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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经学历史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 段

经学历史 清 皮锡瑞

  ●一、经学开辟时代

  凡学不考其源流,莫能通古今之变;不别其得失,无以获从入之途。古来国运有盛衰,经学亦有盛衰;国统有分合,经学亦有分合。历史具在,可明征也。经学开辟时代,断自孔子删定《六经》为始。孔子以前,不得有经;犹之李耳既出,始著五千之言;释迦未生,不传七佛之论也。《易》自伏羲画卦,文王重卦,止有画而无辞;(史迁、扬雄、王充皆止云文王重卦,不云作《卦辞》。)亦如《连山》、《归藏》止为卜筮之用而已。《连山》、《归藏》不得为经,则伏羲、文王之《易》亦不得为经矣。《春秋》,鲁史旧名,止有其事其文而无其义;亦如晋《乘》、楚《梼杌》止为记事之书而已。晋《乘》、楚《梼杌》不得为经,则鲁之《春秋》亦不得为经矣。古《诗》三千篇,《书》三千二百四十篇,虽卷帙繁多,而未经删定,未必篇篇有义可为法戒。《周礼》出山岩屋壁,汉人以为渎乱不验,又以为六国时人作,未必真出周公。《仪礼》十七篇,虽周公之遗,然当时或不止此数而孔子删定,或并不及此数而孔子增补,皆未可知。观“孺悲学士丧礼于孔子,《士丧礼》于是乎书”,则十七篇亦自孔子始定;犹之删《诗》为三百篇,删《书》为百篇,皆经孔子手定而后列于经也。《易》自孔子作《卦爻辞》、(《史记 周本纪》不言文王作《卦辞》,《鲁世家》不言周公作《爻辞》,则《卦辞》、《爻辞》亦必是孔子所作。)《彖》、《象》、《文言》,阐发羲、文之旨,而后《易》不仅为占筮之用。《春秋》自孔子加笔削褒贬,为后王立法,而后《春秋》不仅为记事之书。此二经为孔子所作,义尤显著。汉初旧说,分明不误;东汉以后,始疑所不当疑。疑《易》有“盖取诸益”、“盖取诸噬嗑”,谓重卦当在神农前。疑《易》有“当文王与纣之事邪”,谓《卦爻辞》为文王作。疑《爻辞》有“箕子之明夷”、“王用亨于岐山”,谓非文王所作,而当分属周公。于是《周易》一经不得为孔子作;孔《疏》乃谓文王、周公所作为经,孔子所作为传矣。疑《左氏传》韩宣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有“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之言,谓周公作《春秋》。于是《春秋》一经不得为孔子作;杜预乃谓周公所作为旧例,孔子所修为新例矣。或又疑孔子无删《诗》、《书》之事,《周礼》、《仪礼》并出周公,则孔子并未作一书;章学诚乃谓周公集大成,孔子非集大成矣。

  读孔子所作之经,当知孔子作《六经》之旨。孔子有帝王之德而无帝王之位,晚年知道不行,退而删定《六经》,以教万世。其微言大义实可为万世之准则。后之为人君者,必遵孔子之教,乃足以治一国;所谓“循之则治,违之则乱。”后之为士大夫者,亦必遵孔子之教,乃足以治一身;所谓“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此万世之公言,非一人之私论也。孔子之教何在?即在所作《六经》之内。故孔子为万世师表,《六经》即万世教科书。惟汉人知孔子维世立教之义,故谓孔子为汉定道,为汉制作。当时儒者尊信《六经》之学可以治世,孔子之道可为弘亮洪业、赞扬迪哲之用。朝廷议礼、议政,无不引经;公卿大夫士吏,无不通一艺以上。虽汉家制度,王霸杂用,未能尽行孔教;而通经致用,人才已为后世之所莫逮。盖孔子之以《六经》教万世者,稍用其学,而效已著明如是矣。自汉以后,闇忽不章。其尊孔子,奉以虚名,不知其所以教万世者安在;其崇经学,亦视为故事,不实行其学以治世。特以历代相承,莫之敢废而已。由是古义茫昧,圣学榛芜。孔子所作之《易》,以为止有《十翼》;则孔子于《易》,不过为经作传,如后世笺注家。陈抟又杂以道家之图书,乃有伏羲之《易》、文王之《易》加于孔子之上,而《易》义大乱矣。孔子所定之《诗》、《书》,以为并无义例;则孔子于《诗》、《书》,不过如昭

