鬼。柳豪放,不少惧。谓鬼曰:“自饮无趣,今愿与君共酌。”鬼不语。柳乃注酒盈壶,烘之以火,斟二杯于案。尚未饮而鬼杯已干。柳喜极。盖鬼善饮,柳亦耽之,同嗜共好,意气相投。数旬后,猜疑俱释,宛如故旧。柳笑谓鬼曰:“今而后,愿夜夜共君饮。无酒,酤我,莫恃囊中自有。盖君所急需,实仆之粪土。”遂指案上纸灰曰:“似此人世何用?”鬼怍甚,离坐欲遁。柳援而止之曰:“意
译过了三年,恰逢母亲寿辰,于生恭敬地摆设酒席。母亲的饭菜撤下后,于生与女子在私室对饮,女子说:“假如我至今未曾侍奉您,现在才想侍奉您,您应该会嫌我年纪大了,像丢弃破鞋一样抛弃我吧?”于生说:“你即使年过三十,我仍然把你看作刚及笄的少女。”女子不说话。于生说:“如果不相信我,有明亮的太阳作证。”女子说:“确实如此,我不是阿娇。”于生惊愕地询问缘故,女子说:“阿娇听说嫁期已定,就自缢了。我救醒她并对她说:‘你不要死,爱你的人终究会等待你,最初的愿望最终会实现。’后来林某遭遇父亲丧事,等到守丧期满,林某又病死了。现在张尹因为海寇的缘故被罢免职务,闲居在丰邑,将为阿娇议婚嫁给异姓。可以赶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于生说:“你是谁?”女子说:“我实际上是狐狸。羡慕你们二人感情专一,所以多方成全你们。你如果去,我愿意跟随你去。”于生说:“难道没有违碍吗?”狐狸说:“我虽然去,不让人看见。”于生听从了她,急忙驾车前往。递上名帖拜见张尹,退下后就派媒人求亲。张尹很高兴,请改天回复。原来林某死后,有人为阿娇提亲,张尹与女儿商量,女儿说:“林某也不是我的丈夫,何况别人呢?”母亲问她,女儿直说“非于郎不嫁”。张尹说:“于郎知道你许配给林姓,到现在三年了,想必早已有了配偶。”女儿说:“如果是这样,我就终身做尼姑。”母亲生气地说:“我不养你一辈子。”女儿说:“养育我不终,我就削发为尼,今生决不辜负于郎。”说完,泪流不止。张尹不得已,派人到省城打听,知道于生三年前远迁,不知去向。女儿听说后,不时哭泣。张尹在媒人走后,就唤女儿来,见女儿有泪痕,说:“不要悲伤,于郎来了。现在暂且烦人求亲。”女儿低头不语。回到绣阁后,心里想:“刚听说于郎远迁,就有媒人提亲,显然是欺骗。以前传于郎的话不可信了。”到了夜里又自缢。于生正与狐狸在灯下谈宴,狐狸忽然大惊说:“你可知道那人又自缢了。”于生说:“暂且怎么办?”狐狸说:“那人不曾把香囊赠给你吗?可以赶快取来,没有这个不足以取信。”狐狸拿着香囊乘风而去。阿娇刚自缢,解开绳子就苏醒,看见狐狸说:“姐姐救我两次,想听听仙人的名号,以便日后焚香报答。”狐狸说:“我也不是局外人。”于是把香囊交给女子。女子惊愕,询问香囊的来历。狐狸说:“你把这东西赠给谁,谁给我的。于郎本来在这里,请不要怀疑。”女子才转悲为喜,急忙询问详情。狐狸说:“这话很长,日后当面询问于郎。”说完就消失了。媒人定下婚事之后,选择吉日奠雁。到了花烛之夜,狐狸忽然不见了。合卺之后,于生与女子眉目传情,各自实现了平素的愿望。到了晚上,于生把女子推倒在床上,为她解开衣襟松缓腰带,忽然有人笑着说:“阿娇不害羞吗?”女子急忙推开于生起来,四处张望,室内没有别人,非常疑惑。于生说:“这是我的狐狸妻子,就是两次救你的恩人。”女子听了,再次拜谢,恭敬地请求现身,一起谈笑。说了多次,寂静没有回应。不久夫妇欢愉就寝,狐狸在暗中嗤嗤笑他们,女子羞惭得无地自容。第二夜,担心她再来打扰,但接连几夜寂静无声,才知道狐狸已经远去。于生得到狐狸帮助,已经成为巨富,于是出资为张尹捐官复职。产业在墨邑,就在那里安家。
虚白道人说:感情专一的人,常常损害道义;损害道义那么他的感情虽然专一也不值得取法。至于于生爱色而不局限于色,从劝张氏不要误了终身可以看出;张氏重视节操而不改变节操,从两次议婚异姓都自缢可以看出。他们的感情不仅人羡慕,狐狸也羡慕,狐狸羡慕的程度更胜过人羡慕。
写情的真实之处就是写义的笃厚之处,《诗经》、《楚辞》都应当这样看待。马竹吾
紧凑处忽然松弛,结合处忽然分离,笔法绝妙。何子英
汉朝的阿娇,起初贮藏在金屋,最终被废在长门,多么不幸啊!至于于生可以说是义笃了。上元李瑜谨注
义鬼
柳舍青,是东郡人。在运河渡口开设酒肆,已经多年。一天清点钱款,柜中忽然有纸钱灰,心里很疑惑惊讶,于是留心仔细察看。每晚关门熄灯后,有一个人来买酒,柳舍青把钱放入柜中,暗中舀酒给他。一天把钱放在案上,早晨看时,却是纸灰。第二天又这样,才知道买酒的是鬼。到了夜里仍然来买酒,柳舍青借口借火找灯,灯点燃后,请客人进来,勉强才肯。柳舍青见客人没有影子,相信是真鬼。柳舍青豪放,一点也不害怕。对鬼说:“独自饮酒没趣味,现在愿意与你共饮。”鬼不说话。柳舍青于是注满酒壶,用火烘烤,斟两杯酒在案上。还没喝而鬼杯已干。柳舍青高兴极了。原来鬼善于饮酒,柳舍青也沉迷于此,同嗜共好,意气相投。几十天后,猜疑都消除,宛如故旧。柳舍青笑着对鬼说:“从今以后,愿意夜夜与你共饮。没酒,我买,不要倚仗囊中自有。因为你所急需的,实在是我的粪土。”于是指着案上的纸灰说:“像这样的人世何用?”鬼非常惭愧,离开座位想要逃跑。柳舍青拉住他说:“意
气相投,人鬼一也,何嫌为?”鬼乃止,亦笑曰:“吾虽屡获实惠,亦非无功而受。”柳曰:“功安在?”鬼曰:“君觉迩来生意隆盛乎?”柳曰:“然。”曰:“有非君之主顾,越他肆而来沽者乎?”柳曰:“亦诚有之。”曰:“是即吾之功。”柳甚德之,问其原因,曰:“吾运河之溺鬼。”曰:“何不投生?”曰:“缢溺等鬼,必有代者。吾俟此二年。”自此鬼每夕必至;亦有对坐清谈,不饮而去之时。
译既然意气相投,人与鬼也是一样的,有什么可嫌弃的呢?”鬼于是停下,也笑着说:“我虽然屡次得到实惠,也不是无功受禄。”柳说:“功劳在哪里?”鬼说:“你感觉到近来生意兴隆吗?”柳说:“是的。”鬼说:“有不是你的老主顾,而是从别的店铺过来买酒的人吗?”柳说:“确实也有。”鬼说:“这就是我的功劳。”柳非常感激他,询问其中的原因,鬼说:“我是运河里淹死的鬼。”柳问:“为什么不投胎转世?”鬼说:“上吊和淹死的鬼,必须有替代者。我等待这个替代者已经两年了。”从此以后,鬼每晚必定到来;也有时相对坐着清谈,不喝酒就离开的时候。
将及期月,鬼忽曰:“明日与君永别。”柳问之,曰:“有一妇人,溺于吾溺之处,将代吾。”次夕鬼复来,柳疑之。鬼曰:“此妇怀抱赤子,哝哝与言曰:‘汝祖母想汝矣,船又未在这岸,何不幸如是。’及水滨,置子于地,失足坠水。赤子无知,亦匍匐将入水。吾不忍渠母子俱死于一时,故复救之。”柳曰:“是诚义举。吾二人得复聚首谈宴,亦格外之幸。”过数月,鬼复曰:“明夕决离。”柳曰:“又有相代者乎?”曰:“然。”次夕鬼复回。柳曰:“相代之人未至乎?”曰:“至。代我者其兄贸易二年未归,母哭念之。渠奉母命寻兄归,至河上。时已日暮,舟子适在对岸,呼之不应。代我者谓其兄曰:‘闻是处水不甚深,弟先涉河去,报信于母。母早知一时,即少念兄一时。’兄喜从之。复曰:‘阿哥过河后可缓行,弟至家即回迎接。’及河心,吾拽溺之。渠觉,大呼其兄曰:‘兄至家,竭力事亲无俟弟;弟作此处之溺鬼。’兄闻之,连衣跃水救之。是兄是弟,世所罕有,吾安忍害之!故听其自涉而去。”柳曰:“君以仁义为心,令人钦佩。”鬼忽数夕不至,至而问之,曰:“冥王传吾去,责吾私纵替代。吾详言纵之之故,王色喜曰;‘不日又有代汝者,若再纵之,无望投生。’遂示以相代日时与其人。”柳问之,鬼曰:“某日午刻,自西而东,身中、面赤、有须,手执汤药一剂者是。”柳揣其人,似邻村王某。知某家贫亲老,兼有孝行,心甚怜之。至日,柳暗使人于渡口俟之。及午初,果有一人自西来,情形如鬼言。使者故与其人言曰:“有何紧急,如是匆匆?”其人曰:“家母忽得暴病,今特寻医市药。医人云:午刻得服此药,可望九死一生,迟则无及。”言已,脱衣欲涉。使者止之曰:“此处虽水不甚深,而坑坎多,设有不测奈何?”曰:“死生有命,岂可畏死以危亲。”使者牵止之,其人曰:“虽死无憾,不劳援留。”夺手而涉。使者心甚危之,而竟安渡无恙。柳谓鬼曰:“嗣后既无代者,何又纵之?”曰:“彼孝子也,即为鬼千年,决不肯以孝子自代。”柳喜曰:“相代者三人,君悉从孝弟仁义起见而纵之。懿行既著,天必鉴之,君分位不可量。”明宵,鬼笑入曰:“果如君言,今长别矣。”柳曰:“又有相代者乎?”曰:“非也。冥王嘉吾善行,特授冠邑某庄土地。如相忆,可至冠一会。”俄而鬼役来接,柳送至街外,挥手恋恋,如别执友,立视其乘马而去。
