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时,康叔幼,未得封;《左氏传》祝鮀明言周公封康叔,鮀以卫人说卫事,岂犹有误!《史记》言《君奭》作于周公居摄时,非留召公。又言周公老于丰,薨于丰,未尝留后治洛。唐置节度留后,古无此官名。皆变乱事实之甚者,孔《传》尚无此说,故孔《传》虽伪,犹愈于蔡《传》也。疑孔《传》始于宋吴棫。朱子继之,谓“某尝疑孔安国书是假,《书序》是魏、晋间人作。《书》凡易读者皆古文,伏生所传皆难读,如何偏记其所难而易者全不能记。”朱子所疑,真千古卓识。蔡《传》不从师说,殆因其序以传心为说;传心出虞廷十六字,不敢明著其伪乎!阎若璩作《古文疏证》,攻伪《书》、伪《传》;毛奇龄为古文作《冤词》。人多是阎非毛,实亦未可概论。阎攻伪《书》、伪《传》极精,而据蔡《传》则误。毛不信宋儒所造事实,而一从孔传,此则毛是而阎非者,学者当分别观之。
译当时,康叔年幼,未能受封;《左氏传》中祝鮀明确说周公封康叔,祝鮀作为卫国人谈论卫国的事,难道还会有错!《史记》说《君奭》作于周公摄政时期,并非周公留守召公。又说周公在丰邑老去,在丰邑去世,未曾留守后方治理洛邑。唐代设置节度留后,古代没有这个官名。这些都是严重歪曲事实的,孔安国的《尚书传》还没有这种说法,所以孔《传》虽然是伪作,还是比蔡沈的《书传》要好。怀疑孔《传》始于宋代的吴棫。朱熹继承了他的观点,说“我曾经怀疑孔安国的书是假的,《书序》是魏晋间人作的。《尚书》中容易读懂的都是古文,伏生所传的都很难读,为什么偏偏记住那些难读的,而容易读的却全不能记住。”朱熹的怀疑,真是千古卓越的见识。蔡沈的《书传》不遵从师说,大概是因为他的序以“传心”为说;“传心”出自虞舜朝廷的十六字,不敢明确著录其伪吧!阎若璩作《古文疏证》,攻击伪《书》、伪《传》;毛奇龄为古文作《冤词》。人们大多赞同阎若璩而反对毛奇龄,其实也不能一概而论。阎若璩攻击伪《书》、伪《传》非常精到,但依据蔡《传》则是错误的。毛奇龄不相信宋儒所编造的事实,而完全遵从孔《传》,这一点则是毛奇龄对而阎若璩错的,学者应当分别看待。
《诗》,鲁、齐、韩三家,《艺文志》以为鲁最近之。《齐诗》五际六情,独传异义,则《诗》之别传也。《韩诗》,唐时尚存,惜无传人而亡。《毛传》孤行,郑《笺》间采鲁、韩。自汉以后,说《诗》皆宗毛、郑。宋欧阳修《本义》始辨毛、郑之失,而断以己意。苏辙《诗传》始以毛《序》不可尽信,止存其首句,而删去其余。南宋郑樵《诗传辨妄》始专攻毛、郑,而极诋《小序》。当时周孚已反攻郑樵。朱子早年说《诗》,亦主毛、郑;吕祖谦《读诗记》引朱氏曰,即朱子早年之说也。后见郑樵之书,乃将《大小序》别为一编而辨之,名《诗序辨说》。其《集传》亦不主毛、郑,以《郑》、《卫》为淫诗,且为淫人自言。同时陈傅良已疑之,谓:以城阙为偷期之所,彤管为淫奔之具,窃所未安。马端临《文献通考》辨之尤详,谓:夫子尝删《诗》,取《关雎》乐而不淫;今以文公《诗传》考之,其为男女淫泆而自作者,凡二十有四,何夫子犹存之不删!又引郑六卿饯韩宣子所赋诗,皆文公所斥以为淫奔之人所作,而不闻被讥。乃知当如序者之说,不当如文公之说也。是朱子《诗集传》,宋人已疑之。而朱子作《白鹿洞赋》,引《青衿》伤学校语,门人疑之而问,朱子答以序亦不可废。是朱子作《集传》,不过自成一家之言,非欲后人尽废古说而从之也。王柏乃用其说而删《诗》,岂朱子之意哉!
