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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经学历史七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6–40 段

左氏》,在隋已浸微将绝,则在唐初已成“广陵散”矣。北学既并于南,人情各安所习;诸儒之弃彼取此,盖亦因一时之好尚,定一代之规模。犹之唐行诗赋,本炀帝科举之遗;明用时文,沿元人经疑之式。名为新义,实袭旧文。《尚书舜典》疏云:“鞭刑,……大隋造律,方始废之。”《吕刑》疏云:“大隋开皇之初,始除男子宫刑。”以唐人而称大隋,此沿袭二刘之明证。是则作奏虽工,葛龚之名未去;建国有制,节度之榜犹存。疏失可嗤,不能为诸儒解矣。

译《左传》在隋代已经逐渐衰微、濒临断绝,那么在唐初就已经成了“广陵散”(绝响)了。北方的学术既然已经合并到南方,人们各自安于所习;众儒生舍弃彼方而选取此方,大概也是顺应一时的喜好风尚,从而确立了一代的学术规范。这就好比唐代推行诗赋,本是隋炀帝科举制度的遗存;明代使用八股文,沿袭了元人经义疑问的格式。名义上是新的义理,实际上沿袭的是旧的文字。《尚书·舜典》的疏文说:“鞭刑,……直到大隋制定法律,才刚刚废除它。”《吕刑》的疏文说:“大隋开皇初年,才开始废除男子宫刑。”作为唐人却称颂大隋,这是沿袭刘焯、刘炫二刘著作的明显证据。因此,虽然撰写奏章虽然工整,但葛龚的名号仍未去除;国家建立了新的制度,但节度使的榜文依然留存。疏文的失误令人嗤笑,不能为众儒生辩解了。

议孔疏之失者,曰彼此互异,曰曲徇注文,曰杂引谶纬。案著书之例,注不駮经,疏不駮注;不取异义,专宗一家;曲徇注文,未足为病。谶纬多存古义,原本今文;杂引释经,亦非巨谬。惟彼此互异,学者莫知所从;既失刊定之规,殊乖统一之义。即如谶纬之说,经疏并引;而《诗》、《礼》从郑,则以为是;《书》不从郑,又以为非;究竟谶纬为是为非,矛盾不已甚欤!官修之书不满人意,以其杂出众手,未能自成一家。唐修《晋书》,大为子玄呵诋;梁撰《通史》,未见一字留遗。《正义》奉敕监修,正中此弊。颖达入唐,年已耄老;岂尽逐条亲阅,不过总揽大纲。诸儒分治一经;各取一书以为底本,名为创定,实属因仍。书成而颖达居其功,论定而颖达尸其过。究之功过非一人所独擅,义疏并非诸儒所能为也。其时同修《正义》者,《周易》则马嘉运、赵乾叶,《尚书》则王德韶、李子雲,《毛诗》则王德韶、齐威,《春秋》则谷那律、杨士勋,《礼记》则朱子奢、李善信、贾公彦、柳士宣、范义頵、张权。标题孔颖达一人之名者,以年辈在先,名位独重耳。

  朱子谓五经疏,《周礼》最好,《诗》、《礼记》次之,《书》、《易》为下。《困学纪闻》云:“考之《隋志》,王弼《易》,孔安国《书》,齐、梁始列国学;故诸儒之说,不若《诗》、《礼》之详实。”其说亦未尽然。《正义》者,就传注而为之疏解者也。所宗之注不同,所撰之疏亦异。《易》主王弼,本属清言。王注,河北不行。“江南义疏十有余家,皆辞尚虚玄,义多浮诞”,《正义序》已明言其失。而疏文仍失于虚浮,以王注本不摭实也。《书》主伪孔,亦多空诠,孔《传》,河北不行。《正义》专取二刘,序又各言其失,由伪传本无足征也。《诗》、《礼》、《周礼》,皆主郑氏,义本详实;名物度数,疏解亦明;故于诸经《正义》为最优。朱子分别次序极当。窃谓《周礼》是一代之制,犹不如《礼记》可以通行,学术治术无所不包。《王制》一篇,体大物博,与《孟子》、《公羊》多合。用其书,可以治天下。比之《周礼》,尤为简明。治注疏者,当从此始。《左氏传》,朱子所未言者。案《左氏正义》,虽详亦略,尽弃贾、服旧解,专宗杜氏一家。刘炫规杜,多中杜失;乃駮刘申杜,强为饰说。尝读《正义》,怪其首尾横决,以为必有讹脱。考各本皆如是,疑莫能释。后见刘文淇《左传旧疏考证》,乃知刘炫规杜,先申杜而后加规;《正义》乃翦截其文,以刘之申杜者列于后,而反以駮刘;又不审其文义,以致不相承接。首尾横决,职此之由。《易》、《书》之疏,间亦类此,特未若《左传疏》之甚耳。(刘文淇谓“唐人删定者仅駮刘炫说百余条,余皆光伯述议也。”刘毓崧又作《周易尚书旧疏考正》。)