后年馀,柳以故如馆陶,归,迂道过冠,访问里庄。既至,庄中父老接待孔殷,柳疑之。盖前夕父老悉梦土地云:“明日来客有柳某者,是吾友也,可敬礼之。”故父老接待如是。柳敬市香楮,致奠神前。晚宿于其庄,梦鬼友云:“蒙君惠顾,不胜感激。然再迟二日,大负枉驾,盖吾已升贵州某县城隍。兹有赤金数两,聊以赠行,以报从前缱绻之情。”遂置金床头而去。柳醒而视之,果有赤金五十馀两。明晨诣庙伸谢,辞庄人归。
虚白道人曰:遇可怜之事而恻隐之,必其心存夫仁也;见恭兄之人而爱慕之,必其心重夫弟也;逢孝亲之子而钦敬之,必其心笃于孝也。一溺鬼而有此三善,以三善而特获擢用,上帝赏善为至公焉。
一溺鬼而三纵相代者,人以为鬼之义。吾以为:初次之妇抱子念亲,二次之弟呼兄事亲,三次之子舍生救亲,孝心之所致也。孝感天地,可以起死回生,即鬼不义亦无如何也。 盖防如
读此传,知溺鬼尚可修福,况人哉! 杨子厚
此事记《聊斋》志,《谐铎》及某书亦志之,词句稍不同耳。 渔樵散人
此鬼为城隍,必能福庇生民,胜于阳官多矣。 上元李瑜谨注
碧玉
龙佩铎,佚其名,大同山阴孝廉也,性慷爽,廉隅自重。一夜月明之下,有苍髯老人造谒,容貌修雅,服饰光灿,诘之。曰:“鄙人章氏,字圣舟。”谈吐文雅,公心悦之。既而曰:“君识夏三相公否?”曰:“年家晚辈,胡为
译快到期满的时候,鬼忽然说:“明天就要和您永别了。”柳问原因,鬼说:“有一个妇人,在我溺水的地方淹死了,将要替代我。”第二天晚上鬼又来了,柳对此感到疑惑。鬼说:“这妇人怀里抱着婴儿,喃喃地对婴儿说:‘你祖母想念你了,船又没在这岸边,怎么这么不幸。’到了水边,她把婴儿放在地上,自己失足掉进水里。婴儿不懂事,也爬着要下水。我不忍心让他们母子同时死去,所以又救了她。”柳说:“这确实是义举。我们两人能再次聚在一起谈天吃饭,也是格外的幸运。”过了几个月,鬼又说:“明天晚上就要分别了。”柳说:“又有替代你的人吗?”鬼说:“是的。”第二天晚上鬼又回来了。柳说:“替代你的人还没到吗?”鬼说:“到了。替代我的是他的哥哥,外出经商两年没回来,母亲哭着想念他。他奉母亲之命寻找哥哥回家,到了河边。当时已经天黑,船夫恰好在对岸,喊他也不答应。替代我的人对他哥哥说:‘听说这里水不深,我先过河去,向母亲报信。母亲早点知道,就能少想念哥哥一时。’哥哥高兴地听从了。他又说:‘阿哥过河后可以慢慢走,我到家就回来迎接。’到了河中心,我拽着他让他溺水。他发觉后,大声呼喊他哥哥说:‘哥哥到家后,要尽力侍奉父母,不用等我;我做了这里的溺鬼。’哥哥听了,连衣服都没脱就跳进水里救他。这样的兄弟,世间少有,我怎么忍心害他们!所以听任他们自己涉水离开了。”柳说:“您以仁义为心,令人钦佩。”鬼忽然好几天没来,来了之后问起这事,鬼说:“冥王传我去,责备我私自放走替代我的人。我详细说明了放走他们的原因,冥王脸色高兴地说:‘不久又有替代你的人,如果再放走他,就别想投胎转世了。’于是告诉了我替代者的日期时间和那个人。”柳问起那人是谁,鬼说:“某日中午,从西向东,身材中等、脸色发红、有胡须,手里拿着一剂汤药的人。”柳推测那人,好像是邻村的王某。知道王某家贫且父母年老,又有孝行,心里很可怜他。到了那天,柳暗中派人在渡口等候他。到了中午初刻,果然有一个人从西边来,情形和鬼说的一样。使者故意对那人说:“有什么紧急的事,这么匆忙?”那人说:“家母忽然得了急病,现在特意去找医生买药。医生说:中午服用这药,有望九死一生,迟了就来不及了。”说完,脱衣服准备涉水。使者阻止他说:“这里虽然水不深,但坑洼很多,如果有不测怎么办?”那人说:“死生有命,怎么能因为怕死而危及亲人。”使者拉着他阻止他,那人说:“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不用劳烦挽留。”挣脱手涉水而过。使者心里很为他担忧,但他竟然平安渡河没有出事。柳对鬼说:“以后既然没有替代你的人,为什么又放走他?”鬼说:“他是孝子,即使做鬼一千年,也决不肯用孝子来替代自己。”柳高兴地说:“替代你的三个人,您都从孝悌仁义的角度放走了他们。美好的德行已经显著,上天一定会鉴察,您的地位不可限量。”第二天晚上,鬼笑着进来,说:“果然像您说的,今天就要长别了。”柳说:“又有替代你的人吗?”鬼说:“不是。冥王嘉奖我的善行,特别任命我为冠邑某庄的土地神。如果想念我,可以到冠邑相会。”不久鬼的差役来接他,柳送他到街外,挥手留恋,如同告别挚友,站着看他骑马离去。
一年多后,柳因为有事去馆陶,回来时绕道经过冠邑,访问里庄。到了之后,庄里的父老接待非常热情,柳对此感到疑惑。原来前一天晚上父老们都梦见土地神说:“明天来的客人中有个叫柳某的,是我的朋友,可以敬礼他。”所以父老们这样接待。柳恭敬地买了香纸,在神前祭奠。晚上住在庄里,梦见鬼友说:“承蒙您惠顾,不胜感激。但是再晚两天,就辜负您的远道而来了,因为我已升任贵州某县城隍。这里有几两赤金,暂且作为赠礼,以报答从前深厚的情谊。”于是把金子放在床头离开了。柳醒来一看,果然有五十多两赤金。第二天早上到庙里致谢,告别庄里的人回家。
虚白道人评论说:遇到可怜的事情而产生恻隐之心,一定是他心存仁爱;见到恭敬兄长的人而产生爱慕之心,一定是他重视悌道;遇到孝顺父母的儿子而产生钦敬之心,一定是他笃行孝道。一个溺鬼而有这三种善行,凭借这三种善行而特别获得提拔任用,上天赏赐善行是最公正的。
一个溺鬼三次放走替代他的人,人们认为是鬼的义气。我认为:第一次的妇人抱着孩子想念亲人,第二次的弟弟呼唤哥哥侍奉亲人,第三次的儿子舍生救亲,都是孝心所导致的。孝心感动天地,可以起死回生,即使鬼不讲义气也无能为力。大概防止像……
读这篇传记,知道溺鬼还可以修福,何况人呢!杨子厚
这事记载在《聊斋》志中,《谐铎》及某书也记载了,词句稍有不同。渔樵散人
这鬼做了城隍,一定能福佑百姓,胜过阳间的官员多了。上元李瑜谨注
碧玉
龙佩铎,名字失传,是大同山阴的孝廉,性格慷慨爽朗,廉洁自守。一个月明之夜,有个白胡子老人来访,容貌修长雅致,服饰光彩灿烂,询问他。他说:“鄙人姓章,字圣舟。”谈吐文雅,龙公心里很喜欢他。过了一会儿说:“您认识夏三相公吗?”龙公说:“年家晚辈,为什么……”
不识?”章曰:“刻下獐皮价昂,夏相公明日射猎,必由此归,有猎獐,君盍求之?”龙曰:“仆生平不白取人物,决不为此。”章曰:“价买亦可。”曰:“买之而渠不索直,是巧取也,尤不可。”章袖出白金数两,置案间,曰:“仆急需此,敢烦代市。”龙愠曰:“市之而渠不要价,仆白使此银耶?且仆既不屑自为,肯为他人丧素守耶?请速收银两。”章收银而去,少顷复返,屈膝而跪。龙讶曰:“胡为此?事如切己,请起直言。”章曰:“实告君,猎獐即仆身。”公愕然曰:“盍早言之?见死不救非仁人。救之如何?”章曰:“将吾真身置静室,经夜能自苏。”公慨应之。章拜谢而去。次日公专俟之。日晡时,夏果率从人,驾鹰率卢,张弓携矢,乘马而至。龙公邀至家,饮以酒,故数猎实。见獐,抚之温,托裘敝求之。夏去后,龙至静室视之,獐已化为老人;扶之卧榻,饮以米粥,外扃室门。向晨视之,老人已无有矣。心虽惊异,亦度外置之。
译不认识吗?”章说:“眼下獐皮价格昂贵,夏相公明天去射猎,必定从这条路回来,如果有猎获的獐,您何不向他求取?”龙说:“我平生不白白拿取别人的东西,绝不会做这种事。”章说:“出钱买也可以。”龙说:“买了而他不要钱,这就是巧取,更不可以。”章从袖中拿出几两银子,放在桌上,说:“我急需这东西,敢麻烦您代为购买。”龙生气地说:“买了而他不要钱,我白白使用这些银子吗?况且我既然不屑于自己做这种事,怎肯为他人败坏一贯的操守呢?请赶快收起银子。”章收起银子离开,不久又返回,屈膝跪下。龙惊讶地说:“为什么这样做?事情如果急迫,请起来直说。”章说:“实话告诉您,那只猎獐就是我的真身。”龙公愕然地说:“为什么不早点说?见死不救不是仁爱的人。救他该怎么办?”章说:“把我的真身放在静室中,经过一夜能自己苏醒。”龙公慷慨答应。章拜谢后离开。第二天龙公专门等候。傍晚时分,夏相公果然率领随从,带着鹰犬,张弓携箭,骑马来到。龙公邀请他到家,用酒招待,故意多次谈论打猎的事。见到獐,抚摸它很温顺,借口皮袍破旧向他求取。夏相公离开后,龙公到静室查看,獐已经化为老人;扶他躺在床榻上,喂他米粥,从外面锁上房门。清晨查看,老人已经不见了。心里虽然惊异,但也把它当作意外之事置之不理。