《春秋公羊》、《榖梁》,汉后已成绝学。《左氏》传事不传义,后人专习《左氏》,于《春秋》一经,多不得其解。王安石以《春秋》为断烂朝报而废之,后世以此诟病安石。安石答韩求仁问《春秋》曰:“此经比他经尤难,盖《三传》不足信也。”尹和靖云:“介甫不解《春秋》,以其难之也,废《春秋》非其意。”据尹氏说,安石本不欲废《春秋》者,然不信《三传》,则《春秋》已废矣。若以《春秋》为断烂朝报,则非特安石有是言,专执《左氏》为《春秋》者皆不免有此意。信《左氏》家经承旧史、史承赴告之说,是《春秋》如朝报矣;不信《公》、《榖》家日月褒贬之例,而概以为阙文,是《春秋》如朝报之断烂者矣。宋人治《春秋》者多,而不治颛门,皆沿唐人啖、赵、陆一派。如孙复、孙觉、刘敞、崔子方、叶梦得、吕本中、胡安国、高闶、吕祖谦、程公说、张洽、吕大圭、家铉翁,皆其著者,以刘敞为最优,胡安国为最显。元、明用胡《传》取士,推之太高;近人又诋之太过,而胡《传》卒废。平心而论,胡氏《春秋》大义本孟子,一字褒贬本《公》、《榖》,皆不得谓其非。而求之过深,务出《公》、《榖》两家之外;锻炼太刻,多存讬讽时事之心。其书奏御经筵,原可藉以纳约。但尊王攘夷,虽《春秋》大义;而王非唯诺趋伏之可尊,夷非一身两臂之可攘。胡《传》首戒权臣,习艺祖惩艾黄袍之非,启高宗猜疑诸将之意。王夫之谓岳侯之死,其说先中于庸主之心。此其立言之大失,由解经之不明也。崔子方《春秋本例》,以日月为本,在宋儒中,独能推明《公》、《榖》;而所作《经解》并纠《三传》,未能专主一家。朱子云:“《春秋》义例……不能自信于心,故未尝敢措一辞。”此朱子矜慎之处,亦由未能专信《公》、《榖》,故义例无所依据也。
三《礼》本是实学,非可空言;故南北学分,而三《礼》皆从郑注;皇、熊说异,而皆在郑注范围之中。宋时三礼之学,讲习亦盛。王安石以《周礼》取士。后有王昭禹、易袚、叶时,皆可观。《仪礼》有李如圭《集释》、《释宫》,张淳《识误》,并实事求是之学。《礼记》,卫湜《集说》一百六十卷,采摭宏富,可比李鼎祚之集《周易》。而陈祥道之《礼书》一百五十卷,贯通经传,晁公武、陈振孙服其精博。窃谓祥道之书,博则有之,精则未也。宋人治经,务反汉人之说。以礼而论,如谓郊禘是一,有五人帝,无五天帝,魏王肃之说也。禘是以
译《诗经》有鲁、齐、韩三家,《汉书·艺文志》认为鲁诗最为接近原意。《齐诗》讲五际六情,独自传授独特的义理,是《诗经》的别传。《韩诗》在唐代尚存,可惜没有传人而失传。《毛传》独自流行,郑玄的《笺》间或采纳鲁、韩两家的说法。自汉代以后,解说《诗经》都尊崇毛亨、郑玄。宋代欧阳修的《诗本义》开始辨析毛、郑的失误,并以自己的见解作为判断。苏辙的《诗传》开始认为毛亨的《诗序》不能完全相信,只保留首句,删去其余部分。南宋郑樵的《诗传辨妄》开始专门攻击毛、郑,极力诋毁《小序》。当时周孚已经反攻郑樵。朱熹早年解说《诗经》,也主张毛、郑之说;吕祖谦《读诗记》引用朱熹的话,就是朱熹早年的说法。后来看到郑樵的书,于是将《大序》《小序》另编为一册加以辨析,名为《诗序辨说》。他的《诗集传》也不主张毛、郑之说,认为《郑风》《卫风》是淫诗,甚至是淫乱之人自己的陈述。同时期的陈傅良已经对此表示怀疑,说:把城阙当作私会偷期的地方,把彤管当作淫奔的工具,我私下对此感到不安。马端临在《文献通考》中辨析得尤为详细,说:孔子曾经删定《诗经》,选取《关雎》是因为它快乐而不淫荡;如今用朱熹的《诗集传》来考察,其中被认定为男女淫乱而自作自述的,共有二十四篇,为什么孔子还保留它们而不删去!又引用郑国六卿饯别韩宣子时所赋的诗,都是朱熹所斥责为淫奔之人所作的,却没听说受到讥讽。由此可知应当像《诗序》所说的那样,不应当像朱熹所说的那样。可见朱熹的《诗集传》,宋代人就已经怀疑了。而朱熹作《白鹿洞赋》,引用《青衿》中关于伤叹学校衰败的话,门人对此表示怀疑并询问,朱熹回答说《诗序》也不可废弃。可见朱熹作《诗集传》,不过是自成一家之言,并非想让后人完全废弃古说而跟随他。王柏却运用他的说法来删改《诗经》,这难道是朱熹的本意吗!