  唐人义疏,其可议者诚不少矣;而学者当古籍沦亡之后,欲存汉学于万一,窥郑君之藩篱,舍是书无徵焉。是又功过互见,未可概论者也。前乎唐人义疏,经学家所宝贵者,有陆德明《经典释文》。《经典释文》,亦是南学。其书创始于陈后主元年,成书在未入隋以前。而《易》主王氏,《书》主伪孔,《左》主杜氏,为唐人义疏之先声。中引北音,止一再见。《序录》于王晓《周礼音》,注云:“江南无此书,不详何人。”于《论语》云:“北学有杜弼注,世颇行之。”北方大儒,如徐遵明,未尝一引。陆本南人,未通北学,固无怪也。与义疏同时并出者,唐初又有《定本》,出颜师古,五经疏尝引之。师古为颜之推后人。之推本南人,晚归北,其作《家训》,引江南、河北本,多以江南为是。师古《定本》从南,盖本《家训》之说;而《家训》有不尽是者。如《诗》“兴雲祁祁”,《家训》以为当作“兴雨”,《诗正义》即据《定本》作“兴雨”,以或作“兴雲”为误。不知古本作“兴雲”,汉《无极山碑》可证。《毛诗》亦当与

译批评孔颖达《五经正义》疏解失误的人,说它前后互相矛盾,说它一味迎合注文,说它杂引谶纬之书。考察著书的体例,注不驳难经,疏不驳难注;不采纳不同的义理,专门尊崇一家之说;一味迎合注文,不足以成为弊病。谶纬之书多保存古义,原本属于今文经学;杂引它们来解释经义,也不是大错。只是前后互相矛盾,学者不知该遵从哪一家;既然失去了刊定统一的规范,确实违背了统一义理的原则。就像谶纬之说,经和疏都引用;而在《诗经》、《礼记》中遵从郑玄,就认为是正确的;在《尚书》中不遵从郑玄,又认为是错误的;究竟谶纬是对是错,矛盾不是太严重了吗!官方编纂的书不能令人满意,是因为杂出自众人之手,未能自成一家。唐代修撰《晋书》,遭到刘知几的严厉诋毁;梁代撰写的《通史》,没有一字遗留下来。《五经正义》奉皇帝敕令监修,正中了这个弊病。孔颖达入唐时,年纪已经衰老;难道能逐条亲自审阅,不过是总揽大纲罢了。各位儒生分别负责一经;各自选取一本书作为底本,名义上是创定,实际上是沿袭旧说。书成之后孔颖达居功,论定之后孔颖达承担过错。究其功过并非一人所独享,义疏也并非诸儒所能完全掌控。当时一同修撰《正义》的人,《周易》是马嘉运、赵乾叶,《尚书》是王德韶、李子云,《毛诗》是王德韶、齐威,《春秋》是谷那律、杨士勋,《礼记》是朱子奢、李善信、贾公彦、柳士宣、范义頵、张权。标题只写孔颖达一人名字,是因为他年辈在前,名位最重罢了。