龙家称富有已五世。佩铎时虽云式微,而富有之名仍遐迩传播。一夜有巨盗十八人,明火执杖,以石破外扉而入。龙大惧,曰:“有仇否?”盗曰:“无。但吾等十八人,按人各给白金百两,当即相率去。”龙曰:“吾家实无如许银两。”盗不听,将以巨石撞门。忽一老人自外至,谓众盗曰:“此良善之家,今已凌夷,实无多金给尔等。”盗曰:“汝为是家御侮耶?是自寻苦恼,死无怼。”群以利刃奔老人。龙穴窗窥之,甚为老人危,而众盗莫能伤之。老人以杖击盗,应手皆仆。未几,盗悉破头烂额而去。龙大喜,拔关急出,老人已杳。龙庄甚巨,居人约五百馀户。一夜被回禄,火借风力,势甚猛,不可向迩。龙居当下风,延烧数家,将及龙第,举家惶恐无措,忽见一人立墙头,含水喷之,火顿息,其人亦不见。龙以为福神保佑,杀牲报赛。
龙公车应礼部试,妻苗氏忽患水蛊,脐突背平,在法不治。忽来一丽人,年约及笄,自言能医夫人症。婢媪见之,女曰:“夫人之症属虚,非参苓附桂温补不可。然症至此,似非徒药力所能及,吾自别有妙术。”苗视女雅丽绝伦,问其芳名,答言碧玉。再细询之,曰:“勿深究,吾非无故而来者。”及晚服药后,女为之缓缓抚按,既而接吻,以气呵之。苗觉奇香透窍,热气一缕直达丹田,俄而溺下数器。明晨视之,腹有绉纹。调理月馀,平复如故。女曰:“官人归,勿言贵恙系妾医治。”苗应诺。女告辞,夫人固留之;比龙将归,而女始去。龙归又病,病由郁怒成痞,形坚而痛甚,攻下太多,遂泄泻不止。一月之间,肌体骨立,几不能起。家人已治后事。碧玉忽至,苗大喜,于别院接待之。曰:“官人之病,玉娘亦能医否?”曰:“能。此症宜大温补,非用枯矾、龙骨、粟谷、樗根之类不为功。”苗曰:“用之多多矣。”曰:“药不敌病,非药之无效。吾兼以医夫人术医之,保必速愈。但不可令官人见吾面,并不可令官人知医之者为吾也。”苗曰:“然则奈何?”曰:“伪为夫人可耳。”苗喜,遂谓龙曰:“妾闻一仙术,专治君疾。惟夜静无人,黑暗中方可行其术。君其试之?”龙可之。遂令人用毡毯掩户牖,息烛,始邀女入。龙觉脑麝穿鼻,曰:“何忽芳馥如是?”苗伪对曰:“昨君所配香料,贮囊佩之耳。”乃执竹筒,令龙含之,曰:“妾含上口,助长君气。”龙曰:“素尝接吻,何需筒?”女闻之欲出,苗牵之,谓龙曰:“禁声,勿令婢媪闻之,背地嘲笑。”女遂含竹筒以气吹之。龙觉遍体舒畅,不可言状。既而以手按腹病,缓缓推移之,如是三次。次日泻减十七,痛亦减半,龙大喜。次夜医治如前。方按摩时,龙笑曰:“可好医之,病愈后与卿共衾同枕时,仆自有以报之。”女闻之,掇手而出。苗从至他室,见女羞红满面,俯首不语,极力慰之曰:“官人知医之者为妾,不知是客,以客作妾,故出言放肆,愿谅格外。”女曰:“吾不怨官人,只恨自己多事,惹此羞辱。”移时,仍从苗入室,照前医治。三夜后,女曰:“愈矣。但再以十全八味等药,调理月馀,自可平复如常。”言已告辞。苗固留之,转瞬而渺,始知女非人。
某绅之女,以绝美闻,慕名者争委禽焉,悉不谐。龙闻之笑曰:“美或有之,绝恐未也。或爱之者以为美,姑取之以为绝耳。”后于盂兰会遇见之,方信其名不虚。注目视之;女既去,犹伫立如木偶。思念容华,辄废食寝,肌体日消。苗问之,以实告。苗曰:“君亦迂矣。此非势可求、货可得者,思之亦徒然耳。”龙曰:“吾亦知之,但耿耿于心不能忘。”遂以卧病,渐至危惫。苗甚忧之,忽忆碧玉必有仙术以治之,然恨无处奉请,不得已静夜虔祝,数夕女至。苗以龙病告女。女曰:“吾知之,但是病非吾所能医。”苗哀恳之,女曰:“仅有一术,但恐累及吾身,悔之无及。”曰:“其术谓何?”女耳语之。女艳妆谈笑中庭,苗暗谓龙曰:“某女果美耶?”曰
译龙家号称富有已经五代。佩铎时虽然家道式微,但富有的名声仍然远近传播。一天夜里,有十八个巨盗,明火执仗,用石头砸开外门而入。龙佩铎非常害怕,说:“我有仇人吗?”盗贼说:“没有。只是我们十八个人,按每人各给一百两白银,就立即一起离开。”龙佩铎说:“我家实在没有这么多银子。”盗贼不听,将要用巨石撞门。忽然一位老人从外面来到,对众盗贼说:“这是良善人家,如今已经衰败,实在没有多少金子给你们。”盗贼说:“你是为这家人抵御侮辱吗?这是自找苦恼,死了也不值得怨恨。”众盗贼拿着利刃冲向老人。龙佩铎躲在窗下偷看,非常为老人担忧,但众盗贼却不能伤害他。老人用拐杖击打盗贼,被打中的都倒下。不久,盗贼都头破血流地离开了。龙佩铎大喜,拉开门闩急忙出去,老人已经不见了。龙佩铎的庄园很大,居住的人大约五百多户。一天夜里遭遇火灾,火借风力,火势很猛烈,不可靠近。龙佩铎住在下风口,延烧了几家,将要烧到龙佩铎的宅第,全家惶恐无措,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墙头,含水喷洒,火顿时熄灭,那个人也不见了。龙佩铎认为是福神保佑,杀牲祭祀报答。
龙佩铎去京城参加礼部考试,妻子苗氏忽然患水蛊病,肚脐突出背部平坦,按医法无法治疗。忽然来了一位美人,年龄大约十五六岁,自称能医治夫人的病。婢女和老妇看见她,女子说:“夫人的病属于虚症,非用人参、茯苓、附子、肉桂温补不可。然而病到这种程度,似乎不是仅仅靠药物就能解决的,我自另有妙术。”苗氏看女子高雅美丽无与伦比,问她的名字,回答说叫碧玉。再仔细询问,她说:“不要深究,我不是无缘无故来的。”等到晚上服药后,女子为她缓缓抚摸按压,随后接吻,用气吹拂。苗氏觉得奇香透入孔窍,热气一缕直达丹田,不久尿了几盆。第二天早上看,腹部有皱纹。调理一个多月,恢复如初。女子说:“丈夫回来,不要说你的病是我医治的。”苗氏答应。女子告辞,夫人坚决挽留她;等到龙佩铎将要回来,女子才离开。龙佩铎回来又病了,病由郁怒形成痞块,形状坚硬且疼痛剧烈,攻下太多,于是腹泻不止。一个月之间,身体消瘦得只剩骨头,几乎不能起床。家人已经准备后事。碧玉忽然来到,苗氏大喜,在别院接待她。苗氏说:“丈夫的病,玉娘也能医治吗?”碧玉说:“能。这病应该大温补,不用枯矾、龙骨、粟谷、樗根之类不能成功。”苗氏说:“用这些药已经很多了。”碧玉说:“药敌不过病,不是药无效。我兼用医治夫人的方法医治他,保证必定很快痊愈。只是不能让丈夫看见我的脸,并且不能让丈夫知道医治他的是我。”苗氏说:“那么怎么办?”碧玉说:“假装是夫人就可以了。”苗氏高兴,于是对龙佩铎说:“我听说一种仙术,专门治你的病。只有夜深人静,黑暗中才能施行这种法术。你试试?”龙佩铎同意。于是让人用毡毯遮住门窗,熄灭蜡烛,才邀请女子进入。龙佩铎觉得脑麝香穿鼻,说:“为什么忽然这么芳香?”苗氏假装回答说:“昨天你配的香料,装在袋子里佩戴着罢了。”于是拿着竹筒,让龙佩铎含住,说:“我含住上口,帮助你增长元气。”龙佩铎说:“平时曾经接吻,何必需要竹筒?”女子听了想出去,苗氏拉住她,对龙佩铎说:“别出声,不要让婢女老妇听见,背后嘲笑。”女子于是含住竹筒用气吹。龙佩铎觉得全身舒畅,不可言喻。随后用手按压腹部病处,缓缓推移,像这样三次。第二天腹泻减少十分之七,疼痛也减半,龙佩铎大喜。第二夜医治像以前一样。正在按摩时,龙佩铎笑着说:“可以好好医治,病好后与你同床共枕时,我自有报答。”女子听了,缩手而出。苗氏跟到别的房间,看见女子满脸羞红,低头不语,极力安慰她说:“丈夫知道医治他的是我,不知道是客人,把客人当作我,所以出言放肆,希望你格外原谅。”女子说:“我不怨恨丈夫,只恨自己多事,惹来这种羞辱。”过了一会儿,仍然跟着苗氏进入房间,照以前一样医治。三夜后,女子说:“好了。但再用十全大补、八味地黄等药,调理一个多月,自然可以恢复平常。”说完告辞。苗氏坚决挽留,转眼就消失了,才知道女子不是凡人。