《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汉代以后已成为绝学。《左传》传事而不传义,后人专门研习《左传》,对于《春秋》这一经,大多不能理解其义理。王安石把《春秋》看作断烂的朝廷公报而废弃它,后世因此诟病王安石。王安石回答韩求仁关于《春秋》的提问时说:“这部经比其他经更难,因为《三传》不足以相信。”尹和靖说:“王安石不理解《春秋》,是因为它太难,废弃《春秋》并非他的本意。”根据尹氏的说法,王安石本不想废弃《春秋》,然而不相信《三传》,那么《春秋》实际上已经废弃了。如果把《春秋》看作断烂的朝廷公报,那么不只是王安石有这种言论,专门执持《左传》作为《春秋》解说的人都不免有此意。相信《左传》家经承旧史、史承赴告的说法,那么《春秋》就像朝廷公报了;不相信《公羊》《谷梁》家日月褒贬的体例,而一概认为是缺文,那么《春秋》就像断烂的朝廷公报了。宋代研究《春秋》的人很多,但不治专门之学,都沿袭唐代啖助、赵匡、陆淳一派。如孙复、孙觉、刘敞、崔子方、叶梦得、吕本中、胡安国、高闶、吕祖谦、程公说、张洽、吕大圭、家铉翁,都是其中的著名人物,以刘敞为最优,胡安国为最显赫。元、明两代用胡安国的《春秋传》取士,推崇得过高;近代人又诋毁得太过,胡安国的《春秋传》最终被废弃。平心而论,胡氏《春秋》的大义本于孟子,一字褒贬本于《公羊》《谷梁》,都不能说它不对。但求之过深,务求超出《公羊》《谷梁》两家之外;锻炼太刻,多存有寄托讽喻时事之心。他的书进献御前经筵,原本可以借此纳谏约君。但尊王攘夷,虽然是《春秋》大义;然而王并非靠唯唯诺诺、趋附伏拜就能尊崇,夷狄并非靠一身两臂就能攘除。胡安国的《春秋传》首先告诫权臣,效法宋太祖惩艾黄袍加身的非义,开启了宋高宗猜疑诸将的心意。王夫之认为岳飞之死,这种说法先已中伤庸主之心。这是立言的重大失误,源于解经的不明。崔子方的《春秋本例》,以日月为本,在宋儒中,唯独他能推明《公羊》《谷梁》;而他所作的《经解》并纠《三传》,未能专主一家。朱熹说:“《春秋》义例……不能自信于心,所以未曾敢措一辞。”这是朱熹矜持谨慎的地方,也是因为他未能专信《公羊》《谷梁》,所以义例无所依据。
三《礼》本是实学,不可空谈;所以南北学分,而三《礼》都从郑玄注;皇侃、熊安能说异,而都在郑玄注的范围之中。宋代三礼之学,讲习也很兴盛。王安石以《周礼》取士。后来有王昭禹、易袚、叶时,都值得一看。《仪礼》有李如圭的《集释》《释宫》,张淳的《识误》,都是实事求是的学问。《礼记》有卫湜的《集说》一百六十卷,采摭宏富,可比李鼎祚的集《周易》。而陈祥道的《礼书》一百五十卷,贯通经传,晁公武、陈振孙佩服其精博。我私下认为祥道的书,博则有之,精则未也。宋人治经,务求反对汉人的说法。以礼而论,如说郊禘是一回事,有五人帝,无五天帝,这是魏王肃的说法。禘是以
祖配祖,非以祖配天,唐赵匡之说也。此等处,前人已有疑义,宋人遂据以诋汉儒。三代之礼久亡,汉人去古未远,其说必有所受。古时宫室制度,至汉当有存者。如周之灵台,汉时犹在,非后人臆说所能夺也。若古礼之不宜于今者:郊禘一岁屡行,天子难于亲出;宗庙四代选毁,人情必疑不安。后世天则每岁一郊,祖则同堂异室,此皆不必强摹古礼,亦不必以古礼为非,宋人尽反先儒,一切武断;改古人之事实,以就我之义理;变三代之典礼,以合今之制度;是皆未敢附和以为必然者也。朱子《仪礼经传通解》,以十七篇为主,取大、小戴及他书传所载系于礼者附之,仅成家、乡、邦国、王朝礼,丧、祭二礼未就而朱子殁,黄榦续成之。其书甚便学者,为江永《礼经纲目》、秦蕙田《五礼通考》所自出。