朱熹说五经的疏,《周礼》最好,《诗经》、《礼记》次之,《尚书》、《周易》最差。《困学纪闻》说:“考察《隋书·经籍志》,王弼的《易注》,孔安国的《书传》,齐、梁时期才开始列入国学;所以诸儒的解说,不如《诗经》、《礼记》那样详实。”这种说法也不完全正确。《正义》是针对传注而作的疏解。所尊崇的注不同,所撰写的疏也不同。《周易》以王弼为主,本来属于清谈。王弼的注,在河北不流行。“江南义疏有十多家,都崇尚虚玄辞藻,义理多浮夸荒诞”,《正义序》已经明确指出了它的过失。而疏文仍然失于虚浮,因为王弼的注本来就不切实。《尚书》以伪孔安国为主,也多空泛诠释,孔《传》在河北不流行。《正义》专门选取二刘(刘炫、刘焯),序中又各自指出他们的过失,因为伪孔《传》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征验的。《诗经》、《礼记》、《周礼》,都以郑玄为主,义理本来详实;名物度数,疏解也明白;所以在各经《正义》中最为优秀。朱熹分别次序非常恰当。我私下认为《周礼》是一代的制度,还不如《礼记》可以通行,学术治术无所不包。《王制》一篇,体大物博,与《孟子》、《公羊》多相符合。使用这本书,可以治理天下。比起《周礼》,尤其简明。研究注疏的人,应当从这里开始。《左传》,是朱熹没有提到的。考察《左传正义》,虽然详细但也粗略,完全废弃贾逵、服虔的旧解,专门尊崇杜预一家。刘炫规劝杜预,多中杜预的失误;于是驳斥刘炫以申辩杜预,强行修饰说辞。曾经读《正义》,奇怪它首尾横决,以为必有讹误脱漏。考察各本都这样,疑惑无法解释。后来看到刘文淇《左传旧疏考证》,才知道刘炫规劝杜预,是先申辩杜预而后加以规劝;《正义》却剪裁他的文字,把刘炫申辩杜预的部分列在后面,反而用来驳斥刘炫;又不审察文义,导致不相承接。首尾横决,就是这个原因。《周易》、《尚书》的疏,偶尔也类似这样,只是不如《左传疏》那么严重罢了。(刘文淇说“唐人删定者仅驳斥刘炫说百余条,其余都是刘炫的述议。”刘毓崧又作《周易尚书旧疏考正》。)

唐代人的义疏,值得议论的地方确实不少;而学者在古籍沦亡之后,想要保存汉学于万一,窥探郑玄的藩篱,除了这本书没有证据了。这又是功过互见,不能一概而论的。在唐代人义疏之前,经学家所宝贵的,有陆德明的《经典释文》。《经典释文》,也是南学。这本书创始于陈后主元年,成书在未入隋以前。而《周易》以王弼为主,《尚书》以伪孔为主,《左传》以杜预为主,是唐代人义疏的先声。中间引用北音,只有一两次。《序录》在王晓《周礼音》下,注说:“江南没有这本书,不详何人。”在《论语》下说:“北学有杜弼注,世间颇流行。”北方大儒,如徐遵明,未曾一次引用。陆德明本是南人,未通北学,本来也不奇怪。与义疏同时并出的,唐初又有《定本》,出自颜师古,五经疏曾引用它。师古是颜之推的后人。之推本是南人,晚年归北,他作《家训》,引用江南、河北本,多以江南为是。师古《定本》从南,大概本于《家训》之说;而《家训》有不正确的地方。如《诗经》“兴云祁祁”,《家训》认为当作“兴雨”,《诗正义》就依据《定本》作“兴雨”,以或作“兴云”为误。不知道古本作“兴云”,汉《无极山碑》可以证明。《毛诗》也应当

三家同。古无虚实两读之分,下云“雨我公田”,若上句又作“兴雨”,则文义重复。《家训》据班固《灵台诗》“祁祁甘雨”,不知班氏是合“兴雲祁祁,雨我公田”为一句。班作《汉书食货志》,引《诗》正作“兴雲”,尤可证也。自《正义》、《定本》颁之国胄,用以取士,天下奉为圭臬。唐至宋初数百年,士子皆谨守官书,莫敢异议矣。故论经学,为统一最久时代。