译经学历史 清 皮锡瑞

●一、经学开辟时代

凡是学问,如果不考察它的源流,就不能通晓古今的变化;如果不辨别它的得失,就无法找到入门的途径。自古以来,国家命运有兴盛和衰败,经学也有兴盛和衰败;国家统绪有分裂和统一,经学也有分裂和统一。历史事实俱在,可以清楚地证明。经学的开辟时代,断言从孔子删定《六经》开始。孔子以前,不应该有经;这就好比李耳(老子)出现之后,才著述五千言;释迦牟尼未出生之前,不流传七佛的言论。《易经》从伏羲画卦,文王重卦,只有卦画而没有卦辞;(司马迁、扬雄、王充都只说文王重卦,不说他作《卦辞》。)这也如同《连山》、《归藏》只作为占卜之用罢了。《连山》、《归藏》不能称为经,那么伏羲、文王的《易》也不能称为经了。《春秋》,是鲁国史书的旧名,只有其事其文而没有其义;这也如同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只作为记事之书罢了。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不能称为经,那么鲁国的《春秋》也不能称为经了。古《诗》三千篇,《书》三千二百四十篇,虽然卷帙繁多,但未经删定,未必篇篇都有意义可以作为法度戒律。《周礼》出自山岩屋壁,汉人认为它渎乱不验,又认为是六国时人所作,未必真的出自周公。《仪礼》十七篇,虽然是周公的遗存,但当时或许不止这个数目而由孔子删定,或者并不到这个数目而由孔子增补,都难以知晓。看“孺悲向孔子学习士丧礼,《士丧礼》于是被记载下来”,那么十七篇也是从孔子开始定型的;这就如同删《诗》为三百篇,删《书》为百篇,都是经过孔子亲手定稿后才列入经书的。《易经》自从孔子作《卦爻辞》、(《史记·周本纪》不说文王作《卦辞》,《鲁世家》不说周公作《爻辞》,那么《卦辞》、《爻辞》必定也是孔子所作。)《彖》、《象》、《文言》,阐发伏羲、文王的旨意,而后《易》不仅仅作为占卜之用。《春秋》自从孔子加以笔削褒贬,为后王立法,而后《春秋》不仅仅作为记事之书。这两部经书是孔子所作,意义尤为显著。汉初的旧说,分明没有错误;东汉以后,才开始怀疑那些不该怀疑的地方。怀疑《易》中有“盖取诸益”、“盖取诸噬嗑”,认为重卦应当在神农之前。怀疑《易》中有“当文王与纣之事邪”,认为《卦爻辞》是文王所作。怀疑《爻辞》中有“箕子之明夷”、“王用亨于岐山”,认为不是文王所作,而应当分别归属周公。于是《周易》这一部经不能说是孔子所作;孔颖达的《疏》于是说文王、周公所作为经,孔子所作为传。怀疑《左氏传》中韩宣子适鲁,见到《易象》与鲁《春秋》,有“吾乃今知周公之德”的话,认为周公作《春秋》。于是《春秋》这一部经不能说是孔子所作;杜预于是说周公所作为旧例,孔子所修为新例。有人又怀疑孔子没有删《诗》、《书》的事,《周礼》、《仪礼》都出自周公,那么孔子并没有作一部书;章学诚于是说周公集大成,孔子不是集大成。