译祖配祖,而不是以祖配天,这是唐代赵匡的观点。在这类问题上,前人已经提出过疑问,宋人便据此诋毁汉代儒者。三代的礼制早已失传,但汉人距离古代尚近,他们的说法必定有所承袭。古代的宫室制度,到汉代应当还有留存。比如周代的灵台,汉代依然存在,这不是后人的主观臆测所能否定的。至于古代礼制中不适合当今的部分:郊祀和禘祭一年多次举行,天子难以亲自前往;宗庙中四代以上的祖先神位被撤除,人情上必然感到疑惑不安。后世天子每年只举行一次郊祀,祖先神位则同堂而异室,这些都不必强行模仿古礼,也不必认为古礼就是错误的。宋人完全反对前代儒者,一概武断行事;更改古人的事实,以迎合自己的义理;改变三代的典礼,以符合当今的制度;这些都是我不敢附和并认为必然正确的。朱熹的《仪礼经传通解》,以《仪礼》十七篇为主体,选取大戴、小戴以及其它书籍中记载的与礼相关的内容附在后面,仅完成了家礼、乡礼、邦国礼、王朝礼,丧礼和祭礼尚未完成朱熹便去世了,由黄榦续写完成。这本书对学者非常便利,是江永《礼经纲目》、秦蕙田《五礼通考》的源头。
宋人不信注疏,驯至疑经;疑经不己,遂至改经、删经、移易经文以就己说,此不可为训者也。世讥郑康成好改字;不知郑《笺》改毛,多本鲁、韩之说;寻其依据,犹可征验。注《礼记》用卢、马之本,当如卢植所云“发起纰缪”;注云“某当为某”,亦必确有凭依。《周礼》故书,不同《仪礼》;今古文异,一从一改,即以《齐》、《古》考《鲁论》之意。《仪礼》之《丧服传》,《礼记》之《玉藻》、《乐记》,虽明知为错简,但存其说于注,而不易其正文。先儒之说经,如此其慎,岂有擅改经字者乎!唐魏征作《类礼》,改易《礼记》次序,张说駮之,不行,犹得谨严之意。乃至宋而风气大变。朱子注《论语》,不删重出之章;“与其进也”三句,不钩转其文,但存其说于注。注《诗》“爰其适归”,云《家语》作奚,而不改为奚;据古本“上帝甚蹈”,云《国语》作神,而不改为神;体例犹未失也。独于《大学》,移其文,又补其传;《孝经》分经传,又删经文;未免宋人习气。而移《大学》先有二程子,删《孝经》云本胡侍郎、汪端明,则未可尽为朱子咎。若王柏作《书疑》,将《尚书》任意增删;《诗疑》删《郑》、《卫》,《风雅颂》亦任意改易;可谓无忌惮矣。《四库提要》斥之曰:“柏何人斯,敢奋笔以进退孔子哉!”经学至斯,可云一厄。他如俞廷椿《复古编》,割裂五官,以补冬官;吴澄《礼记纂言》,将四十九篇颠倒割裂,私窜古籍,使无完肤。宋、元、明人说经之书,若此者多,而实宋人为之俑始。
●九、经学积衰时代
唐、宋明经取士,犹是汉人之遗;而唐不及汉,宋又不及唐者,何也?汉以经术造士,上自公卿,下逮掾吏,莫不通经。其进用,或由孝廉茂才,或由贤良对策。若射策中科,止补文学掌故、博士弟子员,非高选也。唐之帖经,犹汉之射策;其学即浅,而视之又不重。所重视者,诗赋之辞,时务之策,皆非经术。援经义对策者,仅一刘蕡引《春秋》正始之文,发宦侍无君之隐。以直言论,固属朝阳之凤;以经义论,亦同独角之麟;而唐不能用。此其所以不及汉也。宋仁宗始复明经科,神宗变帖经为墨义。贴经之记诵属实,非数年不为功;墨义之文字蹈空,即一时可猝办。唐时帖括全写注疏,议者病其不能通经。权德舆谓注疏犹可以质验;不者,傥有司率情,上下其手,既失其末,又不得其本,则荡然矣。宋用墨义,正如权德舆所料。又专用王氏《新学》,不遵古义。苏轼以为黄茅白苇,徐禧言窃袭人语不求心通者相半,此其所以并不及唐也。且宋以后,非独科举文字蹈空而已,说经之书,亦多空衍义理,横发议论,与汉、唐注疏全异。朱子答人问胡安定云:“寻常亦不满于胡说,解经不使道理明白,却说其中多使故事,大与做时文答策相似。”夫以胡安国《春秋传》,后世颁之学官,用以取士者,犹不免与时文答策相似;皆由科举之习深入人心,不可涤除。故论经学,宋以后为积衰时代。
科举取士之文而用经义,则必务求新异,以歆动试官;用科举经义之法而成说经之书,则必创为新奇,以煽惑后学。经学宜述古而不宜标新;以经学文字取人,人必标新以别异于古。一代之风气成于一时之好尚,故立法不可不慎也。元、明之经义,本于宋熙宁中王安石所立墨义之法,命吕惠卿、王雱等为之,而安石自撰《周礼义》,使雱撰《诗》、《书义》,名为《三经新义》,颁行天下。夫既名为《新义》,则明教人弃古说,以从其新说。陈后山《谈丛》言:荆公《新义》行,举子专诵王氏章句而不解义。荆公悔之曰:“本欲变学究为秀才,不谓变秀才为学究。”是安石立法不善,当时已自悔其失;而其书至南宋始废。赵鼎谓安石“设虚无之学,败坏人才”;陈公辅谓安石使学者习其所为《三经新义》;皆穿凿破碎无用之空言也。南宋虽废《新义》,而仍用其墨义之法。朱子谓经