译三家《诗》的解释相同。古代并没有“兴雨”和“兴云”两种读音的区分,下文说“雨水滋润我的公田”,如果上句又作“兴雨”,那么文义就重复了。《家训》依据班固《灵台诗》中的“祁祁甘雨”,却不知班固是将“兴云祁祁,雨我公田”连作一句理解的。班固撰写《汉书·食货志》,引用《诗经》时正好写作“兴云”,这尤其可以证明这一点。自从《正义》、《定本》颁布给皇室子弟,用来选拔士人,天下人便将其奉为准则。从唐代到宋初这几百年间,士子们都严格遵守官方颁布的书籍,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因此,论及经学,这是统一时间最长的时代。

唐以《易》、《书》、《诗》、三《礼》、三《传》合为九经,取士。《礼记》、《左传》为大经,《毛诗》、《周礼》、《公羊》为中经,《周易》、《尚书》、《仪礼》、《榖梁》为小经。以经文多少分大中小三等,取士之法不得不然。开元八年,国子司业李元▯上言:“三《礼》、三《传》及《毛诗》、《尚书》、《周易》等,并圣贤微旨,生人教业。……今明经所习,务在出身。咸以《礼记》文少,人皆竞读。《周礼》经邦之轨则,《仪礼》庄敬之楷模;《公羊》、《榖梁》,历代宗习。今两监及州县,以独学无友,四经殆绝。事资训诱,不可因循。”开元十六年,杨玚为国子祭酒,奏言:“今明经习《左氏》者十无二三。……又《周礼》、《仪礼》、《公羊》、《榖梁》殆将绝废,……请量加优奖。”据此二说,则唐之盛时,诸经已多束阁。盖大经,《左氏》文多于《礼记》,故多习《礼记》,不习《左氏》。中、小经,《周礼》、《仪礼》、《公羊》、《榖梁》难于《易》、《书》、《诗》,故多习《易》、《书》、《诗》,不习《周礼》、《仪礼》、《公羊》、《榖梁》。此所以四经殆绝也。唐帖经课试之法,以其所习经掩其两端,中间惟开一行,裁纸为帖,凡帖三字,随时增损,可否不一,或得四,或得五,或得六,为通。专考记诵,而不求其义,故明经不为世重,而偏重进士。宋初因唐明经之法,王安石改用墨义,是为空衍义理之始,元、明经义时文之滥觞。

  汉熹平刊《石经》之后,越五百余年,而有唐开成《石经》。此一代之盛举,群经之遗则也。惟唐不重经术,故以文宗右文之主,郑覃以经术位宰相,而所刊《石经》,不满人意,史臣以为名儒不窥。当时并无名儒,窥不窥无足论;而自熹平《石经》散亡之后,惟开成《石经》为完备;以视两宋刻本,尤为近古。虽校刊不尽善,岂无佳处足证今本之讹脱者。顾炎武考监本《仪礼》,脱误尤多,《士昏礼》脱“▯胥授绥”一节十四字,赖有长安《石经》可据以补。此开成《石经》有功经学之一证也。顾又考出唐《石经》误字甚夥,实不尽属开成原刻。一经乾符之修造,再经后梁之补刊,三经北宋之添注,四经尧惠之谬作。其中误字,未可尽咎唐人。精审而详究之,亦治经之一助也。

  唐人经说传今世者,惟陆淳本啖助、赵匡之说,作《春秋纂例》、《微旨》、《辨疑》。谓:左氏,六国时人,非《论语》之丘明;杂采诸书,多不可信。《公》、《榖》口授,子夏所传;后人据其大义,散配经文,故多乖谬,失其纲统。此等议论,颇能发前人所未发。惟《三传》自古各自为说,无兼采《三传》以成一书者;是开通学之途,背颛门之法矣。史徵《周易口诀》,成伯玙《毛诗指说》,韩、李《论语笔解》,皆寥寥短篇,无关闳旨。惟李鼎祚《周易集解》多存古义;后人得以窥汉《易》之大略,考荀、虞之宗旨,赖有此书。