读孔子所作的经,应当知道孔子作《六经》的宗旨。孔子有帝王的德行而没有帝王的地位,晚年知道道不能实行,退而删定《六经》,以教化万世。他的微言大义实在可以作为万世的准则。后来的君主,必须遵循孔子的教导,才足以治理一个国家;所谓“遵循它就治理得好,违背它就混乱。”后来的士大夫,也必须遵循孔子的教导,才足以修养自身;所谓“君子修养它吉祥,小人违背它凶险。”这是万世的公言,不是一个人的私论。孔子的教导在哪里?就在他所作的《六经》之内。所以孔子是万世的师表,《六经》就是万世的教科书。只有汉人知道孔子维系世道、建立教化的意义,所以说孔子为汉朝确定道统,为汉朝制作制度。当时的儒者尊信《六经》之学可以治理天下,孔子的道可以用来弘扬伟大的功业、赞扬引导明智。朝廷议礼、议政,无不引用经典;公卿大夫士吏,没有不通晓一门以上技艺的。虽然汉朝的制度,王道霸道杂用,未能完全实行孔教;但通经致用,人才已经是后世所不能企及的。大概孔子用《六经》教化万世,稍微运用他的学问,而效果已经显著如此了。自从汉朝以后,昏暗不明。他们尊崇孔子,只奉以虚名,不知道他教化万世的地方在哪里;他们崇尚经学,也视为旧例,不实行他的学问来治理天下。只是历代相承,没有人敢废除罢了。由此古义模糊不清,圣学荒芜杂乱。孔子所作的《易》,认为只有《十翼》;那么孔子对于《易》,不过是给经作传,如同后世的笺注家。陈抟又杂以道家的图书,于是有伏羲之《易》、文王之《易》加在孔子之上,而《易》义大乱了。孔子所定的《诗》、《书》,认为并没有义例;那么孔子对于《诗》、《书》,不过如同昭

明之《文选》、姚铉之《唐文粹》,编辑一过,稍有去取。王柏又作《诗疑》、《书疑》,恣意删改,使无完肤,而《诗》、《书》大乱矣。孔子所作之《春秋》,以为本周公之凡例;则孔子于《春秋》,不过如《汉书》之本《史记》、《后汉书》之本《三国志》,钞录一过,稍有增损。杜《注》、孔《疏》又不信一字褒贬,概以为阙文疑义;王安石乃以《春秋》为断烂朝报,而《春秋》几废矣。凡此皆由不知孔子作《六经》教万世之旨,不信汉人之说,横生臆见,诋毁先儒。始于疑经,渐至非圣。或尊周公以压孔子,(如杜预之说《春秋》是。)或尊伏羲、文王以压孔子,(如宋人之说《易》是。)孔子手定之经,非特不用以教世,且不以经为孔子手定,而属之他人。经学不明,孔教不尊,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故必以经为孔子作,始可以言经学;必知孔子作经以教万世之旨,始可以言经学。

译明代李善的《文选》、姚铉的《唐文粹》,只是编辑抄录一遍,稍有删减取舍。王柏又撰写《诗疑》、《书疑》,肆意删改,使得《诗经》、《尚书》面目全非,于是《诗经》、《尚书》的大义就混乱了。孔子所作的《春秋》,被杜预认为只是遵循周公的凡例;那么孔子对于《春秋》,不过就像《汉书》本于《史记》、《后汉书》本于《三国志》那样,抄录一遍,稍有增删而已。杜预的注、孔颖达的疏又不相信一字褒贬的说法,一概认为是阙文或疑义;王安石竟然把《春秋》看作断烂的朝廷公报,于是《春秋》几乎被废弃了。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不知道孔子作《六经》以教化万世的宗旨,不相信汉儒的说法,凭空产生主观臆见,诋毁先代儒者。起初是怀疑经典,逐渐发展到非议圣人。有的尊崇周公来压制孔子,(如杜预解说《春秋》那样。)有的尊崇伏羲、文王来压制孔子,(如宋人解说《易经》那样。)孔子亲手确定的经典,不仅不拿来教化世人,而且不认为经典是孔子亲手确定的,反而归之于他人。经学不能昌明,孔教不能受到尊崇,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而是逐渐演变而来的。所以,必须认定经典是孔子所作,才可以谈论经学;必须知道孔子作经以教化万世的宗旨,才可以谈论经学。