译宋人不相信注疏,逐渐发展到怀疑经文;怀疑经文不止,于是发展到改动经文、删减经文、移易经文以迎合自己的学说,这是不可作为法则的。世人讥讽郑康成喜欢改字;却不知道郑《笺》改动毛传,大多依据鲁、韩的学说;寻找其依据,还可以验证。注释《礼记》采用卢植、马融的本子,应当如卢植所说“纠正错误”;注释中说“某应当为某”,也一定有确切的凭据。《周礼》故书,与《仪礼》不同;今文古文有差异,一个遵从一个改动,就是依据《齐》、《古》来考订《鲁论》的意思。《仪礼》的《丧服传》,《礼记》的《玉藻》、《乐记》,虽然明知是错简,但只在注释中保留其说法,而不改动正文。前代儒者解说经文,如此谨慎,哪有擅自改动经文用字的呢!唐代魏征编撰《类礼》,改动《礼记》的次序,张说驳斥他,没有实行,还算是严谨的意思。到了宋代风气大变。朱子注释《论语》,不删除重复出现的章节;“与其进也”三句,不调整其文句,只在注释中保留其说法。注释《诗经》“爰其适归”,说《家语》作“奚”,但不改为“奚”;依据古本“上帝甚蹈”,说《国语》作“神”,但不改为“神”;体例还没有丧失。唯独对于《大学》,移易其文句,又补全其传;《孝经》区分经传,又删减经文;未免有宋人的习气。而移易《大学》先有二程子,删《孝经》说是本于胡侍郎、汪端明,那么不能完全归咎于朱子。至于王柏作《书疑》,将《尚书》任意增删;《诗疑》删去《郑》、《卫》,《风雅颂》也任意改易;可以说是肆无忌惮了。《四库提要》斥责他说:“王柏是什么人,敢奋笔来进退孔子呢!”经学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是一次灾难。其他如俞廷椿《复古编》,割裂五官,来补冬官;吴澄《礼记纂言》,将四十九篇颠倒割裂,私自窜改古籍,使没有完整的篇章。宋、元、明人解说经文的书籍,像这样的很多,而实际上是宋人开启了先例。
●九、经学积衰时代
唐代、宋代明经取士,还是汉人的遗风;而唐代不及汉代,宋代又不及唐代的,为什么呢?汉代以经术造就人才,上自公卿,下至属吏,没有不通晓经书的。他们的进用,有的通过孝廉茂才,有的通过贤良对策。如果射策考中,只补文学掌故、博士弟子员,不是高选。唐代的帖经,如同汉代的射策;其学问即使浅薄,而看待它又不重视。所重视的,是诗赋的文辞,时务的对策,都不是经术。援引经义对策的,仅有一个刘蕡引用《春秋》正始的文章,揭露宦官侍从无君的隐情。以直言论,固然属于朝阳之凤;以经义论,也如同独角之麟;而唐代不能任用。这就是它不及汉代的原因。宋仁宗开始恢复明经科,神宗将帖经变为墨义。帖经的记诵属实,不是几年不能成功;墨义的文字蹈空,即使一时可以仓促办到。唐代时帖括全写注疏,议论者认为它不能通晓经书。权德舆说注疏还可以质验;不然,倘若有关部门随意,上下其手,既失去了末节,又得不到根本,那就荡然无存了。宋代使用墨义,正如权德舆所预料。又专用王氏《新学》,不遵从古义。苏轼认为黄茅白苇,徐禧说窃取袭用他人言语不求心通者占一半,这就是它甚至不及唐代的原因。而且宋代以后,不仅科举文字蹈空而已,解说经书的书籍,也多空泛衍义理,横发议论,与汉、唐注疏完全不同。朱子回答人问胡安定说:“平常也不满意于胡说,解经不使道理明白,却说其中多使用故事,大与做时文答策相似。”以胡安国《春秋传》,后世颁行学官,用来取士的,尚且不免与时文答策相似;都是由科举之习深入人心,不可涤除。所以论经学,宋代以后为积衰时代。