  唐人经学有未可抹杀者,《说郛》令狐澄《大中遗事》云:“大中时,工部尚书陈商立《春秋左传》学议;以孔子修经,褒贬善恶,类例分明,法家流也;左丘明为鲁史载述时政,惜忠贤之泯灭,恐善恶之失坠,以日系月,修其职官,本非扶助圣言、缘饰经旨,盖太史氏之流也。举其《春秋》,则明白而有识;合之《左氏》,则丛杂而无徵。杜元凯曾不思夫子所以为经,当以《诗》、《书》、《周易》等列;丘明所以为史,当与司马迁、班固等列。取二义乖刺不侔之语,参而贯之,故微旨有所不周,宛章有所未一。”孙光宪《北梦琐言》,亦载此说。案自汉后,《公羊》废搁,《左氏》孤行,人皆以《左氏》为圣经,甚且执杜解为传义。不但《春秋》一经,汨乱已久;而《左氏》之传,受诬亦多。孔疏于经传不合者,不云传误,反云经误。刘知几《史通》,诋毁圣人,尤多狂悖。皆由不知《春秋》是经,《左氏》是史。经垂教立法

译唐代将《周易》、《尚书》、《诗经》、三《礼》、三《传》合为九经,以此选拔人才。其中《礼记》、《左传》为大经,《毛诗》、《周礼》、《公羊传》为中经,《周易》、《尚书》、《仪礼》、《谷梁传》为小经。根据经文篇幅多少分为大、中、小三等,这是选拔人才的制度不得不如此。开元八年,国子司业李元〇上奏说:“三《礼》、三《传》以及《毛诗》、《尚书》、《周易》等,都蕴含圣贤的深奥意旨,是教化百姓的学业。……如今明经科考生所学习的,只在于谋求出身。大家都因为《礼记》文字较少,争相研读。《周礼》是治理国家的准则,《仪礼》是庄重恭敬的楷模;《公羊传》、《谷梁传》,历代都尊崇研习。如今国子监及州县,因独自学习没有朋友切磋,这四种经书几乎断绝。事情需要引导诱导,不可因循守旧。”开元十六年,杨玚任国子祭酒,上奏说:“如今明经科学习《左传》的人十人中不过两三个。……而且《周礼》、《仪礼》、《公羊传》、《谷梁传》几乎将要断绝废弃,……请求酌情给予优待奖励。”根据这两段言论,可知唐代盛世时,各经书已大多被束之高阁。大概是因为大经中,《左传》文字多于《礼记》,所以多学习《礼记》,不学习《左传》。中、小经中,《周礼》、《仪礼》、《公羊传》、《谷梁传》难于《周易》、《尚书》、《诗经》,所以多学习《周易》、《尚书》、《诗经》,不学习《周礼》、《仪礼》、《公羊传》、《谷梁传》。这就是那四种经书几乎断绝的原因。唐代帖经考试的方法,将所习经书的两端遮住,中间只露出一行,裁纸作为帖,每帖三个字,随时增减,标准不一,有的答对四个,有的答对五个,有的答对六个,就算通过。专门考查记忆背诵,而不探求其义理,所以明经科不为世人看重,而偏重进士科。宋代初期沿袭唐代的明经科制度,王安石改用墨义,这是空泛推演义理的开端,也是元、明经义时文泛滥的源头。

汉代熹平年间刊刻《石经》之后,过了五百多年,才有唐代开成《石经》。这是一代盛大的举措,也是群经遗留的准则。只是唐代不重视经学,所以即使是崇尚文治的文宗皇帝,郑覃凭借经学位居宰相,而所刊刻的《石经》,也不尽如人意,史臣认为名儒都不去探究。当时并没有名儒,探究与否不值得讨论;但自熹平《石经》散失之后,只有开成《石经》最为完备;与两宋刻本相比,尤其接近古本。虽然校勘刊刻不尽完善,难道没有好的地方足以证明今本的讹误脱漏吗?顾炎武考订监本《仪礼》,脱漏错误尤其多,《士昏礼》脱漏“〇胥授绥”一节十四字,依靠长安《石经》可以据以补正。这是开成《石经》对经学有功的一个证明。顾炎武又考出唐代《石经》错字很多,实际上不全属于开成原刻。经过乾符年间的修造,再经过后梁的补刊,三经过北宋的添注,四经过尧惠的谬作。其中的错字,不能全怪唐人。精细审慎而详细探究,也是治经的一个辅助。