某绅士的女儿,因为绝美闻名,慕名者争相提亲,都不成功。龙佩铎听说后笑着说:“美或许有,绝恐怕未必。也许是爱她的人认为美,姑且取名为绝罢了。”后来在盂兰会遇见她,才相信她的名不虚传。注视着她;女子走后,还像木偶一样伫立。思念她的容貌,就废寝忘食,身体日渐消瘦。苗氏问他,他如实告知。苗氏说:“你也迂腐了。这不是靠势力可求、钱财可得的,思念也是徒然。”龙佩铎说:“我也知道,只是耿耿于怀不能忘记。”于是卧病在床,渐渐到危重疲惫。苗氏非常担忧,忽然想起碧玉一定有仙术可以医治,但恨无处请她,不得已静夜虔诚祈祷,几夜后女子来到。苗氏把龙佩铎的病告诉女子。女子说:“我知道,但是这病不是我所能医治的。”苗氏哀求,女子说:“只有一种方法,但恐怕连累我自身,后悔莫及。”苗氏说:“那方法是什么?”女子耳语。女子艳妆谈笑在中庭,苗氏暗中对龙佩铎说:“那女子果然美吗?”龙佩铎说
:“然。”曰:“某女即美,应不及谈笑中庭者之尤美。”龙闻之,力疾起,隙窥之,大喜,顿忘沉疴。苗曰:“较某女如何?”曰:“实不及此。”苗伪曰:“女名碧玉,同村王某之内侄女。其父贪,欲购作媵妾,赂以重资,决无不谐。”龙笑颜顿开,食饮渐进。苗谢女。女曰:“勿谢,嗣有变故,无怨幸甚。吾从此不来矣。”苗欲与之再言,而女已不见。龙渐愈,欲烦媒媪购致碧玉,苗伪应之,支吾月馀。龙怼妻,以致反目。苗不得已,实告之。龙闻之大言曰:“碧玉杀我!”口吐鲜血,昏倒卧榻。移时始苏,忽迷忽醒,饮食不进。抵三日,忽觉有人摇之曰:“君何愚昧至此。”开目视之,碧玉也。曰:“卿杀我矣。”女笑曰:“妾未进酖相毒,执剑相伤,何加罪名于无辜?”龙曰:“卿不悯怜,仆之惨尤甚于饮酖被刺。”女笑曰:“妾兹来不复去。”龙如服顺气丸一料,精神为之倍爽,曰:“愿卿时在仆前,以慰渴想。”女应诺。凡汤药食饮,亲身奉进,夜宿对面床。龙心愿已足,十数日病愈。择日纳女。曰:“卿昨与夫人言,卿非无故而来者,果何谓也?”女曰:“日久自知。”
译“是的。”(龙)说:“那女子虽然美,应当比不上在中庭谈笑的那位尤其美。”龙听了这话,强撑着病体起身,从缝隙中偷看,非常高兴,顿时忘记了沉重的疾病。苗说:“比起那女子如何?”(龙)说:“实在比不上这位。”苗假装说:“女子名叫碧玉,是同村王某的内侄女。她的父亲贪婪,想把她买来作陪嫁的妾室,用重金贿赂,决定没有不成功的。”龙脸上的笑容顿时展开,饮食逐渐增加。苗向女子道谢。女子说:“不必道谢,日后若有变故,没有怨恨就很好了。我从此不再来了。”苗想和她再说话,但女子已经不见了。龙渐渐痊愈,想麻烦媒婆买来碧玉,苗假装答应,拖延了一个多月。龙埋怨妻子,导致夫妻反目。苗不得已,如实告诉了他。龙听了大声说:“碧玉杀我!”口吐鲜血,昏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才苏醒,时而迷糊时而清醒,不吃不喝。到了第三天,忽然觉得有人摇他,说:“你怎么愚蠢到这种地步。”睁开眼睛一看,是碧玉。(龙)说:“你杀了我。”女子笑着说:“我没有进献毒酒来毒害你,拿着剑来伤害你,为什么把罪名加在无辜的人身上?”龙说:“你不怜悯我,我的惨状比喝毒酒被刺还要严重。”女子笑着说:“我这次来不再离开。”龙就像服了一料顺气丸,精神因此加倍爽快,说:“希望你常在我面前,以安慰我渴望的心情。”女子答应。凡是汤药饮食,亲自奉上,晚上睡在对面床上。龙心愿已足,十几天后病愈。选择吉日迎娶女子。(龙)说:“你昨天对夫人说,你不是无故而来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女子说:“时间久了自然知道。”
及三年,龙曰:“卿不生育乎?”对曰:“然。”龙曰:“嫡子痴如犬马,卿复不育,仆将从此绝矣。”盖龙子轩,年逾志学,不知男女。女曰:“轩之病,妾亦能医。”龙喜曰:“如果能之,胜卿生育矣。需何药味?”女曰:“药料实难,请别君二月,采诸山中。药味全而妾自至,君信乎否也?”曰:“信。”女遂别去。二月果至,曰:“药料全矣。俟阴雨连绵,用茅檐雨水煎服。”会秋霖雨日夜,如法煎药,使轩服之。少时,大嗥,口鼻出血,汗出如洗,疼痛之状不可睹。急呼女以药解之,而女已不知去向,龙及妻皆大惊。移时轩卒。龙痛子之切,顿忘其痴,苗哭之尤恸。忽见轩以手祛蝇,急视之,已苏,曰:“母恸矣。”起身坐榻上,言语清朗,毫无痴意。夫妇大喜,极德女,意女必仙人。忽见粉壁有一红帖,上书:“碧玉非他,即君所救猎獐之女。前盗、火等事,妾父亲身救济,嗣令妾时如君家,量事保护,以报鸿恩云。”
虚白道人曰:獐之报德,可谓至矣。然观孝廉语獐之言,毫无图报之心。可知不图报而报者益力,情也,亦理也。若以数年把臂之交,当躬蒙恩之主,辄思下井复投石焉,其羞此獐也不亦多乎?可以人而不如异类乎!
毛兽犹知报德,况人乎?然而,不施德者何以得报也?噫,德可好哉! 黄琴轩
请乩
请乩一事,余不敢信其有,亦不敢谓其无,意或诚则灵之事也。乃赓梁公印嘉谟,工诗赋,以廪贡报捐,试用训导。未仕为诸生时,师事翟鳞江、周二南,与陈纪堂、梁云山、花南村诸先生为友。一日,谈及《溪堂集》一事。盖谢无逸尝问潘大临曰:“近作新诗否?”曰:“时清卧,闻揽林风雨声,遂起题壁曰:‘满城风雨近重阳’。忽催租人至,败意,止此一句。”或曰:“起句超忽如是,后必有佳句,竟为催租败兴而止,殊属可惜。诸公皆诗家,盍续以珠玉,以成完璧?”在座诸公无一应者。一人曰:“盍请纯阳大仙续之?”佥曰:“可。”公架机,诸公拈香焚符,多时机不动。诸公复默祷之。又许时,机仍不动。公遂借机续之云:“秋意萧条大地凉。酒向山头凭客醉,菊从陶后为谁香。惊吹孟帽曾经笑,效样林巾几度商。乘兴有诗将附壁,题糕那复忆刘郎。”录毕,诸公惊讶称奇,咸谓非仙人不能作,公亦不便自认。嗣闻见者辄叹美。余尝馆公家四年,不时谈宴,公始追述之。
虚白道人曰:观此,请乩一事似不可信其必有矣。他如相传翰林院有大树一株,风吹枝折,巢中鸟子连枝及地,遂成一联云:“风吹雀巢,二三子连科及地。”寓意双关,洵不易对,遂请乩对之。仙至机动,书云:“停机,三日后此刻复至。”届日时,架机俟之。机果动,对云:“雨洒猿穴,众诸猴带露朝天。”继书云:“余为此联,游遍中国,无实景可对。后至闽,多猴山,时值雨过,诸猴出穴,带露仰视,而得之。”此联究非绝对,或请乩人先有是联,特委曲其说,以神其术,闻者不可为其所惑。
来 生 债
邑北鄙某旺,农人也。勤俭居室,乐岁足给仰俯。有舅氏某,饮赌无赖,屡向旺借贷无还时。一日,某复向旺强贷,而其数倍他日,亦旺力不能给,遂辞之。某怒,以石自破其首,声称为旺打伤,将喊禀于官,治旺犯上之罪。旺惧,下气怡色语某曰:“甥家实无如许现钱,请先奉若干,下馀迟十日可乎?且阿舅取此钱去,五六日亦未必花尽。”某遂反恚为喜曰:“姑念至戚,恕汝。十日之期,不可愆。”旺唯之。于是用布裹其首,馔以酒食而去。至期旺如数送去。
甫数日,旺适昼寝,忽见某至,旺骇曰:“钱已使尽乎?”某曰:“然。今日舅来,非为借贷,实还贷耳。”旺闻之愕然。某复曰:“除零星不算,共借汝二百馀千,请服役二十年,以折充之。”言已,忽不见。旺醒,始知为梦,异之。妻笑入曰:“马生骡。”旺曰:“骡即某舅。”遂将梦与妻历言之。嗣骡长大,欲使
译等到三年后,龙问:“你不生育吗?”回答说:“是的。”龙说:“嫡子痴傻得像犬马,你又不生育,我的后代将从此断绝了。”原来龙的儿子叫轩,年龄已超过十五岁,却分不清男女。女子说:“轩的病,我也能医治。”龙高兴地说:“如果能治好,胜过你生育了。需要什么药材?”女子说:“药材确实难得,请允许我离开您两个月,到山中采集。药材齐全后我自己会来,您相信吗?”龙说:“相信。”女子于是告别离去。两个月后果然回来,说:“药材齐全了。等到阴雨连绵时,用茅屋檐下的雨水煎服。”恰逢秋季日夜下雨,按照方法煎药,让轩服用。过了一会儿,轩大声嚎叫,口鼻出血,汗水像水洗一样,痛苦的样子不忍目睹。急忙呼喊女子用药解救,但女子已不知去向,龙和妻子都非常惊恐。过了一会儿轩死了。龙痛失爱子,顿时忘记了他的痴傻,苗哭得尤其悲痛。忽然看见轩用手驱赶苍蝇,急忙看时,他已经苏醒,说:“母亲太悲痛了。”起身坐在床上,言语清晰明朗,毫无痴傻之意。夫妇大喜,极力感激女子,认为女子一定是仙人。忽然看见粉墙上有一张红帖,上面写着:“碧玉不是别人,就是您所救的猎獐之女。先前盗窃、火灾等事,是我父亲亲身救济,随后让我时常在您家,酌情保护,以报答大恩。”
虚白道人说:獐子报答恩德,可以说是到了极点。然而看孝廉对獐子说的话,毫无图谋报答的心思。可以知道不图报答而报答的更加有力,这是情理,也是事理。如果把几年的把臂之交,当作亲身蒙受恩惠的主人,反而想着下井再投石,那羞于这只獐子不也很多吗?难道人可以不如异类吗!