科举取士的文章而使用经义,则必须务求新异,以吸引试官;用科举经义的方法而成解说经书的书籍,则必须创为新奇,以煽惑后学。经学适宜述古而不适宜标新;以经学文字取人,人必标新以区别于古。一代之风气成于一时的好尚,所以立法不可不谨慎。元、明的经义,本于宋熙宁中王安石所立的墨义之法,命令吕惠卿、王雱等为之,而安石自撰《周礼义》,使雱撰《诗》、《书义》,名为《三经新义》,颁行天下。既然名为《新义》,则明教人弃古说,以从其新说。陈后山《谈丛》说:荆公《新义》行,举子专诵王氏章句而不解义。荆公悔之曰:“本欲变学究为秀才,不谓变秀才为学究。”是安石立法不善,当时已自悔其失;而其书至南宋始废。赵鼎说安石“设虚无之学,败坏人才”;陈公辅说安石使学者习其所为《三经新义》;都是穿凿破碎无用之空言。南宋虽废《新义》,而仍用其墨义之法。朱子说经
义甚害事,分明是侮圣人之言,诗赋却无害。朱子岂不知经义取士优于诗赋,而其言如是,则当时经义为经之蠹可知。元人因之,而制为四书五经疑。明初用四书疑,后乃改四书五经义。其破承原起之法,本于元王充耘《书义矜式》,又本于吕惠卿、王雱之墨义。名为明经取士,实为荒经蔑古之最。明时所谓经学,不过蒙存浅达之流;即自成一书者,亦如顾炎武云:明人之书,无非盗窃。弘治以后,经解皆隐没古人名字,将为己说而已。其见于《四库存目》者,新奇谬戾,不可究诘。《五经》扫地,至此而极。
译经义极有害于治事,分明是侮辱圣人的言论,而诗赋却没有危害。朱子难道不知道以经义选拔人才优于诗赋,而他的话却这样说,那么当时经义成为经典的蛀虫就可以知道了。元人沿袭这种做法,而制定了四书五经疑。明初使用四书疑,后来才改为四书五经义。其破除承接原起的方法,本源于元人王充耘的《书义矜式》,又本源于吕惠卿、王雱的墨义。名义上是阐明经义来选拔人才,实际上是荒废经典、蔑视古道的极致。明代所谓的经学,不过是蒙昧浅陋、粗疏通达的一类;即使自己著成一书的,也像顾炎武所说:明人的书,无非是剽窃盗窃。弘治以后,经书的解释都隐藏古人的名字,把别人的说法当作自己的而已。那些见于《四库存目》的,新奇谬误乖戾,无法穷尽查究。《五经》被践踏殆尽,到这时达到了极点。
宋人说经之书传于今者,比唐不止多出十倍,乃不以为盛而以为衰者,唐人犹守古义而宋人多务新义也。唐人经说传世绝少,此亦有故。考《唐书经籍志》,唐人自为之书二万八千余卷,《五经》义说著于录者凡数十种,则亦未为鲜矣。而今所传不及什一,由于其时刊本未出,传钞不易,一遇兵燹,荡为煨烬。世传古籍,唐以前什一二,宋以后什八九。此非特唐人所著之书为然,亦非特唐人所著经说为然也。又自宋末元、明,专用宋儒之书取士,注疏且束高阁,何论注疏之外!于是唐以前古籍之不亡于兵燹者,尽亡于宋以后。所以唐人经说传世寥寥。宋则刊刻已行,流传甚易,宜其存多佚少。今所传宋人文集说部皆十倍于唐人,非止经说。是未可以经说之多寡判唐、宋之优劣也。五代极乱之时,忽开文明之象;如锓木一事,实为艺林之珍。《五代会要》,后唐长兴三年始依《石经》文字刻九经印板。经书之有木板,实始于此。逮两宋而刻本多。此宋以后之书所以多传于今日也。
汉学至郑君而集大成,于是郑学行数百年;宋学至朱子而集大成,于是朱学行数百年。懿彼两贤,师法百祀。其巍然为一代大宗者,非特以学术之闳通,实由制行之高卓也。以经学论,郑学、朱学皆可谓小统一时代。郑学统一,惟北学为然;所谓宁道孔、孟误,讳言郑、服非;若南学,则兼用伪孔、王、杜,而不尽宗郑、服;是犹未得为统一也。朱学统一,惟南方最早。金、元时,程学盛于南,苏学盛于北。北人虽知有朱夫子,未能尽见其书。元兵下江、汉,得赵复,朱子之书始传于北。姚枢、许衡、窦默、刘因辈翕然从之。于是元仁宗延祐,定科举法,《易》用朱子《本义》,《书》用蔡沈《集传》,《诗》用朱子集《传》,《春秋》用胡安国《传》,惟《礼记》犹用郑注,是则可谓小统一矣。尤可异者,隋平陈而南并于北,经学乃北反并于南;元平宋而南并于北,经学亦北反并于南。论兵力之强,北常胜南;论学力之盛,南乃胜北。隋、元前后遥遥一辙,是岂优胜劣败之理然欤?抑报复循环之道如是欤?