孔子以前,未有经名,而已有经说,具见于《左氏内外传》。《内传》所载元亨利贞之解,黄裳元吉之辨,夏后之九功九歌,文武之九德七德,《虞书》数舜功之四凶十六相,以及《外传》之叔向、单穆公、闵马父、左史倚相、观射父、白公子张诸人,或释《诗》,或征礼,(详见王应麟《困学纪闻》。)非但比汉儒故训为古,且出孔子删订以前。惟是《左氏》浮夸,未必所言尽信。穆姜明随卦之义,何与《文言》尽符;季札在正乐之前,岂能雅颂得所。(《困学纪闻》引“克己复礼”“出门如宾”二条,云:“左氏粗闻阙里绪言,每每引用,而辄有更易。穆姜于随举《文言》,亦此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见《左氏昭》十二年。《周礼》外史掌《三坟》、《五典》之书;郑《注》“楚灵王所谓《三坟》、《五典》。”据此,则《三坟》、《五典》乃《书》之类。伪孔安国《尚书传序》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八卦之说谓之《八索》;九州之志,谓之《九邱》。”其解《三坟》、《五典》,本于郑《注》;《八索》、《九邱》,本于马融。据其说,则《八索》乃《易》之类。皆无明据,可不深究。今所传惟《帝典》;(伏生传《尚书》止有《尧典》,而《舜典》即在内;盖二帝合为一书,故《大学》称《帝典》。)而宋人伪作《三坟书》。若夫伏羲十言,义著消息;神农并耕,说传古初。黄帝、颛顼之道,具在丹书;少▯皋纪官之名,创于白帝。洪荒已远,文献无征;有裨博闻,无关闳旨。(惟伏羲十言之教,于八卦之外,增消、息二字,郑、荀、虞《易》皆本之以立说。)

  《王制》“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文献通考》应氏曰:“乐正崇四术以训士,则先王之《诗》、《书》、《礼》、《乐》其设教固已久。《易》虽用于卜筮,而精微之理非初学所可语;《春秋》虽公其记载,而策书亦非民庶所得尽窥。故《易象》、《春秋》,韩宣子适鲁始得见之。则诸国之教未必尽备六者。盖自夫子删定赞修笔削之余,而后传习滋广,经术流行。”案应氏之说近是而未尽也。文王重六十四卦,见《史记 周本纪》,而不云作《卦辞》;《鲁周公世家》亦无作《爻辞》事。盖无文辞,故不可以教士。若当时已有《卦爻辞》,则如后世御纂、钦定之书,必颁学官以教士矣。观乐正之不以《易》教,知文王、周公无作《卦爻辞》之事。《春秋》,国史相传,据事直书,有文无义,故亦不可以教士。若当时已有褒贬笔削之例,如朱子《纲目》有《发明》、《书法》,亦可以教士矣。观乐正之不以《春秋》教,知周公无作《春秋》凡例之事。《论衡须颂篇》曰:“问说《书》者‘钦明文思’以下,谁所言也?曰:篇家也。篇家谁也?孔子也。”匡衡上疏曰:“孔子论《诗》,以《关雎》为首。”张超《诮青衣赋》曰:“周渐将衰,康王晏起。毕公喟然,深思古道。感彼关雎,德不双侣。孔氏大之,列冠篇首。”是汉人以为《诗》、《书》皆孔子所定,而《易》与《春秋》更无论矣。

  孔子出而有经之名。《礼记经解》“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始以《诗》、《书》、《礼》、《乐》、《易》、《春秋》为《六经》。然篇名《经解》,而孔子口中无经字。《庄子 天运篇》“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孔子始明言经。或当删定《六经》之时,以其道可常行,正名为经。又《庄子 天道篇》“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往见老