毛兽尚且知道报答恩德,何况人呢?然而,不施恩德的人怎么得到报答呢?唉,恩德值得喜好啊!黄琴轩
请乩
对于请乩这件事,我不敢相信它一定有,也不敢说它一定没有,大概或许是诚心则灵的事情吧。于是赓梁公印嘉谟,擅长诗赋,以廪贡身份报捐,试用训导。在未做官还是诸生时,拜翟鳞江、周二南为师,与陈纪堂、梁云山、花南村诸位先生为友。一天,谈及《溪堂集》一事。原来谢无逸曾经问潘大临说:“最近写新诗了吗?”回答说:“时常清闲躺着,听到林间风雨声,于是起身在墙上题写:‘满城风雨近重阳’。忽然催租的人来了,败坏了兴致,只写了这一句。”有人说:“起句如此超忽,后面一定有佳句,竟然因为催租败兴而停止,实在可惜。各位都是诗家,何不续写珠玉般的诗句,以成全完璧?”在座的各位没有应声的。一人说:“何不请纯阳大仙续写?”大家都说:“可以。”梁公架设乩架,各位拈香焚符,过了很久乩架不动。各位又默默祈祷。又过了一会儿,乩架仍然不动。梁公于是借乩续写说:“秋意萧条大地凉。酒向山头凭客醉,菊从陶后为谁香。惊吹孟帽曾经笑,效样林巾几度商。乘兴有诗将附壁,题糕那复忆刘郎。”写完,各位惊讶称奇,都说非仙人不能作,梁公也不便自认。后来听说的人辄叹美。我曾经在梁公家做塾师四年,不时谈宴,梁公才开始追述此事。
虚白道人说:看这个,请乩一事似乎不可相信它一定有了。其他如相传翰林院有一棵大树,风吹折树枝,巢中的鸟子连同树枝落到地上,于是成一联云:“风吹雀巢,二三子连科及地。”寓意双关,确实不易对,于是请乩对之。仙人至乩架动,写道:“停机,三日后此刻复至。”到了那天,架设乩架等待。乩架果然动,对曰:“雨洒猿穴,众诸猴带露朝天。”接着写道:“我作此联,游遍中国,无实景可对。后到福建,多猴山,时值雨过,诸猴出穴,带露仰视,而得之。”此联终究不是绝对,或许是请乩人先有此联,特意委曲其说,以神其术,听的人不可被其所惑。
来生债
县北边某旺,是农民。勤俭持家,丰年足以供给上下。有舅舅某,饮酒赌博无赖,屡次向旺借贷不还。一天,某又向旺强行借贷,而数额比往日多倍,也是旺力量不能供给,于是推辞。某怒,用石头自己打破头部,声称被旺打伤,将喊禀于官,治旺犯上之罪。旺害怕,低声下气温和脸色对某说:“外甥家实在没有这么多现钱,请先奉若干,剩下的十天后可行吗?而且舅舅拿这钱去,五六天也未必花尽。”某于是转怒为喜说:“姑且念及至亲,宽恕你。十天的期限,不可延误。”旺答应。于是用布包裹他的头部,用酒食招待后离开。到期旺如数送去。
刚过几天,旺恰好午睡,忽然看见某来,旺惊骇说:“钱已花尽了吗?”某说:“是的。今天舅舅来,不是为了借贷,实在是还贷。”旺听后愕然。某又说:“除去零星不算,共借你二百多千,请服役二十年,以折充之。”说完,忽然不见。旺醒来,才知道是梦,觉得奇怪。妻子笑着进来:“马生骡。”旺说:“骡就是某舅。”于是将梦与妻子详细诉说。后来骡长大,想使
之,必曰:“有某生活烦舅作之。”唯所指无不如志,否则必与人易。如邻家借用,亦必曰:“邻人某欲劳苦阿舅。”牵之去则驱使调顺,不则狞恶,必不受人所使。一日有货窑器者,骡断缰而奔,至货所,以蹄踏盆碗等物,皆粉碎。其人让旺,旺曰:“阿舅毁之,吾愿如数赔补。”其人讶曰:“何以骡为舅?”旺历言舅氏姓名,并投生还债之异。其人曰:“若然,君勿赔。吾欠某钱,今所毁器适如其数,吾得借此以清某债亦佳。”遂荷其空筐而去。
译提到这件事,必定说:“有某项生活琐事烦劳舅舅去做。”只要指使的事情没有不顺着心意的,否则必定会与人交换。如果邻居家来借用,也必定说:“邻居某人想要劳苦阿舅。”牵着他走就驱使调教得顺从,不牵着他走就凶恶狰狞,必定不会受人驱使。有一天有个卖陶器的人,骡子断了缰绳狂奔,跑到卖陶器的地方,用蹄子踩踏盆碗等物品,全都粉碎了。那人责怪旺,旺说:“舅舅毁坏了它们,我愿意按数量赔偿。”那人惊讶地说:“为什么把骡子当作舅舅?”旺详细讲述了舅舅的姓名,以及投生还债的奇异之事。那人说:“如果是这样,您不必赔偿。我欠某人钱,现在毁坏的器物恰好等于那个数目,我借此来清偿某人的债务也很好。”于是扛着空筐离开了。
旺养骡至二十年,忽梦某曰:“欠汝钱项已全抵。项内有东村刘某使去二十千,吾难代渠清还,理合为汝代索,即作是价,将吾货于刘可也。”旺不忍。某连托梦语,辞意恳切,旺始如其言。刘交价甫数日,骡无病而死。此余友孝廉姬树仁言之。似备悉某等里居姓名,而若为讳之,余亦不便细询。
虚白道人曰:债宜急还,理也。顾借债还债,事势迥殊:有借为淫赌等资者,其较贸易无本、居诸无赖者不侔矣;有力能清还,而出纳之吝者,其较产业净尽,无物可偿者不侔矣;有贷时无据,遂昧良不认,其较满口应承,欲偿不能者,又不侔矣。其欲偿不能者,既欠债属实,即托生异类以偿不为过。其能偿不偿者,心犹豺狼,事同偷盗,不百倍其息,屡令生为牛马以偿债主,犹造物之恕也。更有一事,可作笑柄。有债主不一、数亦无算者,死后,遇一人曰:“汝欠吾钱数百,尚未还也。”欠者曰:“吾托生为鸡以偿之。”又遇一人曰:“汝欠吾百馀千,今可还也。”欠者曰:“吾托生为骡以偿之。”后遇一人曰:“汝欠吾白金数万,理合还也。”欠者恻然曰:“天下无值数万金之物,虽欲偿之而不能,无已,请生为若父,多方生财以偿之。”
剀切详明。 何子英
来生还债,丝毫不爽,虽至戚莫逃焉。天道好还,果如此耶,亦足为鉴矣。附书一事,虽曰诙谐,有慨乎言之哉。 渔樵散人
旱 脚 鱼
蕲州邓诚己,巨富也。与兄诚物不相能,因分家致讼,三年不结,妄费无算,而所分产业,分毫不让。兄弟寓所相违不远,遇之一语不交。
一日,诚物市一脚鱼,从人提之过诚己寓居之门。诚己见之,将从人唤住,曰:“此系旱鱼,乃长蛇所化,食之决死无救。”从人曰:“有试验乎?”曰:“有。暮后以绳束其尾,倒悬于梁,明晨必有验。”从人以告。诚物曰:“吾嗜此,渠故为是说,以遏吾之所好。”既而怒曰:“鳖乃水中物,妄言为旱,彼何见而云然?”叱从人呼之来而责之,从人劝解而止。急令庖人烹鱼,曰:“食之无恙,而后责之,听渠有何说。”
诚己意兄必不信其言,急市一鱼,暗着人送去,令庖人烹以食兄,务将兄所市之鱼杀而弃之,且戒万勿与兄言。庖人从之,而将前鱼如诚己言,倒悬于梁以观其变。侵晨视之,大惊,盖鳖已变为白花蛇,长约六、七尺,头顶甲盖将及地。庖人方欲禀白,而诚物深恚曰:“吾食鱼无恙,可知吾弟不怀好心。”从人历言其异。诚物急赴悬鱼所,视之大惊,面如灰土,多时不语。见蛇曲身回顾,似欲啮其绳而不得。从人欲杀之,诚物止之曰:“可使吾弟见之。”遂令人急请诚己,而诚物门迎之,曰:“夜来幸吾弟另市他鱼以易之,不然,吾弟手足并伤矣。”诚己曰:“弟闻是鱼,其甲盖隐隐有盘蛇之痕,误食之伤人,然亦未经目睹。”及见之,亦大惊失色,令人斧断数段,深其穴而埋之。
诚物留弟同馔。饮酒间,诚物泣曰:“兄不友,深悔前非,嗣营别墅,吾将老焉,家政悉听子行,兄不与闻。”诚己亦以不恭自责。兄弟怡怡,罢讼而归。
虚白道人曰:诗云:“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深言急难之义,良朋不如也。乃当平安之际,每有视兄弟不如友生者,何悖理之甚也!若邓某与其兄,亦急难之一征也。
兄弟分居,致讼三年,邑宰不能断结,亲友不能说和,见一脚鱼而兄弟罢讼,是官与亲友不如一鳖。 盖防如
清夜钟声,发人深省。 何子英
此事《善书》亦载之,足为世劝。而叙次特简洁。渔樵散人
潘 泽 沅