论宋、元、明三朝之经学,元不及宋,明又不及元。宋刘敞、王安石诸儒,其先皆尝潜心注疏,故能辨其得失。朱子论疏,称《周礼》而下《易》、《书》,非于诸疏功力甚深,何能断得如此确凿。宋儒学有根柢,故虽拨弃古义,犹能自成一家。若元人则株守宋儒之书,而于注疏所得甚浅。如熊朋来《五经说》,于古义古音多所抵牾,是元不及宋也。明人又株守元人之书,于宋儒亦少研究。如季本、郝敬多凭臆说,杨慎作伪欺人,丰坊造《子贡诗传》、《申培诗说》以行世而世莫能辨,是明又不及元也。顾炎武论《书传会选》云:“其传中用古人姓名、古书名目,必具出处,兼亦考证典故。盖宋、元以来诸儒之规模犹在。而其为此书者,皆自幼为务本之学,非由八股出身之人,故所著之书虽不及先儒,而尚有功于后学。……自八股行而古学弃,《大全》出而经说亡。”其论明之不及宋、元,可谓深切。元、明人之经说,惟元赵汸《春秋属词》,义例颇明。孔广森治《公羊》,其源出于赵汸。明梅鷟《尚书考异》,辨古文之伪,多中肯綮,开阎若璩、惠栋之先。皆铁中铮铮、庸中佼佼者也。
明永乐十二年,敕胡广等修《五经大全》,颁行天下。此一代之盛事,自唐修《五经正义》后,越八百余年而再见者也。乃所修之书,大为人姗笑。顾炎武谓:《春秋大全》全袭元人汪克宽《胡传纂疏》,《诗经大会》全袭元人刘瑾《诗传通释》。其三经,后人皆不见旧书,亦未必不因前人也。取已成之书,钞誊一过,上欺朝廷,下诳士子,唐、宋之时,有是事乎!经学之废,实自此始。《四库提要》更加考定,谓《周易大全》割裂董楷、董真卿、胡一桂、胡炳文四家之书,饾饤成编;《书传大全》亦剿袭陈栎《尚书集传纂疏》、陈师凯《书蔡传旁通》
译宋代人解说经义的书流传至今的,比唐代不止多出十倍,人们却不认为这是兴盛而认为这是衰败,是因为唐人还恪守古义,而宋人多致力于新义。唐人的经说传世极少,这也有原因。查考《唐书经籍志》,唐人自己写的书有二万八千多卷,《五经》义疏著录在目录中的共有几十种,这也并不少了。而现在所流传的不到十分之一,是因为当时刻本尚未出现,传抄不易,一旦遭遇战火,便化为灰烬。世间流传的古籍,唐以前的占十分之一二,宋以后的占十分之八九。这不仅仅是唐人所著的书如此,也不仅仅是唐人所著的经说如此。又自从宋末元、明时期,专门用宋儒的书来选拔士人,注疏尚且被束之高阁,何况注疏之外的书呢!于是唐以前没有因战火而亡佚的古籍,都在宋以后亡佚了。所以唐人的经说传世寥寥无几。宋代刻印已经流行,流传很容易,适宜于保存多而散佚少。现在所流传的宋人文集、说部都十倍于唐人,不仅仅经说是这样。因此不能根据经说的多少来判断唐、宋的优劣。五代是极其混乱的时代,忽然出现了文明的景象;比如刻木印书一事,实在是艺林的珍宝。《五代会要》记载,后唐长兴三年开始依据《石经》文字刻印九经印板。经书有木板刻本,实际上是从这里开始的。等到两宋时期,刻本增多。这就是宋以后的书之所以多流传到今天的原因。
汉学到郑玄而集大成,于是郑学流行数百年;宋学到朱熹而集大成,于是朱学流行数百年。那两位贤人,师法传承百年。他们巍然成为一代大宗,不仅仅是因为学术的广博通达,实在是因为品行的高尚卓越。从经学来说,郑学、朱学都可以说是小统一时代。郑学的统一,只有北学是这样;所谓宁可说孔、孟错了,也不肯说郑玄、服虔错了;至于南学,则兼用伪孔安国、王弼、杜预的学说,而不完全宗奉郑玄、服虔;这还不能算是统一。朱学的统一,只有南方最早。金、元时期,程学在南方盛行,苏学在北方盛行。北人虽然知道有朱夫子,没能完全见到他的书。元兵攻下江、汉,得到赵复,朱子的书才开始传到北方。姚枢、许衡、窦默、刘因等人一致跟随他。于是元仁宗延祐年间,确定科举制度,《易》用朱子的《本义》,《书》用蔡沈的《集传》,《诗》用朱子的集《传》,《春秋》用胡安国的《传》,只有《礼记》还沿用郑玄的注,这就可以说是小统一了。尤其奇怪的是,隋朝平定陈朝而南方并入北方,经学却是北方反而并入南方;元朝平定宋朝而南方并入北方,经学也是北方反而并入南方。论兵力的强大,北方常胜南方;论学力的兴盛,南方却胜过北方。隋、元前后遥遥相承,这难道是优胜劣败的道理如此吗?还是报复循环的道理如此呢?