译孔子之前,没有“经”的名称,但已有对经的解说,都见于《左氏内外传》。《内传》所记载的对“元亨利贞”的解释,对“黄裳元吉”的辨析,夏后氏的九功九歌,文王武王的九德七德,《虞书》中列举舜的功绩以及四凶十六相,以及《外传》中叔向、单穆公、闵马父、左史倚相、观射父、白公子张等人,有的解释《诗》,有的征引礼制,(详见王应麟《困学纪闻》。)这不仅比汉代儒者的训诂更古,而且出自孔子删订之前。只是《左传》言辞浮夸,未必所说都可信。穆姜阐明随卦的意义,为何与《文言》完全相符;季札在正乐之前,怎能使得雅颂各得其所。(《困学纪闻》引用“克己复礼”“出门如宾”两条,说:“《左传》粗略听闻孔门绪言,每每引用,却常常有更改。穆姜在随卦中举出《文言》,也是这类情况。”)《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见于《左传·昭公十二年》。《周礼》中记载外史掌管《三坟》、《五典》之书;郑玄注说:“这就是楚灵王所说的《三坟》、《五典》。”据此,那么《三坟》、《五典》属于《书》一类。伪托孔安国的《尚书传序》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称为《五典》;八卦的解说称为《八索》;九州的志书,称为《九邱》。”它对《三坟》、《五典》的解释,本于郑玄注;对《八索》、《九邱》的解释,本于马融。根据他们的说法,那么《八索》属于《易》一类。都没有确凿证据,可以不深入探究。现在所传下来的只有《帝典》;(伏生传授的《尚书》只有《尧典》,而《舜典》就在其中;大概二帝合为一书,所以《大学》称《帝典》。)而宋人伪造了《三坟书》。至于伏羲十言,意义在于阐明消长;神农并耕,说法流传于上古。黄帝、颛顼的道,全在丹书之中;少昊、皋陶记载官职名称,始于白帝。洪荒时代已远,文献没有确证;虽有助于广博见闻,却无关宏旨。(只有伏羲十言的教导,在八卦之外,增加了消、息二字,郑玄、荀爽、虞翻的《易》学都本此立说。)

《王制》说:“乐正推崇四种学术,设立四种教化,顺应先王的《诗》、《书》、《礼》、《乐》来培养士人。春秋两季教习礼乐,冬夏两季教习《诗》《书》。”《文献通考》应氏说:“乐正推崇四种学术来训导士人,那么先王的《诗》、《书》、《礼》、《乐》其设立教化本来已久。《易》虽然用于卜筮,但精微的道理不是初学者所能理解的;《春秋》虽然公开记载,但史册也不是百姓所能完全窥见的。所以《易象》、《春秋》,韩宣子到鲁国才开始得见。那么各国的教化未必都具备这六者。大概自从夫子删定赞修笔削之后,而后传习日益广泛,经术流行。”我认为应氏的说法接近正确但未完全。文王重排六十四卦,见于《史记·周本纪》,但没有说作《卦辞》;《鲁周公世家》也没有作《爻辞》的事。大概因为没有文辞,所以不能用来教育士人。如果当时已有《卦爻辞》,那么就像后世御纂、钦定的书籍,必定颁行学官用来教育士人了。看乐正不用《易》来教育,可知文王、周公没有作《卦爻辞》的事。《春秋》,是国家史官相传,依据事实直书,有文辞而无义理,所以也不能用来教育士人。如果当时已有褒贬笔削的体例,像朱子《纲目》有《发明》、《书法》,也可以用来教育士人了。看乐正不用《春秋》来教育,可知周公没有作《春秋》凡例的事。《论衡·须颂篇》说:“问解说《书》的人‘钦明文思’以下,是谁说的?回答说:是篇家说的。篇家是谁?是孔子。”匡衡上疏说:“孔子论《诗》,以《关雎》为首。”张超《诮青衣赋》说:“周朝逐渐衰微,康王晚起。毕公叹息,深思古道。感于《关雎》,德行没有伴侣。孔氏推崇它,列为篇首。”这是汉人认为《诗》、《书》都是孔子所定,而《易》与《春秋》更不用说了。

孔子出现而后有经的名称。《礼记·经解》“孔子说:进入一个国家,它的教化就可以知道了:那里的人温柔敦厚,是《诗》的教化;疏通知远,是《书》的教化;广博易良,是《乐》的教化;洁静精微,是《易》的教化;恭俭庄敬,是《礼》的教化;属辞比事,是《春秋》的教化。”开始以《诗》、《书》、《礼》、《乐》、《易》、《春秋》为《六经》。然而篇名《经解》,而孔子口中没有经字。《庄子·天运篇》“孔子对老聃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孔子开始明确说出经。或许是在删定《六经》之时,因为其道可以常行,正名为经。又《庄子·天道篇》“孔子向西藏书于周室,……前往见老