安庆桐城潘泽沅,窭人也,居桐西关外之三家村。贫无事事,惟早起沿路拾遗,少易钱谷。一日,遥见一人系所乘于树鞭之,已,解辔超乘去。潘行至其处,见一皮褡,知为乘肥者所遗,渠策乘行急,呼之不应。潘提褡至家,启视,有白金二百,赤金百两。其妻问所自,潘实语之。妻曰
译旺养骡二十年,忽然梦见某人说道:“欠你的钱款已经全部抵偿。其中有一笔是东村刘某借去的二十千钱,我难以替他偿还,按理应当替你向他要回,你就按这个价格,把我的货物卖给刘某吧。”旺不忍心。那人接连托梦说话,言辞恳切,旺才照他的话去做。刘某交清货款才几天,骡子没病却死了。这是我朋友孝廉姬树仁说的。他似乎详细知道某等人的籍贯姓名,却好像有意隐讳,我也不便详细询问。
虚白道人说:债务应当尽快偿还,这是道理。但是借债还债,情况截然不同:有借钱作为淫乱赌博等资费的,他们与那些没有本钱做买卖、无所事事的无赖相比,性质不同;有有能力还清,却吝啬不肯拿出钱财的,他们与那些产业耗尽、无物可偿的人相比,性质不同;有借贷时没有凭证,于是昧着良心不承认的,他们与那些满口答应却无力偿还的人相比,性质也不同。那些无力偿还的人,既然欠债属实,即使托生为异类来偿还也不算过分。那些有能力偿还却不偿还的人,心地如同豺狼,行为如同偷盗,如果不让他们加倍支付利息,屡次转生为牛马来偿还债主,这还是造物主的宽恕了。还有一件事,可以作为笑谈。有一个欠债对象众多、数目无法计算的人,死后,遇到一个人说:“你欠我几百钱,还没有还呢。”欠债的人说:“我托生为鸡来偿还。”又遇到一个人说:“你欠我一百多千钱,现在可以还了。”欠债的人说:“我托生为骡来偿还。”后来遇到一个人说:“你欠我几万两白银,按理应当偿还。”欠债的人悲伤地说:“天下没有价值几万两白银的东西,即使想偿还也无法做到,没有办法,请让我转生为你的父亲,多方生财来偿还。”
剀切详明。何子英
来生还债,丝毫不差,即使是至亲也无法逃脱。天道好还,果真如此吗,也足以作为鉴戒了。附带写下一件事,虽然说是诙谐,却是感慨而言啊。渔樵散人
旱脚鱼
蕲州的邓诚己,是大富户。他与哥哥邓诚物不合,因为分家导致诉讼,三年没有结案,白白耗费无数钱财,而所分的产业,分毫不让。兄弟俩住的地方相距不远,见面连一句话也不说。
一天,邓诚物买了一只脚鱼,随从提着它经过邓诚己的住处门口。邓诚己看见了,把随从叫住,说:“这是旱鱼,是长蛇变的,吃了它必定死而无救。”随从说:“有验证的方法吗?”邓诚己说:“有。傍晚后用绳子绑住它的尾巴,倒挂在房梁上,明天早晨一定有验证。”随从把这话告诉了邓诚物。邓诚物说:“我嗜好这种鱼,他故意这样说,来阻止我的爱好。”接着生气地说:“鳖是水里的东西,妄说是旱鱼,他凭什么这么说?”喝令随从叫邓诚己来责问,随从劝解才作罢。急忙让厨师烹煮鱼,说:“吃了没事,然后再责问他,看他有什么话说。”
邓诚己料想哥哥一定不信他的话,急忙买了一只鱼,暗中派人送去,让厨师烹煮给哥哥吃,务必把哥哥买的那只鱼杀了扔掉,并且告诫千万不要告诉哥哥。厨师照办了,而把前面的鱼按照邓诚己的话,倒挂在房梁上观察变化。清晨去看,大吃一惊,原来鳖已经变成了白花蛇,长约六七尺,头顶的甲壳快要碰到地面。厨师正要禀报,而邓诚物非常愤怒地说:“我吃了鱼没事,可知我弟弟没有好心。”随从详细陈述了奇异的情况。邓诚物急忙赶到挂鱼的地方,看了大吃一惊,脸色像灰土一样,很久不说话。看见蛇弯曲身体回头看,似乎想咬断绳子却做不到。随从想杀蛇,邓诚物制止说:“可以让我弟弟看见。”于是派人急忙请邓诚己,而邓诚物在门口迎接他说:“昨晚幸亏我弟弟另外买了别的鱼来替换,不然,我兄弟俩都要受伤了。”邓诚己说:“我听说这种鱼,它的甲壳隐隐有盘蛇的痕迹,误食会伤人,但也未经目睹。”等到看见了,也大惊失色,让人用斧头砍成几段,挖深坑埋掉。
邓诚物留弟弟一起吃饭。喝酒时,邓诚物哭着说:“哥哥不友爱,深深后悔以前的过错,以后经营别墅,我将在那里养老,家政全听你处理,哥哥不过问。”邓诚己也以不恭敬自责。兄弟俩和睦相处,停止诉讼回家。
虚白道人说:《诗经》说:“死亡丧事的威严,兄弟间非常关怀。原野低洼处,兄弟互相寻求。”深刻说明急难时的道义,好朋友也比不上。然而在平安的时候,常常有把兄弟看得不如朋友的,违背道理太严重了!像邓某和他的哥哥,也是急难时的一个例证。
兄弟分居,导致诉讼三年,县令不能断案结案,亲友不能调解和好,看见一只脚鱼兄弟就停止诉讼,这是官员和亲友不如一只鳖。盖防如
清夜钟声,发人深省。何子英
这件事《善书》也有记载,足以劝诫世人。而叙述特别简洁。渔樵散人
潘泽沅
安庆桐城的潘泽沅,是贫穷的人,住在桐西关外的三家村。贫穷没有职业,只是早起沿路捡拾遗失物,稍微换点钱粮。一天,远远看见一个人把骑的马拴在树上鞭打它,随后,解开缰绳上马离去。潘走到那个地方,看见一个皮口袋,知道是骑马的人遗失的,那人策马走得急,叫他不答应。潘提着口袋回家,打开看,有白银二百两,黄金一百两。他的妻子问从哪里来的,潘如实告诉了她。妻子说
:“君速去俟拾金处,如有寻,与之。”潘应诺。视室中无处搁放,不得已,启土榻之坯,纳褡榻洞而去。俟终日,无觅者。
译“你快去等候在拾到钱的地方,如果有人来寻找,就还给他。”潘答应了。他看屋里没有地方可以放置,不得已,就撬开土榻的底座,把褡裢放进洞里后离开。他在那里等了一整天,也没有人来寻找。
次年,潘复见一人,系乘怒打不已。潘拉劝之,曰:“牲口无知,何必怒打如此?”其人曰:“去年,亦是月日,吾带银赴府,是物至此不前,吾下,取银褡置地,鞭之,以致忘遗。今是物至此又不前,能不怒乎?”潘笑言曰:“去年遗金者即君耶?其金吾拾之,原封未动,祈君至寒舍交付之。”其人上下视潘。潘曰:“视吾何为?君必以吾所衣褴缕,家必困穷,未有拾金而留偿遗失人者。果尔,君诚以常情窥吾。”潘窥其人不以其言为实,复曰:“吾先言君遗金之数,如不符,当以吾言为妄。”遂实言之。其人惊喜曰:“褡内有纸,包安庆钱行帖十馀张,市钱千馀千,君见诸乎?”潘曰:“实有纸封,吾未启视。”其人大喜,急释所乘,牵之从潘归。至,视室中土榻敝莞,他无长物,不禁叹息。潘曰:“吾先交付遗金,以释君疑。”启榻坯提褡出。其人启视,内物分毫未动,惊讶之极。曰:“是村有酒家否?”潘曰:“无之。西行半里许即关厢,酒肆颇多。”其人曰:“君可沽酒市肴,同饮少叙。”潘闻之,执砂具而往。其人止之曰:“君有钱乎?”潘笑曰:“无之。行将烦人代赊。”其人曰:“勿庸。”遂以市钱数百授潘,潘不得已受之而往。移时而回。饮酒间,其人始询潘姓字。继自言刘姓功名,世居西省汾州某属邑。安庆与属邑有典铺数处,遗金即桐邑典铺利息。既而指遗金曰:“君既留之以偿仆,仆悉举以赠君,君必不受,请以白金二百为谢。”潘不受。刘曰:“百金其可乎?”潘亦不受。言际,一童子入,刘问之,潘曰:“小儿名玉。”刘细视之,品貌超群,举止不俗,心计曰:潘轻财若是,宜生此福厚之子。遂曰:“吾有一女,与令郎年相若,愿结秦晋。”潘以贫富迥殊,固辞之。刘言之再四,潘始应允。刘以白金二百付潘曰:“以此作小婿读书资。”潘以刘赠为其子,不便复辞。刘曰:“弟不日归西,来时再叙。”言已辞去。