论宋、元、明三朝的经学,元朝不如宋朝,明朝又不如元朝。宋代的刘敞、王安石等儒者,他们先前都曾潜心研究注疏,所以能辨别其得失。朱熹评论疏义,称《周礼》以下《易》、《书》,如果不是对诸疏功力极深,怎么能判断得如此确凿。宋儒学问有根基,所以虽然摒弃古义,还能自成一家。至于元人则拘守宋儒的书,而对于注疏所得甚浅。如熊朋来《五经说》,对古义古音多有抵触,这是元朝不如宋朝。明人又拘守元人的书,对于宋儒也少有研究。如季本、郝敬多凭主观臆断,杨慎作伪欺人,丰坊伪造《子贡诗传》、《申培诗说》流传于世而世人不能辨别,这是明朝又不如元朝。顾炎武评论《书传会选》说:“其传文中使用古人姓名、古书名目,必定具备出处,同时也考证典故。大概宋、元以来诸儒的规模还在。而写这本书的人,都是从幼年开始做务本之学,不是由八股出身的人,所以他们写的书虽然不及先儒,但对后学还有功劳。……自从八股文盛行而古学被抛弃,《大全》一出而经说亡佚。”他论明朝不如宋、元,可谓深刻透彻。元、明人的经说,只有元赵汸《春秋属词》,义例颇为明白。孔广森治《公羊》,其源头出于赵汸。明梅鷟《尚书考异》,辨明古文之伪,多切中要害,开启了阎若璩、惠栋的先河。都是铁中的铮铮者、庸中的佼佼者。
明永乐十二年,敕令胡广等人修撰《五经大全》,颁行天下。这是一代的盛事,自唐代修《五经正义》后,过了八百多年才再次见到。然而所修的书,大受人们讥笑。顾炎武说:《春秋大全》完全抄袭元人汪克宽《胡传纂疏》,《诗经大全》完全抄袭元人刘瑾《诗传通释》。其他三经,后人都不见旧书,也未必不是因袭前人。拿已成之书,抄誊一遍,上欺朝廷,下骗士子,唐、宋之时,有这种事吗!经学的废弛,实际上是从这里开始的。《四库提要》更加考定,说《周易大全》割裂董楷、董真卿、胡一桂、胡炳文四家之书,拼凑成编;《书传大全》也剿袭陈栎《尚书集传纂疏》、陈师凯《书蔡传旁通》
;《礼记大全》采诸儒之说凡四十二家,而以陈澔《集说》为主,澔书之列于学官自此书始。案官修之书,多剿旧说,唐修《正义》,已不免此。惟唐所因者,六朝旧籍,故该洽犹可观。明所因者,元人遗书,故谫陋为尤甚。此《五经正义》至今不得不钻研,《五经大全》入后遂尽遭唾弃也。元以宋儒之书取士,《礼记》犹存郑注;明并此而去之,使学者全不睹古义,而代以陈澔之空疏固陋,《经义考》所目为兔园册子者。故经学至明为极衰时代。而剥极生复,贞下起元,至国朝,经学昌明,乃再盛而▯▯复古。
译《礼记大全》采纳了诸儒的学说共四十二家,而以陈澔的《集说》为主,陈澔的书被列入学官教材,是从这本书开始的。查考官修的书,大多抄袭旧说,唐代修撰的《正义》,已经不免于此。只是唐代所依据的,是六朝的旧籍,所以内容广博洽通,尚且可观。明代所依据的,是元人的遗书,所以浅陋尤为严重。这就是《五经正义》至今不得不钻研,而《五经大全》刊行后便尽遭唾弃的原因。元代以宋儒的书取士,《礼记》还保留着郑玄的注;明代连这个也去掉了,使得学者完全看不到古代经义,而用陈澔空疏固陋的学说取而代之,这就是《经义考》所称为“兔园册子”的东西。所以经学在明代达到了最衰落的时代。然而剥极必复,贞下起元,到了本朝,经学昌明,于是再次兴盛并〇〇复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