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十二经以说。”《经典释文》“说者云:《诗》、《书》、《礼》、《乐》、《易》、《春秋》,又加《六纬》,合为十二经也。一说云:《易》上、下经并《十翼》,为十二。又一云:《春秋》十二公经也。”三说不同,皆可为孔子时正名为经之证。经名正,而惟皇建极,群下莫不承流;如日中天,众星无非拱向矣。龚自珍曰:“仲尼未生,先有《六经》;仲尼既生,自明不作;仲尼曷尝率弟子使笔其言以自制一经哉!”如龚氏言,不知何以解夫子之作《春秋》。是犹惑于刘歆、杜预之说,不知孔子以前不得有经之义也。

译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十二经以说。”《经典释文》解释说:“有人说:《诗》、《书》、《礼》、《乐》、《易》、《春秋》,再加上《六纬》,合为十二经。另一种说法认为:《易》的上经、下经连同《十翼》,共为十二。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春秋》十二公的经文。”这三种说法各不相同,但都可以作为孔子时代正式确立“经”这一名称的证据。经的名称一旦确立,就如同帝王建立最高准则,群臣无不顺从潮流;好比太阳高悬中天,众星没有不环绕朝向它的。龚自珍说:“孔子尚未出生时,就已经有了《六经》;孔子出生后,自然明白自己不再创作;孔子何曾率领弟子记录自己的言论来独自编撰一部经书呢!”如果按照龚氏的说法,就无法解释孔子作《春秋》这件事。这仍然是被刘歆、杜预的说法所迷惑,不懂得在孔子之前不可能有“经”的含义。

《六经》之外,有《孝经》,亦称经。《孝经纬钩命诀》“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又曰:“《春秋》属商,《孝经》属参。”是孔子已名其书为《孝经》。其所以称经者,《汉书艺文志》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举大者言,故曰《孝经》。”郑注《孝经序》曰:“《孝经》者,三才之经纬,五行之纲纪。孝为百行之首;经者,不易之称。”郑注《中庸》“大经大本”曰:“大经谓《六艺》,而指《春秋》也;大本,《孝经》也。”汉人推尊孔子,多以《春秋》、《孝经》并称。《史晨奉祀孔子庙碑》云:“乃作《春秋》,复演《孝经》。”《百石卒史碑》云:“孔子作《春秋》,制《孝经》。”盖以《诗》、《书》、《易》、《礼》为孔子所修,而《春秋》、《孝经》乃孔子所作也。郑康成《六艺论》云:“孔子以《六艺》题目不同,指意殊别,恐道离散,后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经》以总会之。”据郑说,是《孝经》视诸经为最要,故称经亦最先。魏文侯已有《孝经传》,是作传者亦视诸经为先,与子夏《易传》同时矣。二书,《艺文志》皆不载。

  删定《六经》之旨,见于《史记》。《孔子世家》云:“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述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孔子语鲁太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据此,则孔子删定《六经》,《书》与《礼》相通,《诗》与《乐》相通,而《礼》、《乐》又相通。《诗》、《书》、《礼》、《乐》教弟子三千,而通六艺止七十二人;则孔门设教,犹乐正四术之遗,而《易》、《春秋》非高足弟子莫能通矣。

  《史记》以《春秋》别出于后,云:“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疾殁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罪丘者亦以《春秋》。’”案《史记》以《春秋》别出于后,而解说独详,盖推重孔子作《春秋》之功比删订诸经为尤大,与孟子称孔子作《春秋》比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相似。其说《春秋》大义,亦与《孟子》、《公羊》相合,知有据鲁、亲周、故殷之义,则知《公羊》家三科九旨之说未可非矣。知有绳当世贬损之文,则知《左氏》家经承旧史、史承赴告之说不足信矣。知有后世知丘罪丘之言,则知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