潘得金,居诸少裕。六、七年,清贫如故。谓其妻曰:“吾举家同赴西省投亲家去?”妻笑曰:“渠以赠君而君不受,故假托结姻,为赠金之计,君何信以为真?”潘曰:“渠即不认亲,必有周恤,较饿死于此犹愈。”爰担其家私,率妻子迤逦而往。不一日,违刘居约有数十里,路经某村,过巨室门,内出一醉人,见潘,指潘次子曰:“此君之子耶?”潘答以次子,方五岁。其人曰:“有一事,屈至寒舍商之。”潘从之。盖其人有二尺之女,酒后谓之曰:“吾有若大家业,不患无富有之婿。”妻厌其醉语无味,遂曰:“一人一命。”其人怒,出遇潘,邀至客舍,问潘邦族。自道焦淑,有一女,与次令郎同年生,愿结婚姻。潘讶曰:“仆贫不自给,逃难至此,何敢与君结亲?且此事不可酒后议。”遂告辞。焦固援之,立书简帖付潘,曰:“请少坐,略备酒桌,权为会亲礼。”言已,踉跄入,至内庭,呕吐狼藉,卧床不能起。家人谓潘曰:“家主醉,其言不可信,请即行,勿误程途。”潘遂行。至刘功门首,阍人曰:“朝食已过,午刻再来可也。”潘曰:“吾非乞食,实投亲耳。”少者曰:“吾家主无此穷戚。”老者曰:“勿谓此。”遂细询潘,潘实言之。其人曰:“请少待,吾为上禀。”刘问客景况,阍人曰:“一担挑。”刘曰:“何谓也?”曰:“所有家私,一担挑来。”刘曰:“若然,其衣冠不必问。”先令家人请潘于静室,次遣婢媪奉男女衣服。衣毕,刘始出见。周旋毕,刘曰:“道路遥远,知亲公亲迎不便,将择吉送亲。今兹辱临,大慰敝怀。”同街有至友闲房,因假以馆潘,按日供给,时常饮宴。言及合卺事,潘曰:“内人有身,不日临蓐,请俟分娩后再议。”刘应诺。潘妻产在修夜,潘埋胎衣,掘穴处多石子,易地皆然。火之,非石,白金也。大喜,急呼子玉起,抬运于室,堆集床下,几不能容。即金穴埋胎衣。天始晓,见刘,语以妻产。刘喜曰:“今夜弟梦招财童子赴君家,此
译第二年,潘复看见一个人,正乘着怒气不停地鞭打牲口。潘复上前劝阻,说:“牲口没有知觉,何必如此愤怒地鞭打?”那人说:“去年,也是这个月日,我带着银子去府城,这牲口走到这里就不肯前进,我下了牲口,把装银子的褡裢放在地上,鞭打它,以至于忘记带走。今天这牲口走到这里又不肯前进,能不生气吗?”潘复笑着说:“去年丢钱的就是您吗?那钱我捡到了,原封未动,请您到寒舍,我交付给您。”那人上下打量潘复。潘复说:“看我做什么?您一定是因为我衣着破烂,以为我家一定贫困,没有捡到金子而留给失主的人。果真如此,您确实是按常情来揣测我。”潘复见那人不相信他的话,又说:“我先说出您丢钱的数目,如果不符合,您就把我的话当作妄言。”于是如实说了。那人惊喜地说:“褡裢里有纸,包着安庆钱行的帖子十几张,市钱一千多串,您看见了吗?”潘复说:“确实有纸封,我没有拆开看。”那人非常高兴,急忙放下牲口,牵着它跟随潘复回家。到了家,看到室内土炕破席,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不禁叹息。潘复说:“我先交付丢的钱,以解除您的疑虑。”打开炕坯取出褡裢。那人打开查看,里面的东西分毫未动,惊讶到了极点。说:“这村里有酒馆吗?”潘复说:“没有。向西走半里左右就是关厢,酒馆很多。”那人说:“您可以去买酒买菜,一起喝点酒叙叙旧。”潘复听了,拿着酒具前往。那人拦住他说:“您有钱吗?”潘复笑着说:“没有。将要麻烦别人代赊。”那人说:“不用。”于是把几百串市钱交给潘复,潘复不得已收下后前往。过了一会儿回来。喝酒间,那人开始询问潘复的姓名。接着自报姓刘,有功名,世代居住在西省汾州某属邑。安庆与属邑有几处典当铺,丢的钱就是桐邑典当铺的利息。随即指着丢的钱说:“您既然留着它来偿还我,我全部赠送给您,您一定不接受,请拿二百两白银作为酬谢。”潘复不接受。刘说:“一百两可以吗?”潘复也不接受。说话间,一个童子进来,刘问是谁,潘复说:“小儿名叫玉。”刘仔细端详他,品貌出众,举止不俗,心里盘算:潘复如此轻视钱财,应该生出这样福厚的儿子。于是说:“我有一个女儿,与令郎年龄相仿,愿意结为秦晋之好。”潘复因为贫富悬殊,坚决推辞。刘再三劝说,潘复才答应。刘把二百两白银交给潘复说:“用这个作为小女婿读书的费用。”潘复因为刘赠送的是给他的儿子,不便再推辞。刘说:“我不久就回西边,来时再叙。”说完就离开了。
潘复得到银子,生活稍微宽裕。六七年,依然清贫如故。对他的妻子说:“我全家一起到西省投奔亲家去吗?”妻子笑着说:“他因为赠送给您而您不接受,所以假托结亲,作为赠送银子的计策,您怎么相信是真的?”潘复说:“他即使不认亲,也一定有周济抚恤,比饿死在这里还好。”于是担起家私,率领妻子儿女慢慢前往。没过几天,距离刘的住处大约几十里,路过某村,经过大户人家门口,里面出来一个醉汉,看见潘复,指着潘复的次子说:“这是您的儿子吗?”潘复回答是次子,刚五岁。那人说:“有一件事,委屈您到寒舍商量。”潘复跟随他。原来那人有二尺高的女儿,酒后对她说:“我有这么大的家业,不愁没有富有的女婿。”妻子讨厌他醉话无味,就说:“一个人一条命。”那人发怒,出门遇到潘复,邀请到客舍,询问潘复的籍贯宗族。自报焦淑,有一个女儿,与次令郎同年生,愿意结为婚姻。潘复惊讶地说:“我贫穷不能自给,逃难到这里,怎么敢与您结亲?况且这件事不可酒后商议。”于是告辞。焦坚决挽留,立刻写简帖交给潘复,说:“请稍坐,略备酒桌,权当会亲礼。”说完,踉跄进入,到内庭,呕吐狼藉,卧床不能起。家人对潘复说:“家主醉了,他的话不可信,请立刻走,不要耽误行程。”潘复于是离开。到了刘功家门口,守门人说:“早饭已过,午刻再来也可以。”潘复说:“我不是乞食,实在是投奔亲人。”年轻人说:“我家主人没有这样的穷亲戚。”老人说:“不要这样说。”于是详细询问潘复,潘复如实说了。那人说:“请稍等,我向上禀报。”刘询问客人的情况,守门人说:“一担挑。”刘说:“什么意思?”说:“所有家私,一担挑来。”刘说:“如果是这样,他的衣冠不必问。”先让家人请潘复到静室,接着派婢女老妇送上男女衣服。穿好后,刘才出来相见。寒暄完毕,刘说:“道路遥远,知道亲公亲迎不便,将择吉日送亲。今天您屈尊光临,大大安慰了我的心。”同街有好友的空房,因此借来安置潘复,按日供给,时常饮宴。谈到合卺之事,潘复说:“内人有身孕,不久就要分娩,请等分娩后再商议。”刘答应。潘复妻子在修夜产子,潘复埋胎衣,挖坑处多石子,换个地方也是这样。烧一下,不是石头,是白银。大喜,急忙叫儿子玉起来,抬运到室内,堆在床下,几乎装不下。就在金穴里埋胎衣。天刚亮,见到刘,告诉妻子产子的事。刘高兴地说:“昨夜我梦见招财童子到您家,这
子财命不可限量。”潘心然之,既而曰:“弟之居宅,不宜久假,渠如欲货之也,则市之。”刘曰:“决市之,但价银兹不如数,故少迟延。”潘曰:“无论价银若干,悉取足于仆可也。”刘讶曰:“银何来?”潘曰:“勿细询。即如君言,约即新生子财命之所致。”市宅之后,继之娶媳。奠雁之礼,巨室无其丰厚。大市产业,而床下之金不见其少。二、三年间,富有且美矣。
译你的财运命格不可限量。”潘某心里认同这话,随后说道:“你住的这房子,不宜长期租赁,如果房主想卖,就把它买下来。”刘说:“一定要买下来,只是房价银两现在不够,所以稍微拖延一下。”潘说:“不管房价多少,全部从我这里支取即可。”刘惊讶地问:“银子从哪里来?”潘说:“不必细问。就像你所说,这大约就是刚出生的儿子带来的财运所致。”买下宅院之后,接着娶了儿媳。纳采奠雁的礼仪,豪门大户也比不上它的丰厚。大量购置产业,而床下的金子并没有见少。两三年间,已经既富有又美满了。
一日与刘小饮,问之曰:“某村焦淑,亲家识之否?”刘答曰:“契友也。”潘曰:“闻渠有一女,与仆次子同年生,欲与结亲,不知可否?”刘曰:“可。仆为媒之。”先焦淑醉后书婚简给潘,及醒大悔,而耻于食言。嗣有为女题亲者,辄以已字辞之。女稍长,女母深以为优,谓女曰:“汝之字潘,固缘汝父醉误,实以吾多言激怒之也。”女曰:“勿谓,此命也。女亦誓为潘姓人,决不为他姓妇。”女母以女言语焦。焦将使人如安庆探访,而刘功适至,言潘泽沅求亲之事。焦以刘为至友,遂将酒后字潘翁,并其女之言,详述之,且曰:“吾女既誓志靡他,吾亦决从吾女之志。”刘曰:“君知潘翁之大名乎?”曰:“酒后忘之。”刘以焦言语潘,潘笑曰:“渠所谓潘翁,非他,即仆是也。仆以渠之许亲为醉误,不料渠醉言之能践也。”言已,出焦书简示刘。刘不胜惊讶,执简见焦,历道其事。焦喜极,急入内语妻。妻喜而笑曰:“妾一人一命之言不爽。”焦笑唯之。出谓刘曰:“请君将原简带回。结姻在前,无烦再言,而君可作无言之媒妁矣。”