唐代经说流传至今的,只有陆淳本于啖助、赵匡的说法,作《春秋纂例》、《微旨》、《辨疑》。认为:左丘明是战国时人,不是《论语》中的丘明;杂采诸书,多不可信。《公羊传》、《谷梁传》是口耳相传,由子夏所传;后人依据其大义,分散配属经文,所以多乖谬,失去其纲领统绪。这类议论,颇能阐发前人所未阐发的。只是《三传》自古各自为说,没有兼采《三传》以成一书的;这是开通学之路,违背专守一门之法了。史徵《周易口诀》,成伯玙《毛诗指说》,韩、李《论语笔解》,都是寥寥短篇,无关宏旨。只有李鼎祚《周易集解》多保存古义;后人得以窥见汉代《易》学的大略,考订荀爽、虞翻的宗旨,依赖这本书。

唐代经学有不可抹杀之处,《说郛》令狐澄《大中遗事》记载:“大中时,工部尚书陈商提出《春秋左传》学议;认为孔子修经,褒贬善恶,类别分明,属于法家流派;左丘明作为鲁国史官记载时政,惋惜忠贤的泯灭,担心善恶的失坠,以日纪月,修其职官,本非扶助圣言、缘饰经旨,大概是太史氏一类的人。举其《春秋》,则明白而有见识;合之《左氏》,则丛杂而无征验。杜元凯曾不思考夫子之所以为经,应当与《诗》、《书》、《周易》等并列;丘明之所以为史,应当与司马迁、班固等并列。取二者意义乖刺不侔的话,参合贯通,所以微旨有所不周,宛章有所未一。”孙光宪《北梦琐言》,也记载此说。按自汉代以后,《公羊传》被搁置,《左传》单独流行,人们都把《左传》当作圣经,甚至执杜预的注解为传义。不但《春秋》一经,混乱已久;而且《左传》之传,受诬也多。孔颖达疏于经传不合者,不说传误,反说经误。刘知几《史通》,诋毁圣人,尤其多狂悖。都是由不知《春秋》是经,《左传》是史。经垂教立法

,有一字褒贬之文;史据事直书,无特立褒贬之义。体例判然不合,而必欲混合为一。又无解于经传参差之故,故不能据经以正传,反信传而疑经矣。陈商在唐时无经学之名,乃能分别夫子是经、丘明是史,谓杜元凯参贯二义非是,可谓千古卓识。谓《左传》非扶助圣言,即博士云“左氏不传《春秋》”之意也;非缘饰经旨,即范升云“左氏不祖孔子”之说也。治《春秋》者,诚能推广陈商之言,分别经是经,《左氏》是史,离之双美,毋使合之两伤,则不至误以史视《春秋》,而《春秋》大义微言可复明于世矣。

译《春秋》有一字褒贬的文辞;史书依据事实直书,没有特意设立褒贬的含义。体例显然不同,却一定要将它们混合为一。又无法解释经与传参差不一致的原因,所以不能依据经来纠正传,反而相信传而怀疑经了。陈商在唐代没有经学的名声,却能区分孔子的是经、左丘明的是史,认为杜预参合贯通经史两义是不对的,这可以说是千古卓绝的见识。说《左传》不是辅助圣人的言论,就是博士所说的“左氏不传《春秋》”的意思;说《左传》不是粉饰经书的旨意,就是范升所说的“左氏不祖孔子”的说法。研究《春秋》的人,如果真的能推广陈商的话,区分经是经,《左氏》是史,分开则两者都美,不要让合起来两者都受损,那么就不会错误地把《春秋》当作史书看待,而《春秋》的大义微言就可以重新显明于世了。