译《六经》之外,还有《孝经》,也被称为经。《孝经纬·钩命诀》记载:“孔子说:我的志向体现在《春秋》中,我的行为体现在《孝经》中。”又说:“《春秋》归属于商,而《孝经》归属于参。”这说明孔子已经将其书命名为《孝经》。它之所以被称为经,《汉书·艺文志》说:“孝,是天之常道,地之正义,民众的行为准则。举其大者而言,所以称为《孝经》。”郑玄在《孝经序》注中说:“《孝经》是天、地、人三才的经纬,五行的纲纪。孝是百行之首;经,是不易之称。”郑玄在《中庸》“大经大本”处注曰:“大经指《六艺》,特指《春秋》;大本,指《孝经》。”汉人推崇孔子,多将《春秋》与《孝经》并称。《史晨奉祀孔子庙碑》说:“于是创作《春秋》,又演绎《孝经》。”《百石卒史碑》说:“孔子创作《春秋》,制定《孝经》。”大概认为《诗》、《书》、《易》、《礼》是孔子所修订,而《春秋》、《孝经》则是孔子所创作。郑康成在《六艺论》中说:“孔子因为《六艺》题目不同,旨意殊别,担心道统离散,后世不知根源,所以作《孝经》来总括它们。”根据郑玄的说法,《孝经》被视为诸经中最重要,所以称经也最早。魏文侯时已有《孝经传》,说明作传者也视诸经为先,与子夏作《易传》同时。这两部书,《艺文志》都没有记载。

删定《六经》的宗旨,见于《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时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废弛,《诗》、《书》残缺。孔子追溯三代之礼,编次《书传》,上记唐、虞之际,下至秦穆公,编排其事。说:‘夏礼,我能说,但杞国不足以验证;殷礼,我能说,但宋国不足以验证;如果证据充足,我就能验证了。’观察殷、夏的损益,说:‘后世即使百代也可预知;因为一文一质。周朝借鉴二代,文采郁郁,我遵从周礼。’所以《书传》、《礼记》出自孔氏。孔子对鲁国太师说:‘音乐是可以知道的。开始演奏,和谐;展开后,纯粹、清晰、连绵,以此完成。’‘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校正音乐,雅、颂各得其所。’古代《诗》有三千余篇,到了孔子,去掉重复的,选取可施于礼义的。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所以说:‘《关雎》之乱,作为《风》的开端;《鹿鸣》作为《小雅》的开端;《文王》作为《大雅》的开端;《清庙》作为《颂》的开端。’三百零五篇,孔子都为之配乐歌唱,以求符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从此可得以阐述,以完备王道,成就六艺。孔子晚年喜好《易》,编次《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说:‘借我几年,这样,我对《易》就精通了。’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大概有三千人;身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据此,孔子删定《六经》,《书》与《礼》相通,《诗》与《乐》相通,而《礼》、《乐》又相通。《诗》、《书》、《礼》、《乐》教弟子三千,而通六艺的只有七十二人;那么孔门设教,还保留着乐正四术的遗风,而《易》、《春秋》非高足弟子不能通晓。

《史记》认为《春秋》是后来单独创作的,说:“孔子说:‘不行啊!不行啊!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道。我的道不能实行了!我凭什么让后世看见我呢!’于是依据史记创作《春秋》,上起隐公,下至哀公十四年。依据鲁国,亲近周朝,追念殷商;贯通三代,简约文辞而旨意广博。所以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称他们为子;践土之会,实际上是召见周天子,而《春秋》讳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世有王者,举而行之,《春秋》之义实行则天下乱臣贼子畏惧。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不独自拥有,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说:‘后世了解我的人靠《春秋》,罪过我的人也靠《春秋》。’”按《史记》认为《春秋》别出于后,而解说独详,大概推崇孔子作《春秋》之功比删订诸经更大,与孟子称孔子作《春秋》比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相似。其说《春秋》大义,亦与《孟子》、《公羊》相合,知有据鲁、亲周、故殷之义,则知《公羊》家三科九旨之说未可非矣。知有绳当世贬损之文,则知《左氏》家经承旧史、史承赴告之说不足信矣。知有后世知丘罪丘之言,则知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

而已者,尤大谬矣。(程子曰:“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切中汉以后说春秋之失。)

译认为《春秋》仅仅是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罢了,这尤其是大错特错。(程子说:“后世把《春秋》当作史书来看待,认为它只是褒善贬恶而已,至于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则是不了解的。”这句话切中了汉代以后解说《春秋》的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