潘第三子名琚,及长,偶出,往往有穷极之人哀其周济。琚却之不得,遂手指土地曰:“此处掘土半尺,有白金几两。”掘之,每如其数。
虚白道人曰:轻财之举,处富易,而处贫难。盖人每以空乏之害为心害也。潘泽沅者,留拾遗以偿本主,其心必以外财不富命穷人也。由是推之,其处约无謟心,临财无贪意,处世不损人利己,为上无横征暴敛,皆可予信矣。以是知綦贫得与富室结亲,养子而获招财投生,俱非偶然也。
益智录卷之六
秦 丽 娟
仪征诸生茅大受,以岁试扬州,与江都生秦德元相识。财丑分齐,遂成莫逆。杯酒之间,因而一诺成姻,盖茅之子、秦之女也。嗣茅室式微,秦欲退婚,其妻不平,日相诟谇。秦终以无婚帖为辞。茅知之,讼秦。听讼者亦以茅为无据,不得直,气愤而卒。
初,茅与秦结亲后,尝携子瑜赴郡,馆于秦室。时两小无猜,乳母或戏之曰:“茅相公要媳妇否?”瑜曰:“要。”曰:“若汝丽姊,好否?”曰:“好。但恐姊之嫌吾。”丽曰:“不嫌。”丽娟渐长,家人犹述是言以为戏。女闻之,羞甚,家人始相戒不言。兹女闻父悔婚,恒饮泣不食。母慰之曰:“勿悲,汝父之昏命,吾终不依从。”瑜年已十六,欲上控无资,不得已,思往岳家诟辱以泄忿。至,则秦适出门未归。母见之,急呼女见茅郎。女来,约入室而母去,并嘱家人勿前。信宿,厚赠而行。秦归,云已以女许于某绅。女知之,夙夜隐忧。幸某身膺重服,迎娶尚迟时日。未几,丽以娠语母,母亦扼腕。比邻有布商毛某,杭州人,每二年一回家。其妻于氏爱丽娟幽闲,认为义女,时相往来。女乃自诣于室,含泣长跪。于大惊,详问之。既而曰:“矢志靡他,女儿家第一美事,固人人乐于成全者。若果生男,请为代育。”比生子,始与夫携之去。此时丽虽难以为情,然较弃诸梦中犹愈也。绅某将服阙,迨吉有日,女与婢春兰宵遁。次日,借宿农家,实即秦之佃户,暗报于秦。秦正觅女,得佃户信,立乘马去。女在佃家,佃妇意极殷勤,夜已阑,不言寝所,女疑之。忽闻外言主人至,纷纷出迓。俄一美人入曰:“卿父来矣,可从吾去暂避之。”女与春兰遇父于门,见父负气入,不知何以不见自己也。秦入,不见女,与佃妇俱不解其何故,怅怅而返。丽娟从美人出,春兰随之,同入一山洞,心知美人为仙,拜问之。曰:“非仙也,狐也。但妹不从吾来,尊父必舁去强配某绅。妹曾与茅郎同枕衾,是二夫也,且知妹矢志不为。”曰:“字之耳,实未会面。”狐笑曰:“妹尚忆‘郎君且慢’、‘郎君且慢’之言乎?”丽闻之,红飞满面,曰:“当时姊在何处也?”曰:“狐界居阴阳之间,故人不得见。且天下有不淫之女,无不淫之狐,但畏天谴,非有夙缘不敢肆行妄为。然于
译一天,(潘泽沅)与刘小饮酒,问他说:“某村的焦淑,亲家认识吗?”刘回答说:“是契友。”潘说:“听说他有一个女儿,与我的次子同年出生,想与他结亲,不知可否?”刘说:“可以。我做媒。”先前焦淑醉酒后写了婚书给潘,等到酒醒大为后悔,但耻于食言。后来有人为女儿提亲,他就以已许配为由推辞。女儿稍大,母亲深感忧虑,对女儿说:“你许配给潘家,固然因为父亲醉酒失误,实际上是因为我多言激怒了他。”女儿说:“不要说,这是命。我也发誓做潘家的人,决不做其他姓氏的媳妇。”母亲因女儿的话而焦急。焦淑打算派人去安庆探访,而刘功恰好到来,说起潘泽沅求亲的事。焦淑把刘功当作至友,于是将酒后许配潘翁,以及女儿的话,详细叙述,并且说:“我的女儿既然发誓志不另嫁,我也决定顺从女儿的志向。”刘说:“你知道潘翁的大名吗?”回答说:“酒后忘记了。”刘将焦淑的话告诉潘,潘笑着说:“他所说的潘翁,不是别人,就是我。我以为他许亲是醉酒失误,没想到他醉后说的话能兑现。”说完,拿出焦淑的婚书给刘看。刘不胜惊讶,拿着婚书去见焦淑,历述其事。焦淑大喜,急忙进内告诉妻子。妻子笑着高兴地说:“我一句话的预言没有差错。”焦淑笑着答应。出来对刘说:“请你将原婚书带回。结姻在前,无需再言,而你可以做无言之媒了。”
潘的第三子名叫琚,长大后,偶尔外出,往往有穷困至极的人哀求他周济。琚拒绝不了,于是手指土地说:“此处掘土半尺,有几两白金。”挖掘后,每次都符合那个数目。
虚白道人评论说:轻视钱财的举动,处在富贵时容易,处在贫穷时难。大概人们常常把空乏的危害当作内心的危害。潘泽沅,留下拾遗的钱财偿还原主,他的心必定认为外财不能使命运穷困的人富裕。由此推论,他处在贫困中没有谄媚之心,面对钱财没有贪意,处世不损人利己,在上位不横征暴敛,都可以相信。因此知道极其贫穷能与富室结亲,养子而获得招财投生,都不是偶然的。
益智录卷之六
秦丽娟
仪征诸生茅大受,因为岁试到扬州,与江都生秦德元相识。才貌相当,于是成为莫逆之交。杯酒之间,因而一诺成姻,是茅的儿子、秦的女儿。后来茅家衰微,秦想退婚,他的妻子不平,天天互相责骂。秦最终以没有婚帖为借口。茅大受知道了,起诉秦。听讼的人也认为茅大受没有证据,不得直理,气愤而死。
起初,茅与秦结亲后,曾带着儿子茅瑜到郡城,寄住在秦家。当时两小无猜,乳母有时戏弄他们说:“茅相公要媳妇吗?”茅瑜说:“要。”乳母说:“如果是你的丽娟姐姐,好吗?”茅瑜说:“好。但恐怕姐姐嫌弃我。”丽娟说:“不嫌弃。”丽娟渐渐长大,家人还述说这话当作玩笑。女儿听了,非常害羞,家人才开始互相告诫不说。这时女儿听说父亲悔婚,常常哭泣不吃饭。母亲安慰她说:“不要悲伤,你父亲的昏命,我终究不依从。”茅瑜已经十六岁,想上诉却没有资金,不得已,想到岳家辱骂以泄愤。到了,秦恰好出门未归。母亲见了,急忙叫女儿见茅郎。女儿来了,约定入室而母亲离开,并嘱咐家人不要上前。住了两夜,厚赠后离开。秦回来,说已把女儿许给某绅。女儿知道了,日夜隐忧。幸好某绅身膺重服,迎娶尚迟时日。不久,丽娟以怀孕告诉母亲,母亲也扼腕叹息。邻居有布商毛某,杭州人,每二年回家一次。他的妻子于氏喜爱丽娟幽闲,收为义女,时常往来。女儿于是亲自到于氏家,含泪长跪。于氏大惊,详细询问。随后说:“矢志不嫁他人,是女儿家第一美事,固然人人都乐于成全。如果生男孩,请让我代为养育。”等到生了儿子,才与丈夫带着他离开。此时丽娟虽然难以情面,但比起抛弃在梦中还好些。某绅将服阙,等到吉日有日,女儿与婢女春兰夜间逃跑。次日,借宿农家,实际上是秦的佃户,暗中报告给秦。秦正寻找女儿,得到佃户消息,立刻骑马去。女儿在佃家,佃妇态度极其殷勤,夜深了,不说寝所,女儿怀疑。忽然听到外面说主人到,纷纷出去迎接。不一会儿一个美人进来,说:“你父亲来了,可以跟我去暂避。”女儿与春兰在门口遇到父亲,见父亲负气进入,不知为什么不见自己。秦进入,不见女儿,与佃妇都不解其故,怅怅而返。丽娟跟随美人出来,春兰跟随,同入一山洞,心里知道美人是仙,拜问。回答说:“不是仙,是狐。但妹妹不跟我来,尊父必定抬去强配某绅。妹妹曾与茅郎同枕衾,是二夫了,而且知道妹妹矢志不为。”回答说:“许配罢了,实际未会面。”狐笑着说:“妹妹还记得‘郎君且慢’、‘郎君且慢’的话吗?”丽娟听了,红飞满面,说:“当时姐姐在何处?”回答说:“狐界居阴阳之间,故人不得见。而且天下有不淫之女,无不淫之狐,但畏天谴,非有夙缘不敢肆行妄为。然而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